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坦白

「……喂，起來。」

路榭昏了過去。我揪住她的頭髮，左右搖晃。

戰鬥算是告一段落了，但我還沒從她口中問出關鍵線索，可不能讓她就這樣沉睡下去。

我粗魯地搖醒路榭，她這才發出呻吟、緩緩睜開雙眼。

「……呃……呃呃……」

「喂，路榭，我有話要問妳——」

然而，一看到我的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路榭就放聲大叫起來，雙手護住頭、蹲地不起。我似乎給她造成了不小的心理陰影。

我嘖了一聲，用力抓起她的銀髮，逼她面向我。

她的雙眼不斷落淚，下巴抖個不停。

「喂、路榭，聽我說。」

「你……應該死了……你……早就死了……對……齊格飛死了……早就死了……」

路榭雙眼無神，不斷重複同一句話，像是壞掉的玩偶。

就在這時，伊莉絲開口打斷路榭。她的怒吼響徹房間。

「齊克纔不可能輕易死掉！」

伊莉絲從我身後冒出來。她以雙手環繞我的脖子，胸部貼上我的背，整個人倚靠着我。

她像在對路榭炫耀我們感情很好般，但這個行爲實在不合時宜，我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伊莉絲•拉芙•阿斯特雷亞……！」

路榭一看到擁有異色雙瞳的聖女，瞳孔便再次點燃意志之光。

「回答我，路榭……你們的目的是什麼？」

「啊啊……討厭！」

「妳這傢伙……」

「那、那些黑色生物是、人體實驗的……失敗品。」

我俯視着她，將那張充滿仇恨的神情刻進腦中。

「伊莉絲？」

路榭滿頭大汗，舔了舔嘴脣。

這時的我深深覺得她令人憐愛。

既然這傢伙什麼都不知道，就沒有讓她苟活的必要了。

「妳那是什麼眼神……羨慕嗎？我纔不跟妳換。」

「說、說我變得比……兩、兩年前漂亮……」

「說什麼自己殺人不眨眼……滿嘴謊言。」

「……有趣的是，那些傢伙失去理智，卻還留有記憶啊！你在城門附近殺死的傢伙，原本就是城裏的守衛！都變成怪物了，竟然還不忘工作！哈哈哈，真是太好玩了！」

那傢伙發瘋似地不斷碎念同一句話。我使勁抓緊她的頭髮，逼她直視我的眼睛。

我的想法似乎傳達給伊莉絲了，只見她原本皺緊的臉龐緩緩轉紅。

「這城裏幾乎沒有人類，你知道爲什麼嗎？因爲我把他們全部拿去當實驗材料了，而且不分敵我。他們一吞下藥，就會一邊呻吟，一邊融成一灘黏液！然後不斷哭喊着『救救我、救救我』！！」

「————！」

她狠狠瞪視着聖女，憤恨地喊出名字。

伊莉絲的時間再次轉動。她又撇開了臉，硬是喊出聲。

「伊莉絲。」

朦朧的月光灑落於少女身上，美得令人心醉，我的內心不禁一跳。

她的表情混雜着對我的恐懼，以及虐待狂的劣根性。

「不準……瞧不起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陰險小人……」

「那這個地方是做什麼用的？城堡裏那些詭異的黑色生物又是什麼？」

「……」

伊莉絲原本還在偷瞄我，聽到這句話後，臉蛋赫然比剛纔更加豔紅。

「————咦？」

我無奈地笑着回道：「抱歉。」

「……別把齊克跟妳相提並論！」

路榭的吶喊融入室內的黑暗中。

「你這樣……現、現在可是說教時間耶。」

——就由我來親手葬送這頭戰爭孕育而出的怪物吧。

我兇狠地瞪視精神恍惚的路榭，厲聲說道。

「妳說對了，路榭。只有怪物才能殺人不眨眼。」

「什麼都一個人扛着……連不該由你揹負的責任都一肩扛起……你這個人真的笨死了！」

「快說！」

她口中的第一研究所，恐怕就是隱匿在森林底下的那間研究所。

「————咿……」

她像是責備我般，眉頭緊蹙、眼眶溼潤。

伊莉絲似乎有些不滿，但她出城之後只是倚靠着我，一語不發。

她直視着我，首級應聲落地。

我揮下長劍。

若是第一次見到的對象，就沒辦法完整讀取對方的想法。

「這裏是實驗場。第一研究所製造的永生祕藥會拿來這裏，實際給人服用。那些黑色生物就是沒能獲得永生……悲哀的失敗品。」

「妳變得比兩年前漂亮多了。」

「是嗎……」

換句話說，路榭之所以幽禁伊莉絲，不單是基於私仇，而是因爲黑鷹下了命令。

「嗯？」

「……當真？」

「真是可憐啊……妳的心裏只有憎恨和自卑，沒有什麼美好的回憶，徒留空虛。難道妳沒有喜歡的人嗎？」

「……齊格飛還活着……不可能……這是夢……是夢……是夢……」

「妳說得對，我是這個人的女孩，跟妳這種濃妝豔抹的老太婆完全不一樣。妳有這個自知之明嘛。」

「講什麼……？」

「他們只說聖女是重要的鑰匙，對她別太粗暴……我知道的就這麼多了！」

她直盯着我，時間彷彿靜止了。

「對，我是陰險，那你又如何？你在戰爭中殺死成千上萬的無辜之人，現在卻悠哉地活下來。你比我更像怪物！」

但她無法徹底解讀每個人的心靈。

「重要的鑰匙，這是什麼意思？」

人體實驗的實驗體……果然被我料中了……

「……伊莉絲？」

「我只是覺得妳變得比兩年前更漂亮了，不小心看得入迷。這……或許是做父親的偏愛吧。」

我把劍對準那傢伙的頸部，高高舉起。

「區區一個小女孩……」

我覺得她這副模樣很可愛的同時，苦笑着低聲回道：「抱歉。」

「我說……」

「沒辦法，誰教妳輸了。」

深沉的黑暗籠罩森林，遠方不時傳來野獸的嚎叫。

†

我看了身旁的伊莉絲一眼。聖女仔細凝視那女人的瞳孔後，微微點頭。

永生實驗的失敗品。

伊莉絲含淚凝視着我，說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好呢，你又能享受最喜歡的殺戮了！」

對方或許是早就料中這一點，纔沒有向路榭透漏任何消息。

「路榭，回答我。爲什麼黑鷹下令，要妳捉走伊莉絲？」

這女人說過：

「我不知道！我真的、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路榭，回答我……黑鷹帶走伊莉絲到底有什麼企圖？」

「抱歉。」

伊莉絲露出憐憫的眼神，俯視着女子。

路榭雙脣發顫，神情逐漸瘋狂。

黑鷹居然沒有告知她任何情報？

「聖女就在旁邊，我怎麼可能說謊！」

「……再、再講一次。」

路榭的雙眸佈滿血絲，黑暗中閃爍着瘋狂的光芒，彷彿想拖我一起下地獄。

「我不可能輸……不可能……不可能……」

「看樣子她並沒有撒謊。」

伊莉絲作勢衝上前，我舉起單手製止她。

儘管如此，任何謊言都騙不過聖女。

「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說真的！他們沒有告訴我原因，我不知道他們爲什麼需要聖女！」

「……你給我好好反省。」

伊莉絲的心眼能讀取人心。

怯懦支配了心神，她的眼眶浮現淚水，全身打起哆嗦。

換句話說，他們果真原本都是人類……

我們走到半山腰時，她忽然停下腳步。

我和伊莉絲離開城堡，兩人一起走在山路上。

這一瞬間，路榭迷茫的眼瞳重新燃起恐懼之火。

因此有必要弄清楚，黑鷹爲什麼命令路榭監禁伊莉絲。

她撇開臉，雙手環胸，朝着另一個方向喊道：

「……什麼？」

伊莉絲撇着嘴，用力鼓起粉頰。

『我原本打算直接殺死她。反正我纔不管黑鷹下達什麼命令，所以就想無視將伊莉絲關在城堡裏的指令，親手殺死她。』

這女人也是棄子啊……

伊莉絲雙手遮住臉，不成聲地尖叫。

接着，她唸咒似地不斷重複同一句話。

「……不行……不可以……現在是說教時間……是說教時間……」

「怎麼了？」

我剛問完的瞬間——

「齊克！」

伊莉絲高喊了我的名字，不偏不倚地注視着我。

臉上的緋紅未退。

但少女的神情十分嚴肅，眼眶還微微溼潤。我默默回視着她。

「你總是想要獨自揹負所有責任。有些負擔根本輪不到你扛，你偏偏想要一肩扛起！」

「……」

「你還下定決心，絕口不提自己有多痛苦、多難受……你以爲這就是唯一能贖罪的辦法！」

「……」

「你很溫柔，只要是世上某個地方的某人遭遇苦難，你總是能打從心底同理別人的悲傷……你自己也很清楚，你不可能拯救所有不幸的人，總會遇到必須割捨的時候……你就是這麼深思熟慮。」

「……」

「那是你的決定，所以我不會否定你……我根本不可能否定你！」

可是——伊莉絲溫柔地觸碰我的臉。

眼角描繪出美麗的淚痕。

「你救了我……我必須向你報恩。」

「伊莉絲……」

伊莉絲又鼓起臉頰。

可是啊，齊克。

接着，伊莉絲的神情變得非常溫柔——

以前你也像現在一樣，不願意回應我的感情，令我心煩不已。

「……終於回來了。」

一個女孩子這麼喜歡你，喜歡到夜裏輾轉難眠……你居然說甩就甩。

我苦笑着道：

「妳只會等也沒關係。畢竟齊克……傑洛的興趣就是讓女孩子等他呢。」

「嗯……」

堤亞抬眼看着我，溼了眼眶。

堤亞泫然欲泣地答道。伊莉絲從旁插進來，笑着嘆氣。

「所以你如果真的覺得痛苦，就告訴我吧——話雖如此，你大概還是會一個人亂來呢。我知道的，畢竟你就是個老頑固。」

「堤亞，謝謝妳。」

我溫柔地撫摸少女的髮絲，安撫着她。

就喜歡你的笨拙。

我苦笑着答道。伊莉絲聞言，笑得有點寂寞。

「……所以——」

你看似精明能幹、無所不能，實際上笨拙到不行……

她飛撲似地抱住我的腰，接着不知道想起什麼，害羞地紅了臉，然後像觸電一樣放開手。

就因爲你這麼傻——

「齊克……真的很謝謝你。」

「……那算是說教的一部分啦。」

我離開孤兒院的時候還是半夜，現在已經接近黎明，東方天空呈現淡藍色。

不過，沒關係……

她不知道在想什麼，雙手溫柔地伸向我的脖子。原以爲她想抱住我，怎知她卻把我的臉埋進自己的胸口。

假如你變聰明瞭，不再保持現在的性格——

伊莉絲說着，玩起了頭髮，臉頰稍稍飄紅。

「……謝謝妳。」

而我——

我們一踏進孤兒院的草地，堤亞隨即奔向我，眼睛下方還冒了點黑眼圈。

†

「……是、是啊……對不起，我明明說好要相信大哥，但還是忍不住擔心……」

「……因爲人家就是喜歡你嘛。」

「齊克……今天的月色很美喔。」

我猛地轉過頭，只見伊莉絲調皮地笑了一下，又吻了我另一側的臉頰。

齊克……你真的好過分。

我明明這麼喜歡你……卻總是對你說謊，說討厭你。

「……我這麼喜歡你，怎麼會諷刺你呢？」

「大哥——！」

「謝禮。我剛剛突然想到自己還沒有給出實際的謝禮，就用吻報答你了。」

正因爲你是這樣的人，我纔會喜歡上你。

回到孤兒院之前，我們聊了許多話，像是要填補這空白的兩年。

「……」

「妳從剛纔開始就一直說喜歡啊。」

你就老實地接受這送上門的幸福吧。

「——呃、喂。」

「什、什麼事？」

讓我看上你，算你倒楣呢。

之後從愛麗絲口中聽說，所有人都入睡後，只有堤亞留在門口，等了我一整晚。

「就是說……我最重視齊克的幸福啦。」

「……那你不用看了。」

我還會喜歡你，喜歡到無法自拔嗎？

「妳在等我們回來？」

「我是向命運認輸，這是身爲女人的自尊心。你可要感謝我。」

我只好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哭了一次又一次，質問着「爲什麼？」。

「這是什麼意思……」

齊克。

就算你說不需要，我也不會放棄喔。

突然被劈頭責罵，我不禁苦笑。

「……謝謝妳，伊莉絲。」

†

「……沒什麼，我只會等待而已。」

「……我會像這樣強迫你撒嬌。」

伊莉絲在我說出口前，恐怕就已經知道我想說什麼了，但她堅持聽我親口說，於是我向伊莉絲解釋了身上發生的一切。

我很清楚……你現在依舊只把我當作女兒看待。

我是這麼認爲的。

「這沒什麼——」

孤兒院終於出現在視線範圍內，我感慨萬千地嘀咕。

討厭，要不是我看得太清楚，或許還能保留一點夢想……

「……」

「因、因爲你看……用身體年齡算……我算是大姐姐嘛……對吧？」

「嗯……」

「……啊……對、對不起！我順勢……」

伊莉絲抓緊我的手臂、身體貼了上來，在我耳邊害羞地低喃。

柔軟的觸感與些微甘甜的香氣，讓我一時暈頭轉向。

我纔會喜歡上你。

「這是在諷刺我嗎？」

於是，寧靜時分在夜晚的森林裏漸漸流逝。

「這說教還真是周到。」

我已經決定了，不想再後悔。

「伊莉絲。」

†

你還是沒辦法將伊莉絲視爲女人。

所以我會去愛你的一切，包括你的優點和缺點。

你不說出口，心裏也在對我宣告如此殘酷的事實。

「……什麼意思啊？」

我無奈地笑了笑，只是簡短地回了一句：「這樣啊。」

所以，你覺得很對不起我……你在心中對我道歉，我也確實接收到了。

「可惜……妳不鬆手，我看不見呢。」

傻到只會把我當成女兒疼愛；傻到無時無刻謹記着你以前曾經救不了的那個女孩——

我正要回答這句道謝，伊莉絲的脣突然碰了我的臉頰。

提到堤亞時，她有點不愉快地低喃『剛見面就自稱是對方的妹妹，這什麼心態啊……』，隨後又說『……啊、這樣我也能以姐姐自居囉……這也不錯呢……你之後可以叫我姐姐喔』，似乎認同了堤亞的主張，還紅着臉抱住我的手臂。我只能苦笑回應。

女孩溫柔的低喃傳入我的耳中。

伊莉絲似乎對自己的行爲感到害羞，心臟一陣鼓譟，並確實地從胸口傳達給我。

「沒辦法嘛……誰教我喜歡你。」

「……我老是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妳剛纔把我的臉壓在胸部上，不算謝禮嗎？」

「喂……你……你說話啦。」

保持現在的關係就夠了。

伊莉絲紅着臉，低語道。

她那場大膽的真愛告白已經被我聽得一清二楚，事到如今的確也不用隱藏了。不過她在身邊一次又一次地說個不停，反而很讓我害臊。

我面露苦笑。堤亞先是愣愣地望着伊莉絲，接着臉色倏然刷青。

「咦……呃……喜……喜歡是……是指什麼意思？」

「呃、喂，堤亞，妳怎麼了？」

「那、那、那、那、那邊那位就是、伊、伊莉絲大人嗎？」

堤亞顯然慌了手腳。伊莉絲側眼瞧着堤亞，抱住我的手臂，像是故意做給堤亞看的。

她身體貼了上來，居高臨下地刻意甜甜一笑：

「是呀，我就是伊莉絲……我說的『喜歡』，意思就如妳所想喔。」

「所、所、所、所、所以是？」

「就是……我愛他。」

「————」

堤亞呆愣地張開嘴，一副失魂的模樣。

她先是露出快哭出來的表情，接着伸手壓住胸口，似乎想要藉此讓自己冷靜下來。她顫抖着粉脣，開口說：

「……原、原、原來如此。」

「順便說一下，這個人也深愛着我呢。」

「咦……？」

「他不久前抱了我很久呢。」

「咦……？」

「等等，伊莉絲，妳這話太引人——」

「事情發生在兩年前……」

是時候了。

「……你已經知道愛麗絲的過去了嗎？」

愛麗絲語帶顫抖，繼續解釋：

愛麗絲強忍淚水，露出笑容。

黑色怪物的身上感覺不到魔力與智慧，應該無法自行解除結界。

†

「啊……啊……啊……」

「說起來……大姐姐怎麼了呢？我看她突然跑回屋裏，然後就抱着膝蓋、蹲在裏面的房間。」

愛麗絲垂下眼，左手壓住微微顫抖的右手。

伊莉絲見狀，不由得喃喃自語：「好像做過頭了呢……」

我望着女孩擔心害怕的雙眸，靜靜點頭。

城堡走廊上掛着的那幅肖像畫。

以前發生過什麼事？路榭又爲什麼一直監視着愛麗絲？

我默默傾聽女孩的自白。

我的確深愛着伊莉絲，但那是疼愛女兒的意思，不是——我還來不及解釋，堤亞所在的方向似乎傳來某種崩毀的聲音。

我刻意不問她爲什麼覺得自己會添麻煩，想等愛麗絲主動開口解釋。

「……妳想說的，應該不只這些吧？」

昨天我們在前往伊莉絲住處的途中，遭到黑色怪物攻擊。

她爲什麼離開卡克萊德城？又爲什麼會在勞拉流浪？愛麗絲想知道我是不是已經得知背後的原因了。

畫中的家族顯然洋溢着幸福的氛圍。

清晨的微風輕輕吹拂着金色髮絲。

因爲她應該不想讓我知道。更何況，她都說以後一定會告訴我了。我相信愛麗絲，決定靜靜等待女孩主動坦白。

我心想：最好還是別讓其他人聽見這件事，於是提議換個地方。

我們一走進孤兒院，孩子們就發現我們回來了，所有人頓時一擁而上。

愛麗絲依舊面向斜下方，不敢和我對上眼。

「伊莉絲姐姐！」

「……怎麼了？」

少女仰望着我，眼眶不停落下大滴淚珠。

「……昨天，愛麗絲說過，知道抓走伊莉絲大人的銀髮女人在哪裏，對吧？」

我保持緘默，專心聆聽女孩的描述。

我沒說什麼，只是對她報以微笑。接着，愛麗絲驚呼一聲，像是想到了什麼。

在場的孩子們及伊莉絲都眼角帶淚。我不想打擾他們欣喜的重逢時光，便悄悄從一旁通過，想先一步進到屋裏。

「對不起……一直瞞着你們……」

「……大哥哥。」

「……其實，愛麗絲一直有事瞞着大哥哥跟大姐姐。」

接着，她大口深呼吸，平復心情後露出正經的表情，直勾勾地回望我。

「其實……愛麗絲應該早點告訴大哥哥的。只要待在愛麗絲身邊，就可能發生不好的事。在拜託大哥哥讓愛麗絲同行的時候，就應該說清楚纔對。但是……愛麗絲覺得如果說真話，大哥哥肯定不會答應愛麗絲跟着……所以不敢告訴大哥哥、大姐姐。可是你們人好好……不但送愛麗絲漂亮的衣服，還買飯給愛麗絲喫……愛麗絲卻說了謊，所以就愈來愈討厭自己……覺得好難過……」

我一提起這個話題，女孩的表情就頓時繃緊。

「愛麗絲……必須向大哥哥道歉。」

因此我一直覺得很詭異，當初遇到的那頭怪物是怎麼打破結界出城的？

女孩咬緊牙根，激勵自己後再次開口：

「……爲什麼路榭要監視妳？過去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她抿起脣，又微微低下頭，移開視線——

「哪、哪有，愛麗絲已經全部……」

我以手指拭去亮晶晶的水珠。愛麗絲這才下定決心，以溼潤的雙眼直視着我。

我感到心中有股無法排解的愁悶，眺望着無邊無際的天空，輕撫着女孩顫抖的背部。

當時的眼淚想必夾雜了許多複雜的心思吧。

我疲憊地露出苦笑。這下子該怎麼處理纔好？

愛麗絲對我比出大拇指，露齒笑着慰勞我：「不愧是大哥哥。」

她悵然若失地沉默了好一陣子，忽然咕噥道「大哥喜歡的話，我……我也……」，然後動作僵硬地走回孤兒院。

終於來了。

女孩微微發抖。我始終保持沉默，這時終於伸出手，溫柔地擁抱住她。

愛麗絲方纔刻意迴避了自己的過去。

就這樣，我們沉默了半晌。

「……我在城堡裏看見妳的家族肖像畫了……妳一定遇到很多難過的事。對妳來說……提起這些事一定很痛苦。但是與其自己憋在心裏，不如說給別人聽，這樣會比較輕鬆喔。妳放心，不論妳有什麼過去，我都會接受妳的。」

「……好了，是什麼事？」

金髮碧眼的女孩用力深呼吸，直視我的雙眼。

我輕柔地撫摸愛麗絲的金髮。

卡克萊德城設有結界。

『伊莉絲大人她……很可能就在卡克萊德的城堡裏。』

堤亞臉色蒼白，以空洞的眼神凝視着我們。

我確認周遭空無一人後，開口詢問愛麗絲。

年幼女孩的身體和手腳，都瘦得如同樹枝。

「姐姐……姐姐……」

我用力抱緊愛麗絲。

「那個……愛麗絲想先問大哥哥。」

她故作冷靜地說。

然而……那是早已毀壞的過往幻影。

「……因爲她監視着愛麗絲……只要愛麗絲和大哥哥、大姐姐一起走，就會害到你們吧？而且……我們確實在山裏被怪物攻擊了。一定是因爲愛麗絲在旁邊的關係。銀髮女人看到愛麗絲……才從城堡放怪物來攻擊我們……」

我當時故意不問路榭，愛麗絲的過去。

我、堤亞和愛麗絲一起喫烤雞串的時候，這孩子突然哭了出來。

伊莉絲被孩子們簇擁着，溫柔地擁抱了每一個人。

在那之後，我們從孤兒院的後門走到後院。

她把所有責任扛在身上，讓自己當個壞人。她一心想爲故事就此拉下終幕，甚至去肩負起她不需要扛的責任。

「咦……？」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愛麗絲……明知道跟你們一起走，肯定會給你們添麻煩……還是拜託你們讓愛麗絲加入。」

我揚起微笑，溫柔地撫摸着愛麗絲的頭髮。

清晨的空氣偏涼。愛麗絲似乎覺得有些寒冷，搓熱雙手。

「愛麗絲……妳已經不需要一個人承受痛苦了……不需要自己懷抱所有過去。」

「就是……以前發生過很多事……那個女人一直在監視着愛麗絲……愛麗絲認識她，所以那時候馬上就想到……應該是她擄走了伊莉絲大人。」

「我回來了，愛麗絲。」

「問什麼？」

我們發現伊莉絲被擄走時，愛麗絲這麼說：

「……不，我確實湊巧看到肖像畫……除此之外什麼都不知道。」

「其實啊……愛麗絲有件事一定要告訴你。」

「愛麗絲，妳還瞞着我最關鍵的事。」

她恐怕是想問我去城堡時，是不是聽路榭提過她的事情？

我苦笑着說。愛麗絲見狀，手輕靠小巧的下巴，一臉嚴肅地說：「看樣子出了什麼事呢……」

必須向我道歉……

原來如此……假設是路榭把怪物送去攻擊愛麗絲，一切就合理多了。

代表那些怪物想出城，就必須先解除結界。

「這個嘛……說來話長。」

轉過走廊轉角，便見到愛麗絲惹人疼愛的可愛笑容。她似乎早就猜到我會自己先進屋。

愛麗絲訝異地抬起頭，我則揚起微笑。

愛麗絲的青藍眼眸宛如海洋，眸光搖曳。我正面回視着她的視線。

少女的懺悔拉下終幕。

「大哥哥，辛苦你了。」

「是嗎……大哥哥果然好溫柔。」

愛麗絲沉痛地以這句話起頭，連聲音都隱隱發顫。

我默默地傾聽女孩的話語。

愛麗絲說着。

她是獨生女，卻患上一種難纏的疾病。

當時除了愛麗絲和她的父母、祖父母這一家五口外，還有幾位傭人一起生活。祖父帶來各式各樣的醫生，想盡辦法要治好孫女的病。

但誰都無法成功治好愛麗絲。

祖父最後求助的對象——就是黑鷹。

謠傳黑鷹組織擁有優異的醫療技術。

據說黑鷹爲了研究，不惜動用人體實驗。然而正因爲他們的這項理念，醫學知識遠比檯面上的醫療體系更加豐富、見解也更深遠。

這些當然只是傳聞，真假不明。

然而當一個人求助無門時，這樣的傳聞反而成爲了一線希望。

傳聞中，愛麗絲的祖父是一位剛正不阿的清廉人士。

如此正派之人竟然求助黑鷹，可見他寧願出賣靈魂，也想拯救年幼的孫女。

我暗自心想，不由得咬緊牙根。

「……黑鷹的人說，他們治得好愛麗絲的病……可是他們需要研究吸血鬼，纔有辦法治好愛麗絲，所以要爺爺他們幫忙。」

愛麗絲繼續說。

黑鷹提出一個要求作爲條件，以此交換愛麗絲活命的機會。

他們希望卡克萊德家提供城堡，作爲製造永生祕藥的實驗場。

當時黑鷹正在尋求實驗場，卡克萊德城位於森林深處，能夠避人耳目，非常適合進行永生實驗。

對卡克萊德家來說，這是十分兩難的選擇。

「……會有人帶給愛麗絲幸福……」

少女抽泣着，口中無止境地吐露後悔的話語，將自身撕得四分五裂。

她在我的懷裏不停發抖，於是我更用力地抱緊她。

「……妳沒有錯，妳不需要揹負那些罪孽。」

隨着這聲問句，堤亞從伊莉絲方纔進來的門後走了出來，臉上顯得有些愧疚。

體內湧現劇烈的怒火。

「……可是，果然……不應該相信他們會遵守約定的。」

愛麗絲淚流滿面，回望着伊莉絲。

「沒錯。總有一天，那些難過的過去都會變成笑談。不過在那之前，儘管後悔沒關係喔。」

「你真是有夠不會講話耶……那些臺詞是很帥沒錯，就是太兜圈子了。雖然……我就喜歡你這麼溫柔啦。」

「……妳說的都是真的嗎？愛麗絲……有一天也會得到幸福嗎？」

這些不講理的重擔連大人都承受不起，爲什麼要強加在這弱小的肩膀上，逼她拚命對抗？

伊莉絲露出平靜的微笑，詢問愛麗絲。

這孩子的背脊太過嬌小，難以承擔全家人的性命。

我只能苦笑着回道：「抱歉。」

伊莉絲欣喜地點了點頭，再次和愛麗絲對上眼。

我已經親眼目睹無數弱者死於強者之口。

儘管如此——

愛麗絲的眼角不斷落淚，漸漸沾溼我的肩膀。

「真正需要反省的時候，別人一定會告訴妳的。愛麗絲，妳的父母和爺爺、奶奶，有因此責備過妳嗎？」

但是愛麗絲的家人最後答應了這個條件，並和黑鷹做了協定，表示不能傷害城堡裏的人。

我抱緊女孩嬌小的身軀。

「可是……可是……愛麗絲……」

「……大哥哥……真的是這樣嗎？」

「……別再說了，妳沒錯。」

女孩的雙眸潰堤，再次落下大滴淚珠。

「因爲……」

愛麗絲說不出話。

只有在童話故事中，受盡折磨的人才會獲得回報，現實殘酷太多了。

伊莉絲滿意地笑了，朝門口喊道：

她那時不分場合，詢問伊莉絲算是我的什麼人。

愛麗絲繼續述說着。

伊莉絲搔了搔泛紅的臉頰。

「……我也是，根本不會因此責備愛麗絲喔。我很喜歡愛麗絲，所以放心吧，不論妳有什麼苦衷，我的態度都不會改變。」

我無奈地笑了笑，回頭看向女孩。

她似乎從剛剛開始就站在門後聽我們講話，結果忍不住衝了出來。

這就是世界的現實。

「……可是愛麗絲……都是愛麗絲害大家遭遇不幸……」

「伊莉絲……」

「妳從剛剛開始就一直說是自己的錯……只是滿腦子懊悔……跟不久前的某人一樣呢。」

夠了，愛麗絲，別再說了……別說那麼令人難過的話。

愛麗絲又繼續哭了一陣子，但表情彷彿換了個人，變得開朗許多。

「愛麗絲看到銀髮女人……跟曾經是爺爺的人。爺爺他……變得黑漆漆的，眼看着就要融成一團……女人笑着跟愛麗絲解釋，說那是變不成吸血鬼的廢物，可是那些都是生命力的泉源，只要把心臟的核心濃縮以後，就能做成很好的藥……愛麗絲這時才知道，自己喝下的藥……是用什麼……用誰做出來的！」

她對死去的家人充滿罪惡感，只好拿起刀子刺傷自己，勉強維持心神。

伊莉絲就站在門後。她剛剛不是被孩子們擠得團團轉嗎？

即使變成怪物，仍然爲孫女着想。

伊莉絲說完，溫柔地抱住愛麗絲。

「啊啊，夠了！這氣氛有夠沉悶的！」

……即便只是謊言。

這是謊言……多麼天真的謊言啊。

「當然是真的。妳也可以問問看那個嘴巴很笨的大哥哥喔。」

簡直不可原諒。

「總之妳不用擔心。妳這麼善良，願意爲別人後悔得想死，這種女孩子最後一定會得到幸福的。世界就是這樣運轉的喔。」

「……然後……接着換媽媽不來了。媽媽不再來房間看愛麗絲，所以愛麗絲就問爸爸，但爸爸只說媽媽感冒了，沒辦法出房間……愛麗絲太笨了，居然沒有絲毫懷疑……又過了幾天，女人拿藥來了。愛麗絲喫藥後，身體又變得輕鬆。再來是奶奶，然後是爸爸……愈來愈少人來愛麗絲房間探病……只有愛麗絲變得愈來愈健康。」

這孩子到底做錯什麼？

「後來開始發生奇怪的事。一開始是衛兵叔叔……衛兵叔叔很溫柔，每天都會來探病，問愛麗絲有沒有好一點……但是衛兵叔叔某天忽然就不來了……愛麗絲因爲生病，沒辦法去外面……所以只是覺得奇怪，想着『爲什麼叔叔不來了？』。過幾天后，銀髮女人就說『藥做好了』……愛麗絲喫藥後，的確變得比較舒服。」

愛麗絲純真的眼眸仰望着我。

愛麗絲就待在竊賊身後，銀髮女人以此用壓力暗示她：妳逃不掉的，我會一直看着妳——不，或許純粹只是巧合。

「愛麗絲過了一陣子，才終於明白銀髮女人那些話是什麼意思……那種藥很有效，愛麗絲變得十分健康……在那之後，愛麗絲好不容易抵達城鎮，就被大哥哥之前打敗的三人組抓到……雖然活得很辛苦，但只要想到自己逃到那個女人看不到的地方，愛麗絲就感到稍微安心了……可是，那個女人某天又突然出現在愛麗絲面前。」

接着，伊莉絲蹲下身，和愛麗絲平視。

愛麗絲語無倫次地說着。

路榭死了，再也沒機會確認當時的真相。

愛麗絲抽抽噎噎，仍然輕輕搖頭。就在此時——

「當然了。」

「對吧。那麼，那邊那位不會講話的大哥哥，你恨愛麗絲嗎？」

「哎呀，偷不偷聽不重要啦……所以說，妳是怎麼想的？」

當時的種種事情重現於腦中，愛麗絲抖得更嚴重了。

「愛麗絲知道，跟着大哥哥，一定會給你們帶來麻煩……可是，愛麗絲不想再繼續擔驚受怕地苟活了……愛麗絲隱約覺得，大哥哥或許可以拯救自己……真的很對不起。一直瞞着大哥哥，非常對不起。」

我知道。

「愛麗絲終於察覺不對勁，明白一定發生了不好的事。所以有一天，愛麗絲偷偷溜出房間……去了地下室。愛麗絲喫藥之後病好了一大半，所以愛麗絲沿着樓梯，悄悄走到地下室裏面。爺爺之前說過，黑鷹的人都待在地下室。結果……結果……」

「……不，我怎麼會恨她？」

或許是因爲她隱約察覺到我的真實身分了。

善良的弱者總是成爲殘忍強者的糧食。

「……！」

「……沒……有……他們沒有責備過愛麗絲……爺爺最後……變成怪物的時候……還對愛麗絲說……對不起……丟下妳一個人……對不起……」

我只要——讓謊言成真就夠了。

……妳也在啊？

她用力咬緊牙，流下後悔與不甘的淚水。

「妳不是告訴我伊莉絲被關的地方了嗎？爲什麼還要道歉呢？妳不用爲此道歉。」

善良的孩子最後一定會獲得幸福，世界就是這麼運作的。

「……真的嗎？」

彷彿正在經歷一場惡夢般，眼瞳充滿恐懼。現實仍未徹底成爲過去，嚇得她顫抖不已。

伊莉絲快步走向我們。她俯視着愛麗絲，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銀髮女人於深夜出現在那羣竊賊面前。

我現在終於明白，愛麗絲當時爲何要問我跟伊莉絲是什麼關係。

愛麗絲回看着伊莉絲，默不作聲。

「啊啊，還在講這種話。怎麼又開始責備自己了？」

「銀髮女人……對愛麗絲說『妳是殺人魔。就是因爲妳生病，重要的家人才全都成爲犧牲品』……這都是愛麗絲的錯。」

路榭很強，因此愛麗絲可能是想試探看看，確認我究竟是不是真正的齊格飛，就算送我前往城堡也能平安回來。

不久前的某人……那是在說妳自己嗎？伊莉絲。

冷靜思考就會發現，愛麗絲沒有任何責任。

頭上明明是一望無際的晴天，愛麗絲的腳邊卻下着悲傷的雨，一滴、又一滴。

「沒錯。每個故事都是如此，不是嗎？任何故事開頭，主角都會遭遇苦難……但在故事結尾，他們都會變得很幸福。所以妳也一樣，沒問題的。未來總有一天，會出現一個人爲妳帶來幸福。」

「……假如愛麗絲沒有生病……黑鷹沒有住進那座城堡……伊莉絲大人或許……就不會被抓走並關起來了。所以，愛麗絲一定要道歉……大家都因爲愛麗絲而受害，只有愛麗絲一個人得救，愛麗絲也只想着自己能否得救……愛麗絲真是、太卑鄙了。」

我很清楚——世上有很多像愛麗絲一樣飽受苦難的孩子，永遠沒有歸零的一天。

伴隨着一句歇斯底里的喊叫，後院的小門突然猛地打開。

「……在那邊偷看的那位小姐，妳又怎麼想呢？」

這份親情是多麼地美好，也因此更讓人感到悵然。

「愛麗絲已經聽不清楚她在說什麼了……只覺得害怕得不得了……所以愛麗絲就逃出城堡了……愛麗絲還記得很清楚……那個女人最後笑着對愛麗絲說『妳逃不掉的』。」

怎能容許這種慘劇發生？

「妳都聽到了，這樣還想自責嗎？」

我想起昨天和那三個賊人之間的對話。

「對不起，大哥……我不是故意偷聽的……」

愛麗絲不停發抖，我只好緊抱着她。

如今這份重擔即將壓垮愛麗絲。

「……大哥哥都這麼說了，肯定是真的呢。」

「是啊……我不會說謊。」

我將女孩的笑臉烙印在心頭。

絕不會背叛這張笑容。

絕不會忘記這張笑容。

「……謝謝你，齊格飛先生。」

總有一天，希望像愛麗絲這樣悲傷哭泣的孩子能夠歸零，不再有人受苦——

†

「……真豐盛。」

料理不斷端上餐桌。我見狀，瞪圓了雙眼。

長桌擺滿菜餚，從各種顏色的蔬菜沙拉，到香噴噴的肉類料理等等，應有盡有。

窗外照射進來的陽光已經轉爲橙色，柔和地照亮每一道料理。

回到孤兒院、與愛麗絲聊完後，我和伊莉絲聽從孩子們的勸說，小睡了一會兒。

我一直睡到剛纔。因爲隔壁房間傳來美味的食物香氣，我才清醒過來。

我不覺得自己有多累，但似乎無意間累積了很多疲勞。

原本打算睡到下午就好，卻睡過頭了。我已經十幾年沒有睡得這麼沉過。

伊莉絲見狀，格外開心地說：『是因爲我在旁邊，你覺得太安心了吧？』

不僅如此，伊莉絲之後還皺着眉告訴我，堤亞每三十分鐘就會跑來我房間，悄悄打開房門確認我的狀況。我一聽，只能苦笑連連。

「好了，菜都上桌，人也到齊了，我們開動吧。各位，謝謝你們準備得這麼豐盛。」

伊莉絲環視餐桌前的衆多孩子，微微低頭道謝。

坐在角落的幼小女孩隨即說道：「沒關係。而且這次姐姐沒有來幫忙，味道就——」

感覺氣氛有點尷尬。

我睜大了眼，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堤亞本想說些什麼，但從我的態度察覺到我的意思後，只是說了一句「……我知道了」，便閉上嘴巴。

歷代最優秀的聖女親口證實我的清白、揭穿吉爾伯德的謊言後，衆人究竟會相信哪一方呢？

若沒有伊莉絲證明我的清白，我不管蒐集多少證據，最終都很可能只是徒勞無功。

這次換成堤亞打斷了我們。

堤亞則是不悅地盯着伊莉絲看，我則裝作沒看到。

我這纔想起，伊莉絲不太擅長做菜。一旁的聖女皺起眉頭，我瞥了她一眼，勉強忍住笑意。

伊莉絲很強，一般水準的魔法師根本無力制伏她。

「……唔唔……好、好不容易做了那麼豐盛的料理，再、再不喫會涼掉的！」

堤亞坐在我身邊，有些靦腆地笑了笑。

我和衆人一同歡笑的同時，腦袋的一角靜靜思考着：該何時提起那件非說不可的事呢？

她或許讀到我的想法了。

「……所以我想盡可能以正規管道進入王宮。」

這時又有人出聲打斷。

結果她說到一半，就被隔壁的少女迅速捂住嘴巴。

養父撿到了我，在那裏教我生存的技術。

「說得也是。」我苦笑了一下，回答道。

「……伊莉絲，黑鷹這次特地擄走妳……企圖卻依舊成謎。他們或許會再來襲擊妳。」

菜餚已經喫得差不多，大家也各自和旁邊的人交談起來。

路榭說過，她不知道爲什麼要擄走伊莉絲。

但我必須告訴她。

她微微移開視線，小聲低語。

得到推薦函後，還得在城裏接受一段時間的訓練或測試，獲得認可之後，纔會正式錄用爲騎士。

「……我必須回到王宮，纔有辦法奪回艾梅利亞。並且……揭穿吉爾伯德的真面目，以及他們的企圖。」

餐廳彷彿祭典過後，醞釀出一股難分難捨的氣氛。

堤亞今早見到伊莉絲時還一臉絕望，在那之後心境似乎轉變了，現在已經恢復平靜。

「伊莉絲……我有點事想談一談。」

爲此，我必須仔細調查他們的身分與動機。

蒐集確切罪證、釐清敵人真面目後，我再自曝身分。

我們爲了避免孩子們聽到對話，來到了走廊。兩人先是沉默了一陣子。

這次說話的人，是第一個從孤兒院出來迎接我們的女孩——艾琳。

伊莉絲的雙頰染上紅彩，目光微微上抬瞧着我。

堤亞不安地望向我。我告知一聲後，跟在伊莉絲後頭。

她的行爲彷彿一個暗號，其他孩子也紛紛站起身，朝我喊道：

也就是以前我所屬的那支傭兵團。

她來到我面前，鞠躬道謝。

憑我現在的實力，或許可以強行攻破王宮結界，直接解決吉爾伯德。

他們的罪嫌會直接證明我的清白。

「好囉……那我們重新來……」

「……是的。不過不知道……合不合大哥的胃口。」

「……我知道了。」

這項計劃絕對少不了聖女的力量。

我直視着伊莉絲。

屆時只要潛入王宮內部，就能調查吉爾伯德的背景。

「……我之後打算去找以前待過的傭兵團。」

讓她待在我身邊，自然是最安全的做法。

但我不能這麼做。

順帶一提，我的右邊坐着伊莉絲，左邊則是堤亞。愛麗絲就坐在堤亞身旁，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偷瞄我們，還一邊竊笑。

「大哥哥，等一下！」

某個孩子突然這麼說道，試圖轉移話題。

「謝謝大哥哥！」

進入王宮的正規管道——就是成爲國王認可的騎士。

吉爾伯德或許會狡辯，堅稱自己被誣衊。

我心想時候差不多了，對伊莉絲說道：

「……算了。我也要跟你說謝謝。」

暖流在胸口逐漸擴散。

「好，大家趕快回座位。今天真的很謝謝你們。」

若不揭發吉爾伯德的真面目，並公開幕後黑手們的企圖，就無法真正解決事件。

我側眼瞄了一下伊莉絲，她露出非常複雜的表情，嘟起嘴鬧彆扭。

「……大哥？」

「這、這次愛麗絲和堤亞姐姐也一起幫忙煮飯。尤其是堤亞姐姐，她好厲害啊，很會使用菜刀呢！」

臉上自然而然地綻放出笑容。

然而，黑鷹仍然是個威脅。

「妳明明也累了……謝謝妳。」

於是，我們展開了快樂的餐會。

隔壁的少女再次捂住女孩的嘴。

「「「我要開動了！」」」

因此我們無法推斷敵人何時會來襲。

伊莉絲倚靠着牆壁，凝視着斜下方，表情莫名平靜。

「傑洛……」

「我很有精神！……只要大哥覺得好喫……我就心滿意足了。」

「好了、好了……和樂融融的兄妹對話就先暫停吧，差不多該開動了。」

「……我纔要謝謝你們。準備這麼多料理，很辛苦吧？」

這時就是伊莉絲登場的時機了。

我現在返老還童。

「妳很擅長煮飯？」

和樂融融的用餐時光平穩地流逝。

「謝謝！」

「不會呀！堤亞姐姐和愛麗絲都有幫忙，今天伊莉絲姐姐又不在，反而更——」

「……而且若要達成我的計劃，一定需要妳的幫助……跟我走吧。」

「抱歉堤亞，我馬上回來。」

「好……各位雙手合十，開——」

「……我也、我也是很想……」

伊莉絲說着，從座位起身。

「沒關係，幸好妳平安無事。」

「謝謝！」

除非像伊莉絲一樣擁有《心眼》，否則不會有人發現傑洛就是齊格飛。

「伊莉絲？」

「……大哥哥……這次真的很謝謝你。謝謝你救了姐姐。對不起，拖到現在纔跟你道謝。真的……真的非常謝謝你！」

外頭染成橙黃色的世界，隨着我們不間斷的歡笑聲逐漸轉變色彩。

爲了從吉爾伯德手中奪回艾梅利亞，我一直在思考該選擇走哪條路。

於是我壓低聲調，對伊莉絲開口：

女孩站起身，朝着我的方向小跑步過來。

「也對。」我苦笑着答道。

而若想成爲騎士，必須先從有名的傭兵團取得推薦函。

「……謝謝你。」

事件全貌尚未明瞭的情況下，就貿然殺死檯面上的犯人，只會出現第二、第三個吉爾伯德。

伊莉絲似乎不太愉快，插嘴打斷我和堤亞的對話。

我們彼此對望——

「……我知道。我很清楚你的想法，我也想助你一臂之力，可是……我還得照顧這些孩子……這些一直待在這裏等我的孩子……」

「伊莉絲……」

「對不起……我知道現在該做什麼……我知道的……可是……」

伊莉絲語帶顫抖，又陷入沉默。

孤兒院的孩子們都失去親人。

伊莉絲對他們來說等同於母親。

伊莉絲生性善良。

她果然不會跟我走……

我這麼心想，正要移開視線時——

「伊莉絲姐姐，妳跟他走吧。」

走廊的另一側傳來開朗的嗓音。

我往聲音傳來的地方看去，只見孤兒院的孩子們聚在一起。

「……艾琳……還有其他人……」

「……姐姐很重視那個大哥哥，對吧？既然如此，妳不需要煩惱這些呀。」

孩子們露出燦爛的笑容，仰望着伊莉絲。

青銀髮絲的少女回望着這些孩子，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但是……你們……」

「我們沒關係的！我們比伊莉絲姐姐想像得更能幹喔！」

孩子們露出牙齒，展現最開朗的笑容。

他們或許早就知道伊莉絲有可能離開。

「……可是……可是……」

我後來問了才知道，堤亞似乎見到伊莉絲走去浴室，腳步還莫名輕快，便跟在後頭。

孩子們見狀，臉上依舊掛着笑容，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那……那個……如果伊莉絲大人要進去的話……我也……就是、我也想……我畢竟算是妹妹……』

伊莉絲出現之後，感覺堤亞變得莫名積極。

『我不懂妳在說什麼……但我這次絕對沒有在逞強。』

「對不起……我不是睡不着，只是起牀上廁所的時候，發現大哥不在房間裏，所以……」

堤亞張開嘴想說話，但我一轉頭看去，她又默不作聲。

我在那之後又回到孤兒院中。

沉默再次降臨。

「？」

剛纔的餐會恐怕就是歡送會吧。

「嗯？」

「那個……」

†

我不禁心想：時間或許會就這麼停滯到永遠——

我回想起澡堂發生的小插曲，半是嘆氣地笑了。

「我們啊……已經沒辦法再見到珍惜的人了，可是姐姐不一樣吧？所以不用猶豫喔。」

『……兩位姐姐……妳們在做什麼呀？』

她大概是指浴室裏的插曲吧。

我不太記得她們在吵什麼……大概是吵誰能幫我洗頭吧。

「……大哥。」

她借了伊莉絲的睡衣，但因爲尺寸不合，胸口處敞開，白皙肌膚清晰可見。

她可能是焦急了，害怕伊莉絲搶走我。

我和伊莉絲爭論了一陣子，結果換堤亞出現了。

「和最喜歡的人待在一起，一定是最幸福的。姐姐要對自己誠實一點！」

是愛麗絲。

我不禁稍微移開視線，不去看她比平常還要顯得煽情的模樣。

木材與繩索組成的自制鞦韆微微搖晃，涼爽的微風吹拂而過。

這句話彷彿暗號，現場空氣瞬間凍結。

「……就是……剛纔對不起。伊莉絲大人和您難得兩個人……就是……好像……很、愉快的樣子……我、我卻跑去打擾……」

堤亞稍微露出安心的神情。

「……我一開始以爲……自己說不定……妨礙兩位了。」

直到夜深了，所有人都差不多該就寢之際——我因爲貪睡到傍晚，怎麼也睡不着，只能到屋外吹吹夜風。

「怎麼了……睡不着嗎？」

『不用逞強喔，齊克。畢竟我喜歡你呀。』

她估計是想和伊莉絲比拚，特地跟進浴室裏。

堤亞握緊雙手，像是終於下定決心。

我們一語不發地坐了好一陣子。

我想像少女惹人憐愛的憂鬱模樣，淡淡苦笑了一下。

結果伊莉絲不甘心地咬緊脣，堤亞則是羞得連脖子都發紅，兩人急忙逃出脫衣間。

那女孩已經沒有其他家人。

我直接打開大門，走出屋外。

她以比平常稍微大聲的音量開口：

我蕩着鞦韆，淡淡苦笑。

「艾琳……」

深夜時分，我坐在孤兒院的遊樂器材上，獨自嘀咕。

「……先不提伊莉絲……竟然連堤亞也起鬨。」

我輕笑着搖了搖頭。

浴室門突然被打開，只見伊莉絲用毛巾遮住身體前方，出現在門口。

孤兒院的浴室還算寬敞，我本想機會難得，可以陪孩子們一起泡澡。伊莉絲卻說「你應該累了，今天干脆悠哉地享受一下」，於是我自己走進了浴室。

她似乎是聽見浴室外頭莫名吵鬧，所以來看看狀況。

「是、是嗎？那……那就好。」

現在想想，打從她讓我獨自去浴室，就早有企圖了。

她聲如蚊鳴，這麼說道。

看來她是發現我不見了，覺得擔心才跑來找我。

我們的確一起泡過澡，但那至少是十年前的事了，用這個當理由未免太過牽強。

愛麗絲目送兩人離開，一臉愧疚。不管怎樣，我先跟她道謝，並告訴她無須在意。

伊莉絲微微搖頭，顫抖地說。

伊莉絲站在脫衣間，紅着臉說：

「……呃……沒有……」

伊莉絲擁抱孩子們，眼眶泛淚。

她當時說要當我的妹妹，或許也隱含很多念頭。

在那之後——

之後如我所想，伊莉絲和堤亞在脫衣間吵了起來。

孤兒院的大門忽然緩緩開啓，堤亞從門內出現。

以前她絕對不敢要求和我一起入浴。

『不要胡扯……』

她的態度似乎傳染給孩子們，他們直到剛纔還保持着笑容，如今卻哭喪着臉、抱住伊莉絲。

我不打擾他們告別的時光，悄悄離開走廊。

『……因、因爲……我們以前不是經常一起泡澡嗎……』

「……那是伊莉絲自作主張，妳跑來反而幫了我，不用太在意。」

我點了點頭，少女喜孜孜地走到鞦韆旁，然後坐下。

「……謝謝你們，謝謝。」

緊接着，脫衣間的門再次開啓。

過沒多久。

我還沒問，她就自己開始辯解了。

「……那個……我可不可以……坐您旁邊的鞦韆？」

……剛纔就發生了這些狀況。

「……真是安靜。」

『因……因爲我是你的姐姐嘛。又沒關係，你可以對姐姐撒嬌呀。』

『……愛麗絲是不是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

『你剛纔不是很想和我一起泡澡嗎？不用瞞我，我讀得到喔。』

當我泡進浴缸、放鬆地吐出一口氣時，意外發生了。

深夜時分，我和堤亞坐着鞦韆，輕輕擺盪着。

『……我不記得自己變成妳的弟弟了。就算如此，弟弟也不可能跟十九歲的姐姐一起泡澡吧。』

「……不過……剛纔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側眼旁觀兩人爭執，無奈地泡在浴缸裏，心裏只想着：拜託放過我吧。

少女找到我，似乎有點雀躍，邁步走向這裏。

我默默沉思着，就在這時——

先是悠哉地泡了澡，然後和伊莉絲、堤亞、愛麗絲快樂地聊天。

一切都準備就緒。

終於等到堤亞開口了。她指着我身旁的鞦韆，這麼問道。

我頓時嚇了一跳，不懂她在搞什麼。

堤亞在我面前忸怩着低下頭，似乎想說什麼。

夜晚的森林寂靜無聲，明月高掛於空中，柔和地照耀大地。

她羞得滿臉通紅，低頭看着地板，毛巾緊裹着身體前側。她用力握緊毛巾一角——

堤亞筆直地凝視着我，眼眶有些溼潤。我心頭一驚，回望着少女。

「……大哥和伊莉絲大人說話的時候，看起來特別開心……我就覺得、是不是自己不在會比較好……」

沒這回事。

我正要否定，堤亞又搶先開口：

「可是……我在房裏想了很多……就算我會妨礙兩位……我還是想……待在大哥身邊。」

堤亞一邊蕩着鞦韆，一邊爲難地笑了，然後繼續凝視着我。

「……我只是耍任性罷了。因爲……我根本幫不上任何忙。我和伊莉絲大人不同，大哥沒有理由……繼續帶着我。」

堤亞低下頭，臉上的笑容帶了些顧慮。

女孩的話語迴盪於寂靜的夜晚中。

「……儘管我這麼沒用，還是想繼續待在大哥身邊。我想待在您的身邊……除了您之外，我誰都不想要……」

堤亞起身背對着我，緊緊握住自己的手掌，彷彿不想被看到自己現在的模樣。

「……所以，我可不可以……再待在您身邊一陣子？」

這句話有如蜜糖，隨風融進我的心。

我注視着少女顫抖的背影，輕笑一聲。

「妳剛纔說……我沒有理由繼續帶着妳，是吧？」

「是……因爲我很沒用……我有自知之明。」

堤亞寂寞地笑了。

我從鞦韆上站起身。

「妳錯了。其實妳已經幫了我很多喔。」

「……怎麼會？明明……我什麼也……」

「然後可以的話……請您一邊……緊緊地……抱住我……」

「好了，伊莉絲姐姐！」

太陽高掛於空中，光彩耀眼。

「——」

「堤亞最可愛了。」

孩子們原本堅持要留下來，守住伊莉絲的孤兒院。但是他們年紀還小，當然不可能放着他們不管，所以伊莉絲決定將他們託付給認識的教會。

「……別說什麼『妳很沒用』這種悲傷的話。妳光是待在我身邊露出微笑，就能安撫我的心。所以，妳想待在哪裏都可以，不用顧慮太多……妳是我的妹妹吧？盡情耍任性也無妨。」

「……嗯嗯？堤亞……妳昨天遇到什麼好事啦？」

按照堤亞的說法，她當時腦袋不太對勁。

「妳自己明明最清楚。」

「……真的嗎？我真的……可以繼續待在您身邊嗎？」

「帶了、帶了！」

「對，妳想怎樣就說出來吧。」

「……請您再說一次。」

我倆最後一次見面至少時隔二十年前了……

「愛麗絲也是，沒有問題！」

堤亞泫然欲泣地找我求救。

我最後讓堤亞吸了血。她稍微冷靜之後，不停地向我道歉。

「有妳在，周遭的氛圍都會變得溫馨；有妳在，料理也會變得更好喫；有妳在，我纔有動力……一定要回到妳身邊。」

「那、那麼……」

「帶好了！」

一大早，孩子們的喧鬧聲便響遍孤兒院的廣場。

總之，我們打算先帶着愛麗絲和孩子們抵達教會，之後再三個人一起前往傭兵團。

我和愛麗絲說話的同時，伊莉絲詫異地凝視着堤亞。

我無奈地苦笑，然後抱緊堤亞。她感覺渾身火燙。

「沒問題。」

「然後————」

堤亞迷濛的雙眸凝視着我。

「好，大家行李都帶好了嗎？」

†

堤亞轉過身來，哭得淚流滿面。

「……您、您究竟在說什麼啊？」

「當然。」

「……什、什麼都沒有！」

我的手輕輕搭在少女的肩膀上。

「這次請在我耳邊小聲地說……」

愛麗絲開懷地笑了。

我只能回她一個苦笑。

「也罷……反正下次就輪到我了。」

「……抱歉，愛麗絲，跟着我們到處移動。」

「……嗚嗚……大哥明明說過，伊莉絲大人對女孩子很溫柔的……一點都不溫柔嘛……」

這下子可不好拒絕啊。

還真的是不太對勁……我只能以苦笑回應。

「……堤亞最可愛了。」

「……嗯？」

……好了，下一個目的地就是我曾經所屬的傭兵團。

少女將臉埋進我的胸膛。她的身體格外柔軟，一股微甜的香氣撩撥着我的鼻腔。

「……請……請您說……『堤亞最可愛了』。」

於是，夜晚漸深。

「大哥，我也沒問題！」

「傑洛沒有東西忘記帶吧？」

堤亞先是遲疑地低下頭，接着抬眼看着我。

養父應該還活着……他能察覺我的身分嗎？

伊莉絲、愛麗絲、堤亞，再加上孩子們……這麼大陣仗一起行動，的確很像要去遠足。

她雙頰通紅，身體羞得扭來扭去。這副模樣莫名地誘人，令我的心臟瞬間一跳。

「不會呀，愛麗絲很有精神喔！而且這樣好像在遠足，感覺好開心！」

「……我也可以耍任性？」

「堤亞最可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