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父親與N兒

伊莉絲的雙眸充滿詫異，我則是笑着直視她。

方纔少女的眼眸中只有深沉的灰暗，一見到我後頓時取回鮮明的光彩。

伊莉絲漂亮的臉蛋哭得亂七八糟，現在依舊不斷落下淚珠。她顫抖着脣瓣，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眼角不斷湧出的淚水，沖刷着少女的疑惑。

形狀姣好的弓形眉線、粉櫻色的豔脣，以及有如玻璃珠的清亮眼瞳。現在的伊莉絲已經與聖女時期的形象大相逕庭。

眼前的人不再是那位以凜冽之美療愈人心的聖女大人，而是一名普通的女孩子。她單純地表露出既困惑又喜悅的情緒，放聲哭了出來。

「這個……說來話長啊。」

我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解釋，只能困擾地回以苦笑。

伊莉絲的臉龐沾滿淚水。她直視着我，一字一句地說道：

「是真人……對嗎？你不會……又消失吧……？」

伊莉絲笨拙地組織詞彙，惴惴不安地詢問。

略微冰冷的手掌撫上我的臉頰，拚命想確認我是否就在眼前。

「是真人，而且我不會消失的。」

「真的……？真的……不會不見……？」

伊莉絲似乎覺得單手不能完全確認，改用雙手捧起我的臉頰後輕輕撫摸。

沾滿淚水的臉蛋靠近我，伊莉絲的粉脣近在咫尺。

震驚、疑惑與興奮令少女雙頰微微泛紅。我被她近距離觀察着，感覺心跳隨之加速。

「……當然，我不會消失。齊格飛本人就站在這裏。」

「你該不會是拿到……神最後給的獎勵……才特別來看我……最後一眼吧？」

「……那不就是……全都聽到了嗎……」

少女低着頭，想藏住表情，但她連耳根子都紅透了。她的神情既慌忙又狼狽，太好懂了。

懷中的伊莉絲露出開朗的神色凝視着我，彷彿拋開內心所有的糾葛。

我這麼回答後，伊莉絲肩膀一震。她彷彿忽然一陣頭暈，往我的方向趴伏倒地。

「不是……你的死訊對我造成的打擊太大，我因此沒辦法使用魔法了……其實直到剛纔爲止，我都沒辦法使用心眼，看不見別人的內心……但一看到你的臉，我就忽然又看得見了。我想再過一陣子，我大概就能施展魔法了。不過……」

「……伊莉絲，再過不久——」

黑暗中，女子露出笑容，露骨地以輕蔑的目光俯視我們。我狠瞪着她，摟過伊莉絲。

「……沒必要連續說三次吧？」

她露出最坦率的神情，對我說出最直率的話語。

「三流愛情劇演到這邊就夠了吧？」

「伊莉絲•拉芙•阿斯特雷亞，最喜歡齊格飛•伯恩斯坦了。」

接着，她雙手緊抱住我，臉埋在我的頸肩，像在確認我的體溫。

「啊哈哈哈——」

我急忙抱住她的身軀。

「伊莉絲……？」

「嗯？」

伊莉絲依然不看着我，氣憤地揚聲說道。

「哎呀，反正再瞞着你也沒用。你都將我的心聲聽得一清二楚了，我還繼續裝模作樣的話，不是很蠢嗎？所以我突然覺得很好笑。」

「嗯？」

女子滔滔不絕地說出一連串她不可能知道的事實。

少女還在發泄無處可去的情緒。我俯視着懷裏的她，無奈地笑了。

「我說這樣很好，你又活過來了！」

伊莉絲使勁抱住我，甚至令我感到身體微微發痛。

「我知道，敵人再過不久就要到了，對不對？」

「妳、妳還好嗎？」

女子留着一頭光澤耀人的銀色長髮，身穿血紅色禮服，嘴角勾着一抹淺笑，彷彿看穿了一切。她的身後站着三名男人，其中最高大的男子，雙眼宛如肉食動物，壓迫感十足。

很好，雖然不知道妳是誰，但既然妳讓伊莉絲受苦，我就讓妳承受同等的懲罰吧。

然而伊莉絲沒有理會我，肩頭抖動的幅度反而愈來愈大——

「妳被動了手腳？」

伊莉絲心滿意足地笑着。

這回答在我預料之內。於是我苦笑道：

她的嗓音響遍整個房間，喊出甜美又令人窒息的話語。

少女再次向我訴說至今想說卻說不出口的話語。

但伊莉絲突然全身微微顫抖，笑了起來。

「……應該是從妳說……『我還有好多話想要對你說』那段開始吧？」

「妳看得見經過吧？應該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我……不會放開的……！我絕對……不會再放開你了！」

女子的神情變得醜陋，蘊含着瘋狂的氣息。

我不由得擔心地開口喊了她的名字。

「……就是我……我的自言自語……」

我稍微推開少女的肩膀，想告訴她接下來的打算。

「……對不起，我來晚了。」

「……這樣啊。」

伊莉絲撲進我的懷裏。就在這時，緊閉的房門緩緩開啓。

她的聲音依舊顫抖，但比起剛纔像孩童般嚎啕大哭時，已經平穩許多了。她似乎感到有些尷尬，別開了視線。

「我說……你從哪邊開始聽的？」

我回以微笑。伊莉絲見狀，喉頭抽動、抿緊了脣，彷彿在強忍着什麼。

「我喜歡你。」

她說得又快又急，如同向流星許願般重複了三次。

冷不防聽見女兒的告白，我不禁皺眉。

「妳突然間說這個幹嘛……」

「……放心吧，都讓妳喫了這麼多苦，我不會再重蹈覆轍的。我會一瞬間解決敵人。」

「……對我懷恨在心？」

「原來如此……」

她哀求似地輕捏住我的大衣袖口，眼神左右遊移。

「沒錯……她好像參與了流放大賢者的計劃。」

她顫抖着聲音，不時哽咽出聲。豆大的雨珠沖刷着擔憂與後悔之情，盡數落在我的身上。

「我知道了，妳就乖乖躲在我身後吧。」

「真可靠。最喜歡你了，齊克。」

少女甜甜地答道，臉上還看得見因羞澀泛起的紅暈。我注意着漸漸接近這間房的氣息，同時回視伊莉絲。

兩團柔軟又豐滿的雙峯擠到我臉前，因少女的動作改變了形狀。

她羞得滿臉通紅，大概是因爲剛纔無意識間向我告白的關係吧。我只能無奈地搔搔頭。

淚水沾溼了我的肩膀。

在那之後，伊莉絲止不住地流淚，淚水逐漸浸溼我的肩頭。

這淚水肯定是源於我至今帶給她的哀傷與寂寞。

「……那就隨便妳了。」

我被少女影響，自然而然地綻開笑容。

「我之前聽過一句話，『世界上有很多人後悔自己沒去做某件事，卻沒人後悔自己做過頭』。」

我只能回以苦笑，心想：事到如今再隱藏這些情緒也沒用了吧。不過，如今看到少女這般彆扭的態度，總覺得十分惹人憐愛。

電流如閃電般竄過腦海。

「……嗚嗚……嗚嗚……你爲什麼變得……比我年輕啦……」

伊莉絲以食指搔了搔臉頰，面帶愧疚。

「我是來救妳的……從頭到尾只有這個目的。」

伊莉絲氣得撇過頭。

「那我就在貴賓席好好欣賞你的英姿囉……對了，齊克，敵人好像對你懷恨在心……你小心一點。」

「嗯，我喜歡你。」

「呵呵……呵呵呵……」

伊莉絲望着我，又愉快地笑了一陣子。

代表她從白天就已經掌握了我所有的行動。

這時我靈機一動，察覺到某種可能性。

如今只有一個答案能夠合理解釋，至今遭遇的各種神祕事件以及莫名的好運。

「伊莉絲最喜歡齊格飛了。」

「總之……世界上還是有很多奇妙的現象呢。」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再放開你了！」

一名高瘦女子從厚重門扉的後方現身。

「沒錯。」

伊莉絲終於冷靜下來，在我面前縮成一團坐着。她一邊抹着哭紅的雙眼，一邊問道。

†

「……很好啊。」

明明她不久前還那麼坦率，如今羞恥心和尷尬的感覺似乎又戰勝了她的直率，所以沒辦法老實地承認看到我回來很開心。

「哎呀……表情真不錯，我很喜歡血氣方剛的男孩子呢。初次見面，前來拯救聖女大人的小男孩。這畫面真美好呢，你就像童話故事中會出現的白馬王子，勇敢前來拯救受囚禁的公主殿下。」

「先是在巷子里宰了男人，然後又是解開結界、又是於城門前刺殺失敗品。」

在那之後，過了不久。

伊莉絲隨即露出通曉一切的神情——

我原以爲她會發泄好一陣子——

她顯得有些害臊，卻又笑得十分開懷，將本以爲永無機會傳達的心意傾吐而出。

被我聽見所有心聲，似乎帶給她很大的衝擊。

「……我知道……我知道啊……可是我就是不懂嘛！」

她放聲大笑起來，笑得一臉幸福。

「真受不了……那我就稍微把你借給敵人吧……抱歉，齊克……我現在幾乎無法動用力量……沒辦法幫到忙。」

伊莉絲雙手遮住紅通通的臉蛋，苦惱地呻吟着，像是想把羞澀和沮喪全部發泄出來。

戒鎖突然啓動。

城堡不見任何守衛。

潛入城堡的過程過於幸運，一次都沒遭遇敵人。

將這一切不合理化爲合理的唯一可能。

那頭銀髮，再加上能看穿一切事物的能力——《千里眼》。

原來妳是——

我在這陰暗無光、一片漆黑的地下室中，開始凝聚瑪那。

「喂，女人……妳爲什麼要擄走伊莉絲，還把她關在地下室裏？……你們有什麼目的？」

女子冷酷地望向我。

「我憑什麼要告訴你？……不過，我就大發慈悲地告訴你吧。畢竟我的原則是取得完美無缺的勝利……全部告訴你後，我再慢慢料理你，這樣就能看到你窩囊的模樣了吧。」

女子以指尖輕撫下顎，似乎在回想什麼。

她睜大狂妄的雙眸。

「……因爲伊莉絲•拉芙•阿斯特雷亞，是齊格飛的寶貝女兒喔。」

女子妖豔地舔了舔脣瓣，繼續說道：

「我原本打算直接殺死她。反正我纔不管黑鷹下達什麼命令，所以就想無視將伊莉絲關在城堡裏的指令，親手殺死她。」

她口中的每一字、每一句——

「可是我一見到伊莉絲，這個念頭就不翼而飛了。深愛的男人比自己早離世，臉上充滿絕望的女人……我看到這張表情，就覺得當下殺死她太可惜了。我想親眼看她變得更加後悔、更加絕望！」

都十分病態。

「每當我在地下室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模樣，全身的細胞就欣喜得不斷髮抖！這讓我深刻感受到，我確實戰勝那個男人、對那個男人……對齊格飛報仇雪恨了！！」

女人對我的執着展露無遺。

所有事物彷彿化作靜止的圖畫，看起來都停止不動。

剎那之間，女子全身噴發出瑪那，宛如火山爆發般猛烈。

那是飽含了決心與覺悟的雙眸。男人就宛如即將送死的特攻隊士兵，不容許活着回去。

藉由支配他人生死，獲得快感與自滿。銀髮女子的表情變得更加不寒而慄。

我對他們的舉動起疑，但右手仍是無情地揮劍。

明明處於劣勢，她爲何還有心情放聲大笑？

路榭目睹方纔發生的一切，震驚不已。

我在戰爭中就是以這股狠勁活了下來。正是因爲足夠狠心，才能活到最後。

她讓自己的意識潛入結界內部。若有人想解除結界，她就能馬上探測到對方的瑪那。

他們是——

「那個男人在我體內植入了『恐懼』。我——路榭•迪歐拉希•斯堤利巴可是高高在上的支配者，區區一個人類竟敢讓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恐懼……我不可能放過他……！」

她是天才，身懷超脫常軌的能力，能夠完美掌握所有敵人的位置。百年戰爭中期，她爲同盟國建立了無可動搖的勝利地位。

周身氛圍轉爲冷冽。我握緊刀刃，瞬間拉近距離。

對方原本宛如只爲殺死眼前敵人的機械、毫無光彩的雙眼，浮現出驚慌與顫慄。

——斬殺。

高大男人的目光仍舊犀利如野獸，並沒有展開行動。那名男人則咬緊牙根，如同戰士突擊敵陣，踏地衝向了我。

那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他都不可能翻轉這樣的級別差距。

「……齊克……那兩個人……那兩個人是被……路榭……！」

按照劇本走……難不成——

「齊克……等一下……！」

漆黑的眼瞳閃耀出金光。

誰阻礙我的道路，就送誰下地獄。

「——永別了。」

高大男子的實力肯定有A級。

「妳說我『打擊太大，動不了了』？……路榭，我的雙手早已沾滿鮮血。」

「伊莉絲，怎麼了？」

伊莉絲欲言又止。我瞪向銀髮女子的瞬間，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怎麼了？妳雙腳在發抖喔？」

女子順勢蹬地，急速奔向我——不——不對。

路榭沉默半晌，淡淡一笑。她抬了抬下巴，像在打暗號。

又名——千里眼女神。

他的勢頭猛烈，不像剛纔那兩人那麼溫吞。

包括敵人的行動、路榭穩操勝券的表情、神情冷漠的男人——

看樣子有什麼苦衷？

那無疑是死前的慘叫。奢華的房間內，人類慘遭碎屍萬段，令人不適的肉塊緩緩流成血河。

百年戰爭中，讓包含艾梅利亞在內的聯合國喫盡苦頭、同盟國方的絕美魔女。

銀髮女子顫抖雙脣，退了一步。

「真是愚蠢，我怎麼可能特地爲你一個小鬼動用瑪那？」

然後，她大笑起來。

「怎麼啦？打擊太大，動不了了嗎？看樣子，『真正』親手殺人對小男孩來說還太早了呢。」

「哎呀，你發現啦？那兩個人並不是我們的成員喔。他們啊，只是我最近找到的玩具。我挾持他們的家人，威脅他們『不聽我的命令，就殺死你們的家人』。小男孩，你讓他們成功保護自己的家人了，是不是很棒呀？不過呢——」

路榭揮動右手。

她的表情彷彿在訴說，自己完全不明白眼前發生了什麼事。

這名男人原本站在最左側，皮膚呈淺黑色，體型矮胖、表情淡漠。

千里眼女神的肩頭微震，卻沒有半點動靜。我冷冷地對她說道。

「妳爲什麼這麼憎恨齊格飛……？」

四名敵人已經死了兩人。

女子輕撫自己的下巴，脣邊勾起淺笑，宛如她早已預知一切。

「小男孩，謝謝你，讓我看了場愉快的表演。」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演了一出有趣的舞臺劇，完美地按照劇本走。我很感謝你喔。」

「怎麼可能……」

我的眼裏充斥着憤怒與哀傷，然後轉變爲充滿殺意的眼神，貫穿眼前的女子。

下一秒，周遭響起全身肌肉四分五裂的聲響。

這一瞬間，她身後其中一名男人的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

那兩個人不是黑鷹的成員。

彷彿剛拼好的拼圖又瓦解了。

而那名灰髮少年就如同結界偵測的瑪那級別，頂多攀得上C級。

我直接潛進敵人懷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斬向他。

「……怎麼了？怕得不敢動了？」

果然就是那個女人啊。

思考轉換爲戰鬥模式。

最後卻淪落成逃離戰場的膽小鬼。

白銀長髮飄然飛起，雙手出現兩把短劍。

「……怎麼啦？知道我的身分後，就怕得動彈不得了嗎——？」

「我一開始就命令那兩個人——要他們過來送死。死得挺精彩的呢……尤其是第一個人，他迫切的表情真是逼真……看來他很擔心家人啊。」

女子神情迷醉，語氣愉悅地顫抖。

——我早就殺死那些人囉。

路榭肩膀微顫，但這次是因爲過於驚愕。

這幕景象太過詭異。

魔法劍還滴着溫熱的血液。我握着劍，一步步接近路榭。

世上的一切逐漸趨緩，然後靜止。

「這就是我的動機……小男孩，明白了嗎？」

一躍而起的同時，我提防着門邊的路榭和另外兩名男人，右手召喚出魔法劍。

「……妳這人還真是『名』不虛傳呢。」

高大男子衝向我，來勢洶洶。他的黑髮隨風飛揚，猶如子彈。男人在昏暗的空間中留下殘影，速度快如閃電，即將割取我的性命。

銀髮女子的神情依舊冷淡。

「……什麼意思？」

黑髮男子與少年交戰後，化成劍下的一堆肉塊。然而那名黑髮男子——愛因哈特，是如假包換的A級魔法師。

男人右手的長劍掃向我的腳邊，從下斬去。

路榭在結界施加了特殊機關。

我這才徹底明白。

想要保護某些事物，勢必會有所犧牲。

在我出現之前，這名銀髮女子享有英雄的美名，事事隨心所欲。

若想戰勝惡魔，就只能先將自身靈魂出賣給惡魔。

隨即朝我的右肩揮下劍刃。

我當然明白這個道理，而且是切身體會過。

足以堆起屍山的深淵黑沼盈滿我的雙眼。

敵人撞向大門，於房內降下血雨。矮胖男的四肢微微痙攣，然後變得一動也不動。

她身後的其中一名男人輕身一躍，如滑翔般浮貼着地面朝我奔來。

但我的劍已經停不下來。僅僅數秒，男人就和他的同伴一同化作肉塊。

路榭身上的靈光快速轉淡。

女子見我呆站在原地，以輕蔑的言語刺激道。雙方距離縮短，黑髮男子已經逼近我眼前。他的表情依舊淡漠，簡短地吐出一句話——

†

伊莉絲突然從我身後大喊，想要阻止我。

「妳竟敢把無辜的人捲進來……！」

然而，當劍尖即將劃過敵人肉體之際——

我將伊莉絲推向屋內，蹲低後起跳。尖銳的劍刃失去目標，胡亂掃過半空中。

女子的臉龐洋溢着愉悅與瘋狂交織的情感，彷彿在嘲笑我中計了。

路榭正用手指卷着頭髮玩，彷彿料定了戰鬥將就此告一段落。

事到如今，我不再憐憫或同情敵人。

只有千里眼持有者才能辦到這種事。

換句話說，那層結界不但能抵擋外敵，同時也能鑑定敵人的瑪那。

這次解除結界的人，就是眼前這名灰髮少年。他的瑪那在大自然隨處可見，十分平凡。

瑪那依照操控者不同，會呈現獨特的顏色，而顏色稀有度與魔法師級別有着一定程度的關聯。

正因如此，路榭至今纔會表現得從容不迫。

她確信自己戰敗的可能性甚至不到萬分之一。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那股力量是從哪來的？）

路榭仍未察覺到真相。世上有奇才，不動用自身瑪那，而是操控空氣中的瑪那。

眼前的少年正是她最畏懼的人物——齊格飛。

「路榭……妳從剛剛開始到底在喃喃自語什麼？」

灰髮少年直盯着她，眼瞳冷得足以懾人。

他渾身散發出殺氣，周遭的空間彷彿爲之震動。聖女躲在少年的身後，感受他四散的戰意，也不由得屏息。

這是強者的殺氣。唯有歷經死戰的戰士，才能擁有這股濃烈的殺氣，區區一名少年怎麼會有如此震懾人心的氣勢？

（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來頭？）

方纔的劍陣以及這身靈光，可見他絕非普通的少年。

眼前的人物值得被稱爲英豪。

哪怕他隱姓埋名，肯定也會有好事者挖掘他，使其名震全國。世界絕不容許這等人才埋沒於市。

他必定是不尋常的傑出人才。

（但是……）

路榭完全想不到有什麼人符合少年的特徵。

散發金光的眼瞳及這句話，比她至今遭遇的任何處境都恐怖。

在此之前，路榭只是認爲自己打造的結界偵測器可能有什麼缺陷。

眼前的少年究竟是何許人？她得出了一個不可能的答案。

「妳要恨我無所謂，想恨儘管恨……但妳傷害伊莉絲的這筆帳，我會讓妳付出代價。」

「怎麼可能……你……你應該死了啊！！」

腦袋理解了事實，心靈卻拒絕接受。

路榭在半空中硬是轉換方向，衝向少年身後的伊莉絲。

沒錯，那個男人應該已經死了。

但她的行動——

想恨儘管恨？

這使得她的思緒更加混亂。

她的思緒因這難以理解的事實變得一片空白，時間霎時靜止。

焦慮與強烈的疑慮擾亂了她的思考迴路。

勝券在握的信心從手中溜走。

路榭的額頭滑落汗水，露出焦躁的模樣。

齊格飛——又名——零之大賢者。

恐懼無窮無盡地湧上心頭，難以壓抑。

爲什麼齊格飛會出現在眼前？思考跟不上現實。

「……什麼？」

因此她並沒有親眼目睹齊格飛喪命的當下。

她從體內擠出嚎叫，想要藉此激勵自己、穩定慌亂的心。

路榭的吶喊恍如祈求，融入陰暗的地下室中。

所以——

眼前的男人可恨極了。

她不得不說出口，不然她沒辦法維持心神。

銀髮女子一步步往後退，想要遠離他。

更何況，齊格飛已屆壯年，而眼前的少年怎麼看都只有十幾歲。

「妳很怕我吧？想逃就逃吧。」

然而事實遠遠超出路榭的預想。

難不成、難不成、難不成——

這事實宛如晴天霹靂，令她不禁脫口說出心裏話。

可恨。

「我就再次爲妳深植恐懼吧……讓妳再也無力振作。」

那名天才體內毫無瑪那，卻享有最強之名。

無止境的絕望與恐懼，令她的身體逐漸僵硬。

「體內的瑪那……是零？」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太離譜了……這到底是……！」

不僅如此，他還是一名吸血鬼——不、等一下。

這名少年竟敢瞧不起她。

「怎麼了？路榭……妳的肩膀抖個不停啊。」

路榭釋放出所有魔力，只想讓眼前可恨的男人跪倒在自己腳下。

爲了保全自我，她拚死逞強。

換言之，按照常理，這名少年不可能使用魔法。

不，等等。

她不斷翻找記憶，仍然對這名少年毫無印象。

儘管她發現真相——

「路榭……我也一直以爲妳死了。」

「……怎麼可能……不可能會有這種事……不可能……不可能……齊格飛……齊格飛他……是我殺死他的……！」

路榭徹底失去理智，難以置信、卻又鐵錚錚地擺在眼前的現實，令她的精神產生錯亂。

「我是路榭•迪歐拉希•斯堤利巴，我是最優秀、最特別的天選之人，所以我有權盡情玩弄他人的生死，讓他們發瘋、絕望、恐懼……我纔是真正的支配者！！」

「……唔……唔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路榭產生錯覺，彷彿整個空間塗滿某種來路不明的紅黑色澤。

路榭此時終於想到某個可能性。

剛纔纔想起她這個人？

她受不了了。

她的精神再也無法繼續正面承受這一切。

「你到底、是什麼人……！」

身無瑪那，卻能動用龐大的瑪那，這等人物——

路榭苦思之餘，當場進行鑑定，卻反而更加深她的疑惑。

事實證明，剛纔鑑定出他體內沒有瑪那的結果肯定有誤。

她早就知道少年是吸血鬼。

因爲那個缺陷，她纔會誤測少年的實力。

所以這點她毫不意外，但是他的體內瑪那怎麼會是零？

「我原以爲戰爭結束後，妳已經橫死荒野，沒想到妳還活着……坦白說，我剛纔纔想起妳這個人。所以我萬萬沒想到，妳居然這麼痛恨我。」

齊格飛這番話，就像在說他根本不把路榭放在眼裏，早已將她拋諸腦後。

「……齊格飛啊啊啊啊啊啊！」

這只是路榭空洞的驕傲。

齊格飛被趕入森林後，究竟遭遇了什麼？

但是——

然而——

少年的能力如此強大，自己理當認得這號人物。

甚至隨手就殺死A級的愛因哈特。

牙根發顫、淚水湧出。

她宛如要咬住獵物喉嚨的獵豹，奮力跳起、撲向齊格飛。

少年一步步接近路榭。

她使勁抓搔着頭髮，難看地大吼着，簡直像個耍賴的孩子。

齊格飛渾身散發出驚人的氣勢與壓力。

但是目睹剛纔的戰鬥，這項常理顯然毫無意義。

如同二十年前，路榭再次逃避了。

以爲她橫死荒野？

銀髮女子勉強咬緊顫動的牙齒，帶着瘋狂神情與少年對峙。

讀取對方體內瑪那的鑑定魔法，就是藉由將其體內潛在的瑪那總量視覺化，正確測定出魔法師的實力。而她確實成功發動了鑑定魔法。

恐懼正在體內翻湧。她勉強壓抑情緒，拳頭在空中握得死緊。

「我要殺死你我要殺死你我要殺死你我要殺死你我要殺死你我要殺死你我要殺死你我要殺死你我要殺死你我要殺死你我要殺死你我要殺死你我要殺死你我要殺死你我要殺死你我要殺死你我要殺死你我要殺死你我要殺死你我要殺死你我要殺死你我要殺死你我要殺死你我要殺死你我要殺死你我要殺死你我要殺死你我要殺死你我要殺死你我要殺死你我要殺死你我要殺死你我要殺死你！！」

她努力忍下想要逃離這裏的衝動，爲了葬送眼前可恨的男人而舉起劍。

（他到底用了什麼魔法隱藏實力……！）

腦袋的疑問從口中泄漏出來。

這代表他的體內不存在魔法泉源——瑪那。

「不好意思，路榭……要我現在就下地獄，好像還太早了啊。」

體內瑪那——是零。

那雙飽含輕蔑的眼瞳，正居高臨下地藐視她。

即使如此，那個男人確實被趕進了不歸森林——一座絕無可能逃脫、從未有人成功逃離的樹海——

精神失常的千里眼女神再次對他燃起激烈的憤恨。

路榭的千里眼無法望穿結界護壁，千里眼只看得見不受結界覆蓋的區域。

少年的速度快到肉眼難以捕捉，而且揮動了以魔法顯現的劍。

路榭的思緒在這時終於抵達真相。

口中的憎恨附着明確的殺意，將整個空間抹得一片漆黑。

齊格飛被吉爾伯德•馮•尤里施展封魔咒印後，慘遭放逐森林之刑。

是將矛頭從齊格飛轉向他的愛女身上。

從現狀來看——這個選擇完全就是下下策。

少年眸中的金光更加刺眼。

「……不準妳……碰我女兒一根寒毛——！」

曾經終結戰爭的英雄發出怒吼，徹底激發了父親守護女兒的高潔本能。

路榭的這番舉動只造成火上澆油的效果，齊格飛的怒火瞬間被點燃。

這股怒氣劇烈到彷彿足以震盪整個空間，異常強烈的殺氣充斥於整座地下室。

霎時間，路榭如同被蛇盯上的青蛙，身體完全僵硬。

她原本受到狂烈殺意與憎恨支配的意識，因齊格飛的激憤煙消霧散。

路榭的劍並未觸及伊莉絲，她就如同於空中慘遭狙擊的野鳥，整個人難堪地墜落地面。

體液四散，翻白的雙眸望着空無一物的虛空。

「……膽小鬼。」

意識模糊之下，她是否還能聽見這句話呢？

跨越二十年的戰鬥，就在指尖尚未觸碰彼此的狀況下宣告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