第二章 各自的過往
《零之大賢者~重返年輕的最強賢者隱瞞身分再次成名~》 · 夏海ユウ · 2.6萬 字
我們離開屍體血染的巷弄。堤亞低着頭走着,走了一小段後抬起頭,拉了拉我的衣袖。
堤亞凝視着我,彷彿想說什麼。
「堤亞,怎麼了?」
「那個……要丟下那孩子不管嗎……?」
三名竊賊死後,我沒有向男孩搭話,直接離開了巷弄。
堤亞看我的態度,似乎以爲我打算扔下男孩。
那雙鮮紅瞳孔的表面隱隱蒙上一層淚水。這女孩很溫柔,纔會這麼詢問。
這樣啊,原來堤亞還沒發現。我輕撫少女的頭,視線往她身後示意。
「看看妳後面。」
「……後面?」
堤亞轉過身去。杳無人煙的都市角落,傳來孩子的吶喊。
「那、那個……大姐姐……我不應該偷妳的項鍊,對不起!」
男孩用手撐着膝蓋,大聲道歉。
他其實從剛纔就一直悄悄跟在我們後頭。
堤亞嚇了一跳,抬頭看我,胸前明亮的灰色墜子隨之輕輕搖曳。
「堤亞,他在跟妳說對不起了。」
「您早就發現……他跟在後面了?」
「當然。」
臨走之際,我本來想向男孩搭話,但思考一下後決定什麼都不說了。
世界上到處都是不幸之人,而一個人的能力有限,我不可能出手拯救衆人脫離苦海。
「謝謝你的稱讚。」
「怎麼了,愛麗絲?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不由得苦笑,堤亞則從我身後探頭說道:
愛麗絲有些慌張,急忙答道。
堤亞也誤會她的性別了。
他擔憂遭到拒絕,以不安的目光直盯着我。
「咦……」
「等一下,大哥哥跟大姐姐該不會……以爲愛麗絲是男孩子吧!?」
她緩緩靠近愛麗絲,稍微彎下腰,鮮紅的雙眸直盯着女孩瞧。
我轉過身,默默苦笑。堤亞見狀,一臉五味雜陳。
男孩握緊雙手,僵在原地。我無奈地走向他。
「似乎是這樣呢……」
「……我沒辦法讓你加入我們。」
「抱歉了。」
女孩禮貌地向我和堤亞鞠躬。堤亞見狀,眼神宛如見到心愛的妹妹,微笑着答道:
「我想也是。」
愛麗絲隨後擺出正經的態度,清了清喉嚨。
「嗯?」
男孩沉下臉,彷彿失去所有希望。我溫柔地從他雙眼前撥開瀏海。
不過,他馬上又咬起嘴脣,似乎還有話想說。他這次朝我喊道:
「……爸爸跟媽媽……都不在了……」
「沒關係——!我完全不介意喔!」
我配合男孩的視線高度蹲下身,然後伸手輕摸那頭金色短髮。他的頭髮似乎是被人一刀剪掉。男孩嚇得抬起頭。
「可是……大哥哥真的太帥了。那些傢伙叫我再去偷東西……然後大哥哥就說『沒這個必要』,把他們打得滿頭包……好厲害啊。」
「嗯!大哥哥也是,請多指教喔!」
「……」
很久以前,我離開艾沃爾宅邸後無處可去,只能在城裏到處徘徊。那時一名傭兵團團長對我伸出了援手……他名叫萊爾•阿德利亞諾,以父親的身分將我養育長大。
男孩用力眨了眨眼,再次移開視線,低下頭。
男孩的神情登時發亮。
「是啊,而且她對女孩子和小孩特別溫柔。」
愛麗絲露出開朗的笑容,撲進我的胸懷。
「啊、沒有……沒事啦!只是覺得大哥哥、大姐姐救了愛麗絲,愛麗絲不可以隨便抱怨!」
果然,他就是想說這件事。
愛麗絲喃喃自語,笑容有些憂鬱。
愛麗絲……?
這孩子剛纔稱自己爲「愛麗絲」?難不成——
「……那個經營孤兒院的人……是好人嗎?」
「……我沒有人……可以依靠……」
「之後就請多關照囉。」
「剛……剛剛謝謝你……幫我打倒那些傢伙,看了好爽快!」
她那頭淡金色的髮絲顯得髒亂,雙頰沾滿了煤灰,不過近距離仔細觀察的話,就會發現她的長相偏中性且五官清秀,看樣子確實是女孩子。短髮微微遮住了她的雙眼,髮絲後的藍眸隱隱散發光彩,彷彿暗示着這女孩再過幾年就會出落得十分美麗。
我們表達歉意,女孩百般不滿,這氣氛卻顯得特別溫馨。
「下一個……目的地……?」
「……」
……嗯?
她似乎在自我安撫般輕摸胸口,嘴裏不斷自言自語,不過我聽不太懂她在說什麼。
他聽見我的死訊後會怎麼想呢?他是個性格頑固的老頭……會不會稍微爲我難過?算了,還是別太期待好了。
……也罷,不需要逼問她。
男孩(?)大聲說道。
男孩說到這裏,又沉默下來。
不過——
堤亞忽然傻傻地笑了。
——我可不是聖女大人……你只能用語言告訴我。
期待、不安,以及決心。那雙藍色眼眸中蘊藏着許多複雜的情緒,筆直地看着我。
「嗯。」
是我誤會了。
我輕易就能猜出這孩子想說什麼。太好猜了。
我不偏不倚地回視,揚起柔和的笑容。
「但是你可以跟着我們……直到下個目的地爲止。」
我笑着說完,男孩下定決心似地抬起頭,堅定地注視着我。
「怎麼了?你還有話沒說完,對吧?」
「對,我的熟人在經營孤兒院……由我出面拜託,她應該會收留你。你不能一直跟着我們……假如你能接受,可以跟我們一起走。」
「……你不說,就沒人知道你想說什麼喔。」
男孩的神情就像是正要告白的女孩,不時偷瞧着我們。
堤亞一時內疚,對愛麗絲雙手合十,卻忍不住移開視線。
發現自己下意識說出這句話,我不禁苦笑。
愛麗絲一臉疑惑。
我回以微笑,男孩也稍微露出笑容。不過他的表情很快又黯淡下來,看起來還想說些什麼。
想說出口,又害怕被拒絕。
正當我們陷入混亂時,愛麗絲朝我們張大了嘴。
我和堤亞面面相覷,隨後兩人一起揚起苦笑。
她喃喃說完,手掌在嘴邊做出筒狀手勢,大聲回答。
「……那個……就是……」
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對我說出了剛纔那番話。
我看到女孩那抹黯淡的笑容,不由得覺得怪異。她似乎還有難言之隱,不能告訴我們。
「不會,我纔要請妳多多指教。」
「……真的呢……而且仔細一看,長得還很可愛……該怎麼辦……啊、不對……她年紀這麼小,怎麼想都不可能當戀愛對象嘛……對呀……堤亞,冷靜點……怎麼能嫉妒小孩子呢?太難看了。」
男孩說出口後,短短一瞬間露出了放鬆的神色,但很快又蒙上一層陰霾。
堤亞的笑容沒有一絲芥蒂。男孩原本一臉愁雲慘霧,看到堤亞的笑臉後,神色隨即稍微明亮起來。
「不管怎樣,你就說看看吧。無論說出口後會有什麼結果,總比都不說……比一成不變的現況來得好。」
「嗯,我是女孩子呀……?」
她似乎很久沒有洗澡了。
接着,她以若有似無的音量喃喃自語:
因爲她衣服髒兮兮的、頭髮也泛黑,我就誤以爲她是個男孩子。
我嚇了一跳,仔細打量起女孩的臉蛋。
那個人差不多要迎來花甲之年了。很長一陣子沒見他,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
「就是……請讓我當你們的夥伴!」
男孩聽見「不能一直跟着我們」,臉色明顯變得陰鬱。他低頭不語、沉思半晌後抬起頭,臉色莫名地有些不安。
「你……該不會是女孩子?」
「大哥哥、大姐姐……真的非常謝謝你們。小女子不才,還請兩位這段時間多多關照了。」
「對不起……」
「沒什麼……是他們主動攻擊,我只是還手罷了,你不需要道謝……更何況,他們最後是自爆而死。」
「嗯!」
「你不說出口,我就不會知道喔。我可不是聖女大人,你只能用語言告訴我。」
她是怎麼了……?
女孩不悅地撇下嘴角。我則是輕撫她的髮絲,不斷道歉。
「不對……我也不能怪你們。」
「呃……也就是說……這孩子是女孩嗎?」
「我要跟你們走!那個人會溫柔對待女孩子和小孩……一定也會對愛麗絲很溫柔的!」
「……大哥果然很厲害。」
她的回答還算合理,沒有特別可疑的地方。
所以……我很早以前就心意已決,只救那些主動求救的人。
真是的,原來他在不知不覺間影響了我。
堤亞剛纔還笑得很溫柔,如今一雙紅眼忽然瞪圓。
「話說回來,愛麗絲……我們可是吸血鬼,妳不害怕嗎?」
愛麗絲滿臉不解。
「嗯嗯?大哥哥你們人那麼好,愛麗絲爲什麼要害怕……人類裏也有壞人,像那些傢伙就是。所以最重要的是看對方的人品纔對嘛!」
愛麗絲的笑容不帶半點遲疑。這孩子年紀雖小……倒是非常聰明。
我用力揉亂女孩的髮絲。
「……妳說得沒錯。」
「嗯!」
堤亞站在我身旁,神色莫名地有些複雜。
「……不可以……不能嫉妒小孩子,太不成熟了……」
†
「……大哥真是太善良……我愈來愈喜歡您了。」
一走出服裝店,堤亞忽然悄聲說道。
在那之後,我們借用旅館的澡堂,把愛麗絲洗得乾乾淨淨。接着又去了服裝店,爲她選購新的洋裝。
現在我們正要返回旅館。
「沒這回事,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而且妳也幫忙了不是嗎?謝謝妳,堤亞。」
是堤亞帶愛麗絲去洗澡,也是她幫忙挑選洋裝的。
不過每當愛麗絲變得更加可愛,堤亞就會碎念着「……這下子……感覺不太妙呢」。這點雖然讓人有些在意,但兩人似乎因爲年紀相差不遠,馬上就打成一片。她們現在也湊在我身旁走着,看起來和樂融融。
「話說回來……妳碰到什麼不太妙的事嗎?」
「您、您聽見了嗎!?」
堤亞滿臉通紅,慌了手腳。
一名和善的老婆婆將串好的雞肉放上烤網,拿起刷子刷上醬汁。
我們走向都市的中央地區,一路上聊着天,氣氛融洽又愉快。

人們繁忙活動時散發的熱氣,加上高掛空中的太陽,不斷拉高整座都市的氣溫。
「也謝謝大哥哥,謝謝你買烤雞串給愛麗絲!」
「?」
更何況,她不久前好像也用同樣的理由要求牽手。
我和堤亞也溫和地回以微笑。
愛麗絲咬緊雙脣,眼瞳接連溢出了什麼。
——太好了……有個親切的好人撿了妳。
「哎呀,來了少見的客人……你們三兄妹是一起旅行到這裏來嗎?」
「哦?大姐姐是愛哭鬼呀。」
愛麗絲正開心得看着髮夾,似乎沒聽見這句話。
堤亞雙頰飄紅,滿臉期待。
「好了,我們去找攤販吧。」
堤亞忿忿不平地仰望着我。
「這個好好喫!」
「欸嘿嘿,手掌好溫暖喔。」
「不客氣。」
堤亞像是手中握着寶物般,一臉幸福。然而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愛麗絲一牽住我的手,堤亞的臉就瞬間沉了下來。
雨水滴答滴答落在地面。
於是她抱緊愛麗絲,溫柔地安慰道:
「不客氣,妳開心就好。好喫嗎?」
她或許心想:不管怎樣,先安撫一下愛麗絲。
我覺得她氣憤的表情也很可愛,輕輕撫過富有光澤的白銀髮絲。
寬廣的道路沒有鋪設路面,人羣彼此往來。
隨後,她像是明白什麼似地表情轉爲柔和,朝我們笑道:
愛麗絲撲上前,緊緊抱住我的腿。
「是呀。我以前好像是個愛哭鬼,父母才爲我取名爲『堤亞』。但我記不太清楚了。」
「咦……這要給愛麗絲嗎?」
愛麗絲的笑容燦爛無比。
「確實如此。」
「啊……」
「……我只是想到,勞拉的路上人很多呢。」
小巷裏人煙稀少。但這裏終究是交通都市,愈是接近中央地區,人影就愈來愈多。
愛麗絲隨即雙眼發亮,抬起頭。
「大姐姐叫做『堤亞』,是……『眼淚(Tear)』的意思嗎?」
既然這孩子都這麼說了,就當作她真的怕走丟吧。
「這就難說了。」
「好奸詐!愛麗絲也要牽手~!」
「……搭馬車之前,先去喫點東西吧。」
我們三人來到攤販旁,大口享用烤雞串。
烤雞串散發出美味的香氣,刺激飢餓的肚子。
金髮已經用剛纔收下的髮夾夾在一邊,露出女孩可愛的額頭。
老婆婆忽然抬頭,來回比較了我和愛麗絲的長相,訝異地睜大眼。
愛麗絲尖着嗓音說,同時不斷啜泣。
我在人潮中走着,一面向兩人提議。
隨後,她想到什麼似地忽然抬起頭,臉上微微泛紅,握住我的手掌。
愛麗絲穿着縫有荷葉邊的洋裝,洋溢着女孩的氣息。她如今搖身一變成了美少女,想必不會再有人把她誤認成男孩子了。
「可以嗎!?」
「……感覺一不小心就會走散。」
我用袖子抹去額頭滲出的汗水。
「小妹妹,頭髮遮住眼睛,很不方便吧?這髮夾給妳。」
「……愛麗絲?」
「對呀,臉蛋長得這麼可愛,被頭髮遮住太可惜了。反正我這個老太婆也用不上,妳就拿去用吧。」
她真的是擔心走丟嗎?算了,無所謂……
「……對不起……不知道爲什麼……眼淚突然就……愛麗絲不覺得難過,也不傷心……現在明明覺得……非常幸福……非常……好喫……可是……」
我和堤亞原本就在討論出發前要喫些什麼,再加上愛麗絲大概沒喫過像樣的食物,我想讓她好好喫頓飯。
於是我右手牽着堤亞,左手牽着愛麗絲。我苦笑連連,像平衡玩具一樣左搖右擺,同時慢慢在勞拉的道路上前進。
堤亞感覺被我矇混過關,卻又喜歡我的撫摸,不滿的神色隨即軟化。
「大哥……!」
「愛麗絲,妳怎麼了……因爲喫太快,肚子痛了嗎?」
「嗯,我喫!好耶,我最喜歡大哥哥了!!」
「這位哥哥把妹妹們照顧得這麼好,老婆婆很佩服你喔。」
「現、現在不是了……!」
「傑洛大哥哥,是嗎?」
愛麗絲咬了一口,表情登時明亮起來。
「那真是太好了。能聽妳這麼說,代表我沒選錯呢。」
她穿着一身新洋裝,靦腆地笑了。
三人的笑聲漸漸融入都市繁忙的吵雜聲中。
堤亞見狀,臉上的微笑隱隱抽搐。
她低下頭,凝視地面,接着肩頭開始顫抖。
「當然,歡迎——」
「啊……唔。」
雖然人的確很多,但這裏還只是在市中心附近,應該不用擔心走散纔對……
不過這股氣氛似乎太令人羞赧,金髮少女的眼神飄來飄去,想找個新話題。
「是沒錯。」
「謝謝您。我們一人兩串,總共六串,麻煩您了。」
堤亞見愛麗絲突然哭出來,連忙擔心地問道。
不過老婆婆撫摸着愛麗絲的頭髮時,確實如此低喃道。
老婆婆從口袋中拿出一枚花朵裝飾的髮夾,遞給愛麗絲。
「馬上來。對了……等我一下。」
「不怕不怕……可怕的人都不見了喔……」
「……牽着手就不怕走散了,對不對……?」
我們抵達市中心的餐飲街,順利躲開人潮,來到攤販前。
「嗯,算是吧。」
愛麗絲哭得淚流滿面,用力搖了搖頭。
愛麗絲眉開眼笑,塞了滿嘴雞肉。堤亞見狀,心滿意足地對她露出微笑。
堤亞說自己沒有人類時期的記憶。她口中的父母,應該是指成爲吸血鬼後的父母吧。
堤亞不知所措,一臉慌張。
「我們本來就要去喫飯。之前決定要去喫烤雞串……愛麗絲敢喫雞肉嗎?」
然而就在這時,異狀突然發生。時間好似忽然靜止,愛麗絲停止喫東西的動作。
「嗯,好喫!」
她笑容可掬,繼續咬着烤雞串。
「哇啊,謝謝婆婆!」
「可以點餐嗎?」
「真的很感謝大哥哥、大姐姐……太謝謝你們了。」
是淚水……
愛麗絲則是抬頭望着堤亞,臉上寫滿不解。
「堤亞,怎麼了?爲什麼突然握住我的手?」
「嗯……不見了……愛麗絲好喜歡……大哥哥、大姐姐……」
「我也很喜歡愛麗絲喔……」
「……愛麗絲剛纔還笑大姐姐是……愛哭鬼……對不起……」
「想哭的時候儘管哭……不用道歉。」
不用道歉——堤亞說出這句話時,愛麗絲的神情似乎更加黯淡了。
緊接着,女孩再次落下大滴淚珠。
我感受到些微異狀。
但要到很久之後,我才明白那神情代表什麼意思。
「……嗚嗚……」
「啊啊,好不容易快讓她止住眼淚……!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我望着這對感情好的姐妹,無奈地苦笑。
……看來沒有我出場的餘地呢。
妹妹哭得唏哩嘩啦,溫柔的姐姐則是努力試着安慰妹妹。
這麼說來,我以前也經常像這樣安慰米萊……
我望着眼前的景象,臉上掛着苦笑,卻又感到懷念。
路上行人側眼偷瞧着兩人。
「哎呀……我拿她沒辦法呀……大哥……!」
「來了、來了。」
在那之後,我們總算安撫好愛麗絲,來到馬車驛站。
一般的人類體內都蘊含瑪那,只要將瑪那集中在下半身加速,就能進行高速移動。不過馬車的需求仍然只增不減。
「……我們就退而求其次吧,畢竟在這裏引起紛爭也不好。妳們有這份心就夠了。」
「……因爲妳身上有股甜甜的味道吧?」
身邊的女孩甜甜一笑,但不知爲何顯得有些刻意。
這個男人的馬匹的確是好品種,在這座驛站裏有着出衆的健壯身軀。
車伕佈滿皺紋的嘴張得老大。
「算喜歡吧……我覺得很好聞。」
「我們不是來看價格,確實有錢支付。」
「罵愛麗絲就算了,怎麼可以罵大哥哥……!」
據說愈往山頂前進,草木就愈稀少,路上會有點顛簸。不過山上棲息的動物比較溫和,不太會襲擊過路人,因此相對安全。
兩人直盯着車伕,表情充滿質疑。
「……很好聞……很好聞啊……」
他的視線聚焦在我右手上的金幣串。
「……是金幣。」
「唔唔……可是……」
兩名女孩冷眼仰望着態度丕變的車伕。
「……他是這麼說。堤亞、愛麗絲……妳們怎麼想?」
「甜甜的味道……?」
於是,我們走進馬車。
雖說前去拜訪伊莉絲,不一定要通過加洛山,但走這條路線最快速。
更何況,從這裏出發到目的地必須越過一座山。加速魔法的缺點在於無法靈活使用。
他扯出誇張的虛僞笑容,雙手不斷磨蹭,親暱地稱呼我「這位大哥」。
「呀啊!不要這樣……!」
我想要詢問愛麗絲,但她似乎已經察覺到我的意圖。只見女孩咬緊嘴脣,一副難以啓齒的模樣。
「小鬼……不對,這位客人,你就來搭我的……不對,請您千萬要來搭小的所駕駛的馬車啊!」
「……呃、我們要進這座山嗎……?」
「是嗎?那就好。」
她下意識地重複這句話,臉蛋微微飄紅,笑容逐漸加深。
這座城市的兩端各有一座驛站。我們一抵達驛站,堤亞就感到稀奇地發出驚歎聲。
「……只要大哥說好,我無所謂……快點到達目的地也比較好……」
「嗯!」
每走過一匹馬的前面,馬兒便將臉湊近堤亞的脖子,嗅一嗅氣味。堤亞忍不住小聲尖叫,接着繞到我身後,把我當成牆壁擋住馬兒。
那張粗獷的臉曬得黝黑、皺紋很深,一點都不適合假笑。
……愛麗絲以前在這座山裏遭遇了什麼?我和堤亞對愛麗絲的過去一無所知。
「來了……嗄?居然是三個臭小鬼……」
愛麗絲有着金髮碧眼的容貌,而艾梅利亞的貴族或身世高貴之人多半都是這種長相。
堤亞突然露出竊喜的樣子。
妳之前說過自己的父母已經不在,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
「哇啊~好多馬……」
我安撫好堤亞和愛麗絲,正要轉過身時,身後突然傳來驚愕的大喊聲。
「那就搭你的馬車了。」
「愛麗絲好不甘心……」
有位車伕躺在馬車內,似乎閒得發慌。我對車伕說道。
車伕跳下馬車,快步奔向我們。
「馬先生對大姐姐很有興趣呢!」
「……大哥纔不會搭霸王車……!」
「嗚嗚……」
「嗚嗚,對不起……那些馬不知道爲什麼都會湊過來聞我……弄得我好癢……牠們都不會去聞大哥或愛麗絲,爲什麼只找我啊……」
之所以挑這輛馬車,是因爲看遍整座驛站後,我覺得這名車伕的馬匹四肢最強壯,感覺可以比較快到達伊莉絲的住處。
「……那、那個……大哥哥……」
從艾梅利亞人的平均總量來看,頂多只能加速五秒。
他大嘆一口氣,彷彿要把魂吐出來似的,又躺回馬車內。
「好了、好了,每個小鬼都這麼說。什麼大哥啊,不就是個屁孩嗎?我討厭沒錢的傢伙,你們找別車去。」
「我們總共三個人,可以搭車嗎?」
愛麗絲和堤亞喫驚地抬頭看着眼前污穢到極點的大人。
車伕剛纔告訴我們,這座山叫做加洛山。
見兩個女孩鼓起雙頰、氣呼呼地想繼續反駁車伕,我出聲制止了她們。
「謝謝妳們。反正還有其他馬車,我們去問那輛看看。」
見車伕態度冷漠,堤亞和愛麗絲氣得回嘴。
那名頭髮半白的中年車伕緩緩起身,一臉古怪地俯視我們。
回頭一看,車伕已經撐起身子、瞪大眼直盯着我們。
「是啊,堤亞身上飄着一股甜味。馬可能覺得聞起來很好喫?」
「……堤亞,妳在做什麼?」
「對,山裏有什麼不妥嗎?」
「只是來看看的話就免了吧。」
然而,那張笑臉看起來宛如一道布幕,強行掩蓋住所有悲傷的過去,掩飾了少女的真心。
「我的馬是這座驛站裏最好的馬!毛色好、四肢肌肉健壯,可以最快抵達各位要去的目的地!」
「嗯唔……這樣好癢。」
「非常謝謝您!來來來,這邊請!」
馬車的座位正好是三人座,我們坐了下來。
我可以無限制動用瑪那,因此沒有使用時間的問題,但現在多了堤亞和愛麗絲。帶着她們在山路間加速移動,實在太過危險。
「甜味……那大哥……喜歡我身上的味道嗎……?」
我從衣服內側取出金幣。
「……不,沒關係……對不起,說了奇怪的話。」
她究竟經歷了什麼,才流落到勞拉?
兩人似乎很難接受車伕的說法,但最後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
「堤亞、愛麗絲。」
暫且不提視野遼闊的平原,我們接下來要前往的是山路。帶着愛麗絲和堤亞行動的話,只要遇到障礙物就不得不減速……速度終究和搭乘馬車差不多。
「對呀,大哥哥纔不是這樣的人……!」
「不、怎麼會呢?小的剛纔太沒禮貌了,真是非常抱歉!怎麼能稱您們爲『臭小鬼』呢?小的誠心向各位致歉。」
看起來完全就像個惡質商人。
「愛麗絲也一樣……」
我接待貴族時經常看到這種笑容……根本不帶半點真心。
車伕臉上的假笑彷彿一張面具。
「少鬼扯了,反正你們搭到半途,肯定會錢也不付就溜之大吉吧。你們這種搭霸王車的小鬼,我看多了啦……小屁孩們,就只有逃跑的時候速度特別快……就是這麼回事,你們找別臺車吧。」
「……竟敢侮辱傑洛大人……!」
「呃、喂!你手裏拿着什麼東西!」
「……你不是怕愛麗絲跟大哥哥、大姐姐不付錢就跑掉嗎?」
這名女孩遇見我們之前,就淪落到竊賊手上,獨自忍耐痛苦。
三人緊貼在一起。堤亞隱隱紅着臉,側靠在我身上。
驛站的柵欄內排着無數馬匹,每一匹馬都身材高大、雙眼炯炯有神且毛髮整齊,後頭拉着馬車。
愛麗絲……妳到底爲什麼會在勞拉當扒手呢?
車伕一看到我們的臉,態度明顯變得惡劣。
我觀察愛麗絲的神情,只見年幼的女孩動了動嬌小雙脣。
我告訴車伕目的地後,一行人便從勞拉出發了。過了一陣子,我們終於來到山腳附近,愛麗絲卻忽然皺起臉,惴惴不安地問道。
越過這座山,就會到達一片平原。從平原能看見一座名爲拉札洛的山脈,而伊莉絲就住在拉札洛山的山頂附近。
他沒說謊,他的馬大概是這裏所有馬匹中腳程最快的。
「搞、搞什麼啊,你有錢嘛!早說啊!」
移動距離較遠的時候,仍然只能使用馬車。
葉片之間落下一道道陽光,照亮女孩的笑容。
因爲瑪那總量因人而異,基本上總量有限,無法長時間使用。
車伕繼續躺着,瞧也不瞧這裏一眼,懶洋洋地說:
女孩的眼眸因不安而搖曳。愛麗絲盯着我,觀察我的表情。
「算了,沒事。」
我笑了笑,輕撫那頭金色髮絲。
愛麗絲瞪圓了大眼。眼中的不安逐漸散去,似乎是放下心了。
我的確滿肚子疑問。
但我決定將問題吞回肚子裏。
每個人都有一、兩個難言之隱。
我想等愛麗絲親自說出口。
愛麗絲仰望着我,沉默不語。我轉頭眺望外頭的湛藍晴空,微微眯起眼。
堤亞見狀,也跟着看過來,呵呵笑着。
「大哥……您真溫柔。」
「我什麼話都沒說啊,堤亞。」
「……哼哼~就當作是這麼回事吧。」
堤亞倚靠着我,愉快地哼起歌。
山間冰涼的空氣令體溫下降,但女孩柔軟的身軀微微發熱,稍微暖和了我的身體。
接着她不知爲何略顯憂愁,喃喃低語道:
「……但說實話,真希望您能對我最溫柔……」
「妳說什麼?」
「啊!我又不小心說出心聲了!沒、沒什麼,請您當作沒聽到。」
「是嗎?那就算了。」
黑色的不明物體左右扭動身軀,朝我們前進。
卡克萊德家……我聽過這個家族。
他回過頭面向正前方,赫然驚呼出聲。
「看妳這麼開心……什麼事這麼有趣?」
胡亂施放的魔法完全無效,黑色不明物體並未退縮,眼看着血盆大口就要咬住車伕的腦袋。
——眼睜睜看着他送死,只會讓心情變糟。
刀身砍進黑色不明物體之中,隨着低沉的重擊聲,火花四濺。
那很難稱之爲生物,只是一團黑漆漆的不明物體——其身體表面有如爛泥,勉強維持熊的形狀,一邊發出呻吟,一邊對我們展現敵意。
牠的身高約兩公尺,輪廓乍看之下像是熊……
「喂、堤亞……」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車速似乎比剛纔更快了。
馬兒們突然發出膽怯的嘶鳴聲,馬車戛然停止。
「……大哥的體溫……和身上的味道……我都好喜歡……」
她的行爲雖然有點可疑,但既然本人不願意解釋,我就不追究了。
兩人緊貼在我身旁,彷彿躲在衣櫃的小孩,靜靜等着怪物從外頭離開。
「……那是……城堡……?」
不明物體發出臨死前的淒厲慘叫。
其全身如同果凍的軟黏物體被切成兩半,一陣蠕動之後,像蠐螬一樣癱軟在地。
這是一段悲慘的故事,車伕卻講得莫名愉快。就在此時——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放開我喔喔喔喔喔喔!」
「晃得喀噠喀噠響呢……」
「小事,完全沒問題。只是馬走得比較辛苦,經過這段路時總是這麼晃。」
那隻神祕怪物忽然間就從森林中跳到我們前方。
兩個女孩雙手緊緊纏住我的腹部,身體也貼了上來。
「……馬車晃個不停呢……」
馬車確實很晃,不過一般來說反應會這麼大嗎?
「各位客人,經過前面的路會有點晃,請小心坐穩了。」
黑色不明物體抓住車伕,將他拎起。
也罷,我早就習慣被人小看了,事到如今也氣不起來……不過——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火焰!火焰!!」
不過……剛纔的怪物究竟是什麼?
馬車駛過凹凸不平的山路,整段路途都搖晃得喀噠作響。
我以蠻力將其直接砍下,怪物瞬間一分爲二。
愛麗絲年紀還小,怕到貼上來倒還合理。但堤亞也那麼怕馬車晃動嗎?
雖然只瞧了一眼,但我發現堤亞的臉上沒有絲毫恐懼,反而像是實現了微小心願般暗自竊喜。
「大、大哥……!」
事出突然,車伕嚇得渾身顫抖,隨手亂放魔法,想要逃離神祕生物。
但這也難怪。
「以前?」
堤亞故意無視我的疑問。
「大哥哥!」
「這樣啊。」
我進王宮工作時,對方早已離任,因此只聽聞他的名字。
「……等……你……不要過來!喂、喂……!」
因爲他看到了從樹林間突然跳來馬車前方的東西——
堤亞含糊不清的低語聲傳來時,車伕正好回頭看向我們。
「……搞什麼東西……呃……咦?」
「……消失吧。」
黑色物體張開詭異的大嘴,露出疑似牙齒的部位,準備咬上車伕的頭部。
不過,這個反應也很正常。畢竟他之前一直瞧不起我們這三名乘客,完全沒料到我的力量遠勝過他。任誰都會心生恐懼吧……
女孩驚覺心思暴露,又把臉埋了進去。
「有趣?」
於是我們再次坐進馬車。
我走過無數戰場、見過形形色色的生物,這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噁心、怪誕的生物。
樹林覆蓋了一部分,看不見城堡的全貌,但高聳到彷彿直達天際的尖銳屋頂探出樹林,可見是一棟宏偉的建築物。
雖然我沒打算嚇唬他。
「客人,等一下可以看到有趣的東西喔。」
車伕彷彿醜惡的豬,尖叫着喊出自己的猜測,氣得渾身發抖。
「喂,別隨便施放魔法,會打中堤亞和愛麗絲的……不想死就給我住手……我來砍了牠。」
整臺馬車猛地晃了一下,車伕臉上的竊喜登時扭曲。
「啊……哦……喔……」
「聽說這棟宅邸的主人曾經在王宮工作,好像是專門輔佐賢者的官員。但那是超過四十年前的事了。他大約在三十年前就來到這邊隱居,和兒子媳婦同住。以前好像是這樣呢。」
「是啊,請看右手邊。」
「勸你別管那麼多……快點策馬出發。」
她的臉仍藏在我的側腹間,顧左右而言他。
「啊!」
「你……是個半人啊!這種廢物要怎麼救我!混蛋……難不成……!你們和那奇怪的黑色怪物是一夥的……!」
「那是卡克萊德家的宅邸。卡克萊德在這一帶算是小有名氣的貴族喔。」
車伕在那之後變得極爲安靜,不再找我們搭話,只是不時用充滿恐懼的眼神偷瞧車廂。
……真是膽小的女孩呢。
我如此心想的同時,從上方看着女孩的銀髮。堤亞還在我的腹間磨蹭,不時悄悄抬頭偷看我,正好和我對上眼。
「……!!」
黑色物體的外表黏軟,體內卻格外堅硬。原來如此,難怪半吊子的魔法對牠無效。
堤亞和愛麗絲嚇了一跳,一邊輕聲驚呼一邊抱緊坐在中間的我。
「確實很晃……我說堤亞,妳真的這麼害怕馬車搖晃嗎?」
數十年前,有一名賢者輔佐官的名字就叫做路易斯•卡克萊德。
堤亞和愛麗絲一路上又是胡鬧又是受怕,如今也不怎麼說話了。
這是什麼……我從沒看過這種生物。
緊接着,我順勢奮力蹬地。景色急速流轉,身體化作箭矢刺向黑色不明物體。
——叩咚!
「還挺搖的,沒問題嗎?」
據說卡克萊德是一位一板一眼的男人,雖然魔法才能不算優秀,但擁有遠大的志向,致力於引領國家走向美好的未來。國家認可他的熱誠,讓他得以高升到輔佐官的位置。
然而,他的魔法完全沒用,黑色不明物體苦苦呻吟着,卻對此無動於衷。
「呃……?你來……等等……」
我召喚長劍,右手隨即出現一柄魔法劍。
車伕臉上浮現一絲期望,但隨即轉爲失望的神色。
……沒辦法了。
假如他還活着,現在大約八十歲了吧。
「是啊,大概兩年前吧,家主跟他的夫人迷上了詭異的魔法……聽說是因爲孫子生病的關係……我是不知道詳細情形啦……總之就是發生了很多怪事……最後整個家族分崩離析,那棟大宅邸變得空無一人……唉,這就是所謂的風水輪流轉吧,真是令人不勝唏噓。」
「……呃、這……喂!」
「……哦……喔……哦……」
車伕摔落地面,抬頭看向我。他的雙眼空洞,似乎仍舊對現狀摸不着頭緒。
不過……我纔不管牠有多硬。
堤亞和愛麗絲把臉埋進我的腹前,還一直把頭貼上來。
全身烏黑、肉體表面黏稠的生物。
往車伕指示的方向望過去,可以看到一座聳立於森林中的巨大城堡。
我這麼說完,車伕肩頭猛地一抖,大喊道「是、是的!不好意思!」,然後連滾帶爬地回到車伕席上。
「唔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好……好強……怎麼搞的……怪物一瞬間就……你、你不是半人嗎……到、到底是怎麼……」
這種狀況下竟然還要鑑定別人,明明有其他事情該做……
堤亞和愛麗絲剛纔還躲在我的腹部旁,如今目睹異狀的雙眼充滿恐懼,喊着我的名字。
隨後,馬車開始前後劇烈搖晃。
車伕可能很怕我們,認爲自己若不小心惹我們不高興,隨時會被砍頭。
前方握着繮繩的車伕出聲叮嚀道。
輔佐官的地位僅次於賢者之下,不但必須具備高超的魔法實力,還要求只有人格高尚者纔有資格擔任這個職位。
但是其全身好似裹着一層岩漿,又黏又稠,而且看樣子無法溝通。迷上詭異魔法的貴族……那該不會是由不知名咒語改造而成的生物?
不……應該是我想太多了。
我們四個人默不作聲,只剩時間飛逝而過。
「……我們在這附近下車就好。」
馬車越過山林,抵達桑多瓦爾平原。當接近拉札洛山山腳時,我對車伕這麼說道。
伊莉絲住在這座山裏的事還是祕密,況且不能讓車伕見到前任聖女,所以我決定在山腳下車。
這裏距離山頂還有段距離,但走上山花不了多少時間。
「到、到這附近就行了是吧!」
「對,沒問題。」
堤亞和愛麗絲在路途中不知不覺睡着了。我溫柔地叫醒兩名女孩。
「醒醒,該起牀了,我們要下車了。」
「……嗯……大哥……」
「……唔……」
兩人揉了揉眼皮,伸了一下懶腰。
搭上馬車時,太陽還高掛天空,如今已經微微西下。
等我們抵達山頂,可能已經入夜了。
話雖如此,路程並不算遠。
伊莉絲居住的這座山不高。
順利的話,傍晚應該就能抵達山頂。
「非、非常謝謝您!那、那小的就告辭了!」
我現在若再表明自己就是大賢者,她肯定會陷入恐慌。
†
「愛麗絲……妳誤會了。」
「我們的確要去見那位聖女大人。」
她理應不能離開那個地方。
不過,她的疑問還沒完全獲得解答,於是再次拋給我新的問題。
但這女孩什麼都不知道,該怎麼向她說明呢?
堤亞當時瞪大了眼,忿忿地仰望着我。我有點介意她的態度,但她應該是累了吧。
伊莉絲從聖女變回普通的女孩,縮在我的懷裏,不時哽咽。
兩年前,鄰國爆發新革命,難民很可能湧來艾梅利亞,而我和國王當時正在討論該怎麼處理這件事。
「聖女也是人,她並非一出生就當上聖女的。我認識伊莉絲時,她還沒有成爲聖女。」
堤亞當初在草原上聽到這個問題時,也是一模一樣的反應。我不禁笑了出來。
會議結束後,我離開廳室。
愛麗絲的吶喊太過響亮,附近隨即傳出鳥兒飛走的聲響。
就算我告訴她自己的真實身分,她想必也不會改變態度。
「我不久前纔剛和堤亞解釋過……我們現在就是要去見伊莉絲。」
伊莉絲露出僵硬的笑容,抱着膝蓋仰望我。
背上的女孩因無法理解這個事實而激動不已,我只能淡淡地苦笑。
那一天,我在王宮和國王商討今後的外交政策。
愛麗絲在我背上晃動手腳,大吵大鬧起來。
『是我太天真了……我以爲自己明白當上聖女代表什麼意義,實際上什麼都不懂……從一個普通女孩子一躍成爲人民的象徵,這背後到底意味着什麼……我根本不瞭解。』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只對你說,希望只有你知道……知道我在什麼地方。』
『我……不做了。』
那對紅綠異色的眼眸沾滿淚水,如寶石般閃爍光芒,光芒筆直地指向我。
「唔嗯?大哥哥……愛麗絲不是笨蛋喔……愛麗絲知道我們等下要去見的人就叫做伊莉絲……」
「愛麗絲知道啊……那個人的名字和聖女伊莉絲大人一模一樣,對不對?」
「大哥哥和聖、聖女大人是……朋友嗎……!?」
「大姐姐……大哥哥是在騙愛麗絲吧?」
「伊莉絲……唔嗯,她的名字和前任聖女大人一樣呢……嗯……是誰呀……」
伊莉絲突然辭去聖女一職,從此行蹤成謎。這件事在艾梅利亞衆所皆知。
伊莉絲露出略顯寂寞的淺笑,這麼對我說道。
她原本還半信半疑地在真實與虛假間遊移,如今神情漸漸轉爲震驚,接着發出劃破山中寧靜的驚呼聲。
她的眼眶泛着些許淚珠,語帶顫抖。
「我們……就是要前往伊莉絲大人的住處喔。」
「我們現在就是要去見『那位』伊莉絲。」
但是見我仍舊一臉認真,她調皮的表情漸漸緊繃。
「伊莉絲•拉芙•阿斯特雷亞……妳聽過這個名字嗎?」
那雙圓圓的碧藍眼眸瞪得老大,慌亂地直視着我。
她皺着眉頭、手抵着下巴,苦惱得不得了。看着她沉思的模樣,我不禁想笑。
「大哥哥,說清楚一點!我們爲什麼要去見聖女大人!?」
「我們要去拜訪的人,就是聖女大人。」
『妳是……伊莉絲?』
再說一旦告知身分,就不得不解釋我爲何會返老還童,以及今後的打算。
她的語氣不如以往淡漠,聽起來平靜又帶了點磁性。
「愛麗絲,其實我和伊莉絲是舊識。很久以前,也就是在伊莉絲成爲聖女之前,我們就認識了。」
『我想開一間孤兒院……不是作爲聖女,而是以一個女孩子的身分,親手保護更多像我一樣遭遇不幸的孩子,爲他們帶來幸福。』
「大哥哥說笑的吧……愛麗絲纔不會上當呢。」
「愛麗絲……是真的。我們現在就要去拜訪伊莉絲大人。」
「話說回來,我們接下來要拜訪的人是怎樣的人呢?」
「……咦?爲什麼大哥哥的表情那麼嚴肅呀……咦?不是騙愛麗絲的嗎?」
我和堤亞的態度正經,絲毫不像在說笑,愛麗絲終於確定剛纔的對話是真的。
「咦……?」
愛麗絲以純真無邪的眼瞳窺看着我。
『……發生了什麼事?』
爲什麼我會知道她的住處嗎?
我回頭,無奈地望着喊叫不休的愛麗絲。
我咬緊牙根,更用力地抱緊伊莉絲。
愛麗絲這麼說後,還半開玩笑地笑了一下。
愛麗絲是個好孩子。
愛麗絲以爲自己被當傻瓜,露出哀傷的眼神。
堤亞似乎也和我一樣。她在我的身旁走着,一臉有趣地瞧着愛麗絲。
少女自嘲地笑道。
愛麗絲終於發現我不是在尋她開心。我一說完,她那雙碧眼就微微睜大。愛麗絲改而轉向堤亞,追問道:
至今大約十年前,當時伊莉絲被關在某個貴族的豪宅,我就是在那時認識她的。
「大哥哥,對不起……愛麗絲只想得到伊莉絲大人耶……我們等一下到底要去拜訪誰呢?」
我回頭看向愛麗絲,金髮碧眼的女孩凝視着我,眼神認真無比。
『嗯,嚇到你了對吧?』
她的雙頰有些消瘦,臉色也不太好。
起初我們三個人都用走的,沿着斜坡上的森林前進,但愛麗絲年紀還小,讓她走那麼久的路也挺可憐的,於是半路上就改由我揹着她前進。
「咦?愛麗絲誤會什麼了?」
堤亞慢慢搖了搖頭。
她仰望着我的模樣太過脆弱,我不由得跪下身、摟住她的雙肩,確認她是否存在。
不能將她捲進我們的戰鬥中。總之,現在先模糊帶過就好。
†
這是她成爲聖女之後,我們時隔兩年的初次重逢。
問題來了。堤亞知道我就是齊格飛,因此能和她解釋背後的原因。
現在堤亞走在我身旁,不時瞧着愛麗絲,眼中略帶羨慕。
「……呃?」
當年她的手腳細得像樹枝,紅綠異色的雙眸籠罩一層黑霧,難以想像她未來會以卓越的鑑定魔法贏得《心眼》之名,更萬萬沒想到她會兼具美貌與實力,成爲歷代最受歡迎的聖女。
聖女是艾梅利亞的象徵。只是作爲象徵,周遭的壓力便奇重無比。
隨後在自己房門前看見了伊莉絲。她抱着膝蓋,蹲坐在地上。
「可是……伊莉絲大人現在不是下落不明嗎?聽說伊莉絲大人突然不做聖女了,之後就不知道去了哪裏……爲什麼大哥哥知道聖女大人的住處呢?」
「說得也是……」愛麗絲低喃道,又稍微沉默了一陣子,似乎接受了我的解釋。
『……只讓我知道?』
「這、這這這這這這這、這是什麼意思!!!!」
但是她僅僅得知拜訪對象是伊莉絲,就已經錯愕不已了。
我沒有說謊。
據說有不少聖女在任職期間患上心病。
而且伊莉絲現在應該以聖女的身分,坐鎮於聖威爾菲斯教會的聖地——巴特爾纔對。
愛麗絲歪着頭,低喃苦思。
伊莉絲用力抓緊我的雙肩,在我懷中抬起了臉龐。
「我沒騙人,是事實。我們現在就要去見聖女。」
口中編織的字句有氣無力,彷彿隨時會被雨聲掩蓋。
她應該是讀了我的心。
『……我辭掉了,不當聖女了。』
我回想最後一次與她見面的時候,那是一個大雨天。
我準備將這孩子託付給伊莉絲。
我們沿着山路前進,走到一半時,身後的愛麗絲這麼問道。
『……我好笨。我甚至沒想過,受人民愛戴,背地裏需要喫多少苦。』
車伕從我手中接過車資,露出僵硬的笑容,然後逃跑似地驅使馬車離開了。
「……咦?」
『嗯……你不知道、爲什麼嗎?』
我們彼此相視,不發一語。
我不知道。我不明白爲什麼伊莉絲希望我得知她的所在地?
此時,少女的眼瞳深處似乎掀起一陣波濤。
伊莉絲見我一臉困惑,揮開了我的手,像是拒我於千里之外。
『……果然……我……討厭你……最討厭你了。』
†
「……爲什麼她希望我知道她的所在地呢?」
我眺望天空,喃喃自語。
那個雨天,爲什麼伊莉絲要告訴我自己的住處?
我和伊莉絲相識之後,一起生活了六年。從她的角度來看,我等於是她的家人。
她告知我住處,一點也不奇怪。
不過——
「因爲大哥哥和伊莉絲大人感情很好……不是嗎?」
爲什麼只把住處告訴我一個人?
我以問題答覆了愛麗絲的疑問,她隨即訝異地望着我。
因爲感情很好……是嗎?
「不……我和她老是吵架。剛認識的時候的確處得不錯,但是隨着她愈來愈大,我反而搞不清楚她的心思。」
相遇之後的前三年,我們的確像真正的家人一樣相處。
然而,隨着她逐漸長高、身體也愈來愈成熟後,我們的關係也開始出現摩擦。
「她甚至突然間就成爲聖女。當時她什麼都沒說,就直接離開我身邊,擔任聖女一職。怎麼到最後又會想告訴我她的住處呢……」
我從他的心裏得知了這個殘酷的事實。我對他而言,只是養女罷了。
我想起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時的事,不由得悄聲呢喃。
「……果然……我還是……喜歡你……最喜歡你了。」
銀髮女人注視着成爲空殼的我,邪媚地笑道。
痛楚與無力,令我落下眼淚。
「齊克……那是因爲……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啊。」
「愛、愛麗絲……噓……!」
一再撥動我即將喪失的情感,攪得一團亂。
我好痛苦。
我下意識地回頭看去。
愛麗絲還想說些什麼,但堤亞馬上在嘴邊豎起手指。
「咦……?」
這一定是處罰。因爲我無法坦率傳達心意,上天降下天罰了。
「妳放心,現在房裏只有我跟妳,沒有別人。」
你絕對不會放着哭泣的女孩子不管,對吧?
女人拍了拍膝上的塵埃,站起身。
「……我有一點開心。」
†
……所以我可以繼續等着王子來拯救我,對嗎?
我永遠無法實現的祈願。
我的雙眼再也讀不到人心,我不知道這女人在想什麼。
是眼前的這個女人殺死了齊克?
我心想「怎麼可能?」,無奈地苦笑。
好痛呀。
接着,她解開我的衣裳,拆下一個個華麗裝飾。
可是——
得知的真相。
女人口中的話語。
對了,今天見面的時候乾脆問問本人好了。
我都知道。我知道這女人在侮辱誰。
堤亞走在一旁,震驚地抬頭看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齊克。
「來,這次要換什麼衣服呢……妳已經不是聖女了,或許適合更暴露的衣服呢。」
「……妳想繼續思念死去的男人到什麼時候?……真難看啊……」
她彷彿在說給自己聽。
我和伊莉絲情同父女。
「來來來,伊莉絲妹妹,換衣服的時間到了。」
在最喜歡的那雙手中,我明明想感受更多、更多他的體溫,卻又甩開了他的手,吐出違心之言。
「那個男人背叛國家,死得有夠難堪……妳居然還一直掛念着他,蠢死了。」
我明明決定坦率一點,卻又臨陣退縮。
女人的眼瞳冷得令人毛骨悚然。
「沒錯。」
我從未討厭過他……卻說出心底未曾想過的話語,傷害了他。
他死在我們的手上了?
那一天,就在那個大雨天。
我失去力氣,就這麼被甩到地板上。
「不要碰我,賤貨。」
這一剎那,我的思考再次停止,聽不懂那是什麼意思。
女人用指尖撫過我的臉頰。
我舉起拳頭。
只因爲我深刻明白了,齊克從未將我視爲一名女人。
「伊莉絲妹妹的身體真漂亮呢……讓人忍不住想玷污妳。」
她們的模樣看起來很有趣,我不禁笑了出來。
「……嗯……是嗎?我怎麼想都覺得伊莉絲大人是……」
「……那個人纔不會背叛國家……!」
女人面露淺笑,走出房間。
我揮開女人的手,顫抖着脣,堅持他的清白。
她不可能對我動真情。
我正想開口這麼說,但又閉上了嘴。我現在是年輕的模樣,稱伊莉絲爲女兒,反而會讓愛麗絲心生更多疑問。
那肯定是因爲我是公主。
齊克被殺死了?
「……我會再來的。到時要讓我看到更多、更沒用的模樣啊。齊格飛在天堂看到妳這副德行,應該也會很開心吧?」
不知道她願不願意老實告訴我原因。
而如今,我真正的心意已經再也傳達不到了。
不但有人定時送來餐點,還會有人爲我更衣。
可是她口中死去的那個人是指誰?
身體自然而然地動了。
無力又可憐、遭到囚禁的公主殿下。
愛麗絲的表情非常認真。
沒錯,我是被囚禁的公主,所以有人會幫我處理所有生活起居。
銀髮女子看着我,彷彿見到什麼有趣的稀奇事物般笑了。
她的雙眼充滿譏笑與確切的敵意,俯視着我。
「我在作戰當中親眼見到了……那個男人戰敗的場景。那幅畫面現在仍然烙印在我腦海裏,忘也忘不了呢。」
「因爲他死在我們的手上了。」
「伊莉絲妹妹……妳說得沒錯,那個人的確不會背叛國家。」
既然如此,你會來拯救現在的我吧。
我沒辦法照顧自己,因此會有人來照顧我。
女人把我當成換裝娃娃,爲我穿上新衣服,同時勾起脣角。
接着全力繃緊雙眼,惡狠狠地瞪向女人。
接着拚命驅動發顫的雙腳,卯足全力地追上前,只想給眼前的女人一拳。
「……我等了好多年……我就在等那一瞬間……可憐的伊莉絲妹妹,妳知道了真相……知道愛人的仇敵就在眼前,感覺如何呀?」
「……伊莉絲告訴我住處之後,又跟我吵了一架,還說最討厭我了。所以她應該不可能喜歡我……再說——」
我抱緊發痛的身體,以空蕩蕩的心靈悄聲低喃。
這句話,纔是我真正想傳達的話語。
女人看我的眼神像在藐視螻蟻,粗魯地推開我。
無處可去的赤裸情感,朝着眼前可恨的女人無止境地爆發出來。
然而——
「那次作戰計劃很大陣仗呢。任務機會只有一次,不容許失敗……伊莉絲妹妹,妳最喜歡的齊格飛真是悲哀呀,竟然遭到信任的部下背叛,狼狽地敗給我們。」
而且這個女人稱他爲「叛國者」。
「既然如此,伊莉絲大人是不是喜歡上大哥哥啦?」
獨留我一個人不斷落下後悔的淚水。
「愛麗絲也不懂……不過伊莉絲大人……真的只把住處告訴大哥哥一個人,對吧?」
「喂,妳聽見沒?妳身上的衣服差不多髒了,我想幫妳換衣服呢。」
比起成爲行屍走肉的我發出的嗓音,女孩子害怕的哭泣聲更能傳達到你耳邊吧?
我會等着你的。
我會一直、一直等下去。
†
我們開始登上拉札洛山之後,過了一陣子。
太陽開始西斜,將世界染上鮮豔的色彩。這時,我們終於來到山頂附近。
這座山並不高,但是眺望遠處的景色,可以一眼望見我們搭馬車經過的平原。
翠綠平原沐浴在夕陽下,染得一片橘紅,美得令人讚歎。
「好,孤兒院應該就在這附近。」
伊莉絲沒告訴我孤兒院的具體位置。
應該就在這一帶……
「大哥,是不是那棟?」
我們在山頂附近晃了一下後,堤亞馬上指着遠處,大聲喊道。
愛麗絲似乎在路上睡着,原本正在我背上發出安穩的鼾聲,如今因堤亞這一喊驚醒過來。
我凝神望着堤亞以食指指着的方向。
位置就在樹林之間。樹木徹底遮蓋視野,因此很難看清楚,但是隙縫間確實能隱約看到紅色的屋頂。
建築物周遭闢了一整圈空地,砍去樹木雜草,處處擺放着小型的木製遊樂器具。
從附近景物看來,應該就是那棟建築物沒錯。
「……那一棟嗎?堤亞,幫大忙了呢。」
「欸嘿嘿,很高興能幫上您的忙。」
我揉了揉堤亞滑順的髮絲,少女欣喜地微笑。
我的音量夠大,屋內的人肯定已經察覺我們在屋外,然而——
「……我來找伊莉絲!我們只是來見她而已,不是什麼可疑人士!」
不過堤亞聽到後,反而鼓起雙頰,似乎覺得不太有趣。
似乎只有愛麗絲接收到堤亞的決心,金髮少女在我身後大聲說道。
只有我知道前任聖女伊莉絲住在這種深山野嶺。
沒辦法了。
「不好意思,我們是來拜訪的!請問可以開門嗎?」
「伊莉絲在奇怪的地方特別難相處,搞不好是她嚇跑了孩子。」
既然如此,除了我之外,應該幾乎不會有人來訪。
我們撥開草叢,走向孤兒院。
屋內一片沉默,完全沒有回應。
不僅如此,房屋內外莫名地安靜,聽不見生活作息常有的雜音。
「就是說呀,感覺不太到人的氣息。」
我不由得問道。
她們之間到底建立了什麼共識?
「……沒關係,不需要道歉……嗯?怎麼了?」
原來啊……
我呆站在墓前,幾乎忘了時間。
可以的話,我希望儘可能別嚇到他們。
「……時間已經接近旁晚,或許所有人都進屋裏去了。」
我馬上意識到。
然而,愈是接近目的地,我愈感到不對勁。
「確實,也可能是待在這裏的孩子遠比我們預想中還少。」
剛纔見到我的墳墓,代表伊莉絲的確住在這裏。
這是墳墓。
以前就有一些人光是走到山上,就會感到身體不適。
愛麗絲捂着嘴,若有深意地低語。
這是怎麼回事?
「愛麗絲?」
我的反應似乎引起愛麗絲懷疑,她隱約察覺到原因,夾雜着遲疑開口問道:
愛麗絲已經從我背上下來,自己到處走,然後突然停下腳步。
孩子們果然只是進屋了而已。
「六年……!居然那麼久……唔嗯!可是……我纔不會輸!除了時間以外,還有更多要素能使兩人彼此相知相惜……!」
†
她纔剛睡醒,是怎麼了?突然爬得太高,身體不舒服嗎?
愛麗絲駐足的前方有一塊木板。木板插在田地旁的地面,前方放着一束花。可能放了有些時日,花朵都枯萎了。
趕快去見她一面吧。告訴她,我還活着。
「愛麗絲……怎麼了?」
我無奈地聳了聳肩。雖說能強行開門闖入,不過……
「……總之先敲門看看……呃?」
「是嗎……別忍耐,有什麼狀況馬上告訴我喔。」
我不知道伊莉絲到底在不在屋內。若是她在,應該會找扇看得見外頭的窗戶確認來者身分;如果不在,應該過沒多久就會回孤兒院。
愛麗絲轉過身來,滿臉疑惑地望向我。
我不用看都知道上頭刻了什麼。
「大哥很瞭解伊莉絲大人呢……」
那些孩子蜷縮着背、靠在一起,像在試圖平復對方的不安般抱着彼此的頭。他們的姿勢令我有些疑惑,但我還是來到了大門前。
「是啊,快到了。」
堤亞不知道起了什麼念頭,在胸前握緊雙拳,一副下定決心的樣子。
黃昏的夕光劃分日與夜,映照這棟紅色三角屋頂的平房,增添了一絲詭異氣氛。
比方說,她在喫飯時絕對不喝有色飲料。我想起伊莉絲奇怪的小堅持,對堤亞打趣地說道。
屋內仍是一片靜默。
堤亞站在一旁,一臉詫異地歪着頭。
……雖說她會爲我修墓,很可能不是因爲悲痛,純粹只是基於禮節。
「……這個。」
也罷。無論如何,她願意爲我的死哀悼,這是不爭的事實。
「畢竟我們一起住了六年,我對她的一切瞭若指掌啊。」
木板附近留有人的抓痕,只有這處氛圍不同於其他地方。
「說是孤兒院……這裏卻莫名安靜啊。」
更何況,萬一她身體不適,到孤兒院裏休息也比較好。
「這只是愛麗絲猜的……大哥哥該不會是——」
「大姐姐……愛麗絲也不會輸的……!」
那些孩子應該會爲我們開門纔對。
「嗯!」
我有點擔心,但愛麗絲都露出笑容了,只能選擇繼續前進。
「……」
「……沒人應門呢。」
或許是因爲我們突如其來拜訪,孩子們嚇到而不知該怎麼接應?
紅色屋頂的建築物……明明應該是孤兒院,氣氛卻格外沉悶,看不到孩子的身影,也聽不見小朋友的聲音。
「唔唔……!」
我當然可以強行開門進屋,但屋內都是無依無靠的孤兒。
「……堤亞、愛麗絲,抱歉……妳們可以跟我一起留在這裏,等到他們願意開門嗎?」
屋內依舊沒有傳來任何腳步聲,也不見人接近的跡象。
我正要走向正門。
一回過頭,愛麗絲眼裏含着淚水,雙眸透着濃濃的哀傷。
一踏入這棟疑似孤兒院的地方,愛麗絲便咕噥了一句。
「說得也是,大哥……」
那孩子並沒有這麼恨我,至少還願意爲我修墓。
我敲了敲木製大門,朝屋內喊道。
太好了。
「咦?唔、嗯……也對。」
「……感覺有些昏暗。」
紅光灑在空無一人的遊樂器具上,顯得幾分寂寥、憂愁。
「木板上刻了字……」
「好了,堤亞、愛麗絲,我們趕快進屋去。再磨蹭下去,天色都要黑了。」
難道她現在外出了嗎?
夕陽染紅的天空逐漸轉爲暗色,陽光愈來愈昏暗。
「……啊、沒有……對不起……愛麗絲只是做惡夢了……不要緊的!」
大門前方半步有塊岩石。我坐在岩石上,對兩人苦笑着說。
「……妳在說什麼啊?」
不對,假如伊莉絲外出,那些孩子理所當然會不願意開門……
換言之,屋內的人完全不打算理會我們。
不過就算伊莉絲不在,照剛纔看到的屋內狀況,裏頭至少有兩名孩童。
我們接近平房,隔着窗戶可以看到兩個坐着的孩子。
「……齊格飛……這是大賢者大人的名字,對不對?聽說伊莉絲大人是齊格飛大人的養女,這是真的嗎?」
「對不起,大哥哥……愛麗絲睡着了……」
我又敲了一次門,大聲說明來意。
「咦……到了嗎?」
雖然摸不着頭緒,但女孩間的互動看起來十分溫馨,於是我面帶微笑,靜靜地聆聽兩人的對話。
按現狀來看,伊莉絲應該是獨自經營孤兒院,很難想像她會離開這棟房子好幾天。
不管情況是哪一種,我們只要等一陣子,門就會開了吧。
偵測伊莉絲的瑪那,或許能得知她的所在地……不過我最後一次見到那孩子,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人體內的瑪那經過一段時間就會完全汰換,因此偵測瑪那隻能用來探測最近見過面的人。
我現在沒有方法能得知那孩子在什麼地方。
只能待在原地等待。
堤亞和愛麗絲察覺我的用意,便笑着回答「是!」、「嗯!」。
「能和大哥在一起,要我再等幾個小時、甚至幾天,都沒問題……!」
「愛麗絲也能等喔!」
兩人凝視着我,眼瞳彷彿燦爛的燭光。
我心頭感到一陣溫暖,揚起微笑,雙手各自摸了摸兩人的頭髮。
堤亞和愛麗絲先是神情一軟,眯起了眼,感覺十分舒服。
「大哥哥的手……感覺好溫柔。雖然大哥哥是男生,手的骨節很大,硬邦邦又很粗糙,可是被你摸的時候好舒服。爲什麼呢……是因爲大哥哥的手很溫暖嗎……?」
愛麗絲用雙手輕輕抓住我的手,不偏不倚地仰望着我。
女孩直率的雙眸隱含着純真的疑問。見狀,我只是露出苦笑。
我的手很溫柔……抱歉,愛麗絲,妳錯了。
我的手上沾滿鮮血。
女孩並未察覺自己握着的這隻手掌是如此地血腥,我在心中默默否定她坦率的感想。
我的歷史,等同殺戮的歷史。
百年戰爭——起因是某個小國的皇太子造訪他國觀光,卻被扣上間諜的嫌疑,最後遭到監禁並處死。這件慘案引發一場世界級的戰爭,而我在那場戰爭中殺死了成千上萬的士兵。
爲了守護自己的國家……爲了守護艾梅利亞,我的手染滿人血。
「……堤亞,妳明明沒有心眼……居然能看穿我在想什麼啊。」
她在三天前被人帶走。
「他們帶走伊莉絲了嗎?」
那就可以推測,那些傢伙想靠某種方法利用伊莉絲。
「……他們有好多人,而且有的離我們很遠,所以我不知道所有人長什麼樣子……只記得有一個眼神冷淡……好像什麼都知道的銀髮女人……」
「怎麼了?」
伊莉絲不在孤兒院裏,孩子又極端恐懼訪客。
「……你們知道伊莉絲被帶去哪裏了嗎?有線索嗎?」
「嗯……他們要走之前,還向艾琳跟其他人說『留意吸血鬼』……我們聽不懂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只看到她笑着大喊……可是那個人的眼神……看起來比任何怪物都可怕……」
「銀髮……女人?」
「……愛的……力量?」
「那些奇怪的人長什麼樣子?」
女孩哭喪着臉,不斷重複同一個詞,像是不想繼續說。看着她強忍眼淚,我敢肯定一定有哪裏不對勁。
「嗯……沒事……只有姐姐……被抓走了……」
但是……黑鷹的人爲何要綁走前任聖女——伊莉絲?
不過開門的動作一下子就停住了。
銀髮女子與黑鷹有關。
方纔還紋風不動的木製大門突然發出沉重聲響,應聲打開。
難不成……
「大哥的手很溫柔……我不清楚大哥自己怎麼想……但我就是覺得很溫柔。」
門板往我們的方向開了一條隙縫後,門內傳來一道稚嫩的嗓音。
某方面來說,我或許任性到極點……
「是……那個……該怎麼說……就是……人不是都想……更瞭解喜歡的人嗎?一直想着那個人……不知不覺……就會愈來愈懂對方在想什麼。」
對了,和那孩子生活的時候,她也經常猜中我的想法。
我轉過身去,只見愛麗絲抓緊膝前的衣物,靜靜佇立着。
女孩留着一頭光亮滑順的褐發,身上的衣服看起來十分乾淨。
「大哥哥……不是……壞人嗎?」
「……說不定……根本不需要有心眼,伊莉絲大人也是——」
隨着女孩的喊叫,半開的大門順勢敞開。
「姐姐被……帶走了……!」
她一改之前開朗、活潑的模樣,表情十分平靜,眼瞳卻又無比嚴肅。我不由得屏息。
假如對方想殺害她,當場下手就好,不需要特地帶走她。
我說到這裏,女孩的表情再次變得黯淡。
目前就如女孩所說,完全不知道伊莉絲身在何處。
女孩仍然低着頭,微微點了點頭。
「姐姐她……聽到大賢者大人死掉的消息後,就一直很難過……每天都待在墳墓前面……艾琳和大家都不想一直看姐姐這麼難過……就想了很多辦法,希望姐姐打起精神……」
「什麼……?」
大門發出吱呀聲,往外敞開。
思緒正在腦內急速運作之際,身後傳來的呼喚打斷了我的思考。
堤亞溫柔地握住我的手掌,眼瞳直視我,果斷地說。
女孩的膝蓋微微打顫、泣不成聲,但仍然努力組織詞彙來表達。
銀髮女人抓走了伊莉絲。
我收起笑容,沉聲問道。
一名小女孩從門縫微微探出臉,窺視着我們。她似乎還不滿十歲,本就嬌小的身體縮得更小,眼神滿是不安。
「被、帶走了?」
我的直覺告訴我,抓走伊莉絲的人就是巷弄混混口中說的那個女人。
堤亞和愛麗絲搶先一步大喊道。
加快思考速度,解析事件全貌。
好似會凍結人心的寒風颳過,我頓時僵住了。
或許是我們來得太突然,嚇到這些孩子了。
而且——
戰爭就是如此矛盾而諷刺。必須殺死別人珍視的對象,才得以守護自己珍愛之人。
女孩背後還有幾個小孩,於是我稍微放大音量,讓那些孩子也聽得見。
女孩略帶恐懼的神情稍微放軟,看來是放心了。
「你們是來見、姐姐的嗎……?」
「然後……正好是三天前……姐姐又在墳墓前哭泣……突然有一羣奇怪的人跑來……然後、然後……」
「不,吸血鬼當然沒有這種能力……這一定是愛的力量……!」
「姐姐……姐姐她……」
「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
我無奈地苦笑,對女孩笑道:「她們是這麼說的喔。」
我配合門內女孩的視線高度彎下腰,面露微笑,表示我們沒有敵意。
女孩抬起頭,露出求救的神情。
堤亞羞紅了臉,眼神來回遊移。
堤亞聽我這麼問,靦腆一笑後緩緩搖了搖頭。
我見女孩哭得傷心,將她擁進懷裏。女孩的哽咽聲頓時變得更加強烈。
「對,我有事找她。」
孩子們似乎想用這些裝飾,安慰傷心的伊莉絲。
「我只是大約明白大哥的心思而已。」
「還是說吸血鬼有我不知道的能力?例如比較容易察覺同伴的想法之類的?」
儘管沒有確切的證據,但我心中有聲音肯定地告訴我:就是她沒錯。
「……不知道……我們不認識那些人……他們是第一次來……然後今天就看到大哥哥你們過來了……我們本來以爲這次是要來抓走我們的……可是大哥哥看起來不像是壞人……」
無論過去或是現在,我始終遵從自己的信念行動,憑自己的感覺下決定。
堤亞以沒人聽得見的音量,喃喃說到一半時——
女孩這麼問道,眼神隱隱夾雜着畏懼。
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手段能拯救伊莉絲。
黑鷹究竟在策劃什麼?
眼神冷淡的銀髮女人,還有提醒他們「留意吸血鬼」。
褐發少女咬緊嘴脣,低下頭。
這雙手掌塗滿了看不見的鮮血。我垂眸望着手掌,苦澀地輕笑。
門內的小女孩瞪圓了眼,似乎被兩人的態度嚇到了。
牆上貼着他們替伊莉絲畫的肖像畫,走廊上還排列着許多可愛的人偶。
我專注傾聽她的泣訴,不漏掉任何一字。
自稱艾琳的女孩似乎想起當時的景象,恐懼再次襲來,令她全身發抖。
我感到心跳加快、全身燥熱的同時,卻又感覺一股寒意竄過全身。
「……可是姐姐的心情完全沒有好轉……每當我們鼓勵她時,她都只是露出很寂寞的笑容……每天、每天……從早到晚,她都一臉悲傷地待在墳墓前……」
「大哥纔不是壞人呢!」「大哥哥纔不是壞人!」
「我和伊莉絲是舊識……今天有事纔來拜訪她。伊莉絲不在家嗎?」
「……被帶……被帶走了……」
我往敞開的正門內看去,只見裏頭的玄關裝飾得五花十色。
她知道隱匿森林的情報,因此可以肯定兩者關係密切。
「只有伊莉絲被抓走,其他人都沒事嗎?」
她彷彿讀了我的心,說出這句話。伊莉絲的幻影一瞬間與堤亞重疊,我猛地睜開眼。
「……大哥哥。」
這麼看來,孤兒院應該還在正常經營當中。
……那麼現在只有一個方法了。那就是仰賴自身思考,導出正確答案。
女孩抽噎着,隨即嚎啕大哭起來。
「毫無線索啊……」
「嗯……對……」
女孩的眼淚潰堤似地滴落。
不弄髒自己的手,以潔白之身守護他人。我纔不信這種童話故事,太不切實際了。
我翻找腦中的記憶,拚命思索伊莉絲可能被帶去的場所。
當然……我從未後悔自己殺過人。
我覺得她的態度有些不自然,但還是決定好好回答她「不是」。就在這時——
「愛麗絲……?」
愛麗絲神情嚴肅,直視着我。堤亞困惑地叫了女孩的名字,但愛麗絲沒有轉頭,依舊凝視着我的雙眼。
「伊莉絲大人對大哥哥來說……究竟是怎樣的人呢?」
我不明白她如此詢問的用意,只覺得不該在此時討論這種問題。
然而她顯然不是隨便問問。於是我真誠地接受她的疑問,回想起記憶中的伊莉絲。
我心中的伊莉絲是神祕的女孩。我試圖理解她的想法,卻依舊不明白。
她年幼時,老是喜歡在我身邊轉來轉去;但是隨着歲數增長,她漸漸和我疏遠。不知何時,我們之間的隔閡大到幾乎等同陌生人。
我盡全力想做個好父親。
但伊莉絲仍是離我而去。即使有人指責我沒資格做父親,我也無話可說。
伊莉絲會從我身邊消失,肯定是覺得我這個父親不中用吧。
儘管如此……
——儘管如此……她依舊是我唯一的心頭肉、我最重視的女兒。
「……坦白說,我也不知道。現在的我不知道該把她放在什麼位置,不過硬要說的話……她就像是我的女兒吧。」
「這樣啊。」
愛麗絲露出微笑,彷彿早就知道我會這麼說。
接着她走上前,緩緩開啓小口。
「伊莉絲大人她……很可能就在卡克萊德的城堡裏。」
伊莉絲在卡克萊德城堡裏。
愛麗絲注視着我,對我這麼說道。
卡克萊德城堡就是我們來此的途中,看到的那座森林中的城堡。
堤亞依舊低垂着頭,不斷眨眼,藉此忍住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
最後那一天,伊莉絲對我說過的話語掠過腦海。
她剛纔僵硬的神情完全融化,臉上盡是藏不住的竊喜。
「伊莉絲會搶走我……?」
堤亞的眼神四處遊移。
「……大哥哥就像王子殿下一樣,用解救公主的態度對待她就好啦!」
纖弱的小手握緊了拳,她注視着地板,靜靜地說道:
她大概是明白我要親入敵陣、前去搭救伊莉絲,突然開始感到惶惶不安了。
「您願意與我、一直在一起……是嗎……?」
「唔唔……」
愛麗絲豎起拇指,笑容滿面;堤亞也笑了,只是顯得有些勉強。
「我希望大哥一定要回來的意思是……意思是……」
吸血鬼少女的雙頰微微飄紅,難堪地咬緊嘴脣。
「……妳放心,我不會輸的。我一定會回來。」
「……總、總之就是!我希望您最後回到我身邊的意思啦!」
「所以大姐姐很煩惱,萬一自己被大哥哥拋棄該怎麼辦。」
不要拿出父親的態度……
「妳放心吧……妳是我最重視的妹妹,我不會在旅途中拋棄妳的。只要妳願意……我會排除萬難、保護妳到最後一刻。」
我再次朝少女微笑。堤亞慌亂地倒退幾步後——
她的雙腳不停發顫,聲音有氣無力。
「嗯?」
不知不覺間,沉重的夜幕逐漸降下,遮蓋了黃昏的天空。
伊莉絲不僅是前任聖女,也是艾梅利亞屈指可數的魔法師。
她拋開羞恥心,堅定地大喊。
沉默包圍了我們。
堤亞雙手捧着紅通通的臉蛋,不停自言自語。
我的內心湧起一股暖流,卻不禁微微苦笑。
「我知道了……我相信妳。」
「……愛麗絲……妳說得太過頭了……」
「願意保護我到最後一刻……我是最重視的妹妹……啊、不對,這裏該覺得傷心嗎?竟然不是最重視的『人』……不,可是,最近偶爾會聽說有人對妹妹產生愛戀之情,大哥或許也是這種類型……也可能是因爲愛麗絲和其他小孩子在旁邊,大哥害臊了,故意稱我爲『妹妹』……!」
那孩子也會有這麼討人開心的舉動啊。
愛麗絲在一旁看着我們,露出有些同情的表情,無奈地笑了笑。
「那麼我就重新說一次吧,我馬上就回來。」
堤亞語帶顧忌,卻十分響亮地喊道。她朝我往前踏出一步。
隨後,我溫柔地對艾琳說:
我睜大了眼,回頭看去。
艾琳憂心忡忡地仰望着我。
但我可以感覺得到,愛麗絲努力想幫助我。她爲了我,親自跨進自己內心難以觸碰的領域。
「堤亞,怎麼了……?」
伊莉絲會搶走我……這女孩原來是在煩惱這種事啊。
我笑着這麼說後,堤亞猛地抬起頭。
「堤亞……愛麗絲……妳們在這裏稍等一下——我馬上就回來。」
堤亞嘴裏不知道在碎念些什麼,舉止有些忸怩。
我抬頭望向灰暗的天空,緩緩吐氣。
不管是前去救櫻的父親時,還是前來這座孤兒院,她都始終待在我的身邊。
「唔唔……」
『不要拿出父親的態度面對我!我纔不稀罕你這麼對我……!』
我與黑夜彼此瞪視,果斷地說完。
敵人的實力應該有特A級……最糟可能達到S級。
「妳確定……?」
「我、我會在這裏等的……既然大哥要我等,我就會永遠等下去……!所以……」
……她內心應該非常侷促不安吧。
我再次仰望夜空,瞪視着惡劣的天色。
「大姐姐大概是以爲,伊莉絲大人會搶走大哥哥啦。」
「嗯?」
我走向堤亞,輕柔地撫摸着少女的髮絲。
然而她的表情並非鬆了口氣……反而夾雜着不滿,似乎並不是想聽到我這麼說。
儘管如此,堤亞卻努力表現得堅強,不顯露失去家人的悲痛。
「等……等等!」
「……我根本不覺得大哥會輸……大哥不可能輸!」
「那我……究竟該用什麼態度去見妳?」
竟然惹哭女兒,令她這麼傷心……我果然是個糟糕的父親。
「您……您的意思是……」
她先是抬頭看我,又垂下眼眸避開我的視線。
「是的……!」
「愛、愛麗絲……!」
她在墓前哭個不停……
她今後沒有我就活不下去……所以才擔心被我拋棄吧。
我笑着這麼對她說後,堤亞露出好似失魂的眼神、呆愣地抬頭看着我。
愛麗絲對我笑道,卻露出泫然欲泣的神情。
我喃喃自語道。這時,身後傳來愛麗絲的聲音。她的語氣一如往常,朝氣十足。
「……請您、一定要回來。」
順勢行了個大禮。
「啊……艾琳,我現在要去找伊莉絲。回來可能需要花點時間,能讓她們兩人進屋內等嗎?」
我苦笑着,再次輕撫起堤亞美麗的銀絲。
或許是害怕……我可能再也不會回來。
爲什麼她不能現在說?我摸不清她的用意。
仔細一想,這可能是我們相遇之後第一次和彼此分開,而且如今距離堤亞的家人遭到殺害那天並不久。
「最後……?」
「哎呀……大哥哥。」
堤亞滿臉通紅地低下頭,一臉「被說中了」的樣子。
「愛麗絲,怎麼了嗎?」
她到底在說什麼啊?
自從與堤亞相遇,我們時時刻刻形影不離。
這名令人憐愛、總是喊我「大哥」並緊跟在我後頭的少女……其實是個失去家人、無依無靠的吸血鬼。
「那妳爲什麼……」
她的臉不知何時羞得滿臉通紅,頭頂彷彿冒出熱氣。
我又摸了摸堤亞的頭髮。少女一臉放鬆,舒服地眯起眼睛。
「……咦?」
「嗯……謝謝。」
「你真的要去嗎……?伊莉絲姐姐很強,可是之前來的那羣壞人,能力好像跟姐姐不相上下……大哥哥去的話……」
「怎麼了?」
「小……小女子尚有不成熟之處……有、有勞您未來多多指教……!」
良久,少女變調的嗓音響遍寧靜的森林。
「是啊,只要妳願意的話。」
「對喔……大姐姐是在擔心,大哥哥順利和伊莉絲大人再會後,說不定會直接跟伊莉絲大人在一起。」
「就是……您、您想和其他女人打、打情罵俏是無所謂……我、我只是希望您最後……一、一定要選擇我……」
「嗯,應該是……啊,大哥哥……你先別問爲什麼愛麗絲知道這件事……愛麗絲之後一定會告訴你的。」
「雖然聽不太懂妳在說什麼……總之,這樣妳就安心了吧?」
我們同時陷入沉默。
少女仍然低着頭,肩頭微微抖動。
畢竟他們膽敢來擄走伊莉絲,能力肯定不容小覷。
——前提是,他們沒有對上我。
「……艾琳真善良,還會擔心我啊。沒問題的,妳儘管放心吧,我絕對會回到這裏。」
「我可以……相信大哥哥嗎?」
「當然,我一定會把伊莉絲帶回來的。你們就準備飯菜,安心等我回來吧。」
女孩的雙眸仍留有一絲憂慮,但她還是凝視着我、點了點頭。
「很好,妳很棒喔。」
我輕揉艾琳的褐發,她這才微微露出笑臉。
好了……走吧。
我慢慢閉上眼,集中意識。
蒐集空氣中飄蕩的瑪那,將其凝聚於雙腳。
我的腳部在黑暗中散發微光,如同螢火。
「伊莉絲……等我。」
下一秒,我飛奔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