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小而大的入侵者

白天，我在院子——蘋果園散步時，碰上了久違的入侵者。

「……」

對方是個盯着蘋果看的幼女。

她穿着純黑的衣服，有着純黑的頭髮與純黑的眼睛。

「嗯？怎麼了？」

我以爲她迷路了，於是朝她搭話，結果幼女指着樹木——結着金蘋果的樹。

「那是，蘋果？」

「對，是蘋果。妳會認蘋果啊。」

雖然外表年幼，但講話相當口齒清晰。

「會認。因爲我，乃旅行者。」

「喔，是嗎？」

是怎樣？這個國家允許這個年紀就出外旅行嗎？

或許這座森林一帶是比我想像中更安全的地方。

「我，名赫斯提，請多指教。」

「喔，請多指教。」

幼女也懂得打招呼，真是懂事。

就在我這麼看着幼女時，幼女的肚子咕嚕叫了。

「……嗯。」

「妳的肚子餓了嗎？」

「……不知道，但是肚子叫了。」

可見她的肚子相當餓吧。

「別說我了，主人不也對小孩子很溫柔嗎？」

西邊森林邊緣。

但是，飛龍就是會幹那種事的種族。

以龍的身分活了數百年、以人的身分旅行了數十年，她好歹看得出對手的力量。

『瞭解！白焰之飛龍王，赫斯提•拉德納陛下！』

雖然赫斯提眼神渙散，卻即問即答。

「是，有什麼事嗎？主人。」

稱爲極飛龍的那條龍對幼女——赫斯提低頭行禮。

「難道妳喜歡小孩子嗎？」

「很強。」

「哦？明明是這麼小的幼女，魔力卻相當強嗎？」

「喔，那再見了。」

「那麼，我們要回去了。赫斯提，妳呢？」

「即使我輸了，也不得有，怨言喔？」

「嗯，改天見。」

赫斯提似乎在我和小櫻對話時把蘋果喫完了。

『但是，血氣方剛的傢伙，已經隨時作勢撲過去——』

之前才聽過，吸收了龍血等魔力的蘋果，對普通人是毒，因此——

「那個男人，遠比我強。還有，充滿魔力的蘋果，很美味。」

「我乃龍王，一羣笨蛋的王。所以，即使要代表出面，也非挑戰不可。」

極飛龍說的是龍的語言，但是……

『是、是嗎？蘋、蘋果嗎？』

我決定叫小櫻過來問問看。

「這是，爲了防止飛龍滅亡的一戰。」

雖然應該說是至今經歷的事太戲劇化了。

「很甜……」

偏偏至今都是些完全不顧我方、擅自制造麻煩的傢伙。

「很甜。有，飽足感。」

「是。身爲一個家，很歡迎能增添熱鬧的小孩子。」

她的髮色頓時從黑色變成白色。

「嗯。」

「？要給我嗎？」

『變裝成人類，辛苦了！』

「只要對方不要給我添麻煩、妨礙我安居，基本上我都很溫柔的喔。」

「我知道，先聽我說。我會挑戰……不然，那些傢伙，無法服氣，這點我知道。」

『是，失禮了……話說回來，刺探敵情的結果如何？』

極飛龍遞出白色禮服與白色頭飾。

幼女張開櫻桃小嘴，連皮一口一口吃起來。

「是嗎？」

赫斯提明白。

幼女稍微露出怕癢的表情，但很快就接納了。

『……唔，是嗎？就連龍王陛下都這麼認爲嗎？』

「不知道力量差距卻貿然出手，就只是笨蛋。明知道還貿然出手，就更是笨蛋。」

先前都忘了。

不過，要不是魔力夠強就不會當旅行者了吧。

所以我給她紅蘋果。

不管是輸是贏，龍和那個男人的戰鬥應該都會從此劃下句點纔對，因此……

『恭候多時了！龍王陛下！歡迎陛下從人類世界歸來！』

「是嗎？那我就不客氣了。」

「其實，我，不想戰鬥。」

小櫻一盯着幼女看，黑幼女也盯着小櫻看。

這麼說完，赫斯提就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向前走，身影消失在森林西邊之中。

「嗯，所以不想燒掉。」

「我也要，走了。蘋果，很好喫。」

小櫻問她。

「哎呀，真是可愛的小女孩。」

「嗯。」

我家院子外緣，有一大片岩石地。

「小櫻。這蘋果給這孩子喫不要緊嗎？」

就這樣過了幾秒以後，小櫻點頭了。

啊，對喔，小櫻是家之精靈。

不過，今天的小櫻很難得地溫和對待他人。

「對。」

「嗯，我知道。」

她歪着頭。

「憑我，大概。贏不了。還有，我不想燒掉那個地方。」

赫斯提明白，龍的性情暴戾。

赫斯提卻聽得懂。

我摸摸她的頭。

「嗯——」

「喂——小櫻。」

……但是——

天知道會發生什麼症狀。

赫斯提從一身黑換成白禮服。

「我想想喔……以這孩子的魔力量，喫了不要緊吧。」

就連眼睛的顏色都變成鮮豔的紅色。

「來，拿去。」

啊啊，真是令人莞爾。

「並不累。而且，這是你們，編構的，魔法術式。」

就種種意義而言，這孩子不要緊嗎？

『這是更換的衣物！』

「好喫嗎？」

只要獲勝，那個男人就會消失。

看她的身高大概構不到，所以我摘下來給她。

「是啊，原來這裏也有那種旅行者出沒。來到這個世界以後，這好像是第一次遇到符合常識的人，與之進行符合常識的對話。」

如果輸了，龍看到自己的醜態就會停止戰鬥。

黑色幼女和龍在一起。

『嗄？』

「啊，但是別喫金蘋果比較好。」

她喫得乾乾淨淨，連芯都不剩。

不過，有可以像這樣正常聊天的對象，是件好事。

「沒了。」

蓊鬱茂密的樹木絕跡，看得見褐色與土黃色岩石地的地帶。

『是……！！』

「妳連這麼難的詞都會啊～」

幼女盯着蘋果看。

接着她邁開步伐，穿過森林，前往龍之谷。

「真是不可思議的小女孩呢。」

這表示她想喫吧。

我平常早晚散步都會經過那裏，那裏遍佈着大小超過兩、三公尺的岩石。

原因是之前魔女和龍戰鬥時，經過龍肆虐之後，地面都被翻過來了。

「這些岩石，還是移走比較好吧，這樣很難走路。」

「是呀，而且似乎也會成爲院子的障礙物。」

因爲非常礙事，我想在今天之內移走。

「製造移除用的木魔像吧。」

因此我打算指示木魔像幹這種粗活，選了幾棵蘋果樹使之魔像化。

蘋果樹長出手和腳，分別站好，但是……

「有點小耶。弄大一點好了。」

要讓魔像變大，只要合成相同素材或相同魔像就行了。

所以我當場舉起手，要合成兩具魔像使之變大，但是……

「喔嗚？」

「——主人！？」

哎呀呀，稍微失手了。

我的右手被合成中的兩具木魔像夾住了。

「沒，沒事吧！？有、有沒有受傷！？」

「喔，沒事沒事。」

小櫻很慌張，但幸好平安無事。

雖然手插在扭曲的木頭裏面，看起來像是被夾扁了一樣，但魔像並沒有用力，所以不會痛，而且合成中的樹木相當軟，我並沒有受傷。

但不管怎樣都很不方便，得趕快拔出來纔行。不料……

使用大量樹木打造出大小適中的木裝甲，將院子的岩石大致收拾乾淨之後，我和小櫻一起着手製作木魔像。

雖然全部採收完也喫不完，但那是一回事。

不對，該說是我變成魔像呢，還是我多了外殼呢。

牠似乎很激動，佈滿血絲的眼睛明顯帶着敵意。

延展鱗片、修整形狀，只是這樣——

我本來想要打鐵趁熱，緊接着試試看能不能只割下蘋果，但是……

「喔，是直接反映我的手的動作嗎？」

「好，龍刀完成了。」

「木裝甲這個名稱聽起來很弱，但其實相當不賴啊。不僅能夠輕鬆幹粗活，操作也很有意思。」

岩石等明天再搬就好了。

也就是說，非常輕鬆。

這團木頭會跟我做出同樣動作嗎？既然如此……

我一看地面，就看到地面插着宛如彩虹色薄板的物體。

「那麼臉的部分也要稍微講究一下。」

我重新照鏡子，只見全身莫名地臃腫。

「——」

儘管可以調整力道，可是它們就辦不到剪下蘋果放進籃子之類的事。

「魔像，用拳頭迎擊。」

只靠我們已經採收不完。

爲了確認，我再次活動右手。

結果魔像又跟我一樣動了。

「我想想喔……我個人是覺得，看不見主人的臉會有點難受。」

我出於這個想法姑且一試，結果連重達數十公斤的岩石都搬得動。

我看向小櫻指示的方向，那裏有長着長長獠牙的山豬。

「啊……！」

時機正好，我決定交給魔像應付。

魔像用裝備小刀的拳頭，迎擊高速衝過來的山豬。

儘管小櫻這麼安慰我，但我還是想改得更帥氣一點。

魔像裝備了龍鱗制的刀刃。

應該說，牠衝過來攻擊了。

只要小型化，在家中也可以使用。

我心想「這或許能用」，於是撿起鱗片。

平常只能下簡單指令，像是毆打靠過來的東西或走路而已。

「這是之前那隻小隻飛龍的鱗片嗎？」

「如果使用魔力，就會多少變得像刀具吧。」

就好像穿衣服顯胖那樣。不對，這個情況要寫作木頭顯胖纔對嗎？

這次的魔像只有一個用途。

要薄、要寬、要硬。

我伸手摸摸看，還滿硬的。

「主人，怪物來了。」

這下子，我也能自行把岩石搬到喜歡的位置了。

「相當棒喔。削鐵如泥。」

只不過，製作裝甲既累又花時間，今天我已經打算要睡了。

非常漂亮的彩虹色小刀就此完成。因爲鱗片有三片，因此我做了三把。

但是，我纔剛做了魔像。

「只是……總覺得很笨重啊，主要是造型很沉重。」

「什麼？」

我馬上在魔像的雙手裝上兩把小刀，試着拿它砍樹枝。

總而言之，雖說有許多地方有待改善，但我獲得着裝型重機了。

……假使有既鋒利又堅固，能夠輕易割斷蘋果蒂的刀具就好了。

但是現在這樣就能夠隨心所欲操作。

「噗嚕嚕嚕嚕嚕……」

「不，我沒做過所以不曉得。但既然主人辦到了，我想是辦得到。」

坦白說，眼前上演了血腥畫面。

「意外地不試不知道啊。沒想到會這麼順利。」

隔天。

雖然花了好幾個小時才做出合身的魔像，但成果很值得。

至少比樹還硬。

「跟同步很像呢。似乎是將身體傳導的魔力直接當作信號接收。」

「我看這……鋒利過頭了吧。」

「咦，辦得到那種事嗎？」

哦，還真有趣。

我今後也想繼續使用，只不過……

雖然我不曉得原理，但感覺就像是樹木替肌肉代勞那樣。

我能夠精密操作高達三公尺的木魔像了。

「喔——了不起，主人。」

「——嗯？奇怪？」

「漂亮！真不愧是主人做的東西。」

「喔，血氣方剛的。」

「是呀。本來以爲埋進土裏就會自然分解的。」

今後打造庭院就更輕鬆了！

魔像舉起右手。

這次包含手指。

似乎連小櫻都不知道。

在穿衣鏡前，我變成了木魔像。

「嗯——」

「……我想到一個點子了。」

雖然現在這樣就只是彩虹色薄板——

總之我試着把自己埋進魔像裏面。

而且也都晚上了。

來試試看吧。以跟製作魔像時同樣的感覺，改變素材的形狀。

我一作勢拔出來，合成到一半的魔像就動了。

現在卻還是保留原狀，完好無缺。

這樣相當便利。

「可是，魔像無法做出精密的動作，而且手這麼粗，根本沒辦法摘蘋果吧。」

我的想法是，這樣搞不好就能夠全身操作，結果——

「因爲最近蘋果樹的數量愈來愈多了吧。」

等我發覺時已經太遲了。

「是，它們反而會推倒蘋果樹吧。」

結果樹枝毫無招架之力地斷掉了。

「果然沒錯。整個人埋進去就能夠操作了。」

呃，我並沒有雕刻之類的知識，但總覺得很土。

蘋果用途廣泛。採收起來沒有損失。

「這是主人第一次製作穿在身上的裝備，我想這樣就已經夠好了。」

於是我心想，何不用魔像採收蘋果呢？

我在下指令的瞬間，纔想起一件事——

參考阿修羅像或仁王像那類的就行了吧。

「我明明還沒下命令就動了。」

只見刀刃有如在反擊山豬的筆直突擊般砍中牠，將之漂亮地一分爲二。

「讓魔像採收蘋果。」

「真的耶……是爲什麼呢……？」

「是、是呀。」

蘋果園沾滿了血。

看來要是不把刀刃改得鈍一點，會有很多危險啊。

我正要先從沾滿血的魔像身上拆下小刀時——

「午安，我送錢過來了——咦，嗚啊啊啊啊！？」

迪亞內雅從森林另一頭過來了。

她被渾身是血的我、小櫻和魔像嚇得腳軟。

「這、這幅慘狀是怎麼回事！？」

「沒有啦，本來應該是蘋果收成現場纔對的。」

「不管怎麼看都是地獄集會喔！？」

沒禮貌。

我只是不小心做了太強的東西而已。

還有，這個魔女公主又稍微尿出來了吧，看兩腿之間有水漬就知道了，真討厭。

每次來都腳軟撒尿做記號，妳是狗還是什麼嗎？

「算了，不跟妳計較。妳來做什麼，迪亞內雅？」

「唔、唔嗯。我來答謝之前那件事，拿錢過來了。」

她一邊發抖，一邊遞出一成不變的皮囊。

「喔，謝謝。」

「這次賣的價錢比較高，是八十萬G。」

是嗎？雖然沒地方花，但我還是一如往常，人家要給我就收。

反正也沒有其他用途。

是啊，就是因爲來過纔會搞得滿身是血。

這座森林不是本來就有怪物嗎？

可見那把小刀還滿有價值的吧。

「哦，原來叫這個名字嗎？」

「對。」

可是，牠剛剛纔來襲過。

「啊，沒有啦，雖然這的確是在這座森林出沒的怪物……但怪物這種東西，野生直覺很敏銳。在追求魔力豐潤的土地的同時，也有不會靠近強者的傾向。因此，就算這裏魔力再豐富，我想牠們也不會靠近有你在的土地纔對。」

「不，這是基本知識，被你誇獎成這樣，我也很困擾……話說回來，你手上那把刀，是什麼？」

「妳想要嗎？想要就給妳喔？」

「普、你說普通……！？——不、不對，原來如此嗎？在你的認知是這樣吧。」

她驚愕地瞠大眼睛。

經濟活絡並不是壞事。

不愧是公主，真博學。

她盯着小刀看，好像很想要的樣子。

我也聽那些人狼說過喔。

「做、做的！？你做的嗎！？」

爲什麼她會露出這麼百思不解的表情？

我一說完，迪亞內雅就垂下目光。

一天做一樣工作。嗯，已經做得夠多了。

「喔，再見。」

「怪物？難道有怪物來過這邊嗎？」

「那、那麼，事情也辦完了，我就告辭了！」

「但是，妳來的也真不是時候。居然在我驅逐怪物的瞬間過來。」

「咦？……可、可以嗎？這麼貴重的魔法觸媒……」

既然她總是送錢來給我，或許正好可以當成車馬費。

「所以我纔想不通。搞不好是爲了躲避其他威脅才逃過來的。」

那個魔女公主其實是幹商人那行的嗎？

……這陣子因爲實在沒地方花錢，我把錢給了送食物過來的人狼。

啊，這麼說來，飛龍好像可以當作素材來着。

「啊，對。在四足怪物之中是排行相當高的上級種，而且可供食用，但是爲何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迪亞內雅非常興奮。

「這是……法布納。」

迪亞內雅發出呣的一聲，撿起腳邊的小刀，然後——

「咦……！？」

「啊，不過，那把小刀太利了，很危險，記得要小心喔？」

「怎麼？這麼稀奇嗎？只是普通的龍鱗小刀而已喔？」

那邊還有屍體。

「好、好的！那麼我就收下了。這份人情我也一定會報答你的！我會拿錢過來的！」

我也等把這把小刀改成不那麼利以後，就回去睡覺吧。

嗯、嗯。我對這個世界的生物所知不多，今天上了一課。

這樣就能夠實現蘋果自動化收成了吧。

總覺得「給了東西就換錢回來」好像成爲我們互動的固定模式。

「咦？只是普通的小刀而已。妳看，妳的腳邊也掉了一把吧？」

人狼似乎用那些錢向都市居民買了各種東西。

「爲、爲什麼這種地方，會隨地遺落極飛龍的鱗片！而且還經過加工了！！」

「喔，是我做的，但多了一把。」

既然最終錢有流動就沒關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