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月光』殺死英雄
《可以讀檔的旅店~聽說能力值滿點的轉生冒險者在旅店開始培育新人~》 · 稻荷龍 · 5.2萬 字


『銀狐亭』。
從王都的大馬路彎進去第一條巷子裏,有一棟破舊的建築物掛着那個招牌。
時間已經是早上。
然而這一帶因爲正好位於建築物陰影處,略顯昏暗。
亞雷克與『月光』站在某個建築物前。此處因爲光線昏暗以致散發着鬼屋的氣氛。
『月光』看着兒子經營的旅店,說了一句:
「就不能找更好一點的建築物嗎?」
「不不不,這樣正好喔。門面太氣派也會讓人不敢上門,太破爛也會讓人不想進來,這樣的感覺很適當。」
「雖然適當卻門可羅雀呢。」
「這間旅店的目的並不是爲了生意興隆,運用向您學的資訊操作,似乎只有需要『不會死的旅店』的人會聽到這家旅店的傳聞。」
「……自從汝不斷死亡的那時以來,上次與汝直接對話是在『灰客』那裏,人真的是說變就變呢,以前的汝比較率直。」
「這表示彼此都上年紀了。」
「哼……走了,汝帶路。」
「是啊,那麼請進。」
亞雷克面帶笑容行一禮。
然後,他打開了旅店的門。
「歡迎光臨,歡迎來到『銀狐亭』。」
『月光』在領路下進去裏面,就聽到那樣文靜的說話聲。
櫃檯上擺着羽毛筆與墨水瓶。
櫃檯後有窗戶,光和風從窗口進入旅店內。
「蘿蕾塔小姐,這是什麼情況呢?」
自古以來,貴族將奴隸或傭人少女當成像『女兒』一樣寵愛,實際上,當作『妾』寵遇的案例不勝枚舉。
設置有吧檯座位與少數桌位、稍嫌狹窄的空間裏隨處有人倒臥着。
「是啊,我是爸爸的小老婆•普蘭。」
「大家昨晚鬧通宵,食堂現在有點慘。」
「不不不,吾都知道,汝表面上是將她當成女兒一樣對待吧?但其實是等她在手邊成長得美味可口吧?吾懂吾懂。」
「……仔細想想,就算吾的兒孫遍佈各地也不奇怪呢。」
一邊追上完全不顧她的亞雷克背影。
雖然這句話傳進了『月光』的耳朵,卻似乎沒被亞雷克聽到,就是這樣絕妙的音量。
然而他們沒有血緣關係,這就表示這個女孩是──
「她在私底下也是我的女兒!我纔沒有等她成長得美味可口。」
總結來說就是『很糟』。
外面明明那麼昏暗,簡直就像經過計算般,只有這裏整區採光良好。
那人迷糊的表情殘留着濃濃的稚氣,光看外表的年齡,似乎還是小孩子。
櫃檯左手邊有通往二樓的階梯,往更裏面看,看得到疑似食堂的空間。
「?」
事實上,生下亞雷克時的『月光』也是僞裝成類似的身分。
「我不知道妳爲什麼明明還那麼年輕,就想不開進來這間旅店,只要妳稍微覺得『有點不對勁喔?』就立刻換旅店比較好。雖然這裏的牀及澡堂的確很舒服,餐點也很美味,但不能被那些東西騙了,這是前人的忠告。」
亞雷克歪頭不解,但似乎判斷那發言沒什麼要緊。
『月光』看到這景象,一瞬間聯想到虐殺的場景。
「纔不是歡迎回來。」
亞雷克打量着『月光』的尾巴那帶。
『月光』總覺得亞雷克不怎麼關心自己,爲此稍微感到沮喪。
「對人家的女兒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小老婆嗎?』的人,我想別說是捱打,就算人頭落地也情有可原,要儲存嗎?」
果然啊──『月光』點頭。
坐在椅子上、身體抵着牆壁夢囈的矮人,以及抱住矮人的魔族少女。
她稱呼優咪『媽媽』,就可以預測她稱呼與優咪是夫妻名分的亞雷克爲『爸爸』。
普蘭當場豎起尾巴,靦腆地笑了。
就連亞雷克也露出受不了的表情。
「不是的。」
官方紀錄記載着,她的身分是奴隸。
『月光』不自覺地告訴亞雷克:
亞雷克這麼說完,隨即朝着疑似食堂的方向走去。
「要儲存嗎?」
雙雙交纏、倒臥在地的精靈與樹精。
「原來如此。這部分普蘭會處理,請不必擔心。」
亞雷克環視着衆人倒臥的食堂。
「汝留了不得了的東西在身邊呢。」
紅髮女性說道。
「這就表示,她是我的奶奶?」
在那裏的是擁有白色毛皮的貓獸人。
『月光』調查過亞雷克,當他在『銀狐亭』或『南方絕壁』這種偏僻荒涼的地方時,『月光』就對他無計可施。
「喔,是之前提過的那位奶奶。原來如此,的確有很多條尾巴……奇怪?爸爸說過有九條尾巴對吧?」
似乎知道修行詳細內容的人,一律對其絕口不提。
「……『光輝的灰狐團』解散的當時,吾在汝等面前遭到斬首吧?吾因此一度死亡,尾巴就在那時候增加爲十條了。」
「喔喔,這個人是我的母親……相當於優咪的義母嗎?」
「……普蘭。」
『月光』一邊思考那種事。
「那真是感謝,我把所有人浸到洗澡水裏面吧。」
「吾不是那個意思……唉,算了。」
「對了對了,還有優咪小姐感冒……不,雖然她很快就痊癒了,於是楚菈小姐也……奇怪?楚菈小姐是別件事嗎……?」
所以『月光』心想『果然是那樣嗎?』──但亞雷克從後面一巴掌打了她的頭。
她的表情變得很困,點了一下頭行禮,動作明明很輕卻帶着幾分優雅。
紅髮的人類女性坐在吧檯,悠哉地喝着啤酒杯中的某種東西,只有她對走進來的亞雷克打了招呼。
「我並不是打算溺死大家,不必擔心。」
「哦呀,那位是新客人嗎?」
「說到這個,母親是?那個人是?」
「……不是九條尾巴,爸爸明明說過是九條……但是爸爸不會錯………………要不要砍掉一條?」
「……真的耶。」
趴在桌上睡着的人類少女與貓獸人。
「蘿蕾塔小姐似乎很累了。雖然還是早上,待會兒先準備澡堂吧。」
孫女──她雖然沒什麼真實感──
「是嗎?不管那個,小老婆是……」
因爲若是她在沒有其他人的氣息的地方,進入亞雷克的感應範圍,立刻就會遭到捕捉。
不過,既然是以『灰客』與『狐』的修行爲基礎,那當然很糟吧。
亞雷克似乎信服般發出「喔喔」的聲音。
然後,她朝着『新客人』,也就是『月光』說:
「那麼,去見期待已久的優咪吧。」
「原來如此。現在已經正值美味可口的時候了,汝的嗜好還真不賴呢。」
「汝這是做什麼!不許打母親的頭!」
○
「是啊。妳不是小老婆而是我的女兒,所以算起來,她是妳的奶奶啊。」
「啊,爸爸,歡迎回來。你還是一樣沒有發出氣息呢。」
另一方面,普蘭看似無法置信地歪頭。
倒是亞雷克將自己裝進那具棺材時沒發覺嗎?
『月光』感到不自在的同時,這麼解釋:
「就是汝嗎?傳聞中亞雷克的小老婆。」
而且因爲修行都在難以監視的地方進行,『月光』也不曉得修行的內容。
視線轉回櫃檯。
「沒有啦,因爲索菲小姐久違地露面。後來我知道的住客全都聚齊,想要敘敘舊,就不小心鬧到早上了,給你添麻煩了。我打算再休息一下就會將東倒西歪的大家扔回房間。」
所以,儘管她派手下遠遠觀察過幾次,但這是她第一次接觸亞雷克旅店的員工。
「這個嘛,她們都是獸人沒錯,雖然有狐獸人與貓獸人的差別,而且的確也都有一點頑固。」
『月光』也曾耳聞這間旅店提供的修行。
食堂外面雖然破舊,裏面卻很明亮,而且看起來很寬敞。
「是嗎?那麼,我有點事要找在廚房的妻子……」
雖然『月光』之前以爲被亞雷克發覺就會被抓或被殺,並沒有直接見聞那個修行……
「有十條。」
「但那傢伙承認自己是小老婆喔。」
她非常小聲地冒出這麼一句話。
「那我知道。」
『月光』聳聳肩。
他臉上保持着看不出在想什麼的笑容。
「不,那跟『狐』是同族喔。吾從她身上感覺到跟那個硬脾氣丫頭相同的氣息。」
食堂內杯盤狼藉。
重點來了,根據以前的手下──目前已經被迫解散的『冒牌亞雷克山達』們的情報,這個白色毛皮的貓獸人應該叫作『普蘭』。
『月光』轉頭看向普蘭。
「是沒錯,怎麼了?」
紅髮女性一臉認真地說。
然而『月光』多次確認,她在外面買東西的時候,對優咪稱呼爲『媽媽』。
「索菲小姐來了喔。」
「喔喔,是那樣嗎?抱歉耽擱了你的時間。」
「不會。」
亞雷克笑着說道。
正好在這時候,有人從食堂裏面出來了。
「亞雷克,你回來了嗎?」
那是有着金黃色毛皮的狐獸人。
坦白說,她的外表看起來很年幼。
雖然她身穿宛如服務生的衣服與圍裙,但感覺比較像幫忙父母工作的少女。
優咪──愛過的人與摯友的遺孤。
『月光』看着她說道:
「……汝真的都沒成長呢。」
她主要盯着優咪的胸部那帶看。
其實『月光』很久沒用肉眼確認優咪的模樣了。
理由如同前述,她總覺得若被亞雷克發現自己跟她接觸,就會有悽慘的未來等着自己,於是過去都小心注意避免接觸優咪,以免被發覺。
『月光』姑且派了手下長期監視優咪,而且也有接到報告。
所以隱約知道優咪現在的體型……
不過『月光』認爲成長停止過頭了。
原來如此,難怪亞雷克會懷疑……
先不論體毛的顏色,優咪論外表比較接近『月光』。
『月光』想通之後點了點頭。
『月光』斬釘截鐵地斷言。
然而亞雷克歪頭納悶。
「……雖然吾本來就不認爲會受到優咪的全心歡迎……唉……意外地受傷呢。」
另一方面,儘管『月光』突然來訪,再加上近乎奇襲的一句『妳不像母親,胸部都沒長大』這種話──優咪卻毫不驚訝地沉着應對:
「是啊,畢竟妳的存在對孩子的教育有害……」
「我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當初的預定是打算殺了她。」
優咪一瞬間面帶笑容僵住──但很快就放鬆下來。
亞雷這麼說道。
修行。
「應該說亞雷克,汝從平常就是那樣嗎?」
「意思是?」
「唔嗯,也就是初步的準備運動吧?」
『月光』扶着額頭搖了搖頭、大口嘆氣。
「沒事,現在很正常。」
「我自認這樣已經是盡最大努力站在您那邊了。」
「隨您高興,我已經沒有想問您的事情了,您想待下來就待下來。不過就算您不待在這裏了,我也再也不會找您了。」
「喔,那個修行也會做。」
「啊,好久不見。過得好嗎?」
傳聞『很糟』的那件事情。
「不好意思,妳的修行不會打造出理解人心的孩子。那隻會打造出在物理方面理解人的痛楚的孩子。」
「……我想應該嘗試努力表示一定的理解。」
『月光』直率地表達意見。
「……怎麼?還有其他內容嗎?汝以前乾的事說穿了就是與怪物交戰、與地下城魔王廝殺、被『灰客』單方面殺戮,吾本來以爲就只有那種程度。」
「優咪真要說起來,是不肯協助我的。」
對於這個發言感到震驚的人,是坐在旁邊吧檯的蘿蕾塔。
「哎呀,我覺得妳會以爲我喜歡妳,那纔有毛病……當初妳離開時造成了麻煩,在妳離開之後,也到處出現自稱『狐』或『灰客』的犯罪者……那是妳支使的吧?」
「……總之,我就不問詳細內情了。既然您是客人,我也不會趕您出去。」
「汝等真冷淡呢,沒有人站在吾這邊嗎?」
「願意讓吾花時間嗎?」
「不,她平常雖然也有稍嫌嘮叨之處,但其實很坦率溫柔,我想她只是討厭您。」
亞雷克面帶笑容如此斷言。
「雖然會在意,但就算問了,畢竟那是我還小的時候的事情,我也無從反應。倒是亞雷克聽了之後,有什麼想法?」
「唔嗯──……我就不必了。」
「有道理呢。」
「這個聽起來很不妙的修行,全部都是汝一個人構想、實行的吧?吾不認爲優咪會協助汝,雖然吾也無法否定汝不在的歲月有可能改變了優咪……」
『月光』連連點頭以後──
「好啊。快說。」
「我在那些過程當中有許多『發現』。現在我活用當時的經驗,也根據妻子及組織成員獲得的經驗,以最高效率爲目標,進化成可以只提升喜歡的能力值。」
『月光』發出「唔嗯」一聲,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點頭。
「是啊,我也以爲會是那樣,所以有點嚇一跳。」
「枉費吾希望汝成爲懂得人心的孩子才幫汝修行,汝卻似乎長成不解人心的孩子了呢……」
「再加上我的修行,應該說是鍛鍊人的行爲,必須對死亡做好心理準備、拚上死命,不然效果通常會下降。因此我希望可以鍛煉出『即使死就在眼前,仍然要向前進的精神』。」
「話說妳之前生病了?現在情況如何?」
「亞雷克好像很在意血緣之類的關係,但我怎樣都無所謂,我真實的感想是『事到如今纔出現是怎麼了?』,從各方面來說,妳的出現真的太遲了。」
「……汝、討厭吾吧?」
「就是當時『灰客』與『狐』要求的──『不發出腳步聲地打倒地下城魔王』吧?」
「真、真不愧是亞雷克先生的尊堂……將大家雖然那麼想卻害怕得不敢說出口的話,這麼輕易就說出來……」
她發出了佩服的驚歎。
兩人融洽地對話。
「妳不在意嗎?」
「我說的話會意義不明嗎?爲了避免混亂或誤解,需要請客人採取的行動,我都會盡可能地簡潔敘述。」
「那就是汝一個人的極限啊。」
「疑問?」
「首先,那個方法真的有效率嗎?這是第一個疑問。」
「因爲吾是汝母親的緣故嗎?」
「不,並不是發音的問題吧?吾是因爲汝的發言意義不明才反問的呀。」
「是啊。我秉持着只要客人要求就會進行說明的方針,因爲不管怎樣,客人要做的事都不會變,而且只要客人願意服從,我也能保證其修行的效果。」
『月光』瞪向亞雷克。
「……」
「就是說啊。」
「汝提供的『修行』,吾大致可以預想其內容。」
亞雷克對『月光』說:
雖然『月光』派手下觀摩過,但手下提出的報告盡是『不太懂』、『以爲去修行,但似乎不是修行』、『修行是藉口,其實是在難以發現的地方收拾對象的獨門暗殺術』這種東西。
「因爲大家都會反問一次我說的話,我還爲此訓練了發音──最初的修行是『從懸崖上跳下去』。」
「我測試過好幾個模式,基本上是自己測試,有時請別人試,然後將過程加以最佳化。」
「不實際見面就不知道啊。」
「汝恢復原來的口吻了喔。」
○
「因此,作爲修行的第一步,『從懸崖跳下去』的行爲能夠『藉由摔死讓肉體學習耐久力的必要性,藉此大幅增進耐久力』,『藉由主動跳下深不見底的斷崖,對死亡這件事產生意識、做好心理準備,培養出儘管如此仍要向前進的精神力』,可見這行爲最爲合適,這樣您能夠理解嗎?」
也就是說,他們不太清楚修行的內容。
「嗯。所以說,我覺得妳既然要出現就不要惹事生非,趕快出現不就好了?就算妳出現了,我也會有『有什麼事嗎?』的感覺。」
「……嗄?汝說什麼?」
「若吾不是客人,汝等就打算趕吾出去嗎?」
「不,因爲是客人……事情就是那樣,優咪,這個人要暫時在這間旅店生活接受修行,麻煩了。」
從吧檯聽到那段對話的蘿蕾塔說着「在本來想要殺掉的本人面前笑着講這種事是不是……不,這是老樣子嗎?」並搖了搖頭。
「嗯哼……算了,總之,歡迎光臨。歡迎來到『銀狐亭』──嗎?」
不過『月光』知道亞雷克修行時代的事情,所以──
亞雷克似乎大多都在難以監視的偏僻場所或『銀狐亭』內部修行,『月光』對於修行的內容所知甚少。
「事情就是那樣,我來說明您要接受的修行吧。」
「只能花時間重拾信賴吧?」
「唔嗯。」
「嗯──……沒有啦,從索菲小姐的說法就隱約預想到了。還有在我心目中,妳已經怎樣都無所謂了。」
亞雷克表示疑惑。
「有一部分是,並不是全部,因爲有必要鍛鍊亞雷克,爲了吾的目的,吾自認這是達成目的的考驗,但是光看結果,感覺當初沒必要那麼做呢。」
「這是大家最初都要做的事情……」
「首先,我認爲修行很重要的是耐久力。接下來的修行會常常面臨死亡,那種時候如果都只有『糊里糊塗地就死掉了』之類的感想,就不算修行。」
「……汝的反應好平淡。」
「如果您沒有意願,我不會強迫,因爲以『被迫做』的心態做是沒有意義的。這必須完全出於您自己的意志。」
「唔嗯。理解了,但是……」
夫妻僅僅以三言兩語就結束了關於病況的話題。
「我第一次看到那麼辛辣的妳,有點嚇一跳……關於我們組織的詳細實情,之後問這個人就好。」
「哦。那麼您預想我會要求做什麼?」
「亞雷克吸引的客人通常都很複雜,但這次對我們而言是特別複雜的對象。」
「是。作爲準備運動,首先請您從懸崖上跳下去。」
「吾不是那個意思。吾聽了汝的說法,產生了幾項疑問。」
「哦,那麼首先吾要做什麼?」
「並不是只要簡潔敘述就行了吧?汝想想看,『要修行,內容是從懸崖上跳下去』明明就非常意義不明吧?那一般是打算自殺時做的行爲。」
「喂,亞雷克,優咪是從什麼時候變得那麼乖僻的?」
對於根本稱不上修行的行爲,她不自覺地反問了。
「那就好。」
「失禮了,總之方針就是這樣,方便容我說明從懸崖上跳下去的理由嗎?」
對此,他依然笑着回答:
「是啊。雖然不是可以前嫌盡釋地說『雖然發生過許多事,今後就好好相處吧』的對象,但我想也並非無可救藥到從一開始就放棄努力握手言和。」
「也就是說,其他人的意見不夠多。」
「原來如此。」
「然後,吾對於人的精神或痛楚能夠提出客觀、專門的意見。也就是說,吾的意見將會幫助汝的修行變得更好。」
「真是令人感興趣,請繼續說。」
亞雷克往前傾身。
『月光』稍微端正姿勢,清了清喉嚨以後說:
「那麼,汝的『從懸崖上跳下去』的修行,要點是『藉由從高處落下提升耐久力』與『培養即使死亡就在眼前也不畏懼的精神』對吧?」
「是。」
「然後,汝培育的是冒險者吧?」
「是。」
「既然如此,心理準備的種類不一樣。」
「……種類是指?」
「『從懸崖上跳下去的心理準備』是『主動的心理準備』,也可以換個說法,就是面對眼前的『死亡』的勇氣。但那真的是在地下城活下去的心理準備嗎?」
「此話怎麼說呢?」
「地下城的所有事都是『突然』來襲,到時候才意識到自己置之死地而後生,心想『好,上吧!』就太遲了。多數情況都是冒險者突然陷入危機狀況,必須瞬間做好心理準備。」
「……原來如此。意思是需要被動技能,而不是主動技能對吧?」
「雖然吾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一定就是那樣吧……因此,吾認爲汝提案的『墜崖的修行』應該分成兩個階段。」
「唔嗯。」
「第一階段按照至今汝的作法就好。自主做好心理準備是很重要的。然而等到漸漸習慣的時候,這次的修行應該換成培養『被動』,或者是『自動』做好心理準備的能力。」
「原來如此,該怎麼做呢?」
「何謂親切呢?」
用上自己的知識、提案、獲得激賞,原來是這麼痛快的事情。
「我們走吧。」
──獲得讚賞。
「這個修行除了效率以外,什麼都欠缺。」
「不,就說了,您最初的修行就做您提案的──培養更加符合實戰的精神的修行,我就是這個意思。」
『月光』靜靜地接受這個狀況。
對了──印象中,是在她第三次死亡時。
「優咪。」
在他們周圍的優咪抱頭苦惱着,蘿蕾塔則是臉色發青。
「…………………………?」
重點來了,這既不是開玩笑也不是比喻,修行的確花了整整一天。
「要『產生自動做好心理準備的精神構造』,就需要『不知何時會死』的狀況。也就是說,不是自己從懸崖上跳下去,而是需要某人以不固定間隔的時間將人推下懸崖。」
「……唔嗯。」
「哦。」
「是。」
她的尾巴顫抖。
地點是位於王都南邊的絕壁。
「拜託……拜託……」
當時自己在刑架上就是這種心情──『月光』這麼回想。
「是要進行。」
「…………吾想是吧。」
情況愈來愈膠着。
「…………嗄?」
她現在想想,自己的人生很少受人誇獎。
她理解那道眼神。她明白了手下沒提出修行內容報告的理由。
亞雷克拍拍手說道。
「怎麼了?」
「……糟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亞雷克困惑地說道。

「吾的提案如何?」
「是。」
「…………」
這個男人是真的發自內心用『親切』形容『在人的腳綁繩索吊在斷崖,將人當成像※鎖分銅一樣甩去撞巖壁之後,隨興地切斷繩索並將人打入深不見底的深淵』這件事。(譯註:日本傳統武器,兩端掛着錘的鐵鏈。)
『月光』以寧靜的眼神看着他。
「纔不是!汝說的『親切』是指什麼?吾是問汝這個啊!」
「這不是對吾的復仇吧……?」
「吾做了對不起汝的事。吾雖然實現了『灰客』的願望,卻完全沒考慮到結果,因此讓汝失去雙親……至少確實失去了單親。」
「雖然STR也因此上升,但要求初學者『在爬繩索爬到頂以前,修行都不會結束』好像門檻有點高。但是耐久力的上升幅度很驚人……哎呀,受教了。」
「然而吾發覺了,最重要的不是效果或效率,而是要長期持續鍛鍊,凡是擁有一定才能的修行者就一律會成器,就是需要這種『通用性』呀。畢竟逼得太緊會死人。吾最近非常注意那部分喔。」
「『用繩索將修行者吊在懸崖,在適當的時機切斷繩索的修行』。」
「就是這樣,然後對修行者這樣吩咐『只要爬上繩索回到懸崖上,修行就合格了』。」
「唔嗯……雖然所有人都遭到汝再教育……」
修行從大約中午就開始了,而現在是隔天的中午。
「………………吾想是吧。」
「原來如此,多虧那個經驗,現在纔會誕生這個非常棒的修行對吧?」
然後──她心想就是那樣沒錯。
她對這份平靜的心情似曾相識。
這時,『月光』確信……
「所以,拜託,能不能幫忙對亞雷克說句話,讓吾的精神能撐到目標達成呢……?」
「不是吧,我想依照前後文的脈絡來看,就只有『全力以赴幫忙修行』這個意思吧……」
亞雷克一陣拍手之後──宣告:
『月光』纔不需要同情,她認爲那種東西連一塊麪包都買不起。
亞雷克的修行──在目擊者的眼中看起來只像是處刑吧?
『月光』雖然有自覺,知道自己也是相當不正常的生物,但她知道自己沒有像亞雷克那麼誇張。
她靜靜地玩味那種真相。
「那個……吾不曾站在接受修行的立場,『光輝的灰狐團』也因爲人手不足,所以一味思考『鍛煉出即時戰力的方法』。『灰客』與『狐』都完全不懂人的精神面,經常來找吾商量如何逼迫修行者纔有效。」
優咪則是與『月光』對上眼。
「因此,在我的修行會進行儲存。」
亞雷克如此說道。
抬起頭來的『月光』看見──是表情寫着『這個人在說什麼?』而歪頭不解的亞雷克。
看樣子,似乎沒救了。
「所謂的修行就是如此喔。」
「…………」
好難受。
『月光』環視周圍尋找退路。
花了整整一天替『月光』修行之後,亞雷克做出了這種結論。
「簡單來說,就是我阻止不了這個人……」
「爲什麼您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現在是在說明您要接受的修行對吧?既然您在這個時機提議了更優秀的新修行法,我認爲安排您接受那個修行是當然的……」
「那麼,您最初的修行就做那個吧。」
「是啊,所以您培育的『亞雷克山達們』從一號到三十五號全都存活對吧?」
「不、不不、不……吾要進行那個修行嗎?」
蘿蕾塔別過了眼。
是的。
「所以很安心喔。就算修行到死也不會死。」
『月光』莫名感到情緒高昂。
『月光』在讀取地點趴着不動。
「……」
○
「這個問題很哲學。」
「這樣做就可以擾亂集中力,在更接近實戰的狀況學會『做好心理準備』。地下城的怪物沒道理等待我方警戒,往往是在我方準備餐點時,或是與其他怪物戰鬥中襲擊過來。」
「是。」
雖然發生過好幾次有人掉下去的案例,但他們在掉到最底下之前就會喪命,所以現在也不知道絕壁下的詳情。
「然而,若只是面向懸崖方向杵着不動也很浪費等待時間,於是吾提案的修行就是──」
她感覺到難以言喻的落差。
年長者的自尊、爲人父母的自尊──因爲有這些因素,『月光』本來不想露出不中用的樣子,但她還是辦不到。
「吾想是吧。」
『月光』思考半晌。
『月光』正襟危坐,正眼看着優咪的眼睛開口說:
「是什麼事呢?」
「不是吧,唔嗯──……呃……該怎麼說纔好……?」
「復仇會這麼親切嗎?」
「現在因爲重要的目標當前,吾以目標爲優先,但只要目標達成,吾願意用剩下的人生彌補汝。」
她想要討好某個地方貴族,卻以『尾巴很多很詭異』爲由遭到火刑。
「……」
「所以加油吧,我會同情您的。」
「原來如此。在修行中死掉的確沒意義,我非常理解這點。」
這一帶在五百年前的『亞雷克山達大王』的冒險中,冒險者也只有稍微探頭往下看而已,在那下方,或者在那另一邊有什麼,衆人並不知道詳情。
「太棒了!很完美。」
「…………唔嗯,啊啊,對了對了,吾有件事忘了說。」
他爲什麼會這麼扭曲……?
「那麼,進入下一項修行吧。」
亞雷克一邊說着那種話,一邊看向一旁的大包袱。
那個好像裝得下三個成年男性、感覺很不真實的包袱,從先前就散發出不祥的氣息。
若要形容那包袱,就彷彿散發出斬殺了千隻魔物的刀刃一般,擁有死亡與血的不祥感吧。
如果可以,『月光』真希望不必問起那個包袱。
話說回來,連休息一下的時間都沒有嗎?
『月光』感到種種不安與不滿,同時問道:
「那個包袱裏面是什麼?」
「這是豆子。」
「豆子?」
「我的修行基本上不會使用生命以外的資源,但這個修行難得會用到類似輔助器具的東西。就是這個──我持之以恆、用心炒的豆子。」
「吾是能理解修行的意圖,但光聽方法完全聽不懂呢,說明一下詳細內容吧。」
「那麼,這次的修行會提升HP。」
「英雄亞雷克山達也經常提到那類概念。生命力啦、體力啦,就是那些概念。」
「是的,那些數值『會透過飲食增加』。因此雖然不是冒險者但HP很高的人很多,反過來說,冒險者之中HP只有一般市民程度的人也非常多。」
「唔嗯。」
「雖然這項數值難以拉開差距與鍛鍊,但也適用我發現的法則。總結就是『只要抱持必死的決心就會大幅提升』。」
「……是怎麼回事呢……?是怎麼回事啊……?總覺得吾的尾巴惶惶不安呢……」
「也就是說,『抱持必死的決心不斷喫豆子』就是這次的修行。」
「吾嗎……?吾的情況……………………給吾感謝的話語就好。」
因爲喊過頭而大口喘氣的『月光』平復呼吸後說:
「無妨,汝說。」
「順便問一下,食材選擇『豆子』的理由是什麼?」
格古亞死掉、自己進入這具身體──不對,是自己在這具身體中誕生了。
所以儘管痛苦,『月光』仍然忍耐下來,並不斷尋找殺死亞雷克山達的方法。
自己在這時候不小心說出『有改善方案』,是不好的事。
『月光』早就充分明白。
「嗚、咕、有……!有……改善、方案……!」
『月光』無力地笑。
「……快給獎勵……給吾……生存的真實感……」
「爲了保護背後的情人而阻擋在怪物前面,與背後什麼都沒有卻阻擋在怪物前面,幹勁會有差吧?」
「囉唆……吾纔是最想問自己,這種程度就好了嗎……」
說到這個,總是變成這樣啊──月光無力地苦笑。
「我的人生本來就像那樣停滯了,而您昨天爲我的人生吹進了新風。我本來以爲我的修行已經達到最高效率,原來還有可能變更好,啓蒙就是這種感覺嗎?我甚至覺得很感動──我以爲今後的修行也一定能夠獲得有益的意見。」
「我自認自己能夠做得到的事大致都做了。然而,像鍛造之類的特殊技能,或者是根本無法想出『還有更上一層樓』的技能都無法提升,從開始經營旅店至今,我過着漫長、停滯般的人生。在我經營旅店以後新學會的技能,頂多只有如何應對蘿蕾塔小姐。」
「……假如有人叫我『喫豆子』,我會覺得『只要那麼做就拿得到成就獎盃』,不會特別深思就實行。」
「經過我多方嘗試的結果,以相同期間進行相同修行的狀況下,HP上升最多的是『炒豆子』。」
「您爲什麼邊說邊哭呢……?」
事到如今,發現要求那般廉價的自己,『月光』再次深深地嘆氣。
亞雷克山達得知自己死不了而陷入半狂亂的狀態,照顧他的『月光』也很難受。
亞雷克的表情流露驚愕。
「能夠那樣糊里糊塗地思考的人是廢人呀!人該有的心智機能壞掉了!」
「唔嗯……」
「……感謝的話語?」
修行更有效率是好事,『月光』認爲如果修行會提早結束,的確是那麼做比較好。
她大可不必自願踏進苦難之路。
「……」
「……那又怎樣?」
「不……那個……是我個人的問題……」
「所以,修行之際要表明目標呀!」
後來隊伍解散,許多人應該早因壽命走到末路而死亡。
──那段期間,唉,『勇者隊伍的成員』對自己沒什麼好感,不過因爲自己來歷的關係,所以也無可奈何。
想獲得獎勵的強烈念頭凌駕了她的生存本能。
「喔喔,我都忘了。『讓目的明確』這項實務知識似乎可以廣泛地應用在所有修行。謝謝您,這是我一個人想不到的新發現。」
「但是至今也經常有人反問『這個修行有什麼意義?』,我每次都回答『HP會上升』喔。」
小小的目標、小小的獎勵。
「咦咦!?原來是那樣嗎!?可是大家都願意實行喔!?」
他浮現的笑容,彷彿是將生者巧妙地拖進陰間的鬼卒的微笑。
人生本來就是一件痛苦的事。
『月光』長時間不受人需要、爲了看不見終點的目標持續奉獻的這副身軀,對於惡意及漠不關心以外的『正向感情』非常沒轍。
人會想着未來的獎勵,在當下超越極限。
她卻阻止不了脫口而出的話語。
其實『月光』還想到好幾項點子。
然而若是這時候她提出點子,將會直接套用在自己身上。
「汝因爲曉得目的,所以只會說『要做什麼』。但是一般情況下,接受修行的人是連目的都不曉得就開始修行,因爲不懂其用意,即使修行者搏命也會在心中殘留模糊地帶!」
「『託吾的福,修行很有效率』,像這樣明確表示汝需要吾,這樣就夠了。」
「……這個獎賞還真廉價,這種程度就好了嗎?」
『月光』如此思考──
她在那段時期如坐鍼氈。
「於是……吾認爲『喫豆子修行』的改善點,就是『表明好處』跟『成功就給予獎勵』呀!」
在死者與生者之間來來去去。生命彷彿在陰陽之間出入着。
包袱還裝着某個東西。
不,該說是拖進陰間嗎?──應該說,是他帶着生者在陰間與陽間的夾縫中,進進出出的感覺嗎?
「……………………」
「居然……」
廉價,真的是一點都沒錯──簡單來說就是至今生活環境的差異。
『月光』對他那沒偶然轉過視線細看就不會發覺的微小動作,敏銳地做出反應。
「……不,沒有。唔嗯,什麼都沒有。」
正因爲如此,現在就算殺死亞雷克山達一事多少有些延後,不過必須達成目的一事也不會改變,她大可以避開苦難而行纔對。
「那就是『意識到目的』!」
說需要自己意見的他──亞雷克歪頭納悶。
「呃嗯,請用手帕。」
「他們只是實在聽不懂意思,所以放棄理解罷了!」
總覺得自己的生命就像被他當成彈來彈去的球。
她活過漫長時光,不斷忍耐痛苦。
明明是自己想的主意還說這種話也很奇怪,但修行經過改良後效果很好。
夜晚。
「謝謝!……聽好,現在的修行也是,恐怕汝的修行整體都欠缺了某個關鍵!」
所以這次『月光』堅決不提出意見。
「普通人聽到『HP』會懂意思嗎!汝這個傻子!」
這五百年之間發生過許多事。
「但是,我現在認清現實沒那麼美好了……抱歉,說了像是發牢騷的話。」
「吾有改善方案。」
儘管如此,『月光』仍離不開亞雷克山達,是因爲殘留在她身體的格古亞的殘渣,呼喊着想要幫上他──應該這麼說嗎?
「哦。」
「吾厭惡自己呀!有改善方案!聽好了!」
「有改善方案嗎?但您剛纔說什麼都沒有……」
「那麼,別看我這樣,我其實有個興趣──就是琢磨自己。因此我一直會想盡可能地提升能力值、學會新的技能。思考戰鬥方式、嘗試錯誤也是我的最愛。」
「明明好幾次覺得『已經夠了吧』,但每當手正要停下來……目標就……獎勵就……吾受夠了……吾不想懷抱心願……看着夢想只是徒增痛苦……」
「有改善方案嗎?」
在包袱旁邊微笑的亞雷克的身影,在『月光』眼中恍若亡靈。
○
但是在『是自己要接受』的前提下思考,自我防衛的本能就會質疑「一味追求效率是不是有問題?」。
「……呃。」
每當她內心快要因爲修行而挫敗,那些就會讓她的內心振奮起來。
「原來如此。關於食材的部分,吾並沒有意見……」
冰冷的地面讓她感到很舒服。
花了半天喫光豆子的『月光』,筋疲力盡地倒着不動。
不得不定義自己就是那種生物──自己竟是如此枉然的存在,她覺得眼淚都快要流出來。
她隨波逐流地與亞雷克山達及伊莉一同行動。
「意識到目的?」
那是就算更換肉體也會留在靈魂內部、過於強烈的意念──那就是存在的意義。
「……喔喔,原來如此。」
在她一旁有包袱,與朦朧地發光的儲存點。
「那是因爲汝的意義不明,讓人感到很恐怖!的確,至今的作法也只要肯做就會有效果吧。但是曉得意義而下定必死的決心,與連意義都不曉得就下定必死的決心,其『決心』的內涵不一樣!」
「……原來如此……十分受教了。那麼,您的情況要怎麼做呢?」
本應如此纔對──但亞雷克小口嘆氣。
「……但是大家都沒繼續多問。」
簡單來說就是──她不習慣受到需要,承受不住受人需要的喜悅。
「明明想放棄……卻不肯放過吾……」
「……怎麼了?亞雷克,嘆什麼氣?」
這並不是出自『月光』的意志或思考,而是她做事的前提。『自己必須幫上亞雷克山達』──這個強烈得無法抗拒,連『月光』都不懂自己爲什麼會這麼想的念頭,存在於這具肉體的根源。
獎勵好廉價啊──『月光』這麼心想。
然而,想要廉價的東西也不是壞事。
因爲在她的人生中,至今連那種『廉價的東西』都無法滿足地獲得。
「……吾的人生毫無回報啊……回想起來,吾盡是在扮演惹人厭的角色……」
「像這樣和您正常對話我纔想到,您是傻傻付出的類型對吧……?」
「雖然吾沒有和汝正常對話過的感覺……不過經汝這麼一說,的確是那樣沒錯呢,無話可說呢。爲亞雷克山達付出、爲『灰客』付出……而且亞雷克山達漸漸變得不正常……」
「……放着那樣的人單獨留下不要緊嗎?」
這個問題所言甚是。
有英雄之稱、力量強大的人,以精神異常的狀態獨自待在王宮中,這樣的確值得擔心吧?
然而『月光』點點頭。
「最近一直挖掉他的腦,現在應該還動不了吧。」
「……挖掉腦……感覺會有不少人判斷那是『死掉的狀態』。」
「如果那種程度就行得通,五百年前就能殺死亞雷克山達了。」
「但不會自我再生的亞雷克山達先生,那樣是不是就再也動不了?」
「其實他會再生,雖然速度很慢。」
『月光』娓娓道來。
這是五百年前──在伊莉還活着的時代無法推測到的事實。
「雖然不會像失去的手突然長出來那樣,但是不管是怎樣的傷勢或缺損,都會跟普通人被割傷後遲早會慢慢癒合一樣,最後必定會痊癒。」
「爲什麼沒在五百年前就發現那種特性?」
「因爲當時伊莉總是在亞雷克山達身邊,如果是可能導致他機能停止的問題,伊莉當然不會放置不管。」
「下一個修行將會在前往『精靈之森』的路上進行。目的地是那附近的山頂洞窟──彙整『十成殺』基礎的魔導書,與其開發者•薩洛蒙先生的遺體就沉睡在那裏喔。」
「基礎理論的開發者──薩洛蒙先生假如能將其完成到最後,想必會取更帥氣的名字吧?」
「您非常弱,所有能力值都升不上去。」
「……原來如此。但是……腦部喪失了,真的會痊癒嗎?」
畢竟自己花了漫長時間卻連一個目標都無法達成,或許應該甘於接受自己沒有才能或實力的指教,但是……
「沒問題的,既然您的能力值很低,那麼只要提升就好了。」
「…………」
「也就是說,顯然不是參與戰鬥的資質。拜存活年數與乖舛的環境之賜,雖然您的數值還能看,但那也只不過是普通人普通地努力個二十年就能獲得的能力值。」
「……意思是?」
路途中的修行相當嚴酷。
不管『月光』怎麼逃,不論何時都會碰上牆壁或大樹,她陷入絕境、無路可退。
「是啊。我不知道您全部的人生,但在您的記憶之中,應該最起碼有一個人,有理由開發『十成殺』。」
……雖然她不曉得,究竟薩洛蒙是否會覺得與『月光』的會面是『重逢』。
「……是不會放棄……」
「……」
「……哎、哎呀……格古亞的身體,在過去與亞雷克山達他們旅行的時候,就沒什麼鍛鍊過,而吾也沒有成天在『戰鬥』。」
「遠行?意思是那是在王都無法進行的修行嗎?」
「是啊。只不過,需要再生的部位愈大就愈花時間。直到腦的缺損『癒合』爲止……大約要半年吧。」
「提升魔法威力吧。」
而且在這個修行中最讓人傷腦筋的部分,是亞雷克會定時逼近她。
「您看起來好像試過,總之,那就是答案吧……啊,不過,『能夠不斷存活下來』,在遊戲雖然派不上用場,但我認爲在非遊戲的世界中是很厲害的事喔。因爲『不死』能力基本上並不存在,對吧?很厲害呢。」
然後──
「是啊。開發『十成殺』的基礎理論的人,其實並不是我。」
亞雷克察覺到這件事。
『月光』終於理解了。
「……從吾開始『殺死亞雷克山達』的活動後,過了四百零餘年。發覺即使挖掉他的腦也會痊癒這件事只是偶然……真正驚人的是亞雷克山達這個存在喔,那種東西真的殺得死嗎?」
「您的技能也是,看來看去只有『憑依』值得一看。雖然您似乎學了不少魔術師系的技能,但是並沒有可觀之處……若您是戰略模擬遊戲的單位,屬於沒有愛就用不下去的類型。」
「不,那跟您怎麼度日沒有關係,單純就是能力值的上升比率很差。如果依照適性用『戰士』、『魔術師』之類的稱呼區分,您就是……」
然而她理解了,亞雷克似乎說了非常殘忍的評語。
「什麼事?」
自己的──這具肉體的『記憶』。
「…………………………」
「但、但是……吾的『憑依』怎麼樣呢?這是亞雷克山達所謂的『外掛技能』喔?很強吧?」
『月光』慢條斯理地瞄準不慌不忙逼近的亞雷克,發動最大魔力的一擊。
該怎麼樣才逃得掉?──就像這樣,『月光』滿腦子只想着逃走。
其中──的確有一個人。
因爲攻擊對象竟然會願意主動接近我方。
「……除了汝以外,究竟是什麼樣腦子的人才會想到『十成殺』這種怪東西啊?」
不會奔跑。如此一來,她就會贏了。
「但是升不上去吧?」
應該說,明明『月光』的火球直接命中了亞雷克的胸膛,他卻連衣服都沒焦是什麼情況?
這個修行只要這樣就結束,贏了──『月光』本來是這麼以爲的。
「您要放棄嗎?」
「汝說什麼?」
「沒事,總之真是驚人的五百年。」
『月光』歪頭感到疑惑。
看樣子,接下來展開的旅途盡頭──
在那裏,似乎有意外的重逢等待着『月光』。
「努力。」
「那個『憑依』殺得死亞雷克山達先生嗎?」
他彷彿看着遠方,視線望向某處。
亞雷克似乎將王都到精靈之森的地形全部記在腦子裏。
所以她只要逃到天亮爲止,就姑且可以活命。
結果她輸了。
「…………『市民』?」
亞雷克笑着說道。
命中亞雷克,『僅僅一擊就好』,竟然是這麼困難的事。
「終於嗎?吾當初沒想到會從基礎開始修行呢。」
「……即使肉體損壞,意識還能照常運作嗎……?『玩家觀點』嗎?」
「……是什麼呢?」
「不過我有事需要遠行,因此將會在旅行中修行。」
「吾該怎麼努力纔好呢……?」
「進行對我造成有效攻擊的修行。」
「想到答案了嗎?是啊。但事實上,那位人物在跟亞雷克山達先生分道揚鑣之後,奉獻了餘生開發『十成殺』……順便一提,那是由我命名的。在他的魔導書並沒有記載到那技術的名字。」
明明亞雷克是徒步卻不知爲何追上了『月光』。
「只是非常『難提升』,不是完全不會上升。說起來,沒有才能卻有想達成的目標時,人會採取的行動只有一個對吧?」
『從傍晚結束到天亮以前,我會抱着殺了您的打算,走路追趕您,請您在我靠近之前命中我一擊。另外,您若進到了我拳頭碰得到的距離,就會死。』
於是『月光』迅速切換戰法。
『月光』已經搞不清楚那樣究竟簡不簡單了。
亞雷克如此說道。
……但是,『月光』不曉得其意圖。因爲他──
雖然『月光』不曉得意思,但大致上曉得亞雷克說自己很弱。
「市民!?」
「………………不,也可以選擇放棄吧。」
亞雷克幫忙『月光』找臺階下。
但只要是『亞雷克的修行』,就已經可以預想是很亂來的修行吧。
「怎麼做?」
「好問題。『十成殺』是一種狀態異常,只要我方的INT比對手的RES高愈多,就愈容易成功。」
○
因爲亞雷克說得實在過於平淡,『月光』差點漏聽了。
但是即使她全力以赴,卻連亞雷克的衣服都無法燒焦。
「不可思議的是,好像沒有這個狀況呢。雖然他最近陷入混亂,只會一直說同樣的話。儘管目前還很難判斷……不過他連最初自己動不了時的事情,都掌握得相當清楚。」
而且,對方是走路。
「沒問題喔。只要結束接下來的修行,學會『十成殺』的話就殺得死。」
「纔沒有那種東西……嗯?慢着。也就是說──是吾會有頭緒的人嗎?」
而且還是走路,根本是放水。
「……腦會長出來,還真驚人呢。會不會導致記憶障礙之類的……」
因爲她攻擊不到亞雷克。
她決定逃走。
她眼神無光地看着亞雷克,聲音沙啞地說:
她總覺得很不甘心。
亞雷克說道。
「…………所以…………吾這個市民學得會『十成殺』嗎…………?」
從亞雷克的口吻透露出──
亞雷克逼近她的時間限定爲『天亮以前』。
「您沒有頭緒嗎?」
方位是東北方。
『月光』嘆了口氣。
「那傢伙應該早就認定亞雷克山達『沒有殺死的價值』纔對。」
『月光』雖然不會放棄,但她的心就快要崩潰了。
『月光』最初聽到這些條件的時候,還以爲亞雷克很貼心。
「不過託您的福,我明白一件事。」
自己糟到那種地步了嗎?──『月光』笑了。
然後,他說:
『沒想到您盡是動腦筋思考如何逃走,如果您想達成目標,爲了變強,得勇敢面對纔行。然而,害您考慮逃走的我也有過失。於是我決定設定新條件。』
『月光』希望亞雷克可以住手。
但是,亞雷克補充了新的條件。
『直到天亮以前,您都無法對我造成有效攻擊的情況下,我會開始奔跑。』
那是等於叫對方「受死吧」的宣言。
而且光是殺死似乎還嫌不夠。
亞雷克看似是順便地補充:
『還有,被奔跑的我逮到的情況,我會弄痛您。』
在這句話出現的時候,『月光』迅速展開行動了。
她乞求饒命。
沒有勝算時只有磕頭一途──這是被亞雷克歸類爲『市民』的自己,至今克服種種危機的智慧之一。
但是,這招並不管用。
『並不會死喔,已經儲存了吧?』
他似乎無法理解『月光』爲何求饒。
而且甚至還說了這種話。
『說起來,您應該至少死了九次,但爲什麼事到如今還會害怕死亡呢?』
死與復活。
反覆進行這個程序至今的人,並不是只有亞雷克。
雖然論次數可能輸給他,但『月光』也死過好幾次。
就算修行沒結束,現在的『月光』也只懇求可以結束脩行這件事。
……她認爲結束了。
亞雷克並不是個點子很多的人。
有時候──例如促使『光輝的灰狐團』解散時,『月光』甚至自願犧牲,冷酷地利用自己這條命,果斷赴死。
亞雷克露出笑容。
『您死了好幾次,有時甚至自願捨棄性命,一般的事情並無法激發您的生存慾望──我忽略了這點。』
那是非人者發覺了人類不該發覺的某種事情時,發出的聲音。
『我懂了。』
他態度跟平常完全一樣地繼續說:
「不,漏出來的只有話語,還請安心。」
達成目標的前夕在雪山遇難──這種事太令人難以接受。
但是,亞雷克只是笑了笑而已。
「腦袋裏面的東西從嘴巴漏出來了嗎……?物理性地……」
『接下來,我會一直追趕您,直到殺死您爲止。』
『……並不是不想死嗎?人在拚命的時候能力值會容易上升,並不是因爲不想死,而是因爲想活下去嗎?拚命其實不是做好了心理準備,而是懷抱着希望嗎?這就表示,即使死到臨頭仍然乞求生存,這將使人發揮實力以上的能力,所以……』
但是隻要亞雷克一度獲得提醒後,就不會停止發現新事物。
『月光』在腦袋一隅極其冷靜地思考「沒用吧」的同時說:
她當時割捨得了的命,爲什麼現在卻割捨不了?
『我靠近到捕捉得到您的距離,就會做出某些事,讓您以後會強烈地希望能夠生存。』
只不過,他多少有點搖晃。
他該道歉的地方不是那裏吧?
她的修行結束了。
「有沒有更、就是、那個…………不激烈一點的修行呀……?」
……應該說,他們似乎進入了類似洞窟的某處。
「不,結束了喔。因爲您的能力值上升了。」
亞雷克陷入沉思。
『月光』顫抖得牙齒打顫作響。
亞雷克凝視着位於黑暗另一邊的深淵。
『月光』因爲自己深重的罪孽,與接下來等待着她的命運而顫抖。她甚至泛起眼淚。
就算一個人再怎麼有能力,想不到的事情終究想不到。
什麼都沒有。
但是好像有什麼不對勁之處。
『我之前都錯了,而您讓我察覺了。原本提供給客人的修行,我都調整得比自己接受過的修行寬鬆一點,但難易度降低過頭了,似乎連效果都降低了。明明之前說好要有效率地結束您的五百年,真是抱歉。』
她的確聽說,薩洛蒙的遺體位於精靈之森附近的山頂附近。
過了一會兒,風雪平靜下來。
「給予懲罰雖然效果卓著,但是要拿捏到讓對方不再逃竄是相當困難的事情呢。」
「……薩洛蒙那傢伙真的在這種地方嗎?」
她以快要痙攣的笑容問道。
亞雷克過了半晌以後如此回答。
亞雷克深深一鞠躬。
雖然山路相當險峻,他的步調宛如走在平地。
然而,這是不是有點太過頂端了?
『月光』不懂亞雷克話中的含意,所以感到可怕。
但那是一擊直接人頭落地,沒有那麼痛苦。
也就是說──就是『會弄痛您』這句發言讓月光恐懼死亡,應該說是恐懼死亡伴隨而來的痛苦。
他踏出一步。
「……不許讀吾的心。」
「妳說出口了喔。」
『仔細想想,連續幾天熬夜玩遊戲、High起來的時候,直覺會莫名地敏銳。那時候,明明睡意與疲勞必定會導致操作的準確度下降,分數卻莫名地高,結論就是當下發揮了超越極限的能力吧?』
他深深地謝罪。
實際上,她的記憶很模糊,因爲她當時太拚命以致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事。
她認爲如果亞雷克在這裏迷路,可能連自己都會死。
儘管如此,他們仍然沒事──果然是因爲亞雷克動了些手腳吧。
就算是他,在這樣的風雪中行進似乎也需要保持專注。
亞雷克嘟噥着。
然而,即使是現在的『月光』也唯獨曉得一件事。
亞雷克一邊與『月光』對話,一邊沿着山路爬得更高。
有什麼──
她雖然曾經人頭落地。
然而『月光』卻無法發射魔法。
『說服』、『交涉』──也教過了對方所有痛楚。
『起初是徒步,之後我會漸漸加快速度。當您對我造成有效攻擊修行就結束,這一點不變,但我會一直追趕您。然後──』
他彷彿在表白壓箱底的祕密。
她的表情缺乏生氣,思考能力大幅下降──這是修行的後遺症。
○
『月光』決定保持沉默。
那是破綻百出的姿勢。
就連亞雷克強韌的腳力,以既沒有腳步聲也沒有氣息的步法走路都會搖晃。
不管再怎麼吸氣都完全沒有呼吸的感覺。
『那「某些事」的內容,每次都不一樣。我只先告訴您,內容是參考您過去對我做過的事。』
然後預感成真。
亞雷克若有所思地陳述想法。
『生存吧。』
那在『月光』的耳中,等同於恐怖怪物的低吼聲。
莫名其妙。
或者該說,現在不是道歉的時機?
自己過去做過的事。
他如此宣告。
他依然保持着笑容。
是自己不小心提醒了他。
周圍風雪肆虐,視線不清。
「並不是因爲『死』很恐怖!而是充滿痛苦而死很恐怖啊!」
「薩洛蒙先生似乎討厭遭到干擾。」
『月光』只有不好的預感。
『月光』如此心想,不過那樣也沒關係。她甚至祈求如果做到那種程度,他就會放過自己,她可以拋棄自尊與尊嚴。
逐漸回覆的『月光』如此問道。
對於那個疑問,『月光』簡單扼要地回答:
就連景色看起來就很寒冷。
『月光』從經驗判斷,這種地方的高度一定相當高。
那是自己種下的種子,綻放出畸形花朵的瞬間。
那是純粹之中帶有幾分旺盛的好奇心的孩子,歡喜於獲得新知的表情。
『那麼,請活下去。』
她不曉得真相、無從將想法化爲言語,心中那股無窮無盡的不對勁感不斷膨脹。
一句饒恕的話語都沒有講。
如果貿然在這種環境呼吸,身體似乎會凍僵。
那表情想必看起來很卑微吧。
但是修行肯定結束了。
『原來如此,不只有獎勵或好處會讓人拚命,還有懲罰也是。』
『月光』以被亞雷克扛在肩上的狀態看着地面。
修行內容更新了。
那個事實彷彿顯示了他現在走的山路有多陡峭。
不該發覺的人,發現了不該發覺的事情。
『月光』不曉得。
亞雷克沒有將『月光』從肩上放下,繼續前進。
然後……
「到了。」
伴隨着這道說話聲,『月光』終於被放下地面。
映入眼簾的景色,讓『月光』一瞬間說不出話。
「……在這種雪山之中,居然有森林……?」
那裏生長着茂密的樹木。
內部溫度雖然多少涼了些,但維持生命不成問題。
『月光』一呼吸就發覺沒有先前那麼困難。
這裏的空氣比外頭濃。
對,有外頭。
也就是說,這裏有牆、有天花板,是會被稱爲『裏頭』的空間。
巖壁與天花板,都是由發出淡淡綠光的物體構成。
但那物體似乎跟礦石或魔石那類東西有些不同。
如果勉強要比喻,那就是宛如寶石,但材質跟寶石也稍微不同的岩石表面。
「抱歉馬上就勞煩您,請先儲存。」
就在『月光』看森林看得出神、驚訝於腳下鋪的土壤的時候,亞雷克叫出了儲存點。
『月光』因爲從至今的經驗學習到『儲存』等於『會被殺』而遲疑,但就算她遲疑也無濟於事。
「……『儲存』。怎麼了?這麼急。」
「非常抱歉。但是不及早儲存會攸關性命。喔喔,我也姑且『儲存』。」
「……汝來說明。」
「那麼說是沒錯。」
「吾調查了據說是汝稱霸的洞窟,因爲汝會去那修行的可能性很高,吾若去了好像會跟汝撞個正着,於是吾避免去到那附近。」
「哈哈……吾四百年來原來盡是走冤枉路嗎?吾的身世雖然特異,能力卻很平凡。不對,比平凡還不如,是嗎?畢竟吾是『市民』啊。」
「……」
滴答、滴答,有東西滴落……那是眼淚。
「不是儲存了會攸關性命,而是不儲存就會攸關性命嗎?」
「您似乎是特別追求時間效率的人,很在意『花了很多時間』之類的事情,但我認爲那種事說穿了根本無所謂。」
「…………」
『月光』依言,向白骨靠過去。
「所以,您打算怎麼辦?」
「我想可能性非常高……請看他抱着的書的封面。」
那是──一具抱著書的人骨。
只見書上面記載着一句話──
然而她渾身顫抖。
但是,亞雷克明明根本沒跟生前的英雄講過話纔對,他的語氣卻聽起來充滿確信。
「…………弄巧成拙啊。早知道薩洛蒙會這麼做,吾大可以來問他的……吾不想波及其他人才想要一個人做這件事,結果反而失策了。重蹈了格古亞的覆轍啊。」
「……他明明都成爲英雄了。身爲在衆人的最前線四處驅逐怪物,確保了現在的人類王都的英雄之一。旅行結束之後大可過着更幸福的生活吧?但他爲什麼卻進行了這種不知何時會結束的研究……?」
「不,我把提升效率當成興趣,所以不太能接受效率太差。」
跟過去的英雄一樣、思考邏輯超乎常人的亞雷克認爲的理由。
「……在普通情況之下,儲存這個行爲本身並沒有攸關性命的危險。」
她渾身發軟地癱跪在地。
『月光』儘管露出嫌惡的表情,卻也只能跟過去。
成爲英雄的男人,竟然在享受會落得這種寂寞死狀的行爲?
「結果重要嗎?」
沒錯,很噁心。
「難道……難道那傢伙表明屏棄亞雷克山達、與精靈們一同隱居森林以後,就一直在這裏研究殺死亞雷克山達的方法嗎……?」
「………啥?」
「在您故事中出現的、過去的英雄,聽起來大家都不追求『結果』,他們都是一羣享受過程的人──我聽到的是這樣的情報喔。」
「………爲什麼會那樣想?」
但她並不是害怕骸骨。
事到如今,『月光』並不會害怕區區一具人骨。
在空曠的林木中央,存在着一棵巨大的樹。
「上天爲何安排吾降生在格古亞的屍體?爲何給予吾『憑依』之類的力量?爲何安排吾待在爲了死不了而受苦的亞雷克山達身邊?如果不是吾,只要不是吾,一定──」
「……是怎樣……?那不就表示被吾當作使命以及唯一目標,耗費了四百年以上的時間卻連入口都到不了的東西,薩洛蒙只是出於興趣,即使高估也頂多兩、三百年就找到了嗎?」
「不,因爲薩洛蒙先生的研究目的顯然是想要殺死不死者,當時我所知道『從五百年前存活至今的人』就只有妳。而且『耗費生涯一切的研究』的動機是『爲摯友報仇』,這樣感覺很合情合理吧?」
『月光』自認知道薩洛蒙是個怪人。
那個場所在林木縫隙間,雖然在森林中卻沒被樹根或樹幹填滿,是個稍微寬敞的空間。
即使亞雷克如此解說,『月光』仍然不懂。
「……比吾更合適、更有才能的人多得是吧?爲何,是吾呢?爲何吾生來的命運不是普通地生而爲嬰兒、普通地死而爲人,不是這種平凡的──『市民』的命運?」
「他不需要平穩的生活嗎?不會想休息嗎?……吾不懂。這種彷彿永無止境的苦行,除了像吾這樣一無所有的存在之外,沒有理由積極主動去做吧……」
『月光』露出情感已死的表情,望着地面。
雖然『月光』早就知道他不普通。
「…………爲何、是吾呢?」
因爲亞雷克和過去的英雄一樣是『怪人』。因此他會有凡人──只是反覆生存的『月光』這種人不懂的感覺吧。
「…………」
「您果然早就知道了嗎?」
「原來如此。順便補充一下,這裏跟『魔法師死亡洞窟』相比,吸收量再更兇猛一點。雖然不知道是怎樣發覺這座洞窟的特性……正因爲如此,對『魔力無限』的人而言,這裏是不受打擾、正中下懷的修行場所吧。」
她不懂意義何在。所以──她想知道理由。
「但考慮到您故事提到的事實,與薩洛蒙先生的個性,我想他應該是樂在其中地研究『殺死亞雷克山達』的方法吧?因爲這是與時間的鬥爭喔?因此在他心目中是好玩的事情吧?」
她的感受很複雜。
所以『月光』笑了……她只能笑。
然而,主要還是恐怖。
看到那段文字的瞬間,『月光』突然雙腳無力。
『月光』愈想愈覺得自己窩囊,只能發出乾笑。
「當然,我修行是爲了有效率地得到結果。但是並不是世上所有人都像我一樣吧?」
「……怎麼辦是指?」
是因爲她從至今的對話想像得到,那具白骨屍體是誰。
「考慮到精靈的壽命,我想就是這樣吧。雖然也要看薩洛蒙先生離開亞雷克山達先生時是幾歲。」
「或許是。」
「……這是在安慰我嗎?除了效率以外都不放心上的汝,居然會說效率無所謂。」
「……與『魔法師死亡洞窟』一樣嗎?」
但是這個結果依然出乎她的意料。
──一定就能更早拯救亞雷克山達了。
「……」
「不過是我太天真了,誤以爲薩洛蒙先生是擁有一般價值觀的人,那是我的失誤。」
「……」
「雖然這只是推測。不過至少他抱着的書中並沒有表示『後悔』的記述。應該說,書中沒寫研究成果以外的事情。拜這所賜,即使我發現了這個地方,直到過問您以前,我都不曉得亞雷克山達先生是不死之身。」
格古亞記憶中的薩洛蒙總是保持沉默,一開口就盡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一進入戰鬥後,眼神就閃閃發亮,他就是那種男人。
「『魔力無限』的人是指……薩洛蒙嗎?」
「……這傢伙在做什麼啊?」
「那麼,汝怎麼認爲呢?爲何薩洛蒙會爲了被自己屏棄的亞雷克山達,賭上生涯持續研究?」
那是──
「請您決定,您要繼續將自己的一生當作對於亞雷克山達先生的『惡整』,還是化爲『救贖』呢?」
『獻給我的強敵』。
「……難道是、薩洛蒙嗎?」
「……」
「那個可能性很高,他抱着的那一冊是『完成品』……雖然只有基礎理論……卻是他一生的研究成果,我仔細調查了那邊的土,發現了大量疑似研究途中的筆記。雖然那些筆記早就腐朽,難以判別內容。」
「是因爲很好玩吧?」
「……是啊。」
「我本來以爲薩洛蒙先生研究『十成殺』的動機,是因爲『月光用某種方法殺了亞雷克山達先生或其他同伴,所以是爲了復仇』……」
有東西坐在其根部上。
「是啊。我起初也認爲,既然他都成爲英雄了,應該會期望那種生活。」
「這座洞窟……恐怕原本是地下城,光是待在這裏就會被吸收魔力。」
「…………」
「是……我們繼續前進吧。現在的您雖然魔力也伴隨魔法威力上升,但仍無法存活太久,我想趁您活着的時候把話講完。」
「……怎麼可能,這樣不是毫無結果嗎?」
「…………」
「夠了。對汝說也沒用……所以呢?」
「我想是吧。不過,就時間順序而言,薩洛蒙先生是否知道亞雷克山達先生不會死亡呢?這實在很難講。我猜測那純粹是出於興趣的研究。」
「假如薩洛蒙再多一百年的壽命,那傢伙早就殺了亞雷克山達吧?」
「…………然而,這傢伙還擁有『其他』東西。他有同伴、英勇事蹟。不像吾這樣一無所知吧,他大可以做些更好玩的事情。」
接着她湧上情感、捂住嘴角。
『月光』頓時說不出話。
『月光』覺得反胃。
「…………汝有資格說那種話嗎?」
「哼……包含吾沒有那種興致在內,神似乎討厭亞雷克山達,吾的存在好像只是用來惡整那傢伙呢。」
「恕我只是說出自己的想法……既然並非義務、也有其他事要做,儘管如此,卻還是會做的事情──這通常就只有『好玩的事』吧?」
他一定感覺到了些什麼。
亞雷克一邊說着毛骨悚然的話,一邊踏進森林深處。
「……那麼他是追求什麼?一度屏棄亞雷克山達卻又開發殺死他的方法……看不見終點、甚至有沒有終點都不曉得的苦行,薩洛蒙樂在其中嗎?」
「唉,如果要論這點,我想您也沒有理由積極主動去做這種苦行就是了。現在是不清楚啦,但當時還很正常的亞雷克山達先生,並不期望永遠束縛着您吧?」
至今她固然想過,卻絕對不會說出口的話語。
亞雷克意外地很快就停下腳步。
「……這傢伙是笨蛋嗎?」
「……那麼,汝就不要說言不由衷的話。安慰反而更……」
「『殺死亞雷克山達※RTA(Real Time Attack)』只有您一個跑者。」(譯註:電玩用語,挑戰最短破關時間。)
「…………嗄?」
「『殺死亞雷克山達』,是世上唯一隻有您在挑戰的事情。效率好壞是比較出來的東西。雖然也有可能主觀判斷『總覺得慢』、『總覺得快』,但既然世上只能一人挑戰一次,那就無法與其他跑者比較──所以,如果您就這樣放棄了,您過去花費的時間的確會白費,但只要成功了,那就是世界上最快最高的效率,因爲您是世上唯一的完賽者。」
「…………」
「您光是待在這座洞窟裏面,您的魔力就會遭到吸收。您現在該做的事,是研讀薩洛蒙先生留下的魔導書,並且實踐、學會那個理論喔。如果您討厭浪費時間,現在這樣低頭不前,不就是在浪費時間嗎?」
「…………啊!」
「喔喔,順便補充,我不建議把書拿出去外面喔。那個大概是薩洛蒙先生設下的機關吧,到時候會有點麻煩。至少我不會想要把書拿出去。」
「……」
「解釋就講到這邊了吧。如果沒有問題,希望您進入記住基礎理論的作業──然後馬上就傳授『十成殺』吧,先從『一成』開始。」
亞雷克依然保持笑容說道。
……『月光』一度以爲搞不好亞雷克只是在安慰自己,但看樣子不是。
他始終如一,只是提供了修行而已。
「……就不能再多體恤一下母親嗎?」
「我很笨拙,而且不擅長說謊。」
「……養育汝的方式,果然似乎錯了呢。」
「我不記得您養育過我。」
「說的也是,吾不會養育出這種東西。」
不識雙親──誕生方式不尋常的自己,不曉得如何養育小孩。
……真要說起來,她覺得自己至今都不是大人。
『月光』一邊感覺到優咪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性格變得愈來愈討厭,一邊姑且做了宛如辯解的事情。
亞雷克不在。他回到王都就馬上去王城看亞雷克山達的情況。
不管怎樣,『月光』就是覺得尷尬。她上一次經歷如此尷尬的感覺,是很久以前對亞雷克山達隊伍口無遮攔、吐露格古亞內心時的事了。
在『銀狐亭』的後院。
──她確認有人進了澡堂。
然而,亞雷克山達也同樣是超乎規格的怪物。
「嗯。」
「………………」
『月光』位於浴池中心泡澡。
英雄之死近了──『月光』這麼確信。
『月光』完全不懂他爲什麼會這麼強。
所以她也討厭露出尾巴離開浴池。
『月光』覺得本來是個小孩子的自己,現在終於開始成長了。
「……」
○
「……要殺死喔,殺死亞雷克山達。」
「我要在哪裏泡澡,不需要妳管吧?」
『月光』已經告訴他隱藏房間的位置。
尾巴的數量彷彿計算她活過的次數──果然不管講得再怎麼好聽,她都不喜歡。
雖然『月光』希望優咪直接開口──
『月光』不懂優咪行動的理由。
正因爲提案很正常,她纔有不好的預感。
「呀呵~」
優咪說得沒錯,令『月光』無話可說。
當然了,『月光』對於雖然是自己的兒子,卻不像人子的亞雷克的能力十分了解。即使他近在眼前,都可以在不被對方察覺到的狀況下完成觀察吧。
現在是黃昏,夕陽斜照的時間,『月光』泡在爲她準備的浴池裏。
出去好了。
就這樣,最後的修行開始了。
她纔剛從漫長的旅途回來。
『月光』深深地泡進浴池,同時心想着……
搞不好他會察覺到來觀察情況的亞雷克。
亞雷克露出了笑容。
浴池不小,到處都有地方可以泡,然而──優咪卻來到她身邊。
等待年幼者發言也太沒出息了。既然自己身爲年長者,她決定主動切入話題。
「沒那回事。」
沒想到從那之後過了四百多年,她又面臨到相同的氣氛。
「那是天生的嗎?」
而且還讀了自己的心?
「……怎麼?還有其他位置吧?浴池邊緣也可以倚靠喔。」
普通獸人是因爲感到羞恥所以討厭被看到尾巴根部,但『月光』還有其他理由。
其頭頂附近長着偏大的耳朵,模樣宛如小孩子。
「現在想想,亞雷克山達和吾的關係也很不可思議呢。強烈影響吾的亞雷克山達與格古亞,或許就像是吾的父母。」
「既然如此,吾得超越他們纔行。」
該不會是自己的記憶出錯,其實那是自己生的孩子吧……甚至造成這種不安的少女體型人物的真正身分是──
乾脆倒退走出去算了──就在『月光』泡到暈眩,開始思考奇妙的事情時……
「對妳尤其如此,因爲若要讓氣氛變得凝重,就會凝重到沒有極限。」
然而,熱氣另一邊出現的剪影,讓『月光』僵住了。
「……果然吾也應該跟去纔對嗎?」
「…………」
「……說的也是。抱歉呢,吾獨佔了他。」
還是她只對自己是這種態度呢?
「…………汝真的沒聽亞雷克說任何事呀。」
以及──這時候亞雷克山達差不多要清醒了。
「那已經算了喔。」
但那樣像是在逃避,並不是光彩的行爲。
沉默。
而且『月光』不喜歡被人看到尾巴。
這是開放給住客的澡堂,有人進來並不奇怪。
『月光』盯着優咪,優咪則是當着她的面用勺子舀熱水、沖洗身體。
那名人物似乎知道誰在裏面,態度輕快地回應:
那時她因爲年輕,學習還不足而失敗……
「算是吧,尤其是妳的事。畢竟找到妳以後,亞雷克就不太會回旅店。」
「……是嗎?」
「……」
「妳的尾巴、很多條呢。」
若她這時候問起自己害死雙親的理由,『月光』也無言以對。
因爲那是她沒死成的證據。
『月光』聳聳肩。
他是不死之身的確是很大的理由,但光揮劍就能將其弄斷的腕力、對強敵對手展現的異常膽量、再加上不會使用魔法,卻能夠永遠維持聖劍伸長的魔力,他的這些能力都深不見底。
『月光』讓亞雷克一個人去,還是會感到不安。

不知爲何既不像人高馬大的父親,也不像某部位很大的母親。
畢竟人也是需要休息的,然而當亞雷克說出『千里跋涉累了吧?請休息』,這種以他而言正常得嚇人的提案,反而令人覺得恐怖……
只不過──如果要切入那個話題,除了這時候以外好像也沒有其他時機了。
「……哈。」
「……汝好輕浮啊。」
他們回到王都的時候,感覺像是睽違多時。
優咪開口:
她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淚水。
「……其實沒有很多條。只是稍微分岔而已,在根部只有一條呀。」
「兒女就是要超越父母,沒錯吧?」
總覺得她小時候雖然不愛說話,倒還更坦率一點……
簡單來說,尾巴的數量在『月光』的認知中,是自己無能的證明。
『月光』站起來。
……總覺得自己不經意地說出了莫名挑釁的話。
……她果然是要讓自己難堪嗎?
『月光』對着穿過熱氣出現的人物開口了。
結果或許會陰錯陽差地演變成戰鬥。
然後進入浴池。
就在『月光』一邊像那樣猶豫、糾葛着「接下來要一個人前往兩個怪物會面的場所,很可怕」,一邊泡澡的時候──
……她果然有很多事想問吧?
如果是亞雷克的妻子就有可能做到這種事。
隨着時間過去,優咪似乎整個人都變得很囂張。
──優咪只是爲了讓自己難堪,才待在自己身邊嗎?
「是啊。」
「關於『光輝的銀狐團』……」
「……優咪嗎?」
因爲她走了那麼多年的冤枉路,還花了幾十年做普通人花幾年就會完成的事情,讓她更不喜歡了。
『月光』也無所畏懼地笑着。
每當亞雷克在修行中說正常話,自己就會不斷被迫陷入不正常的遭遇,或許是這個心靈創傷害的。
自己從平常就是這樣。因爲語氣的關係被當成擺架子,於是從幾百年前就決意走那種路線。
那個決心成爲自己的習慣,變成老毛病,化爲常態。
也就是說,完成了現在這個從平常就擺架子的『月光』。
尷尬愈來愈嚴重。
能不能乾脆指望亞雷克無意義地闖進澡堂算了?
「妳修行了嗎?」
再度由優咪先開啓話題。
基本上,對方似乎採取嘗試對話的方針。
雖然優咪的目的不明,但無視也只是讓氣氛更尷尬而已,所以『月光』試探性地應答:
「……修行了,怎麼了嗎?」
「做了什麼呢?」
「………………………………」
雖然『月光』應答了,但她卻不願回想修行的內容。
要想起痛苦的修行並繼續話題,還是要堅決無視對方,在尷尬的氣氛中泡澡泡到暈倒爲止,二選一。
兒子與媳婦只會給予自己試煉。
『月光』煩惱到最後──仍然決定回答。
「從懸崖上跳下來,還有喫豆子。」
「喔喔,是平常的修行,那麼路途中呢?」
「…………」
「怎麼了?」
優咪的耳朵動了一下。
「是嗎?那麼,我或許也能原諒妳。」
「真正恐怖的是學習『十成殺』的修行……他說『造成對手狀態異常需要什麼呢?那就是氣魄』這種話,接着就替因爲恐怖所以什麼也不敢說的吾蒙上眼睛,從指尖開始,依序……製造疼痛……要求吾不許感受疼痛……要求吾用精神、凌駕肉體……」
「……沒有……吾問汝,就是、要不要聊點更開朗的話題?」
「不談正確說法就摸不着頭緒……算了,怎樣都無所謂嗎?」
「……汝果然恨吾嗎?」
「仔細想想,過去生下英雄的人,或許也有相似的感覺……英雄亞雷克山達或薩洛蒙他們毫無疑問都是不適應社會的人啊……」
「罪孽是……」
「吾本來以爲『狐』會活下來,以爲等到風頭過去了,至少可以偷偷見面講講話…………不,這不是該對優咪說的話,抱歉。」
「大概。」
那些水從她的手指縫隙間流逝──
「吾讓那個男人實現了真正的心願。關於這點吾一點都沒反省,甚至不承認有反省的必要。」
「……是亞雷克回來了嗎?」
「…………」
「……不,修行會變成那樣,是吾害的啊……都怪吾生下了那種東西……」
是優咪的手。
「……妳對我的體型有什麼不滿嗎?」
「我們之間有開朗的話題可聊嗎?」
「……那些話除了對我說以外,還能對誰說呢?」
「……也沒有味道喔……那傢伙太詭異了吧……該不會是幽靈?」
「……爲何呢?」
「吾要去切斷這個連鎖效應。完成剩下的最初工作之後,從此下不爲例,吾再也不會讓他人爲了幸福而死去。」
「如果汝確實成長,吾想亞雷克也會少煩惱一點……吾要反省呢。吾做事時總是以爲『一定不要緊吧』卻失敗。唉,該說是自傲造成的嗎?說到底,實力不足纔是主要緣故。」
「看起來沒問題了,就去殺死英雄吧。」
她唐突地站起來,看向入口的方向。
「是、是嗎……?」
「我記得妳是格古亞?相傳和英雄們一起旅行的……」
「對不起。」
一隻手放在『月光』的肩膀上。
「原來那『還算好了』……」
「然而,關於『狐』的事,是吾在最後疏忽了。」
「那件事我不想聽喔。」
「……或許是吧。」
然而『月光』的低語並沒有傳達給優咪,她就走掉了。
並混進大浴池,再也不會回來。
「……」
「不。因爲平常沒空。」
「……」
文靜的獸人女性,不知不覺間出現在自己的視線範圍。
「老實說,我不清楚我對妳的感受,事到如今才相見真的太遲了。只不過,『光輝的灰狐團』的事在我心中已經結束了,重提舊事也會讓妳很困擾對吧?所以如果我有恨,就只有妳用『狐』及『灰客』的名字引發的騷動而已。」
「因爲我並不是靠氣息或聲響發現的。」
該說是無微不至嗎?優咪給人『很黏亞雷克』的印象。
「……抱歉。這是辯解……說實話,吾不希望『光輝的銀狐團』消失。」
「……………………」
「……修行、很慘烈……」
「吾以爲汝變了,但其實沒變多少啊。身體跟心靈都殘留着當時的影子,尤其是身體。」
『月光』起初心想,突然是怎麼了?──但她看過這個反應。
所以『月光』笑了。
「實際上,並不是只有『光輝的灰狐團』的組織名稱,或組織中心人物的名字遭到惡用。如果要舉例的話,冒險者組織之中的『轟風團』就經常被人冒名,同樣地,製作類的組織就是『黃金之針』這名稱經常被盜用。」
「吾本來以爲汝會要求吾講述『光輝的灰狐團』滅亡的真相喔。汝總不會說汝連那件事都不感興趣吧?」
「汝果然恨吾嗎……?」
『月光』舉起掌心捧着的熱水。
充滿活力的犯罪者組織。
衆人的中心、雜物堆積如山的桌子上,魔族男子叫喊的聲音在耳邊重現。
「唔、唔嗯──……希望妳不要否定他的人生……」
「……」
「真虧汝能夠感應到那個生物到家了呢……那是即使出現在自己的視線範圍,也會覺得不在眼前的怪物喔……」
「……那是人生最大的失敗對吧?」
「………………」
「嗯。我懂喔。」
「哼…………唉,不過……意外地能夠跟汝對話。」
「也就是說──特地使用『狐』或『灰客』的名字只是吾的任性呢。只是被獨自留在這世上的人,鬧脾氣地訴說着自己被留下好寂寞而已。」
「那實在無法否定……不過,當時的組織成員也有很多在『銀狐團』喔。」
「……是嗎……?不過,吾的周圍有許多人將死當成救贖。這是不好的連鎖效應呢。」
「……爲家族乾杯嗎?」
「……之前也說過,這不全是吾的錯喔。誰叫『光輝的灰狐團』在不法之徒之中是傳說級的組織。軼事被加油添醋、有人假冒組織的名義行騙──這些是出名到某個程度、即使沒在活動的組織都免不了會遇到的事情。」
「就說了他還活着好不好……我會隱約察覺是因爲……感覺嗎?或許是心有靈犀……那麼,我去迎接他。」
優咪『到門口迎接』亞雷克──從某時開始,這就是經常能在『光輝的灰狐團』看到的光景。
「是那羣孤兒嗎……?大家想必都長大了吧。」
「……」
「……抱歉。假如當初至少告訴『狐』吾還活着,或許就會成爲『狐』活下去的理由之一了。讓那傢伙變成孤單一個人,是吾的責任。這是當初沒思考周全的吾的責任。」
「……是嗎?原來汝什麼都沒聽說。那個說法一半正確、一半錯誤。總之先不談正確說法,吾是爲了實現格古亞的遺憾與亞雷克山達的心願而誕生的人呢。」
「吾並不是否定那傢伙的人生。是肯定吾的罪孽呢。」
「就說了我知道啦。」
「不管從妳口中聽到什麼,聽起來都只像是辯解。」
「妳改天可以去看大家喔,我會幫妳介紹。」
「…………亞雷克…………他,唉,怎麼說呢?他不是適合吐露心情的對象呢,好像會換來他歪頭不解的反應。」
「……」
『月光』渾身顫抖。
她從以前就是那樣。
「哦~」
那裏聚集了孤兒及逃亡的奴隸、窮困潦倒之人及犯罪者。
「吾、害亞雷克覺醒了……這是吾人生最大的失敗……抱歉……」
「……」
「……有空的時候休息一下不好嗎?」
「…………前陣子,據說王都西南部有狗生了小狗。」
那不是過去成就建國的英雄們身邊的光景。
……『月光』想起失去的歸屬。
「……我想就是那樣喔。」
「汝對所有事物都不感興趣,這點從以前就沒變呢。」
「是啊。」
「妳死了以後,我或許會從亞雷克口中聽到真相。」
「……是嗎?」
而是冷清的酒館。
「啊啊,對了對了……關於『灰客』之死,吾不道歉喔。」
「啊哈哈……嗯。」
「那傢伙學會了如何運用恐怖。已經、完蛋了……人類會用逃避現實的方式保護心靈,但現在亞雷克的修行連那都不會允許吧……強迫保持神智正常……這是因爲理解了目的,又有獎勵利誘,不成功就會遭受懲罰……」
「別道歉。因爲那個人看起來很幸福。」
「那個名字永遠消失,就會像是『灰客』與『狐』的名字消失了,吾討厭這樣。不過……本人他們希望讓亞雷克繼承這個名字,然後悄悄地消失吧。因爲他們想要的,是不必靠威名與異名……大家也能幸福的世界呢。」
「汝總是像那樣迎接他嗎?」
「吾阻止不了他。不對,儘管如此,途中的修行還算好了。就只是那傢伙帶着殺意緩緩向吾逼近,吾就只是想方設法地鍛鍊自己,死掉、被殺,然後死掉,加上持續發射魔法而已……」
○
「……」
目標時刻終於近了。
『月光』與亞雷克一同前往目的地。
現在是晚上。
魔導具燈等間隔地照亮石版路。路上沒有行人,只是從泄漏出燈光的建築物傳來衆人的喧鬧聲。
他們的目的地是王城。
聳立的巨大石造建造物。城壕與篝火輝映的王都中心。
逐漸映入他們眼簾的東門放下了吊橋。
衛兵不在。相對的,有人帶着身穿白銀鎧甲的近衛兵站在那裏。
那是穿着長袍、戴着兜帽遮住大半張臉的人物。
看到那人沒藏好而露出的桃紅色頭髮,『月光』稍微心驚。
站在城外、簡直就像出來迎接我方的那個人──
竟然是女王露克蕊琪雅。
「歡迎你們,大家都撤離了喔。」
「非常抱歉提出任性的要求。」
「加油喔。」
交談結果之後,女王露克蕊琪雅就邁步走掉。
七名近衛兵一邊向亞雷克行禮,一邊跟着女王。
「……這是怎麼回事呢?」
『月光』不由得問道。
亞雷克以和平常一樣的笑容回應:
由於這裏是地下密閉空間,因此當初導入了爐竈,想說如此一來,或許能燻死亞雷克山達。但這座空間似乎具有排煙排熱、保持內部環境固定的性質,結果失敗了。於是現在爐竈被用來一般炊煮利用。
被束帶緊緊束縛的那名少年,看似睡着了。
「不過無法確定究竟會變成怎樣的情勢,就只能見機行事了。」
那道並不大的聲響,終於讓那傢伙睜開眼睛。
啪嚓的一聲。
他在認知『月光』存在之前就在呢喃的祈禱。
「因爲也預想得到會演變成粗暴的局面,所以請女王空出了城堡喔。以免受到波及。」
『月光』恢復了呼吸。
亞雷克毫不遲疑,朝暗得看不見前方的那個場所前進。
陰暗、冰冷、充滿黴味。雖然沒有人,但那個空間的名稱是……
她總是這樣。
那是在狹窄通道左右隔出成排房間,房間都裝有金屬柵欄的場所。
……像這樣一看,那道階梯有着異樣的氣氛。
「地牢。」
雖然伸手不見五指,但亞雷克也表現得無所謂,畢竟是他熟悉的路。
那是宛如臨死前慘叫的聲音。
然後,他淡然、沒特別使力地『抬起右手』,就扯斷了束縛自己的束帶。
由於按壓的位置及按壓之際的力道大小限制,導致偶然發現的機率很低。
亞雷克山達。
再往更裏面走,有個爐竈。
──粗暴的局面。
那傢伙面無表情地望着扯斷束帶的右手。
石造的入口大廳。熄燈的夜晚城堡。
入口旁邊是從廢物堆撿來的沙發。
亞雷克山達。
『月光』也跟着他。
「不過,過去的英雄居然待在這種地方,真是情何以堪。」
最初,這間房間只放有一個寶箱,顯得孤零零的。
他的臉看起來中性又安詳。
那材質的觸感很不可思議。
下到階梯盡頭時,亞雷克彈響手指。
『月光』也跟了過去。
『月光』也緊跟在後,以免落後。
認知自己身陷於名爲生命的囹圄、尚未獲得自由的現實。
「唔、咕……嗚……」
材質摸起來的確很硬。但是隻要按壓它就會產生若有若無的凹陷感,就是那種觸感。
兩人不發一語地來到地牢的盡頭。
亞雷克熟門熟路地前進。
「……啊、啊啊……」
只是瀰漫着強烈的虛脫感。
假如有人能發現,那麼要不就是『偶然來到這種誰都不會來的地方後,偶然進入最裏面的牢房,接着偶然摔倒並且偶然撐扶的地方,偶然是開門開關的位置』的人──
那是彷彿對某人傾訴、單純的自言自語。
──牆壁動了。
在長長沉默之後,他吐露的是一如既往的話語。
呼吸開始,生命開始。
一隻手靜靜地覆上她的背部。
「亞雷克山達祈求死亡。既然吾等想要殺死那傢伙,應該不會遭到抵抗喔。」
他那口吻像是有好幾個計劃──當然了,『月光』不曉得亞雷克的腦袋裏到底裝了什麼。
過去收着某些……沒什麼印象的東西的寶箱,如今裝着『冷卻』的魔石,化爲食物保存庫。
『月光』想捂住耳朵。
總不能讓王族與犯人住在同一棟建築物。
被挖掉腦、被貫穿心臟──儘管如此仍死不了的英雄,生命又開始活動。
萬一犯人逃獄後挾持王族當人質,將會出很大的問題,一年到頭警戒這種案例也很累人。
……過去的英雄亞雷克山達,也用那名稱形容這個場所。
「……」
其實是活了五百年的怪物。
每當亞雷克山達清醒,她就彷彿胸部被什麼東西塞住般,感到呼吸困難。
在那瞬間,光點亮了──
他扭動身體。
這次擁有確實殺死他的手段。
她將視線望向那隻手的主人。
然而,『月光』說道:
牆壁往這邊突起,發出石頭摩擦的聲音往旁邊滑動。是暗門。
「再來,下一個。做什麼都行,殺了我吧。讓我死吧,不管要經歷怎樣的痛苦、怎樣的疼痛都行。只要死得了,什麼都可以。總之,殺了我,殺了我吧。拜託,殺了我吧。」
他們踏進純白、細長的通道。
正因爲如此,突顯出完全無聲前進的亞雷克很異常。
併發出了呻吟聲。
「……嗚。」
然後,他們進入正面右側的牢房,按下石造牆壁的一部分。
但是,英雄亞雷克山達與亞雷克戰鬥的可能性的確不是零。既然只做了簡單可行的因應措施,就不算是太過於顧慮吧。
畢竟犯人服刑的牢房是位於跟城堡不同的場所。
兩人前進半晌,來到一個空曠的場所。
「……我還活着嗎?」
「不要緊喔。」
亞雷克如此說道。
『月光』與亞雷克山達的祕密之家,其入口現形了。
應該說幾百年都沒人發現這個暗門。
「……那傢伙所在的地方,正確而言並不是這裏喔。」
那裏是跟他們至今走過的通道相同材質的立方體空間。
『月光』的鞋子因走路發出的聲響,非常清脆響亮。
牆壁、天花板、地板,全部都是由微微發光、沒有接縫的白色材質所構成。
他們前進一段時間,抵達了通往地下的階梯。
亞雷克向前進,『月光』跟着他一起過去。
他們的確也可以預設那種情況──應該說就是得要那麼預設,因爲兩人都很奇葩。
然而她的喉嚨卻緊繃着,發不出聲音。
兩人進入城內。
這個房間的──不對,這個國家的主人就坐在……那古老、廢棄的王位。
他重新確認自己處於不會結束的徒刑當中。
那正是表示與亞雷克山達發生戰鬥的情況。
『月光』發現自己正在微微顫抖。
……又或者,那原本就不是對人說的話語。那搞不好是對在他出生前遇見的──神的詛咒吧?
「走吧。」
不過此處並沒有囚禁犯人,牢房也全部開放。
然而,現在明顯多了生活感。
亞雷克前進。
長相宛如十五歲左右的孩子。
──不要緊。
接着,在房間的中央。
但『月光』非常明白那是誕生的聲音。
內部沒有人的氣息。
但是──他的眉心冷不防地皺起。
──要不然,頂多就是隻看到城堡地牢,就說出『好像會有隱藏房間』這種奇妙言論的異世界轉生者吧。
他的語氣中已經沒有絕望。
安靜冰冷的空氣有着難以言喻的詭異。
「是啊。但是沒兩樣。」
只不過,那是她不期望死、亦非英雄、活在現代的兒子──亞雷克山達。
「您辦得到的。您做的事不是白費工夫──不,爲了不功虧一簣,您才結束了修行的。」
他笑着說道。
似乎絲毫不懷疑自己提供的修行的成果。
『月光』想起來了。
……沒錯。自己在修行中,盡是做些自己四百年之中沒經驗過的行爲。
將痛苦轉換成自信。
將恐怖翻轉成勇氣。
……現在想想,自己至今總是覺得自己是『沒用的』。
因爲自己很無能。
有着特異的來歷。
擁有非凡的『更換身體活下去』的能力。
但是隻有那樣而已。
自己什麼都沒有,也沒有才能跟創造力。
但是自己卻想要一個人完成目標。
因爲自己確信那就是自己誕生的意義。
因爲自己認爲其他普通地出生、普通地死去的人,不該承擔這種會讓腦袋瘋掉的苦難。
……自己一次都不曾確信辦得到。本來以爲,自己會就這麼不斷嘗試殺死亞雷克山達,直到世界末日。
一直覺得,爲什麼做這件事的是自己?好幾次覺得,若不是自己動手,亞雷克山達就能更早被殺死了吧?自己並不想要這麼長的壽命,而是想要才能。愈活就愈厭惡自己的無能。
自己曾想過乾脆一死百了。
新聖劍──那是爲了儘量幫亞雷克增添戰力,『月光』慫恿有希望將其製出的鑄劍師,試圖打造出來的劍。
「…………還真是厲害啊。原來也有像你這樣的人在嗎?我的世界又更廣大了。」
……既然自己沒有才能,那就藉助他人的幫助就好。
綁腿布的下襬已被磨破。
「…………需要按部就班嗎?好啊,我奉陪。只不過──我不擅長拿捏下手的輕重。」
他面帶笑容,拋出了那不像是會問不斷活着、不斷想死的男人的問題。
那是斷掉的劍。
亞雷克山達一邊扯斷束帶一邊站起來。
明明他纔剛清醒,下盤卻毫不搖晃,非常穩定。
「好啊,妳動手殺了我。無能爲力的妳,殺了我。」
「亞雷克山達!」
亞雷克的表情不變,語氣跟平常一樣。
「關於您不死的理由,我有幾項推測。戰鬥就是爲了驗證這些推測。」
「……什麼事?」
若能以無從辯解、不算偷懶、沒有人能責怪的方式死掉該有多好?自己甚至這麼想過。
「……有道理,這的確需要驗證。哎呀,太好了。果然變成這種局面。」
但是,自己無法主動拋棄生命。
亞雷克山達很冷靜、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是發出藍色光輝、不可思議的劍。
儘管如此,還是非動手不可。
亞雷克山達不高興地瞪他。
「在那之前,可以耽誤一點時間嗎?」
「……」
「沒問題喔。您看得到我的能力值嗎?」
他叫出了『儲存點』。
果然──他連一點衰退的跡象都沒有。
那看起來像喜悅的表情。
亞雷克山達揚起嘴角。
自己一個人絕對說不出口的話語。
儘管如此,她還是會緊張。
她的不安益發沉重。
「『月光』小姐將包含複製品在內的劍,散播到世界各處。」
「?」
「是嗎?非常抱歉你纔剛擴展就說這種話,但今天就會終結。」
「沒關係。是我叫她把劍送給會殺我的人。只爲了被殺而活的我,已經不需要劍了。」
「很抱歉……雖然對薩洛蒙很抱歉,但根本無法相提並論。這是怎樣?是哪裏不對勁纔會練到那種地步?還是隻是『月光』沒有講,其實外面發生了戰爭嗎?」
亞雷克煩惱了一陣子。
過了半晌,他似乎整理完想說的話。
「……這傢伙是什麼人?」
亞雷克山達發出這幾百年來音量最大的一聲。
「將能力值封頂、將技能練到全滿。我都是那樣玩的──在遊戲中。」
「……爲什麼要戰鬥?」
「請。」
『月光』叫喊着。
亞雷克拔出腰際的劍。
「……原來如此。沒什麼,『月光』至今不曾帶人來這裏……這次看起來可能性很高。」
○
這個應對卻讓『月光』感到意外。
然後,他揉了揉眼睛。
如果到了這個地步還是行不通的話呢?
她本來有自信,並不是對自己的自信,而是對薩洛蒙的才能的信賴,與對亞雷克完成的技術的信賴。
「『儲存』。這樣就算被殺也不會死。對了,母親也請儲存。」
「?」
亞雷克這麼說完,往旁邊舉起手。
「不要緊喔,我會進行儲存。」
「呃嗯,也就是說,世上存在着死後的世界,您能夠在那個死後的世界與同伴重逢,爲了誇獎重逢的同伴所以想死,是這個意思嗎?」
「…………你、難道……」
「今天一定要殺了汝!」
雖然這麼以爲──卻老是繞遠路至今。
「不,是很單純的疑問……」
「……」
「…………什麼!?」
「還有,這是『月光』小姐殺您需要的事前準備。」
「要不要戰鬥看看?」
「……喂喂喂。真的假的?那是怎樣?」
「我是她的兒子亞雷克山達。關於母親行動的意圖,我有一件事非問不可。」
英雄以沒有表情的臉看着『月光』。
「我是從異世界轉生過來的。」
亞雷克則是歪着頭,一副完全無法信服這個回答的樣子。
每當面對那對混濁的眼神,『月光』總是畏縮。
「但是,現在需要。」
『月光』的臉上流下一行冷汗。
他露出赤裸的上半身。
他彷彿在那段空白的時間斟酌話語。
『月光』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準備使用『十成殺』而默唸──就在這時……
「……就是那樣。不行嗎?」
她本來預想他的反應會是更煩躁或無視,或是氣得發狂。
「你是怎樣?完全沒聽『月光』說過嗎?我啊,很想死喔。我一直苟延殘喘地活到今天。差不多該死去了──有人等着我去誇獎。」
她終於發覺那個道理──不,因爲被迫發覺,纔會說出那句話。
那是過於意外的話語。
既然捨我其誰,就一定得靠自己纔行──本來這麼以爲。
「漸漸變好玩了。我很久沒有這種感受,我雖然想死,但是太好玩了,我或許會不小心殺了你啊。」
那是超越絕望到達看破的境界的表情。
亞雷克山達隨手接住拋過來的東西,對其上下打量。
「不,這是我的興趣。」
因爲若是自己不動手,還有誰能救亞雷克山達?
「您理解了嗎?今天還請其他人撤離了城堡,我想我們可以充分大顯身手喔。」
「不,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生死觀及苦衷。這個想法並不是不行,只是我覺得不太對勁。」
「您爲什麼那麼不想死?」
她從先前呼吸就很喘,背後滿是黏膩的汗水。
「你對我有什麼樣的瞭解?並沒有和我一同活過的你們,從我的什麼地方感到不對勁?」
「哈……是啊。能夠來場有意思的較量。世界今天就會終結。準備得這麼周到,只能用無微不至來形容了。那麼──就來試試終結我的世界吧,亞雷克山達!」
「……這不是我用過的劍嗎?」
「……真的假的?糟糕了……」
亞雷克這麼說完,從腰後取出某樣東西,並拋向亞雷克山達。
神色顯得不知所措的人,是過去的英雄亞雷克山達。
但是──
「…………你想讓我做什麼?」
亞雷克在煩惱之後,提出的問題是──
「如何?跟薩洛蒙先生或『真白之夜』先生相比,我的能力相形見絀嗎?」
──說出來了。
亞雷克唐突地開口。

亞雷克山達手中的劍伸長,進行突擊。
他來勢洶洶。
相對的,亞雷克十分沉着。
他側身將劍尖對着對手擺出架式,阻止亞雷克山達的突擊。
然後──停下腳步的雙方開始用劍對打。
火花四濺。
產生了衝擊以及風壓。
聲音與聲音重疊,變化爲一道巨響。兩人在一瞬之間交鋒了幾次?無法計算映入眼簾的事物。因爲假如分心做那種事,立刻就會受到兩人波及而死。
沒錯,所以亞雷克才建議儲存。這場戰鬥光是旁觀就有可能死掉。
『月光』慌張地宣告「儲存」。
「喂喂喂喂!就算是五百年前,也沒有會和我正面交鋒的傢伙喔!」
「各位的STR很低吧?」
「還有DEX也是!」
「薩洛蒙先生如何呢?」
「那傢伙很強!跟我不相上下!只是,那傢伙不是劍士!」
「唔嗯,薩洛蒙先生和您不相上下嗎?」
「……?」
「稍微加快速度吧。」
兩人的對話很和睦。
然而,戰鬥速度卻愈來愈快。
不如該說,承受着兩人戰鬥的劍跟這間房間,有多麼出色、非比尋常地堅固,程度足以令人驚歎──這樣形容或許比較容易理解。
兩人也在同時迴歸,重新拿劍擺出架式。
亞雷克有僅僅一剎那停頓了。
『您並沒有想死』。
「您似乎有魔力劍刃會被砍壞的思維。」
他的話語遲疑。
「讓一切結果如願以償的力量。可以不殺不想殺的對手。可以不輸掉不想輸的較量。相對的,不會實現『沒許願到的事情』、『想不到的事情』。您的能力就是那樣──」
那是宛如蓄力的動作。
亞雷克山達笑着說道。
「您其實並不想殺薩洛蒙先生吧?只不過,有伊莉小姐在,就算將他打個半死也不要緊,您想必是抱持那種想法才動手,但果然還是會不安,擔心他會當場死亡就回天乏術。就是那份不安產生了那種結果。」
亞雷克山達一鼓作氣地釋放力量,揮劍橫掃。
亞雷克依然面帶笑容、淡淡地說出一字一句。
看不見平常看得見的東西,正常情況下應該會陷入混亂。
因爲他們的腳步沒有移動所以並沒有整個人消失不見,但是憑『月光』的動態視力,已經無法捕捉劍的動作。
然後──交鋒。
不僅如此,也看不見他們的手。
「那是什麼意思?」
只是看似恐懼般地看着亞雷克。
值得驚歎的是其精妙的掌握間距能力。以免傷到房間牆壁──以免碰到牆壁導致速度有絲毫變慢而調整過長度的劍刃,全速逼近亞雷克。
那是當然的。他持續懷抱幾百年的心願,被人細心附上疑似根據的東西說成『是謊言』。
那個詞本身是平常也會聽到的用語。
這是今天『月光』第二次懷疑自己耳朵聽錯的發言。
他在說話的同時,劃出藍色的軌跡。
他將劍收回腰際的劍鞘,似乎真的已經無意戰鬥。
「真是久違的娛樂,讓我再見識更多!」
「不賴嘛。」
那兩個人身爲生物,已經離常人太過遙遠。
雖然『月光』認爲,正因爲是魔力劍刃才更不可能被砍壞,然而……
亞雷克用手中的藍劍砍了亞雷克山達的劍刃。
「不對勁。」
「……但是,這個世界在我心目中,已經不是遊戲了。」
「……那是什麼意思?」
「剛纔我就說了,我有非道歉不可的人!有想要誇獎的人……爲了我這種人搏命的人……我必須告訴那傢伙,我託那傢伙的福活了下來。」
應該說,比起『月光』或亞雷克山達,反而應該是亞雷克自己最驚訝的事實嗎?
「……喔喔,我們不談什麼是BUG喔。我想談的是關於您『不想死的動機』。我要問您,您死了有什麼好處呢?」
亞雷克行一禮。
「既然彼此都不會死,我們大可以打到死。」
「……被砍壞了嗎?」
「您嘴上那麼問,其實答案已經在您心中了吧?」
然後,他將手中的古老聖劍的劍刃伸得很長很長。
「這……印象中,是慢活型遊戲。在開放世界發展農業、販賣作物,偶爾…………跟怪物、戰鬥………………」
僅只一瞬間,『月光』也看到兩人高高舉起劍。
這力道明顯跟以往不同的一擊。
「哈哈哈。這個嘛,雖然那也很好,但我的原則是不打明知會輸的仗。」
他無法對這種找碴置之不理。
亞雷克山達的臉色突然發青──彷彿發覺了什麼不該發覺的事情──在『月光』看起來是那種表情。
「我想您不會死的理由也在於此。也就是說,我認爲您『如願以償』地活着,就是這意思。」
「不,我已經夠了。」
亞雷克毫不在意他的視線,開始娓娓道來。
亞雷克看到那個表情是怎麼想的呢……?完全看不到亞雷克展現出任何感情。
「我看不見您的能力值與技能。」
另一方面,亞雷克山達也罕見地沒了笑容,集中了精神。
不死英雄亞雷克山達的力量真相,那就是──
「但是,我隱約明白您的『外掛技能』是什麼了。」
那是因爲他想到了什麼才停頓的吧?
兩人同時摔飛而出。
雖然不曉得他想到了什麼,結果──
「原來如此,大致明白了。感謝您的協助。」
「您奮力揮出的劍,在砍中薩洛蒙先生之前就從中間斷成兩半。劍刃朝前方飛出去,打壞了薩洛蒙先生聚落的牆……這點,您有什麼看法?」
「……哈!」
簡單來說,那個詞代表的意義是──
他看着對方表現出情緒的模樣,漠不關心地說「是嗎?」。
亞雷克山達不發一語。
「我曾經砍斷過薩洛蒙的魔力箭矢。並不是魔力構成的武器就不可能被破壞……雖然我的魔力被砍壞還是第一次。」
不只產生風壓與衝擊,地板甚至一瞬間起伏波動。
他的態度十分冷靜,彷彿中了這一劍並不會斃命一般。他說道:
「我聽『月光』小姐說過您的事了。然後我感到幾個不對勁之處。例如,您和薩洛蒙先生的戰鬥。您的劍在戰鬥的最後斷了,但追根究柢說起來,劍真的有故事中那種斷法嗎?」
亞雷克說道。
因爲,他至今應該看過各種人的『能力值』,以提供對方修行。
那是通過『月光』頭上、逼近亞雷克首級的一擊。
亞雷克山達往後扭轉身體。
亞雷克山達不滿地咂舌。
被砍中的劍刃倏地消失。那劍刃是魔力構成的,並非實體,會消失可以說是當然的。
「…………那是……」
亞雷克面帶笑容地陳述。
「但是,我一定贏不了您吧。因爲您並沒有預設自己會敗北。」
……『月光』明明看着他們兩人,卻完全無法想像戰鬥實質上的模樣。
然而亞雷克卻不爲所動。
在時間很短,但想必次數驚人的對打之後──
亞雷克山達陷入沉默。
無法想像,那交鋒的力道有多麼強。
「我有個出於個人興趣的問題,這個世界在您過去的認知,是怎樣的遊戲呢?」
○
亞雷克山達情緒激動──他這次真的顯露出憤怒之情。
就只有聲音、風壓與衝擊,能夠讓人想像兩人之間發生的事情。
「那又怎樣!?」
「說起來,您的敵人是『BUG』吧?我聽『月光』小姐說,您自稱勇者喔。」
「您說您和薩洛蒙先生不相上下。然後也說了我遠比薩洛蒙先生強。從這點判斷,您贏不了我。」
相對的,亞雷克發出「唔嗯」的一聲。
「………………」
「類似義務感或責任感的感覺嗎?」
那是值得驚訝的發言。
「所謂BUG是『不在規格之內的問題』。我目前尚未完全掌握這個世界是怎樣的東西……但既然對手是『不在規格之內的問題』,我想沒有『如願以償的能力』就撐不下去喔。」
他那個態度看起來也像肯定。
「『※御都合主義』。」(編注:無視故事之前立下的旗標,強制添加設定與偶然,以達到方便推進故事進行的目的。)
英雄亞雷克山達愉悅地咬緊牙關。
但是亞雷克不爲所動。不是他的精神力,而是精神性不尋常吧?
「…………」
「不對!我非死不可!我想死!」
兩名亞雷克山達幾乎在同時,背部撞上各自對面的牆壁。
亞雷克山達並沒有喫驚。
「……沒錯。」
「說起來,您這個人是想負責任的類型嗎?」
「…………啥?」
「不,我感覺故事中描述的您,與其說是『指導者(Leader)』更像是『煽動家(Agitator)』。您慫恿其他人,朝目標邁進。但是,您負起責任照顧他們是情非得已的。我說錯了嗎?」
「……」
「我並不是在責備您喔。追根究柢說起來,我生活的國家是託您的福建立。我對您只有感謝沒有怨言。但我很在意,您自己怎麼看待這個結果?」
「……但是許多人聽信了我的話,所以……我……」
「眼看小雪球愈滾愈大所以嚇了一跳,之類的?」
「……」
「這一切都是我從『月光』小姐的說法與種種資料的推測,恕我惶恐……無論如何您都不是瞻前顧後的類型對吧?甚至反而厭惡思考吧?」
「…………」
「但是,您變得非思考不可,您『湊巧』發現城鎮──有望當作城鎮的地下城,將那裏當成據點,隨波逐流地成了國王。然後爲了負起慫恿衆人的責任,相對地拋下了某個約定。」
「………………」
「『去看世界的盡頭』──與同伴的約定。啊啊,諸事纏身讓我忙到忘了,這樣說才正確嗎?」
亞雷克山達緘默。
他臉色發白、呼吸急促,喘得肩膀上下起伏,渾身打顫。
就連旁人都看得出他明顯動搖。
但是,亞雷克沒停止話語。
「雖然我並不相信死後的世界──假如在死後的世界能夠跟成爲故人的知交對話,想必會遭到他們責怪吧。取多數舍少數──身爲爲政者,這個做法是正確的,但同伴能否服氣是另一回事。」
「……拜託你,別說了。」
「汝懂得周圍的人與自己漸行漸遠的恐怖嗎?」
「吾等凡才不懂汝等天才的想法。另一方面,汝等天才也無法理解吾等凡才的煩惱吧?簡單來說,就是造化弄人。就是因爲雙方像是不同的生物,所以無法互相理解呢。」
「薩洛蒙先生並沒有屏棄您喔。」
「…………是啊。」
「那樣比較好吧?」
「很遺憾,吾無法責怪汝。」
「我除了薩洛蒙先生的事以外並沒有聽聞其他詳情,但他想必會責怪您對吧?聽說他生前就已經屏棄並離開您了吧?」
「……就是說啊。」
「吾無法理解他的想法,但若是亞雷克山達的話,就能夠掌握薩洛蒙的行動原理吧?」
「伊莉與小白相對比較正常吧?」
「……哼。」
「但是,在吾看來──不對,在格古亞看來,汝等所有人的頭腦都有問題。」
「……爲什麼?那傢伙說我輸給了弱者的重量,說我已經沒有殺死的價值……」
「關於小白是否正常,吾不想表示任何意見……但伊莉啊,她也略微不正常喔。」
「那傢伙會在什麼時候花費漫長時間,投入莫大的熱情?如果是汝就會曉得吧?」
「…………」
「……」
「──她是因爲想得到誇獎呢。」
亞雷克山達站起來──他也笑了。
「……」
「……算我求你,別再、說了。」
「……」
『月光』大口深呼吸。
「……的確是啊。」
「……既然如此,當初我該怎麼做纔對?」
「格古亞啊,很自作主張。事後回想起來,就連吾都想得到更好的作法。儘管如此,說到那傢伙爲什麼會自作主張地搏命、在自我滿足之中死去──」
取名爲格古亞的年幼狐獸人。那個一直被關起來、憧憬着穿透黑暗的光,可悲的少女。
「…………」
「……那麼,這就表示我們絕對不會有圓滿結局嗎?我們從相遇時就註定要不幸地離別嗎?沒有辦法解套嗎?」
「……」
「……『鬥爭』。」
「……」
……接下來一定是自己的戰鬥──她這麼理解,開口娓娓道來:
「……妳呢?」
「……」
「格古亞想派上用場、想獲得誇獎。但是,她周圍都是天才,像她這種人不管再怎麼努力,天才都會悠然自得地更加活躍。她心想該怎麼做纔好?就算想要做些什麼,一無所有的格古亞該怎麼做才能獲得誇獎?」
她的淚水奪眶而出。
她點頭,接續話語。
「世間多得是無可奈何的事情。等到發覺時已經不可能解決的情況俯拾皆是。解決法只有『自己的死』,這種事並不稀奇。」
『月光』盯着亞雷克山達的眼睛。
……但是,『月光』可以理解。
「……妳能原諒我嗎?說穿了,妳是被我的『逃避責任』波及,被迫不斷揹負着漫無止境的痛苦與責任,妳能准許我幸福地死去嗎?我就這樣不負任何責任,妳不責怪我嗎?」
只是──儘管她的話語快要哽住,胸口很難受,想要就此沉默──
「『雖然發生過許多事,不過這輩子是很棒的人生』──就認爲大家都這麼想吧。」
「……幸福的死後。」
「太好了。沒受詛咒。他們都死成了……啊啊,我視而不見了許多事,沒能擴展世界。到了另一邊也得爲這件事道歉纔行啊。」
「…………」
「……你說什麼?」
「格古亞一無所有。總是很拚命,儘管如此卻毫無成果。另一方面,汝不負責任地慫恿衆人,增加同伴。」
「……」
『月光』回想。
「薩洛蒙花費剩餘的壽命,開發殺死汝的方法……這以吾的價值觀而言,只有痛苦、難受,一點都不開心,是不幸的餘生。然而亞雷克認爲薩洛蒙很幸福,吾也決定那麼認爲。」
那是在自己體內,卻是不同人的記憶。
「她行動的一切都是爲了汝。回覆也是、嘮叨也是、尋求安住之地也是,全部都是爲了汝設想。她本來根本就不想旅行吧?然而她卻跟隨了汝,這所有事情都是爲了汝呢。」
「伊莉在另一個世界期望汝幸福。格古亞在另一個世界慶幸自己推翻預言,幫汝延命。薩洛懞直到臨終都滿足於得以鬥爭。達維多、小白與兀烏•芙梧都是如此呢。」
「……」
「伊莉和我的孩子們也是這樣吧。」
「似乎就是那樣……哼,無法理解。爲了那種不足爲道、無聊透頂的東西,好不容易結束漫長旅程,卻捨棄了終於到來的安歇時光,不斷鑽研理論直到死爲止……頭腦有問題。」
「…………吾也有過摯友。也有過不是格古亞愛過而是吾愛過的男人。那些傢伙懷抱什麼念頭、什麼想法而死,實際上吾並不曉得。然而,吾決定認爲那些傢伙一定很幸福。」
「先前說過,那是吾的兒子。汝真的是不聽人話的男人呢……」
『月光』笑了。
「但是,因爲我只會說事實,所以我現在要告訴您一個好消息。」
儘管如此仍然想說出話語的意志,毫無疑問是屬於自己的。
「吾怎樣呢?」
不對,不只自己。一定有許多普通人也那樣祈求吧。
「不許說『那種事』。」
「如果汝期望幸福的結局,就死吧。」
『月光』湊到他身邊,跪下來配合他的視線高度。
『月光』不曉得那淚滴是屬於自己,還是屬於格古亞的。
「接下來要對您測試的『十成殺』,基礎是薩洛蒙先生賭上生涯,爲了殺您所研究的理論。對吧,母親?」
「她和格古亞不一樣。」
「……」
「……是嗎?」
「……」
「哪裏不正常了!?」
「……」
小小的心願、廉價的祈求。
……接下來要陳述的話語會傷害那名少女的心。因爲要從客觀的角度,講述她的行動多麼失敗。
「在汝眼中無足輕重的小事,對格古亞來說卻很困難。汝等天才哼着鼻歌就能輕鬆搞定的事情,吾等凡才即使搏命都做不到。」
「……那是、那種事……」
「自作主張、自由自在、凡事都稱心如意的汝終究不會懂吧?對於普通的、隨處可見的、既沒有才能、也沒有成功體驗的人,就連獲得憧憬對象誇獎這種沒什麼大不了的經驗,都是足以花費一輩子追尋的寶物呢。」
「薩洛蒙那傢伙爲了殺汝,賭上生涯進行研究。」
格古亞的祈求與自己相同。
「……」
「是嗎?兒子嗎……啊啊,原來如此。爲人父母的心境就是這樣吧。在格古亞的身體誕生的妳,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與某人相遇、牽起緣分,走出我不知道的、屬於妳的人生。」
亞雷克看向『月光』。
「對。汝不知害怕爲何物,不在乎他人的步調,只是一個勁兒往前進。儘管如此,天才們仍能夠與汝並肩同行──凡才則被留下。汝懂那種焦躁嗎?」
亞雷克山達露出怯懦的表情。
「我不會停止的,我會說到您想死爲止。」
「汝和格古亞就像是吾的父母。父母給子女添麻煩是天經地義──如果這時候不這麼說,吾就沒臉見那邊的兒子。因爲吾也給那傢伙添了夠多麻煩呢。」
「爲什麼?」
她們的感情連結着。
「…………」
「伊莉是天才,她不只回覆能力,連其他困難、煩雜、汝不想做的不起眼事情,都能一邊抱怨一邊稀鬆平常地搞定的天才。」
儘管如此,她仍按住胸口,繼續說下去:
「愛莫能助。」
「…………兒子?」
「…………恐怖?」
「吾無法回答汝有沒有死後世界這種問題。死人會去哪裏,吾也不曉得。然而──汝死了,吾可以擅自幫汝等描繪汝等幸福的死後。」
同時,亞雷克山達也向她投以宛如求救的視線。
亞雷克山達癱跪在地。
那種程度的事情非常寶貴,因爲那點小事就會覺得開心。
「負責任之類的事情跟汝不相稱,汝就別想了。汝只要以汝期望的盡頭爲目標。這麼一來,吾就會爲汝傳頌後世,那場冒險很幸福……所以汝就死吧,亞雷克山達。汝可以休息了。同伴都在等着汝。」
「是啊。」
『月光』與格古亞連動的心疼痛起來。
那是彷彿他一直以來抱持的執念消失後,展現的柔和微笑。
「我曾經想看世界的盡頭。」
一句獨白。
他仰望着天花板,像是在自言自語,卻宛如傾訴般緩緩地陳述。
「但是,現在想想,我對『盡頭』並不感興趣。到達盡頭的過程纔是我期望的冒險。所以,雖然我沒抵達世界的盡頭,還建立了王國,發生了許多預定外的事情──」
他閉上眼。然後……
「──雖然發生過許多事,不過這輩子是很棒的人生。」
他歇了口氣。
並將視線往下移動,看着『月光』。
「動手吧……長久以來,給妳添麻煩了。」
「哼。」
「但是,在那之前──可以告訴我妳的名字嗎?」
「……那是什麼意思?」
「殺我的人是誰?『亞雷克山達』嗎?還是其他人呢?……格古亞成功保護了我嗎?還是,只是她自認有保護到,其實白死了呢?妳的看法是?」
那預言。
『亞雷克山達的死亡之地是這座城堡。』
以及,『殺死亞雷克山達的人是亞雷克山達』。
如果按照預言──如果認爲格古亞沒阻止預言,『月光』就應該自稱『亞雷克山達』。
所以她──
「吾是『月光』呢。不是亞雷克山達。」
歸途。
「謝謝你們。給你們添麻煩了。但是因爲和你們相遇,我未完成的旅程──」
「……是嗎?」
『月光』抱頭苦惱着。
「……」
「不過,如果有機會,我也想知道他的真相。既然我已經找到了您,我想這非常適合當作下次的『遊戲』。」
『月光』沒來由地靠過去依偎亞雷克──問道:
『月光』與亞雷克走在黎明的晨光中。
「因爲事情都發展至今了,我才這麼說……」
在『月光』看來,覺得無跡可循。
「汝,喂,汝……汝,明明那麼自信滿滿地說『爲您的五百年的心願劃下休止符吧』這種話吧!?」
「是啊。實際上,您變得非常強。然而,亞雷克山達先生沒有能力值。」
說完後開始默唸。
亞雷克山達的身體,從指尖開始四分五裂,像砂一樣瓦解。
亞雷克教她的魔法沒有詠唱及動作這類的『多餘部分』。
○
「不,殺死亞雷克山達先生的是您的『十成殺』,我做的事純粹只有製造狀況而已喔。」
「如果有我從戰鬥曉得的事,頂多就是他是『因應對手改變強弱的類型』。簡單來說,就是他的戰鬥能力會隨着情緒高低改變。因此,我才讓他的情緒變低落。」
亞雷克保持笑容,說出驚人之語。
「……什麼?人類的英雄亞雷克山達嗎?」
「就算不知道真相,還是意外能搞定吧?」
然而,亞雷克面帶笑容地說:
「……」
「…………………」
「不過話說回來,真虧汝居然識破了亞雷克山達『不會死的理由』呢。那也是基於異世界的知識嗎?」
發生了許多事,時間已經是清晨。
留下這句話,亞雷克山達化作塵土消失了。
「是。說起來,我的發言連一點根據都沒有吧?」
「重點是,如果真的是御都合主義,他會迎接更幸福的結局吧?格古亞小姐不會死,伊莉小姐也不會先一步離開人世,他也不會一邊期望死一邊活着。這樣與其說是御都合主義,應該說是不如意主義吧?」
「…………製造狀況是指?」
「神本來賦予他的任務,我猜是打倒像薩洛蒙先生或您這些特別強的BUG,保持人與怪物之間的強弱平衡。」
「喂,果然還是算了。吾不想聽。」
「汝說這些話不會哀傷嗎?」
「因爲那是一種狀態異常,除非是對下位對手使用,不然效力會非常弱。當然了,這招偶爾也會對上位對手管用,但基本上無效。亞雷克山達先生對您而言是上位對手。」
「是。現在想想,我到途中都按照着神的意圖行動吧。但是突擊『灰客』是在預想之上的事。還有,我的能力在其預想之下。」
「天底下沒有不會說謊的人。」
但是,從亞雷克嘴裏說出這種話,就會沒來由地想反駁。
「只是交手而已,不可能會曉得那種事喔。」
「我其實沒有根據。」
石版路與石牆的城鎮。
「要不就是他沒聽過什麼是『BUG』的說明,要不就是忘了吧?我也一樣,轉生前後的記憶很模糊。只記得聽到了類似的吩咐。叫我『要成爲勇者』。」
過了片刻,變化降臨。
那是不可思議的光景。
只見他聳聳肩,露出苦笑。
「因爲你們會自主思考行動、會做出失敗的行爲,遭到某人命令也會反彈吧?」
「但是這裏既沒有魔王,怪物的威脅也沒那麼大。所以我自然而然想到的是『驅逐犯罪者』。當初覺得無所謂所以無視那件事。但後來沒錢,因爲精神的因素也無法工作,我覺得已經不行了,就跑去突擊『灰客』。」
「人是BUG這件事。」
「喔喔,『御都合主義』嗎?想太多了,不可能有那種技能喔。」
「……咦咦咦咦……因爲他的情緒低落才死掉,是這個意思嗎……?」
「……然後就成爲今天的汝嗎?」
「其實『十成殺』沒什麼了不起的喔。」
「……這裏就是我的旅程的盡頭嗎?」
「這個嘛,也可以那麼說。」
「關於這點也是原因不明。」
「而且我也有在意的事。」
他看着瓦解的身體。
「是什麼?」
「……………………原來汝會說謊嗎!?」
『月光』感到頭昏眼花的同時,手指抵着額頭,繼續發問:
「對吧?」
「……是啊。」
「在遊戲中,這種情況卻一點都不普通。NPC若是自作主張地行動會很困擾。」
「………………」
「那些話是我信口胡謅的。」
那不是普通的『死』。簡直就像至今過於漫長的時光,在此刻要他付出代價般的崩壞。
「………………不不不。汝說了類似的話吧?亞雷克山達不是也心服口服的樣子嗎?」
『月光』心想早知道就不問了,她現在感覺就像是原有的印象都毀了。
發問在先還說這種話也很過分,但『月光』即使聽到回答也聽不太懂。
「……吾修行了吧?」
這麼一來,她就只想得到,是從異世界轉生者的來歷察覺亞雷克山達『不會死的理由』,但是……
溫暖的季節已經到來,清晨卻特別寒冷。
那麼說是沒錯。
「…………那麼,那是怎樣?意思是,一切都是汝的推論嗎?」
她萬萬沒想到英雄竟然死於那種單純的虛張聲勢……?
「『營造出好像死得了的氣氛』。」
「不過……這就表示,活了五百年、一直煩惱死不了的亞雷克山達,最後是死於汝的信口胡謅嗎……?」
──成爲了值得自豪的冒險喔。
「一般來說是那樣吧。」
所以,在曉得成功以前的須臾之間,『月光』靜靜等待着。
「就說了吾不想聽吧!?」
他望着瓦解的手。
「從那傢伙的行動完全看不出那種跡象。」
「這是我在與亞雷克山達先生的對話中察覺的事情,他似乎本來是爲了驅逐人類才轉生到這個世界。」
機械化、模式化、效率優先──儘管如此卻保證得到成果。
「總之,最近的,應該說我生前的遊戲,AI進步相當多,自由行動的NPC也增加了……但您不覺得,在開放世界慢活型遊戲賦予NPC自由很無謂嗎?」
「……又說了意義不明的話呢。」
「……汝該說是老實人嗎……算了,嗯……效果的確卓著。」
「不,我並沒有識破。」
「但是汝確信使用『十成殺』殺得死他吧?」
「不會哀傷,倒是會懷念當時真年輕。不過──」亞雷克搔搔頭。
「…………」
「不,就算汝問吾,吾也無法回答呢……」
「哎呀,當時我內心冷汗直流,擔心在那個氣氛下,要是殺不死他該怎麼辦。」
『月光』總覺得亞雷克在各方面都很過分。
然後小聲低語:
「……」
「就像這樣,平常就要提醒自己當個老實人,說謊時就會效果絕佳。因爲您就相信了我的胡謅。」
亞雷克自顧自地娓娓道來:
他的表情看似十分安心。
「……咦……?不是吧……說起來……汝不是跟他交手之後才這麼確信的嗎……?」
他苦笑以後說道:
「──我當時很弱真是太好了。」
「……」
「雖然就結果而言,演變成要殺『灰客』,但如果沒有在『光輝的灰狐團』度過的過程,我早就失去、弄錯許多事──並且會尋求──跟現在認爲是『正確答案』的事物不一樣的──『正確答案』吧?」
「偏重結果的汝會肯定過程,還真奇怪呢。」
「這次的修行,我也學到了許多事。過程也很重要。」
「吾個人很後悔讓汝學到某些事情就是了……」
『月光』苦笑着說。
亞雷克也笑了起來,但是完全沒有在意那些事的跡象,直接改變話題。
「說到這個,今後要怎麼辦?」
「今後?」
「您達成畢生的目標,修行結束了。您沒必要繼續留在『銀狐亭』,我也沒必要將您當成客人。」
「怎麼,要殺吾嗎?」
「如果那是您的願望,我會動手。」
「……汝看起來真的會動手呢,而且是面帶笑容地動手。」
「不過嘛,在那之前請給我『輝芒』的名號。『灰客』與『狐』的部分,在『灰客』死後,『狐』一決定後事就迅速分配遺物,所以我已經獲得了那些名號……但『輝芒』的部分,那時候只說『你就拿去吧?』順便交給我而已……」
「……因爲吾不曾在『狐』面前死過呢。她不認爲吾活着吧?不過話說回來……真不愧是在『灰客』身邊處理雜務的人。氣氛完全毀了吧?」
「是啊。甚至在優咪的回憶錄也略過了分配遺物的場景。我的披風與劍都是在那時候拿到的。」
「『狐』啊……是感情用事又實事求是的怪人呢……」
「總而言之,事情就是那樣,難得本人在,我希望由本人正式過繼名號給我。」
「……怎樣呢?」
「一旦您自行打開那扇門,您就是『銀狐亭』的食客。」
亞雷克歪頭納悶。
「有必要嗎?現在的汝有沒有吾的名號,都已經沒差了吧?」
「……知道了知道了。吾不會那麼做,本來就是開玩笑的。吾已經受夠了,再也不想附身在某人愛的對象了。」
根本莫名其妙──亞雷克露出那種表情歪頭質疑,『月光』無話可說了。
「原來如此。」
「傷腦筋啊。非活不可的理由又增加了。所以,至少在吾現在的身體腐朽以前,吾想要活下去。」
「……我明白了。」
『月光』摸上門把。然後,她親自開門。
「似乎還早……」
『月光』在門前停下腳步。
「答案當然只有一個吧。」
「還有就是吾不管哪個時期都幾乎有金主,雖然不到娼妓的程度,但就某種意義而言就是靠身體賺錢呢,是吾的魅力使然。」
「是。我以爲無法理解薩洛蒙先生的您,會想趕快休息。」
但不巧的是,『月光』不是普通人。
「汝該不會心想吾『光是走路就會順便打掃吧』?吾的尾巴可不是拖把喔。」
「就像之前說過的。是我……總之,是爲了成長的儀式。」
「明白了嗎?」
所以,這時候──
「那段期間,吾就交給汝照顧。」
「唉……日子真難過呢……」
「……原來如此,的確。」
「楚菈小姐的年紀比普蘭和諾娃大吧……而且她非常疲憊喔……」
「…………雖然我不習慣這種事。呃──我會以兒子身分應對您。」
「除了『灰客』與『狐』以外。也就是說,您在我心目中與那兩人同個等級。」
「如果吾活得比優咪久,可以預留那傢伙的屍體備用嗎?」
「吾活了很久,讓這條命存續的理由也消失了,的確或許差不多可以安息。」
如果對方是普通人,會抱持這種疑問很奇怪。
「爲何?」
然而,亞雷克不動。
「我明白了。」
然後,她仰望亞雷克說:
他坐在牀上,入迷地讀着某樣東西。
「楚菈小姐也是還在成人前,就已經出色地擔任近衛兵。我想不會太早。」
『月光』覺得不可思議,轉頭看向背後的亞雷克。
晚上。優咪一進『銀狐亭』員工室就這麼問道。
「吾不小心失言了嗎……?」
「?」
畢竟她對兒子置之不理那麼久,第一次重逢時教他交涉術,又奪走了他好不容易得到的歸屬,第二次修行反而是母親接受兒子的修行,兩人的關係就是這麼尷尬。
這是她新人生的第一步。自行決定的目的起點。
沒有發覺優咪的跡象──這是很少見──應該說是彷彿異常的情況。
「…………」
「不,我的意思是如果您想死,我會尊重您的意願。我雖然繼承了『灰客』,但成爲暗殺者之後沒殺過任何人,也不打算殺人。但我想如果是您,我願意殺。」
「……汝沒殺過任何人?」
「……唔嗯……身爲兒子不太贊成那種謀生方式……唉,沒辦法嗎……?只不過,要請您幫忙旅店的工作喔。」
「……」
「那麼,決定如何呢?您是要當客人?還是母親?」
「您在『光輝的灰狐團』時代及其他時候,是怎樣生活的呢?」
「總之,事情就是那樣,給吾時間。活完這輩子,吾就會乖乖死掉。」
「……」
「在附近蓋別館,交給普蘭與諾娃經營也是一個辦法。」
「還問我什麼事,我在說媽睡覺的地方。讓她睡空客房可以嗎?」
「家人更多了,女兒們也大了。或許差不多該需要擴建旅店。」
「……但是,吾得傳頌後世,亞雷克山達的一生很幸福。吾這麼跟他約定了。」
「不,如果您要繼續以客人身分光顧本店,本店當然會提供服務。但是如果您打算一邊工作一邊寄居直到找到工作,我想盡量不要使用服務纔是明智的抉擇。考慮到費用的話啦。」
並踏進屋內。
「那麼?」
「……汝講話真過分呢。」
「知道了、知道了。吾會工作,會找個地方工作。但外表是少女、尾巴也有十條、不擅長肉體勞動,汝說這樣的吾能在哪裏工作?」
「尾巴,要增加爲十一條嗎?」
「我拒絕。」
「吾不要冒險,衣服會弄髒。」
「那是哪門子的制度呀?」
「擴建嗎……?雖然有地,但再繼續擴大,打掃起來或許會很辛苦。」
叫亞雷克把『月光』當成父母,或許纔是強人所難。
經過漫長的時間,她終於開始她的人生。
「亞雷克?」
「……」
「她們都活着喔?」
「……爲什麼不開門領吾進去呢?」
「我不建議。別看我這樣,我是很性急的人。」
「……」
「靠『灰客』與『狐』養。」
「這我就不明白了。」
「吾想汝等不會懂,尾巴多達十條,就會在不知不覺間掃到各種東西。而且背部很熱、屁股很重……吾果然不適合勞動呢。倘若亞雷克願意養吾就感激不盡了呢……汝賺不少吧?」
「『銀狐團』會介紹工作給您,請去那邊。不過,我想現在的您當冒險者也活得下去。」
「爲什麼!汝喜歡像吾這樣的體型吧!?」
爲什麼妳要活下去?──是這個意思的疑問吧。
沒想到亞雷克竟然沒發覺進入房間的人的氣息。
「謝謝您。那麼,您今後要怎麼辦?雖然您已經可以死了……」
「嗯,好啊。但是……」
「……明明將『狐』算在殺死的人之內,旅店的修行者卻不算在內嗎?」
○
兩層樓高的破舊建築物。
不出所料,亞雷克人在只有一張大牀的房間。
「哼。那麼想要就送汝吧。吾今後不會自稱『輝芒』。吾本來就以『月光』的名義活動,只是因爲萬一真正身分泄底會很蠢,才另外取了那個名號罷了。」
這時,亞雷克似乎才第一次發覺優咪的存在。
優咪靠近他,湊近他並看他的臉。
「好,吾知道了。亞雷克,當吾的金主吧。汝可以隨意處置吾喔。」
『月光』聳聳肩。
「就說了吾沒有更換的肉體吧!……是吾錯了,是吾錯了。不過,汝就收留吾三個月。到了緊要關頭,吾就會去找金主……」
「啥啊?」
她像平常一樣等待亞雷克開門。
「啊、啊啊……對不起。什麼事?」
在兩人對話的同時,『銀狐亭』終於映入眼簾。
「到時候我也會當作食客──應該說……哎,就是怎麼說呢?」
「…………不,唔嗯。是嗎?吾再也不會說什麼了……」
「再接下來的接待,就需要付費了……」
「……」
「亞雷克,媽睡客房可以嗎?」
「……總之,吾會再活一陣子。」
「吾是汝的父母喔。」
「……不管怎樣,得思考許多事纔行。常客也增加了。」
「亞雷克今後可以專注於旅店業務嗎?」
「不。」亞雷克苦笑。
優咪嘆氣,接着聳聳肩。
「……又發現某個新『遊戲』了?」
「是啊。」
「這次是找什麼呢?」
「『世界的真相』。」
「………………我也常常會跟不上亞雷克喔。呃,那是什麼?」
「我很在意過去的英雄亞雷克山達的消失方式。」
「消失方式?」
「我感覺他的臨終宛如是遭到分解的程式。畢竟他的一生並不尋常,可想而知死法也不普通,但至少並不是所有死於『十成殺』的人都會變成那樣。實際上,妳就是應聲倒下死掉的。」
「是啊。」
「他形容這個世界是『慢活型遊戲』,然後,從我與他的對話也得到一種印象,就是我們轉生者應該驅除的『BUG』是『人』。但是身爲人會自主思考、行動,的確是很普通的事情。」
「嗯。」
「我認爲,這個世界已經離開神的掌控。」
「……」
「在擅自開始活動的這世界,或許轉生者(我們)纔是『BUG』、『應該排除的異物』。」
「亞雷克說的話漫無邊際,我聽不太懂……結論是?」
「我多了很多像剛纔列舉的那些疑問,所以我想消除疑問。」
亞雷克山達茫然地杵在原地半晌──最後聳聳肩。
「就說了我知道啦。不爲遊戲賭上人生,廢人已經畢業。不過,從事旅店業務的同時,有機會就積極去玩,就是這麼回事喔。」
「假如我還有一百年的壽命就會是我下手……不,這是在找藉口嗎?我在與時間的鬥爭中落敗,來不及殺你,原諒我。」
「會嗎?」
「沒什麼喔。」亞雷克搖了搖頭,走出房間。
「沒關係。說來說去我也喜歡那樣。唉,總之──達成目標辛苦了。比預定的期間提前很多呢。」
「……這樣嗎?你真的是始終如一啊,鬥爭癡就算死了也治不好嗎?」
「……」
每次──都被嘮叨的她一味提醒。
優咪再次嘆氣。
「提前結束有額外獎勵嗎?」
「……小白呢?男人除了你以外還有『真白之夜』在吧?」
「……唉,真的是……在亞雷克爲數衆多『讓人覺得不敢恭維的地方』之中,我覺得就是那種地方最不敢恭維。」
「『格古亞之書』喔。」
「那種地方是?」
然後,前進、前進、向前進。
「但是,亞雷克拋下蘿蕾塔小姐的澡堂修行,跑去抓媽對吧?」
「……因爲是現在我才說。」
「……」
「……是啊。你真厲害啊。雖然實際下手的人並不是你。」
「……雖然,也沒有什麼就是了。」
雖然不曉得自己爲何前進,但他確信只有前進的意志是屬於自己的。
但是他──
「喔喔,感恩。一直以來很謝謝妳。」
「但是──娛樂就是娛樂喔?」
「喂。」
他看着某個遙遠的地方。
上頭記載着男人的故事。又或是女人的故事。
那是極爲詭異又厚重的古書,內容則是荒唐無稽。
「這樣就足夠了。」
亞雷克稍微思考一下之後回答:
「……原來如此。」
金髮、美得過火的精靈男子,訝異又疑惑地皺起姣好的眉毛。
也有他轉生後出生的村子。
「是嗎?其實原不原諒都無所謂,我只是想說『原諒我』這句話而已。」
他笑着──
「倘若能在最後與你再來一戰就好了。算了,勝負就先保留吧。真想再來場精彩的鬥爭啊,我的強敵──不,我的摯友啊。」
他聳聳肩。
「──就這樣了。我的強敵亞雷克山達啊。」
一旦結束,就是成爲一本書。
「話說,亞雷克在讀什麼?」
「事到如今爲什麼要讀那本書?作者就在同一棟建築物裏面,有事情直接問她不就好了?」
那就是一點都不特別、平凡無奇的日常吧。
「……」
只有自己的鞋聲引發迴音,完全沒有其他聲音。
總覺得好像產生很多想法,也總覺得好像被迫思考很多事──
他瞥了一眼放下的書。
「那不是治得好的東西,鬥爭是我的本能亦是本懷。我總是期望鬥爭──持續鬥爭直到死去之時。」
有穿着西裝、長得跟現在的亞雷克山達一點都不像的男人──
那傢伙甩着金色長髮,銳利地眯起藍色眼眸,然後歪扭嘴角笑了。
並再度邁開步伐。
「雖然不爲遊戲賭上人生,但有活動還是會從公司早退吧?」
「沒有啦……雖然我早就隱約明白『這裏』是『哪裏』──正因如此,第一個看到的面孔是你,讓我受到相當大的打擊。這種時候啊,一般會希望特定對象第一個前來迎接自己吧?」
他笑了。
……發生了幾件不願回想的事情,村子陷入火海。
精靈男子也苦笑,並聳了聳肩──
他長年追尋的答案,與成爲線索的書籍。
覺得好像總是這樣──就算他不知道路、食物見底了,他仍相信一定會有辦法,持續走到今天。
他迷迷糊糊地往前進。
「我就原諒你吧。」
在純白空間的左右,各種影像由前往後高速流去。
「哼。我就體諒你的心情。但是這也同樣是鬥爭。你恐怕最想見到的女人,在順序之爭敗給我了。」
──沒錯,沒什麼。
「我想之後再問。現在想先釐清一下疑點。」
他的身影逐漸變淡。
「算了,船到橋頭自然直吧。」
「不跟我一起走嗎,薩洛蒙?」
他失望地垂下肩膀。
「明天晚餐我會煮亞雷克喜歡喫的東西喔。」
「…………算了,隨亞雷克高興吧。家裏有我守護。」
就只是房間多了一本對任何人都無用,但是對自己有用的怪書而已──
洋洋灑灑講述着相傳一次次死去又一次次活着的人的──奇書。
輕鬆自在地低語。
這種狀況下,一般人會覺得詭異,也會感到恐怖吧?
他以不疾不徐的步調不斷向前進。
「……亞雷克不管過多久都不會成長呢,一發現娛樂就馬上沉迷。」
薩洛蒙沒回答──
「…………我有反省喔。」
「你直到最後依然是始終如一啊。」
「……又進入莫名其妙的思考階段了……結論是,今後的『遊戲』將會是怎樣的內容?」
那是穿着過長綠色長袍的精靈男子。
「在四個女人之中,只有我一個男人等你,我感覺相當不自在喔。」
「探究心。」
他的旅行開始了。
「喂,薩洛蒙!」
那座純白的空間似乎是隧道狀,但看不見終點,轉頭看後面也看不到自己進來的入口。
兩人笑着。然後,亞雷克在先前讀的書夾進書籤並放在牀上,站了起來。
每次。
「怎麼了嗎?」先出房間的優咪問道。
「來了嗎?強敵啊。」
留下這句話,他的身影就直接消失了。
接着──眼前突然出現一名男子。
「如何?強敵啊,我殺死你了喔。」
優咪的語氣彷彿有點喫驚。
「怎麼了?」
夢想 亞雷克山達的終點
「怎麼了?」
「追逐五百年前的英雄們的足跡。只要知道他們的技能是爲何被賦予,我想就能夠更靠近世界的真相一步。」
亞雷克不知該如何處置不明的感情。
最初是兩個人。接着是三個人。
變成四個人、變成五個人、變成六個人、變成七個人──
從七個人少一個人,但是又變成七個人。
變成六個人、變成五個人、變成四個人。
變成三個人、最後變成兩個人。
「……啊啊,是嗎?一直都是兩個人,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
亞雷克山達重新體認到她的奉獻自我。
自己一直讓她辛勞、受她照顧。在記憶途中不時隱約可見相當悽慘的拷問景象,就連那也是她奉獻自我的表現。
應該很普通的她。
一無所長卻被迫揹負了超過本分的命運、並非作爲人而出生的她。
雖然亞雷克山達對她道謝過了,但他認爲不管再怎麼道謝都無以回報她的行爲。
但是事到如今也不容許回頭。
假使回頭了,那纔是背叛她的奉獻自我。
亞雷克山達在旅行。
他在純白隧道狀的空間不斷地走着。
既像是過了很久時間,又像是沒過多久時間,感覺很不可思議。
他冷不防地停下腳步。
他的胸口苦悶,走不動了。
那不是不安或恐怖造成的。
而是寂寞。
「妳說自己是『受詛咒的孩子』、跟妳『交談就會不幸』對吧?」
「而且啊,那些跟妳相處的時光,如今變成了美好的回憶……用妳的話語讓我不幸吧──我這麼說過吧?然後我會──用我的力量將那些不幸變成美好的回憶。」
他轉頭大叫。
「……抱歉說不出嘴甜的話。」
「……是嗎?」
亞雷克山達轉身背對她。
如果他和同伴在一起,即使是看不見未來的旅程,他也能夠唱着歌走下去。
他有很多想說的話,也應該有必須說的話纔對。
「那麼我就真的沒有任何話想對你說了,你就去玩味寂寞吧。如果你感覺有必要補償我們,那對我們而言就是補償了。」
亞雷克山達大喫一驚。
「……」
「兀烏姥姥,原來妳死了嗎?我以爲妳是樹精或許還活着。」
「……是啊。」
兀烏•芙梧噘着嘴,表情顯得很不高興──
「我是女的,就算死了也不許忘記喔。」
「……」
「儘管如此,我仍然會和伊莉在一起喔。」
那是浮現在純白空間之中的銀色狐獸人。
──在一段漫長時間過後,他好不容易說出僅僅一句話。
「……?」
但是一個人行走的路,卻是這樣無趣、痛苦──
「……是啊。不過話說回來──我本來就有心理準備會害妳哭,但妳也在我不知道的時候變強了啊。」
「真是窩囊。啊啊,就這樣了。我沒有任何話想對你說。」
「……但是……」
「……果然。」
「怎麼,汝還在嗎!?快去吧!」
「……啊,對喔。老身得再多等一下才行。雖然答應帶路但果然還是算了。對喔,老身在生氣!」
溫柔地摸她的頭。
「…………」
亞雷克山達歪頭納悶。
達維多笑着──她也同樣消失了。
「……妳真的是『大哥』啊……」
「……」
接着,想要最後再說一句話──
格古亞甚至屏息凝氣,專注地看着亞雷克山達。
「抱歉什麼啦?」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真是的……」
「你如果敢說『跟我來』,我就算死了也要宰了你喔。」
「吾、希望得到汝的愛。」
格古亞笑着說道。
「……格古亞。」
──但他決定不將其化成言語。
「……我知道了啦。」亞雷克山達苦笑着邁開步伐。
「就是說呀。別看吾這樣,吾很強呢,強到足以保護汝。」
「…………」
──亞雷克山達實在過於懷念,導致發不出聲音。
「做什麼啦!?」
在那裏的是──不讓鬚眉的矮人女子。
「我跟妳說,格古亞,我第一次見到妳時說的話,妳還記得嗎?」
然後,她嬌滴滴地抬眼看着亞雷克山達──
「算了,總之老身即使不高興還是履行了職務。因爲幫汝等帶路就是老身的任務。快過來,說話方式跟老身一樣的那傢伙在等着你。」
「機會正好,吾想趁現在問個清楚。汝──假如吾活着,汝會不選擇伊莉,而是選擇吾嗎?當初有吾與亞雷克山達共結連理的未來嗎?」
「…………等着我嗎?」
「……爲什麼?」
「吾從一開始就不指望汝『嘴甜』。」
「……」
亞雷克山達看着在終點等待的少女。
亞雷克山達甚至來不及沉浸在餘韻之中,隨即有人拉了拉他的手。
他露出嚴肅的表情──
白色空間持續着。
但是沒有一句話成聲──
實在太過出其不意了──他站不穩往前栽,眼角泛淚並咳了起來。
他不斷地走,不久之後──忽然看見年幼少女的影子。
「…………」
「……抱歉。」
她的聲音十分寧靜。
格古亞忸忸怩怩地將手擺在肚臍前面、互搓手指。
「…………那個,亞雷克山達。」
「喂,亞雷克山達……汝不要讓女人等太久喔。」
她抬起下巴瞪着亞雷克山達──
「妳好像還是老樣子啊……」
亞雷克山達聳聳肩。
「……的確是啊。」
桃紅色頭髮、個子很高的少女。
「老身在生氣喔。」
往下一看,在那裏的是擁有褐色皮膚、綠色頭髮、看似年幼少女的老女人──
那名少女搖着唯一一條尾巴,豎起大大的三角形耳朵,筆直地看着亞雷克山達。
「……姥姥,妳的裝傻能力是不是更爐火純青了?」
然後,他靠近格古亞──
「……沒能讓汝死成,因爲吾的關係,害汝受苦了吧?」
她垂下耳朵與尾巴,這麼說了。
「嘎──!你是被遺棄的小狗嗎!?這副窩囊德性!來,抬頭挺胸,振作一點吧。光看都令人鬱悶……但你這下總算能稍微明白,總是跟在橫衝直撞的你旁邊的那些人,有多偉大了吧?」
但她在差一步就能互相碰觸的位置,停下了腳步──
碰!亞雷克山達的背被拍了一下。
不斷地不斷地持續──但是,結束的時候到來了。
「不許停下來。如果只需要前進,我做的泥人也會啦。」
「也是,在讓人看過那麼久的窩囊樣之後說『其實我很幸福』,也很沒說服力。死不了的我的確很不幸喔。」
亞雷克山達退離她一步。
「喂!亞雷克山達!」
道別的話語從背後傳來。
「這段戀途很開心喔,吾的光芒•亞雷克山達啊。」
格古亞快步跑到亞雷克身邊。
「哼!不是對汝,不對,或許是對汝……嗯?也就是說,老身是在對誰生氣呢?」
「我一直想告訴妳,謝謝妳,託妳的福,我得救了。」
「雖然不曉得是怎麼回事,我可以走了嗎?」
「但是我不曾恨妳喔。」
不回頭看是很艱難的一件事,但他咬緊牙關、握緊拳頭,以堅定的腳步前進、前進、向前進。
「……是啊,然後亞雷克山達變得不幸了。」
「吾希望以女人的身分得到汝的愛。」
「……」
「『雖然發生過許多事,不過這輩子是很棒的人生』喔……所以別在意,我反而要謝謝妳,多虧妳讓我活下去,我的旅程變成了值得自豪的冒險。」
亞雷克山達呼喚對方。
「去吧,伊莉在等着汝。」
「……誒,達維多,妳聽我說。」
「老身才沒傻!老身是正經的!嗯──……但是又覺得好像不是需要生氣的事情……應該說反而是老身惹人生氣嗎?」
「……抱歉,讓妳久等了。」
只擠出了那句話。
她笑着──
「『被哥哥困擾』這件事,已經是老樣子了。」
她伸出了手。
亞雷克山達握住那隻手──與對方一同邁步走去。
迎向白色隧道的終點,邁向另一邊──
他們好不容易、終於結束了漫長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