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蘿蕾塔的『花園』壓制
《可以讀檔的旅店~聽說能力值滿點的轉生冒險者在旅店開始培育新人~》 · 稻荷龍 · 5.9萬 字

「不死旅店」。
關於那間旅店,流傳着讓冒險者垂涎三尺的風聲。
爲了某個目的,少女蘿蕾塔抱着姑且一試的心情來到了那間旅店。
在那裏,她得知了「不死旅店」的祕密。
「這是儲存點。」
那間旅店的經營者據說是從異世界來到這裏,擁有「設置儲存點能力」的頂級冒險者。
那位冒險者在退休之後改行經營旅店,甚至協助訓練剛入行的冒險者。
蘿蕾塔必須提升自己的實力,找回叔父在地下城裏遺落的「家督的戒指」,於是她拜託旅店老闆亞雷克幫她修行,但是……
銀狐亭。
那間旅店位於大馬路彎進去的小巷裏,是一棟外觀看來窮酸的兩層石造建築物。
這些她都沒有意見,除了旅店的招牌掛在這條巷子裏,未免顯得侷促。
從剛纔起,她就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
尤其是她的氣質出衆,恐怕不習慣走進這種髒亂的巷弄內。
她那頭紅色的頭髮有如燃燒的火焰,輕薄的鎧甲是特別量身訂製,穿在她的身上非常合身。
一柄長劍掛在腰間,劍柄上嵌了寶石,雖然稱不上華麗,但看得出是一把相當高級的長劍。
她看起來不像是會出現在這種巷弄裏的人。
她會抱着一絲希望來到這間旅店,全是因爲聽說了一個奇妙的流言。
「那是一間住進去後就不會喪命的旅店。」
冒險者是要與潛藏在地下城裏的怪物作戰的職業,在他們心中,這可說是夢寐以求的一件事情。
對冒險者來說,實力固然重要,但他們更重視運氣。
還真是奇怪的藉口,說得好像自己是從其他世界來的一樣……
但是,沒有魔法可以讓死人復活,或是讓人永生不死。
冒險者裏鮮少人擁有這種柔和的氣質,讓她稍微有點動心。
這一點她心裏也很清楚,只要住在裏面就絕對不會死的旅店,這個世界上是不可能存在的。
由於冒險者是靠體力決勝負的危險職業,最後只能選擇成爲冒險者的暴力分子不在少數。
接着,在他揮手的方向,出現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物體。
「指導是會指導……因爲培育新人也是這裏的服務項目之一。」
「這樣啊……請問出入是指?」
球體散發出微弱光芒,輕盈地上下浮動。
「所以說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男子站了起來,把右手往旁邊一揮。
冒險者都是些野蠻的傢伙。
對方誠實的態度稍微緩和了她的緊張,她又繼續問道:
「什麼?」
櫃檯的男子露出了微笑。
「那是什麼?」
旅店的內部裝潢很普通,裏面有個櫃檯,櫃檯後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位穿着圍裙和硬挺襯衫的男人。
反過來說,他也不像是會拿劍的人。
難不成這人是貴族嗎?感覺得出受過良好的教育。
可以看見通往二樓的樓梯,最裏面有一塊寬敞的空間。
「這是儲存點。」
「那麼可以請問謠言的真相嗎?」
她輕咳一聲,說出自己此行的目的。
「應該說是『死還是會死,只是可以當作沒發生過』。」
「不是不會死。」
「完全看不出來……雖然我是個剛入行的冒險者,不過要贏過你好像沒那麼困難。」
「所以呢?……聽說這間『不死旅店』的老闆原本是冒險者,難道是透過那位的指導,可以讓實力變得更加堅強嗎?」
她以曾經住過的旅店來判斷,那地方應該是用來當作食堂。
「請問是住宿嗎?」像青年又像壯年的男子疑惑地說。
「什麼意思?」
「妳好,歡迎光臨。」
雖然她曾誇口「可以輕易獲勝」,但可沒要對方和她「比個高下」。
男性櫃檯人員很少見,從事這份工作的大都是地位低下、但非奴隸階層的女性。
……完全沒有達到解釋的效果。
「……那和不會死不一樣嗎?」
不過,那東西沒有飄到別的地方,似乎在某種程度上固定在一個特定的地方。
雖然有不會老的種族,但沒有不會死的種族。
「你從剛纔就一直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這難道是新型的詐騙手法嗎?」
「妳不是覺得我看起來不像冒險者,所以想測試我的實力嗎?」
「我就是這間旅店的老闆。」散發出柔和氣質的男人直截了當地這麼說。
男人的種族是人類,年齡……看不太出來。
旅店經營也是生意的一種,一般來說如果有人問「住在這裏不會死嗎?」,幾乎所有旅店都會回答「當然!」接着推薦昂貴的房間。
「以妳的能力值來看很難做到……」
「就是我。」
她赫然回神,走進旅店裏面。恐怕是她默不吭聲地東張西望,引起對方懷疑了吧。
人不可能不會死。
男子嘆了口氣,接着臉上掛起生意人的笑容。
眼前男子展現出的沉穩氣質,和那種「冒險者特質」實在是南轅北轍。
男子無可奈何地搔了搔頭。
進入旅店後測試老闆的實力,這實在是太缺乏常識。
「那個謠言確實是指本店,只是和事實有一點出入。」
「其實……我在找謠傳『入住後就不會喪命』的旅社,找到了這裏來。」
——這個世界的人?
「來到這裏的客人好像都不相信『以前是冒險者的老闆』就是『我』,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展現實力成了理所當然的一件事。」
「沒問題,請儘管問。」
「……真奇怪的旅店。」
「我沒有那個意思。嗯,要讓這裏的人瞭解我那個世界的常識果然很難……同樣的事情我都做了十年,還是沒辦法熟練。」
「非常抱歉,你看起來不像當過冒險者……難道是老闆要你來測試客人嗎?」
她提高警覺,走進旅店門口。
既然有這樣讓人信心大增的風聲,她還以爲那裏會是間人滿爲患的旅店。只是不管她再怎麼仔細觀察,都只是一棟破舊的建築物。
她又緊張了起來。
「……那是我們這裏的說法。總之,如果妳要證明的話,我可以證明給妳看……只是在那之前,有一件事要麻煩妳。」
儘管這世上存在魔法、神的奇蹟和各式各樣的種族。
就算相信神的奇蹟,可是死亡的時候沒有人可以倖免。
「我確實覺得這是最快的方法……可是你確定要這麼做嗎?」
難不成是魔法嗎?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魔法。
「能力值?」
難不成又是誇大的風聲?
這種說法很合理,她認同地點了下頭。
然而,她只覺得難以置信。
「唔,要解釋得讓這個世界的人也聽得懂,老實說有點困難。」
「這是我們這間旅店的賣點,也是其他旅店無法提供的服務……只是找不到可以確實向這個世界的人解釋的方法,所以宣傳效果很差。」
「妳請吧。」
「我也不希望變得這麼奇怪。」
他的樣貌很年輕,散發出來的氣質卻很老成。
是個飄浮在空中、和人臉差不多大的球體。
十年——這是指他經營旅店十年了嗎?還是身爲冒險者有十年的經歷……不管是哪一種情形,看起來都不符合他給人的形象。
這些人的氣質自然是魯莽又野蠻,變得極爲重視蠻力與魄力。
看起來不像十幾歲,從二十到四十歲都有可能。
「……聽不懂你的意思。抱歉,方便讓我和旅店老闆當面談嗎?」
男子把這番話老實地告訴她,在她心中留下了好印象。
「這個嘛。」
「我說的都是實話,而且妳這句話我很常聽別人說,難道我看起來那麼不像冒險者嗎?」

「我明白了。」
男子不禁苦笑。
自己又不是來踢館的,普通人也不會這麼做吧。
男子點了下頭,似乎覺得事情這樣發展再自然不過。
她不禁感到困惑。
他帶着苦笑,似乎早已習慣這樣的反應。
「什麼事?」
「沒、沒錯,不過在那之前……我有個聽起來或許很奇怪的問題要問你,可以嗎?」
她依然有些困惑,但是轉念一想,覺得這麼做也好。
這做法確實是最迅速的方式,就算氣質可以造假,刀劍可是沒辦法僞裝的。
「由前冒險者經營,住進去後就不會死的旅店」真的是這個地方嗎?
如果老闆確實有一定實力,至少可以證明這裏的確是由「前冒險者」經營。
「我明白了。那麼很抱歉,就讓我來測試你的實力。」
「可是在那之前,有件很重要的事情。」
「這次又是什麼事?」
「請儲存。」
「什麼?」
她一副不解的樣子,而男子依然維持一貫的沉穩氣質。
像是在告知理所當然的事實。
「我會手下留情,不過要是一不小心殺死妳就不好了,所以請妳先儲存。」
他說得理所當然,像是非常篤定不管出了什麼差錯,自己都絕對不會輸了這場比試。
〇
儲存。
向不明球體說出這句話後,男子期望的儀式似乎就結束了。
她檢視起自己的身體。
身體沒有出現變化,四周的景象也沒有改變。
她真的就只是說出「儲存」這樣的宣告而已。
「這麼一來就算不幸喪命,也能從這個地點重來,只是有幾個需要特別注意的地方。失去的裝備、物品和金錢都無法恢復,但是因爲記憶和經驗不會消失,所以每死一次都能變得更強再重新來過。老實說,我靠這個方法稱霸了好幾個地下城。」
稱霸地下城。
同時她也產生興趣。
「不要緊,反正不管什麼樣的武器對我都沒用。」
……此外冒險者也可以接下繪製地圖的護衛任務,只是這項工作既危險壓力又大,沒什麼人願意從事。
首先,第一個步驟是調查已發現的地下城。
「……既然你這麼說。」
另外還有一件事,讓蘿蕾塔忍不住發問。
「那麼我們到後院去。這時間大家都去採買了,用不着擔心傷及無辜。」
只是因爲攸關生命,基本上會接的都是比自己等級低的任務。
「放心吧,我也是一樣,所以纔要妳先儲存。況且我實在不懂怎麼保留實力,所以到最後都會變得像在玩弄或是折磨對方。」
這是她必殺的起手招式,沒有任何預備動作,能以出其不意的方式擊中對手。
「沒問題,妳隨時可以進攻,因爲要突襲我是不可能的。」
一般來說,不管速度再快,也要兩次的動作才能逼近對方。
「……大話講到這種地步也算是種才能。不管是多厲害的冒險者,也不可能有這種人存在。難道這句話的意思是,你沒有錢可以製作適合你臂力的武器嗎?」
因此不只難度高,推薦挑戰的等級也高。
「你不用武器嗎?」
「這種事情確實很難相信,總之就先讓妳相信我的實力吧。只要實際比試過,妳就會相信我了。開始吧。」
「很普通的名字啊……」
「真的要比試嗎?別看我這個樣子……除了對付怪物之外,我在攻擊人的劍技上也下過一番苦功。而且既然要比試的話,就算對方只是旅店的櫃檯小弟,我也不會手下留情。」
四周有屋宅圍繞,從外面看不見裏面的情形。
「妳就算想殺了我也無所謂喔。」
所謂的地下城魔王,強度是地下城其他怪物無法比擬的。
其中一件是到了對戰的時候,亞雷克說話還是一樣大言不慚。
就是這三個。
「什麼意思?」
「這個嘛,我記得……稱霸的數量大概是五十個左右。那時候賺了一大筆錢,讓我可以依自己的興趣經營旅店。」
「那是因爲我拜託了女王和公會長,要他們別向外宣揚。」
蘿蕾塔一口氣跨越五步的距離,利用左腳讓全身如箭一般衝出去。
最後是稱霸。
她還是一樣困惑。
「這習慣還真像個貴族。名字啊……因爲實在太帥氣了,我到現在還是不好意思報上那個名字……」
空地裏有一口井,似乎還栽種了藥草。
用來衡量「實力」的單位,主要是「等級」。
對方與自己之間大約相隔五步的距離。
繪製地圖以及判斷該派出什麼階級的冒險者,就是在這個階段。
透過這種方式決定等級,再對照冒險的難度,成了衡量是否接受任務的標準。
稱霸。
蘿蕾塔發現了一件奇妙的事情。
「……居然說自己的名字太帥氣,你這人真是愈聽愈怪。」
那是由國家認可的專職機構負責的工作。
這幾乎是所有冒險者平時從事的工作,也是他們的人生。
男人沉穩地笑着。
探索。
「……謊話說到這種程度,反倒讓人想相信你了。爲什麼在這種破舊旅店裏,不知道是不是老闆的你會認識公會長和女王陛下?這些話實在太莫名其妙了,難道現在是該笑的時候嗎?」
「真是個奇怪的傢伙,我叫蘿蕾塔……沒有姓氏,把姓氏奪回來正是我的目的。」
這時有兩件事讓蘿蕾塔既驚訝又煩躁。
眼前的男人似乎就是這「萬分之一」的人選。
「……這世上也不是沒有赤手空拳的人,既然你要用這種方式應戰,那我要上囉。」
男子伸展着身體。
他的實力究竟是真是假,接下來就知道了。
亞雷克用手指夾住擊向自己眉心的劍尖。
只要參加冒險者公會或王室地下城調查局實施的「等級檢定測驗」並且合格,就能提升自己的級數。
據說一萬個冒險者裏,只有一個人能達成稱霸的任務。
然後,她開始分析。
唯有打倒地下城最深處、人稱地下城魔王的怪物,方能達成這個偉業。
「……我好像就要習慣你的吹噓了。」
但是隻要打倒地下城魔王,那裏就再也不會產生怪物。
蘿蕾塔輕輕地笑了出來。
只有極爲少數受神眷顧的強者,才能夠達到這樣的成就。
她再也無法忍受。
她舉起了劍,面對自己的對手。
〇
在檢定測驗提升等級,挑戰獎金更豐厚、難度更高的任務——
他從剛纔就在說大話,可是他的樣子一點也不像在說謊。
兩人來到旅店後面,那裏有一塊不怎麼寬敞的空地。
「先提醒你一聲,雖然我從事冒險者的資歷還淺,不過身爲劍士已經有很長的一段時間。」
調查。
……從冒險者的常識來看,這種說法有些過於誇張。
畢竟他敢說出這種大話,就算稱霸五十個地下城的事情是騙人的,還是可以期待他有一定的實力。
然而——
爲了讓自己接受這個說法,她點了下頭。
「……如果辭去冒險者的工作後開起旅店這件事是事實,那你稱霸過一個難度低的地下城應該還算合理。」
「由妳先攻,因爲要是由我先發動攻擊,看起來就像趁人不備。」
亞雷克手上什麼武器也沒有,聽見她詢問這件事情,他露出一臉傷腦筋的笑容。「這世上沒有武器耐得住我現在的臂力。」
然而所有的大話,都不像是自大的發言或是說謊。
地下城的攻略,一般分成三個階段。
所以說,稱霸地下城的獎金比起「探索」更高出數倍。
「在這個世界是很普通。」
「……有自信的傢伙。」
「老實說,我試過各種武器以及材質,甚至拜託矮人族的鐵匠幫忙製作,只可惜那些武器只要一揮就壞。這也是我辭去冒險者的原因之一,因爲我不想讓自己的拳頭碰到那些噁心的怪物。」
男人指向櫃檯後方,她點了點頭。
蘿蕾塔甚至忘了呼吸。
接着是探索。
真正開戰之後,說不定他會嚇得半死或怕得發抖,不過至少目前他很有膽量。
蘿蕾塔拔出了劍。
「不,沒什麼……我這裏只有真劍,可以嗎?」
在這個階段,冒險者會衡量自己的實力與地下城怪物的強度,來決定是否接受委託。
「在我們比試之前,我想先問你的名字。開戰前如果不知道對手的名字,總會讓我心裏有個疙瘩,雖然說只限對手是人類的情況。」
「喂喂,五十這個數字太誇張了吧。雖然經營旅店也是做生意,我知道你想要讓宣傳聽起來更有魄力,只是說得這麼誇張反而缺乏真實感,聽起來像在騙人。就算只有你說的十分之一,都是傳說級的偉業了,不可能沒有風聲傳出來。」
因爲不用擔心被人看見,正好適合當作在城裏對戰的場所。
兩人走向後院,然後——
通常來說,地下城會不斷生出怪物——
她確實沒有殺了對方的意思,原本就打算在擊中前收手。
向前衝的速度轉變爲突刺,向對手發動攻勢。
不過——
但就算像這樣面對面,她也完全感覺不到對方有堅強的實力。
「其實那是很符合這個世界的名字……亞雷克山達,也可以叫我亞雷克斯或是亞雷克。」
這樣的環境散發出強烈的壓迫感,不過實際上沒有狹窄到這種程度。
話雖如此,也不是不能接下推薦挑戰等級比自己還要高的任務。
這種做法很合理,畢竟她不可能真的殺了一個旅店櫃檯小弟。
可是——
她沒想到對方會擋下自己的攻勢。
突刺速度並不慢,再說——「用手指夾住往自己頭部攻擊的突刺」,一般人根本不會產生這樣的念頭,況且長劍的突刺也不是力道那麼輕的技巧。
可是亞雷克看起來沒有使什麼力,反倒是困擾地搔着頭。
「真傷腦筋啊。雖然我有很多展現實力的機會,不過大家攻擊時都沒有殺了我的意思……我看起來真有那麼弱嗎?」
他看起來很煩惱地問。
然而,被他夾在指間的長劍只是一動也不動。
蘿蕾塔深吸一口氣,使力把劍往回拉——
這個舉動似乎提醒了他什麼,他嘟囔着說:
「對不起,我不放手的話妳也沒辦法攻擊。」
他放鬆力氣,原本無法動彈的劍又可以動了。
蘿蕾塔睜大眼睛,兩眼直盯着亞雷克。
他苦笑着說:
「重來一次吧。妳要攻擊哪裏都可以,萬一真的擊中我也不用擔心,我的身體很結實,再說事先也儲存了,妳可以盡情施展手腳,這樣妳也比較能心服口服吧?」
蘿蕾塔幾乎就要接受他那些話,至少她已經明白他不是普通的旅店櫃檯小弟。
這世上沒有武器可以承受他的臂力,這句話現在聽來多了點真實性。
所以,蘿蕾塔的目的也產生了明確的變化。
之前她是帶着「測試對方」的心態,現在開始她將會是「受到測試的對象」。
她思考起有什麼攻擊可以擊中對方。
蘿蕾塔站也站不穩地說:
「這些事情我都知道,只是讓人這麼講出來,感覺……很難受。」
「我就知道妳會有這種反應,不過要是我裝作一副本地人的樣子,遲早有一天會露出馬腳,所以我只是實話實說,妳用不着理解也沒關係。」
「妳不使用蠻力,不胡亂展開攻擊的戰鬥方式讓人佩服,只是也因爲這樣侷限了自己的可能性。」
而且在冒險者裏面,也有不少自稱是冒險者的罪犯。
「……那也是異世界的詞嗎?」
「…………………………嗯,大致上來說還算準確。」
……他確實——
手臂的觸感相當有彈性,卻比金屬還要堅硬,實在非常怪異。
然而,身體找不到任何傷痕。
「我想早點稱霸『花園』……只可惜連入口也抵達不了……而且就連程度在『花園』一半以下的地下城也攻不下來……侷限自己的可能性……爲了成長停滯而苦惱,找不到突破困境的手段……」
「費用在退房的時候支付。」
一類是使用魔法的力量影響大自然的現象,藉此操控火或是風。
很不懂得怎麼保留實力。
眼前的人是亞雷克,他和一開始的時候一樣,坐在櫃檯後面的椅子上。一時之間,她還以爲時間倒轉了。
「這種做法和人類比試不成問題,可是冒險者主要攻擊的對象是怪物,常會出現意料之外的事態,或者是沒有餘力用劍的時候。照妳現在這個樣子,如果對手不是堂堂正正地展開正面對決,恐怕妳連一半的實力也發揮不出來。」
「……這你也看得出來?」
「沒錯,就算死了也可以重新來過。其他還有隻要說聲『讀取』,就能從儲存的時間地點重來。雖然說只要我消除儲存點,這些效力就會消失……對了,還有一件事。雖然失去的裝備、物品和錢財不會恢復,但是已經獲得的東西也不會重回原來的地點,關於這一點妳大可放心。」
「因爲你說的事情實在太難以置信,一般在人們面前說出這種話,都會被當成是醉漢。」
「不過,我相信你是位厲害的冒險者,也相信只要住進這間旅店就可以『讓死亡的事實消失』,因爲我親身體驗過了。」
她把手放在收入鞘裏的劍柄上,透過劍鞘注入魔力。
在人類眼裏看見的恐怕只有閃光。
……身上的鎧甲穿出了一個洞。
蘿蕾塔摸了下自己的腹部。
「我的推測還準確嗎?」
他這麼解釋,可見時間並沒有倒轉。
「妳要入住嗎?」亞雷克開心地說。
——使出劍技。
換句話說。
「用不着擔心,這招不是知道軌道就能擋得下來的招數!」
「如果能力值這個詞不好理解的話,也可以說是個人的實力。」
〇
「這個嘛……妳確實有過人的劍術,但是最強也只有這樣而已。」
「這些話也都是真的啊……」
「不是,這個世界好像沒有適合的單詞可以對應。」
「對,其實也可以攻擊沒有裝備的頭部……只是我很抗拒打女孩子的臉。」
「這還真是稀奇,幾乎所有旅店都需要在入住前支付房費……尤其是提供冒險者住宿的旅店。」
「……喔。」
「……什麼事?你要是繼續打擊我,我恐怕會跪倒在地。」
冒險者分成兩類。
「對不起……我這個人就是不會說謊。」
「這樣啊,我就姑且相信你這句話……不對,這句話還是很奇怪。不過既然你這麼說,那我要上囉。」
「我的皮膚比一般的鎧甲還要堅固。」
「這位客人。」
「整體來說,妳進入冒險者這一行不過兩星期左右,雖然已經能挑戰三十級的地下城,但進度不是很理想,正在苦惱實力遇到瓶頸,沒有突破困境的手段。對了,我記得『花園』是一百級吧,依妳現在的實力大概還要三年的時間才能挑戰,稱霸的話需要十年吧。」
他稍微彎了下手臂,在長劍逼近側腹之前擋住攻勢。
「最近在王都西方發現的——妳是說『花園』嗎?」
「現在還不算遲,你真的不穿上鎧甲嗎?」
鎧甲底下的衣服也有個洞。
他的判斷已經不是大致準確,簡直正確到像是親眼確認過。
「不愧是當過冒險者的旅店老闆,收集情報不遺餘力。」
「……………………」
蘿蕾塔屬於後者,而且她對劍術的親和度特別高。
「……我記得你說過失去的裝備不會恢復。」
「沒想到會這麼快,真是嚇到我了。」
「我們這裏主要從事的是培育新人的工作,在剛開始沒錢的時候住在這裏,等達成任務後再支付費用……要是對方真的不付錢,我這裏還有些積蓄可以應急,再說我想這世上也沒有人能逃過我的手掌心。」
「原來這個世界也有居合啊……我知道了。不過這樣好嗎?把攻擊軌道講得那麼清楚,不管對方是誰都擋得下來吧。」
蘿蕾塔感覺腹部被人毆了一拳,不由自主地笑了。
「我先警告你,我會從斜下方的右側腹部往上劈到左側肩膀,勸你先做好準備。」
「客人妳怎麼了?好像很沒精神。」
「很高興妳能相信這些事情,因爲這個世界的人好像都沒辦法理解。果然還是要知道遊戲的世界,才能明白存檔&讀取這種概念……」
這世上確實沒有耐得住他臂力的武器,他的皮膚也確實比鎧甲還堅固。
不過從被劈開的袖子可以證明,他絕對沒有耍這些小花招。
眼前詭異的狀況讓人不禁猜想,難不成他用魔法削去了長劍的力量?
「……實在太詭異了,到底是什麼機關……算了,無須追究。總之效能我知道了,我要住下來。」
「請在這裏寫下妳的大名,所有房間都是統一價格,用餐地點在一樓食堂。另外食堂在深夜沒有營業,妳可以在早上到傍晚這段時間使用。」
魔力光輝殘留在劍揮過的軌跡,那道閃光如同先前的宣言,從斜下方往右側腹部劈了過去。除了經過強化的臂力,更重要的是敏捷的速度,這道劍閃足以輕易將人的身體劈成兩半。然而,他卻做出了這樣的反應。
「我這個人不會說謊,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所有人都把我的話當成謊言或是吹噓。」
「我是從異世界轉生來的。」
「從能力值大致能夠推敲出來。」
「問題?儘管問沒關係。」
她把劍收進了劍鞘。
接着,他從櫃檯下拿出一本住宿名冊,以及一支羽毛筆。
「……總之,我接下來這段時間的目標,是稱霸最近在王都西方發現的地下城,我會在這裏住到那個時候。」
清醒過來後。
她發現自己回到了旅店櫃檯。
「……從剛纔你就一直在強調『這個世界』……」
「我很弱嗎?……和你比起來,我確實是很弱,不過我自認比一般的新人還要優秀……」
「………………」
「……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剛纔這招不錯,那麼接下來換我回擊了。」
「我原本以爲你在說大話,不過這些話現在聽來格外真實。」
「感謝你的紳士風範……原來這就是『不死旅店』的祕密啊。」
「……」
每當他說出一句話,她就感覺心裏被刺了一刀。
「這樣啊,需要先帶妳到自己的房間嗎?」
另外一類是將魔法的力量注入肉體,以強化自己身體的方式應戰。
「我記得那裏是推薦難度『稱霸者』級的地下城,這位客人,妳看起來在『探索』級也算是新人吧?」
「我到現在還是無法相信你曾經稱霸五十個地下城,還有認識公會長和女王陛下。就算是醉漢,也不會說出這麼容易揭穿的胡言亂語。」
「可是我說的都是真話啊……」
其中她最擅長的就是提升速度的技術。
「知道了。費用——」
「歡迎回來,讀取重來果然會有一點時間差。」
不過既然他之前是冒險者,或許有不可告人的出身,她是這麼理解的。
「遊戲?卡牌遊戲嗎?酒場玩的那種。」
他先前說的那些話沒有一句吹噓。
「不用了,我想知道你接下來還有什麼話要說。」
他的聲音充滿歉意,這句話卻像補上最後一刀。
亞雷克又繼續說:
「…………」
沒有付清房費就落跑的冒險者並不罕見。
這件事情背後似乎有蘿蕾塔不知道的複雜原因。
她拔出劍,速度之快絕非人類的雙眼可以看清。
「好。那麼……這裏其中一項服務項目,是爲入住本旅店的客人提供修行訓練。」
「修行?」
「我從事冒險者這份工作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因此我認爲幫助新人發揮自己的才能也是我的任務……而且我能看出每個人的能力值,所以能以更有效的方式進行修行。」
「原來如此。對了,如果要變得像你一樣強,需要多久時間?」
「哈哈哈,這個嘛……只要每天挑戰難度會讓自己死上六十次的地下城,日以繼夜堅持十年,不論是誰都能變得和我一樣強。」
「……我好像問錯問題了。如果我要強得能稱霸『花園』,大約需要多久的時間?」
「一個星期。」
她還以爲自己聽錯了。
一般要成爲強大的冒險者,最少需要五年的時間。
能夠稱霸地下城的冒險者,更是強者裏面萬中選一的人。
由於鮮少有人能達成這樣的偉業,一般甚至認爲「要是沒有才能,一輩子也不可能成功稱霸地下城」。
然而,他卻說只需要一個星期。
蘿蕾塔的意志有些消沉。
「……我不是你想的那種有才能的冒險者。」
「不需要才能,只要經過訓練,任何人都可以變強。」
「話雖這麼說,但最終決定實力的還是才能吧?」
「可是妳的目標不是稱霸地下城嗎?妳沒有想成爲世界上最強的人吧?」
「……拜託你不要用自己的標準來討論事情。對許多冒險者來說,稱霸地下城是『不管怎麼盼望也無法實現』的目標。」
「那是因爲他們死了一切就都完了,所以不敢放手戰鬥。只要經過嚴厲的訓練,要稱霸地下城根本不是問題。」
「萬一死了怎麼辦?」
「抱、抱歉,可以請你再說一次嗎?你剛纔那句話好像是用婉轉的說法要我『自殺』。」
……這人總習慣不經意地說出恐怖的話,蘿蕾塔開始思考自己該不會住進了怪人開的旅店。
他們會害怕,怕得不敢跳下去。
你說的話我能理解,可是你說出這些話的意思我不懂,她這句話表達出了這樣的含意。
「那真是太好了,我現在沒什麼錢。」
「每個人都這麼說。不過沒關係,用不着理解也可以變得更強。」
「什麼?」
她很自然地問出這個問題。
蘿蕾塔剛把行囊放進房間,就馬上被帶了出去。
「首先,爲什麼喫東西可以變強?」
「這樣教人怎麼放心……光是這句話就讓我心裏受到很大的打擊。」
這個人的腦袋有問題。
「……我有個簡單的疑問,爲什麼你還沒被當成罪犯抓起來?」
蘿蕾塔在嘴裏輕輕喚了聲:「媽媽。」
人們稱這地方爲世界的盡頭,因爲懸崖的阻隔,從這裏往南是未經開發的土地。
而且他想協助初級冒險者的心情也不像是裝出來的。
「所以接下來就是要喫到死爲止。」
「你的話聽起來很胡鬧,不過那是因爲這些事情對你來說很正常吧。」
「我不是那個意思,不過我想和你講再多也沒用……」
「我帶着不管發生什麼事也不退縮的決心離開了家裏,可是我現在有點懷疑,自己當初會不會做出了錯誤的決定。」
「沒問題。對了,訓練費包含在房費裏面,請放心。」
「對了,就算真的喫死了,體重也不會增加,關於這一點請放心。不過要是故意活下來,那就會變胖了……」
「我剛纔也說過,要貶低生命的價值。如果覺得死亡是很可怕的一件事,遇上生死關頭的時候就很容易選擇逃避對吧?所以爲了積極面對死亡,第一步非常重要。」
「什麼?我還沒開始精神方面的修行……」
「受到打擊也無所謂,只是……」
「到了第三次的時候,因爲知道有多痛,我變得非常害怕。不過再重複四、五次之後,我也愈來愈習慣這種事。仔細想想,有數十萬人生活在這個大陸上,我一個人的性命根本微不足道。這條命不過像根一吹就飛的羽毛,只要犧牲我這條無足輕重的性命攻下地下城,就能拯救數萬人脫離危機。在遇上死亡威脅的時候,爲了守住性命而逃跑是愚蠢的行爲。不需要畏懼死亡,死亡能幫助上萬人。所以在面對死亡時,必須使出全力向前衝刺。我現在終於明白了這一點。」
「沒錯,就算拚死訓練到真的死了,也可以當作沒死過。」
「天底下哪有用手臂擋劍的人……我很想這麼反駁,可是按照你的常識,赤手空拳擋劍恐怕是一件很普通的事。」
這地方是位於城鎮南方的斷崖絕壁,一座岩石裸露在外且深不見底的高聳懸崖。
「因爲HP會上升。啊……要說是體力或是死前能撐多久時間也可以,總之就是這個意思。」
「只要肌膚比劍還要堅固,理論上做得到這種事情。」
「妳錯了,這種事一般人也可以做到。只是不可能靠着反覆跳崖自殺,在短時間內達到這樣的境界。如果沒辦法儲存&讀取,絕對做不到。」
亞雷克始終笑容滿面,坐在鋪於地面的布上。
〇
「……應該不會有問題的。」
「我現在沒有心情擔心那種事情……算了,拜託你幫忙修行的人是我,雖然還感覺不到效果……但確實有種精神變得格外堅韌的感覺,可能還是有效果吧。」
「接下來要進入第二階段的修行囉。」亞雷克開心地說。
「那當然是因爲我不是罪犯啊……」
「有那麼胡鬧嗎……不斷嘗試明明就是RPG的基本。」
「妳要讀取嗎?」
「原來如此。的確,如果拚死訓練,或許我也可以在一個星期內攻下『花園』。」
不管是寶物還是金錢,就連經驗與實力也是一樣。
儲存點就在他旁邊。
「又在講莫名其妙的話了。」
亞雷克納悶不解,顯得有些錯愕。
那個包袱大得很不真實,足足可以塞進三個成人。
但是獲得的東西可以留下來。
在日照格外強烈的正午時分——
「……所以我還需要再跳下去嗎?」
「妳沒聽錯,那也是修行的一環。對剛入行的冒險者來說,最重要的是堅固的身體,第二重要的就是體力。既然能死很多次都不會有事,就沒有必要提升防禦能力了,一般人常有這樣的誤解,可是莫名其妙死在強敵手中是最嚴重的錯誤。要是不能在戰鬥中觀察對手,從對方的行動中學習成長,可以一再死亡的優勢就沒有意義了。」
他身上雖然散發出柔和的氣息——
光聽他的話,會覺得他滿嘴胡說八道……
那裏正是所謂「常常使用而且非常適合自殺的懸崖」。
「嗯,我沒想到冒險者要揹負那麼多束縛,走入市井後,我第一次體會到這件事,算是相當難得的經驗……所以說,修行要做些什麼事?」
「那也要真的把人殺死了纔算數。不過沒有人會死,因爲所有人事先都有儲存,再說客人妳也還活着不是嗎?」
蘿蕾塔決定接受他的訓練。
他這麼解釋,臉上始終掛着和煦的笑容。
「放心吧,這世上沒有人可以從我的手中逃出去。」
亞雷克也一樣輕描淡寫地做出回應。
「除了一般人不可能做到這點以外,這番推論非常精彩。」
「可是這世上沒有人因爲喫太多死掉吧?」
他收起住宿手冊,像是順口給了這個回答。
「從斷崖絕壁上跳下去。」
在儲存點另一邊,有一個巨大包袱。
「……對不起,可能是因爲我死太多次,耳朵變得不太對勁,好像聽到你剛纔說了什麼不像是修行內容的話。」
「進入冒險者這行才兩星期左右的話,正是最爲錢所苦的時期,像是購買裝備、住宿費和公會會費這些都需要錢。」
「我還是第一次聽見這麼讓人心寒的玩笑。」
而眼前這個男人,似乎缺乏這方面的常識。
他願意開誠佈公地表達出內心的想法,讓她非常開心,只是經過什麼樣的思考邏輯會出現那種想法,她完全無法理解。
失去的裝備、物品和錢財無法恢復——
「再讀取就行囉。」
亞雷克輕鬆揹起了那個包袱,不過因爲知道他的臂力,所以完全無法想像裏面裝的是什麼。
「很不錯的眼神。接下來的第二階段,就是喫到死。」
事到如今,蘿蕾塔才注意到一件事情。
但頭腦可能有些問題。
一般人即使知道不會有事,也不會跳崖自殺。
「平時我也會正常用餐。」
她不是有意說出口,只是因爲遇上艱難的困境,所以一不小心脫口說出。
……對了,這間旅店可以讓死亡變成沒發生過的事情。
「妳沒聽錯,修行的第一步就是自殺。」
蘿蕾塔感覺自己與他之間彷彿有一道奇怪的隔閡,那想必是道名爲常識的高牆。
他的膝蓋上放着一個木製午餐盒。
「是沒有……」
就算裏面放着和包袱一樣巨大的金屬塊,相信亞雷克連吭也不會吭一聲。
「只是什麼?拜託你告訴我。」
「總而言之,因爲生命是獨一無二的,人當然特別珍惜生命、害怕死亡,所以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貶低生命的價值。」
「這道理我懂,只是你那些話實在是隻有道理說得通。」
「我想逃走了。」
「不用,已經可以了。另外還有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妳的能力值也提升了,身體變得更加堅硬。依妳現在的數值,就算用手臂擋住普通人揮的劍也不會受傷。」
不過,他是個可以「消除死亡事實」的人。
「這位客人,沒想到妳這麼快就習慣死亡了,而且跳下懸崖的勇氣也值得讚賞,有些人還需要我幫忙把他們踢下去。」他笑嘻嘻地說。
經過數十次的跳崖自殺後,蘿蕾塔想通了。
「儘管放馬過來,我已經沒有什麼好怕的了。」
「就算能做到,精神上也……沒事,用常識說服你肯定一點意義也沒有……」
蘿蕾塔忍不住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之後似乎還會有精神方面的修行,等修行結束的時候,說不定自己會被改造成不再喃喃自語的人。
「最後儲存的地點就在旁邊,讀取根本沒有意義。」
「其實我是想開點小玩笑,讓妳緊張的情緒能夠放鬆下來。」
「抱歉,不管你解釋得再清楚,我就是情感上拒絕理解這種事情。」
「殺人可是嚴重的犯罪行爲。」
蘿蕾塔看着他,露出無精打采的目光。
「我明白了,那麼拜託你幫我修行。」
她莫名覺得哀傷了起來。
亞雷克散發出柔和的氣息笑着。
他只是在一旁笑着,卻讓她害怕得不得了。
不過,拜託他幫忙修行的人是自己。
況且自己也有不得不稱霸「花園」的理由。
蘿蕾塔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提振起精神。
「……好,我做好心理準備了,繼續修行吧。」
「這裏有一袋炒豆子,請開動。」
「沒問題,要喫多少?」
「就是這麼多。」
「呃……我是問你這個可以裝下三個成人、大得不切實際的包袱裏裝的豆子,我要喫多少纔行。」
「我也說了,就是這一袋豆子這麼多。」
「你把我的胃當成什麼東西了,你以爲它可以伸縮自如嗎?」
「哈哈哈,這位客人真有意思,要是可以伸縮自如就不會死了不是嗎?我的意思是要妳喫到整個胃都塞滿豆子,甚至溢到食道,最後因爲呼吸困難而死掉。」
「哈哈哈,原來是這個意思啊。在修行之前,我有一個請求,可以說出來嗎?」
「儘管說,我洗耳恭聽。」
「救救我。」
「我明白妳的心情了,請喫豆子吧。」
沒有人能逃離旅店老闆的手掌心。
蘿蕾塔再一次喚了聲:「媽媽。」
那種感覺和信任又有一點不同。
〇
「這樣啊,我不會深入追究,不過如果妳要隱匿行蹤,最好小心一點。」
因爲這樣的原因,她到了旅店『銀狐亭』的房間。

她非常認真地提出請求。
「從食堂看得見後院嗎?」
「就是勇者啊。不管是長劍、魔法、遠距離攻擊還是陷阱,全部都有良好的親和度。雖然進步得比較慢,不過死而復活無數次之後,我已經不再在意這些數值了。」
亞雷克看起來非常開心。
尤其是把衣櫃埋進牆裏,更是前所未見的樣式。
「這方面我和公會長達成了共識……女王也說這個發現或許能解決下水道、尤其是氣味方面的問題,現在正在展開研究。」
「太好了,修行讓我累得半死,而且好久沒泡澡了,真期待。」
「剛好食堂在入浴的時間也很忙碌,我必須用魔法維持澡堂,同時準備餐點。」
「……我知道了。原來如此,嗯。有澡堂真是讓人高興的一件事。」
「……我知道了。」
「說到洗手間,原本我以爲只能弄個便池出來,不過在我稱霸的地下城裏面有食用排泄物的史萊姆,我就用那個來解決排泄物的問題。史萊姆喫下排泄物變大後,再分解灑到田裏,可以栽培出非常美味的蔬菜。」
「什麼意思……勇者?勇者是指這個世界在亂世的時候,從異世界出現的傳說人物,不是職業喔?」
「…………你現在說的可是嚴重違反冒險者公會規定的事情。」
「抱歉,我不想和你爭辯『一般情形』指的是什麼情形。」
「再說稱霸的獎金這麼高,一般會有調查團確認是否真的完成稱霸吧?」
「有什麼問題嗎?」
「感謝妳的諒解。」
「千萬別這麼說,我只是把我那個世界的東西原封不動地搬過來。如果是我那個世界的人,這種事情誰都能想到。」
「你是冒險者時代的人嗎?從擋住長劍的技巧看來,你似乎比較接近戰士系。」
「拜託你讓我休息,我沒辦法再修行下去了。明天我會繼續努力,明天我一定會認真修行,拜託今天就到這裏結束吧。」
「我能理解妳的心情。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發現只有貴族纔有泡澡文化,真的帶給我很大的衝擊。在我原本的世界裏,每一戶人家都有浴室……這麼說來,客人妳是貴族嗎?」
地下城魔王被打倒後,就不會再生出怪物。
亞雷克乾脆地答道:
「澡堂完成後就是女性入浴的時間,歡迎前往使用。」
「……洗手間和澡堂?這裏是貴族的宅邸嗎?全是一些普通民宅不會有的高級設備。」
視情況恐怕會取消冒險者的資格,甚至是受到法律的制裁,嚴重的話還必須下獄服刑。
「一般只要稱霸五個地下城,就能認識女王了。」
「你先暫停一下。」
那是間簡樸的房間,房裏只有一張牀和梳妝檯。
「是啊?」
亞雷克笑着答應了她。
衣櫃似乎埋進了牆壁裏面。
所以,蘿蕾塔懇切地提出這樣的請求:
「適度地忽略你的發言很重要,如果要完全理解你說的話,心裏的常識也會跟着動搖。」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稱霸五個地下城可是前所未有的壯舉,根本不能算是一般情形。」
這一瞬間,殘忍的旅店老闆看起來就像個神。
「洗手間在一樓食堂,澡堂會在固定時間設置在後院。」
「我知道了。可是剛纔在中庭和你對戰的時候,沒有看見像是澡堂的東西啊。」
因爲死亡後會自動讀取,雖然消除了很多事物,但留在記憶裏的心靈創傷卻永遠無法抹滅。
「表面上我稱霸了那個地下城,實際上那裏現在成了史萊姆工廠。」
「有澡堂真是太好了。老實說我很喜歡洗澡,可是自從離開家後,手頭實在沒寬綽到可以入住附有浴室的旅店……而且因爲家裏有浴室,我還以爲其他人家也有,在這件事上我受到了很大的衝擊。」
「動搖世界?只是同時使用魔法,應該不至於動搖整個世界吧……如果妳想知道怎麼做,我可以告訴妳方法。」
「啊啊,不好意思,因爲我費了很多苦心,所以忍不住想炫耀一下。」
「聽你這麼說,好像最多需要同時發動六個魔法。而且還輕描淡寫地說出維持魔法這種高難度的行爲,讓我有很多想駁斥的地方。不過,因爲我已經決定忽視你的話,就當成我知道了吧。」
如果任務目標還沒有達成,是不能回報任務完成的。
「什麼?」
「其他員工都到哪裏去了?」
建築物本身是石造,內部用木材補強,有種溫暖的氛圍。
「……那個,雖然聽起來像在說肥料,但可以請你不要這樣解釋會實際喫進嘴裏的東西嗎?」
「你看也不看就能維持魔法嗎?」
「其實是我個人希望這方面的設備能夠完善一點……所以我向建築師傅提出要求,硬是要他們幫我造出來。這個內嵌式衣櫃也是我訂製的。」
「感謝你的提醒。」
就算是神話裏流放罪人的地方,恐怕也不會是那麼糟糕的世界。
「總之,浴室是定時制,女性入浴的時間、男性入浴的時間和清掃的時間都有固定。」
「嗯……實在是非常奇妙的點子,不過是你的話感覺也不奇怪。」
這個人身上發生什麼事都不稀奇,她有這樣的感覺。
「就算有這個必要,但可以請你不要發明些可能會動搖整個世界的技術嗎?在這個世界上,雖然有必要但是做不到,爲了這種事情哀嘆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她從門口看向室內,亞雷克在一旁解釋。
「勇者有那麼奇怪嗎……只要打開電源,按下開始鍵,再輸入名字,不管是誰都能成爲勇者……」
「只要同時發動五個築出石牆的魔法……」
亞雷克點了下頭。
修行結束後,蘿蕾塔燃起了復仇的心情,瞳孔變得有些混濁。
這一次,她是有意識地呼喊。
恐怕自己在修行的過程中被洗腦了,蘿蕾塔產生危機意識。
蘿蕾塔停止思考。
「這樣的話就算了……不過你說已經稱霸那個地下城了?也就是說史萊姆不會再繼續增加,這樣總有一天會用完吧。」
稱霸就是打倒地下城魔王的意思。
「……我從沒聽說過可以建造出澡堂的魔法。」
「職業的話算是冒險者吧?萬能的冒險者。」
「……總之,打造出五道石牆製造密閉空間,再倒水進去,用火魔法把水燒開,這段期間必須持續維持石牆與溫度,這樣澡堂就完成了。」
「感想?這個嘛……我絕對不原諒炒豆子,那些傢伙把嘴裏面的水分完全奪走。爲了嘴巴里面遭到奪取的水分,我誓言要向炒豆子報仇。」
原來他就像個獄卒,蘿蕾塔莫名接受了這樣的想法。
「……那麼最後是澡堂的說明。」
「不知道爲什麼,之前還覺得你是個只會說大話的傢伙,但現在你那奇妙的人際關係聽起來格外真實。」
「妳明白了嗎?」
「妳終於願意相信我,這下我總算放心了。我這人真的完全不會說謊,只是客人都不相信我的話,每次都費了我很多力氣。」
「除了我以外還有三名員工,今天碰巧參與其他客人的任務。」
二樓全部的房間裏,最角落的一間房。
「我是勇者。」
「看不見,不過澡堂的設計也讓人沒辦法輕易偷窺。」
「因爲發生了很多事情,我現在只是普通的冒險者。」
放置行囊的時候,她進過房間一次,此時她再次仔細觀察整個房間。
「……因爲那些話就連酒館的醉漢也不敢說出口啊。」
所以這個疑問相當合理。
「可是有些地下城不同時發動五個魔法就攻不下來,所以有必要達到這種程度。」
「因爲那是我用魔法造出來的。」
「你那個世界的人都是和你一樣的思考邏輯嗎……」
「你們也提供這種服務?」
「對了,有件事情要請妳見諒,員工有時候也會進去洗澡……當然都是女性。」
「無所謂,都是女性就沒關係了。」
「我不理解,完全不想理解。」
「是這樣嗎?可是一般來說——」
「這種弔詭的解釋方式是你的話術嗎?同時發動五個魔法?一個人能同時使用的魔法只有一個,就算是大魔法師頂多也只能同時發動兩個。」
還真是罕見的形式,蘿蕾塔心想。
「對。其中有兩名奴隸,還有我的妻子,所有人都有一定的實力。」
「……嗯?」
「怎麼了嗎?」
「到了這間旅店後,我的耳朵好像把聽覺關了起來……恕我失禮,聽起來你好像已經結婚了。但我想是聽錯了,可以請你再清楚地說一遍嗎?」
「我娶妻囉。」
「憑你的人格嗎?」
「這件事值得修行時一聲不吭的人這麼大呼小叫嗎?我有一位妻子,畢竟我長期從事冒險者這份職業,也有合得來的對象……」
「……我明白了。原來你們合得來啊,這樣我就放心了。本來我還在驚訝你這種人格居然會有正常的女孩子願意嫁給你,非常抱歉。」
「妳該道歉的是其他事情吧。」
「所以你的妻子是多缺乏常識的人……抱歉,是什麼性格的人?」
「我妻子是個很有常識的人。」
「你是在誘拐對方後認識的嗎?還是在你眼中,對方看起來是個有常識的人?」
「……我有個正常妻子是那麼令人意外的一件事嗎?我怎麼老是必須重複一次這樣的對話。」
「這個……要說是意外也可以,因爲要判斷是不是該通報憲兵,所以也讓人很感興趣。」
「爲什麼要通報憲兵?」
「因爲我嗅到了犯罪的氣息。」
「比起犯罪,現在妻子的氣息比較接近喔。」
蘿蕾塔聽見後,集中起精神。
……然而她感覺不出來,儘管她自認在察覺氣息這方面不算拙劣。
接着——
……雖然不清楚亞雷克的年紀多大,不過他們看起來有很大的年齡差距。
蘿蕾塔坐在吧檯前,目不轉睛地盯着亞雷克的妻子。
這個疑問她決定詢問比較能溝通的優咪。
「我、我的名字是蘿蕾塔,會在這裏叨擾一陣子,請多關照。」
「什麼?」
說不定優咪真的是個有常識的人,蘿蕾塔開始出現這樣的想法。
她開心地笑了。
她看向周圍,發現還有四位客人,每一位都往自己投來同情的目光。
〇
「好啦好啦,喫飯時不要講那麼悽慘的事。」優咪忍不住苦笑說道。
「…………你的力道肯定一點也不輕。」
優咪嚇了一跳,然而亞雷克只是一臉疑惑的樣子。
蘿蕾塔握住掛在腰間的劍鞘,慎重地跟在亞雷克身後。
蘿蕾塔輕咳了一聲。
亞雷克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很少能看到他這樣的反應。
在這間旅店生活的人,似乎全部齊聚在一樓的食堂裏。
「……嗯。」
她含糊其辭,難不成是有難言之隱嗎?
「妳也覺得他的思考方式跟咒術一樣奇怪嗎?如果是這樣,妳爲什麼會做出結婚這種莽撞的行爲?妳一定能有更光明的未來吧?」
「爲了儘可能找出溫和的形容方式,這樣的努力值得讚賞……」
「這、這樣啊……真是寬容的家庭呢。」
「那妳要喫些什麼嗎?有沒有不喫的東西?」
「對,這裏的男人只有亞雷克。」
「妳的頭腦沒問題吧?」
「那裏有位精靈族的客人對吧?」
畢竟是這位老闆的妻子。
蘿蕾塔把視線轉回亞雷克身上。
「她怎麼了嗎?」
想到她們或許每個人都經歷過那個豆子修行,她完全不覺得彼此是第一次見面。說起來,她們算是戰友。
「沒有,我們這裏沒有這種規定。只是我輕輕打了一下那個偷窺的客人,之後就再也沒有男性客人住進來了……」
蘿蕾塔轉頭望去,那是位金髮長耳,看起來很嬌弱的女孩子。
「我家從以前就很講究禮儀,到現在還沒有人這麼說過。」
真要說起來,這些全是修行的一部分。
「可是既然接下修行的委託,我就得展現出職業水準,儘可能用最有效率的方式提升能力值。」
旅店的名稱『銀狐亭』,靈感想必就是來自他妻子。
雖然被迫自殺,還被迫喫下大量豆子直到窒息死亡,但只用這些行爲判斷他的人格,說不定言之過早。
要是不提高警覺,蘿蕾塔會覺得自己肯定是瘋了。
「爲什麼?」
她進入嚴密的備戰狀態,雖然這不是去見旅店老闆娘的態度——
「我懂了,後來你們就限定女性客人入住了嗎?」
原來那是一件悽慘的事情嗎?
食堂的空間原本就不寬敞,不多的座椅有一半以上都坐了人。
「啊啊,這個……」
「啊啊,原來是這個原因……這種看法確實很合理。」
亞雷克說着,馬上轉身離去。
「抱歉。只是……接受他的修行後,總覺得他說的話……該怎麼說呢……說得委婉一點,他的頭腦好像不太尋常。」
她是個身材嬌小可愛的獸人,頭頂冒出一對尖尖的耳朵,背後還長出一條蓬鬆又長的大尾巴。
內容雖然很危險,但那恐怕是這對夫妻平常的相處模式。
兩人的對話中出現了精神崩潰的人,但蘿蕾塔決定不去在意這件事情。
優咪沉默下來,亞雷克接着回答了這個問題。
「客人,沒人說過妳很失禮嗎?」
「可是因爲植物性蛋白質,HP上升……」
蘿蕾塔爲了自己先前的言行感到羞恥,正要道歉的時候……優咪恰巧同時問她:
……不過她的毛色是金色,不是銀色。
「……抱歉,我實在很在意妳和亞雷克先生之間的年齡差距。妳還很年輕吧?妳看起來甚至像小孩一樣,關於你們結婚這件事總讓我覺得不太尋常。」
她見蘿蕾塔望向她後就輕輕點頭,把頭低了下去。
「真是的,我不是說過那是種酷刑,要你不許再進行那種修行了嗎?」
「那還用說嗎?因爲那是提升HP最有效率的方法……」
「請多指教。」
「妳是新來的客人吧?妳叫什麼名字?」
代替他開口的,是在吧檯後面準備餐點的妻子。
「嗯,這件事就討論到這裏吧。言歸正傳,妳也知道我丈夫是這種個性的人,我實在放心不下他。要是沒有我在旁邊支持,恐怕他就會被孤立了。」
這實在是一段祥和又歡樂的對話。
「恕我失禮,你妻子看起來很年輕……」蘿蕾塔這麼問亞雷克9;
「嗯……這麼說來肚子的確是餓了,不過精神上喫得很飽……」
「十位客人裏不是隻有一位耐得住這種修行嗎?……勸你絕對不要再做出這種事情……在你幫女王陛下的警衛修行後,那個人現在只要看見豆子就會哭喊『殺了我吧』,這種事情實在太危險了。」
蘿蕾塔察覺到自己被關懷的視線注視。
「妻子好像回來了。」
樓下大門打開的聲音傳了過來。
「我得跟在他身邊纔行。」
「她是個大美人,所以在她之後入住的男性客人試圖跑去偷窺澡堂……」
「這件事啊,其實是我硬逼他的。」
「我還小的時候就被亞雷克收留,長久以來我們都是冒險的夥伴。亞雷克一直把我當成妹妹看待,是我硬逼他把我娶進門。」
「你選擇食物的標準實在太奇怪了,一般根本不會以『能馬上堵住呼吸器官』這個理由來選擇要喫什麼吧。」
她望向四周,忽然產生了一個疑問。
「如果你有那麼專業,就進行不會留下心靈創傷的修行。」
「我們回來了。」傳來了不只一位女性的聲音。
雙方交換了一段極爲普通的自我介紹。
「蘿蕾塔小姐,妳要用餐嗎?」
「我剛說過家裏很講究禮儀吧……」
「優咪小姐,這間旅店只有女性入住嗎?」
她的確很可能沒有受到威脅或洗腦,是打從內心感到幸福,蘿蕾塔這麼想。

蘿蕾塔不禁全身發抖,險些脫口提出這個問題。畢竟這對夫妻不覺得豆子修行悽慘,所以她一點也不想知道他們所謂的「悽慘的事」是什麼。
亞雷克的妻子就在食堂的櫃檯後頭。
在把注意力從夫妻倆的對話移開後——
「亞雷克!你又進行那種修行了嗎?」
「我什麼都喫——不對,本來是什麼都喫,但不久前我開始討厭炒豆子了。」
她有着金黃毛色,在油燈的光芒反射下,閃爍着微弱的光芒。
同時,蘿蕾塔也反省自己對亞雷克說的那些過分話。
「呃……這次的客人說話還真直接……」優咪忍不住苦笑。
「亞雷克就是不懂人心。」
「可是豆子有豐富的蛋白質、低卡路里還有大豆異黃酮,便宜又能吸收水分,馬上就能塞飽肚子,堵住呼吸器官……」
「這樣啊。我叫優咪,獸人族的優咪,請多指教。」
「亞雷克,澡堂就拜託你囉。我來準備餐點。」優咪又接着說。
「我有事先儲存了,所以那個人沒死,而且最後也沒受傷。」
亞雷克搔了搔頭。
「這……唔。」
雖然思考方式特殊,但他做的這些事全是爲了訓練自己的實力。
「嗯……那個修行方式有那麼糟糕嗎?」
或許店名的由來還有其他原因。
「沒問題。加油喔。」
「你也是。」
夫妻倆交換了一個眼神,接着忙起各自的工作。
之後——
端出來的餐點沒有一道使用到豆子。
〇
用餐。
然後——入浴。
雖然也有其他住宿客人邀約,但是她選擇自己一個人入浴。
她不介意大家一起入浴,入浴時有人進入澡堂的話,她也無所謂。
只是她好久沒有「讓身體泡在浴缸裏」,所以想在一開始的時候獨自享受這一刻。
畢竟在其他地方,「洗澡」通常指的是「用木桶裏的熱水沖洗身體的行爲」。
中庭。
剛纔和亞雷克對戰時,那裏只有一片寬敞的空地,以及角落有個小菜園。
不過,現在那裏築起石牆,設置了一個足足可供十人泡澡的浴池。
「……實在是難以置信的技術。」
蘿蕾塔喃喃說着,全身上下只有一條用來擦拭身體的毛巾。
儘管是期待已久的洗澡時間,但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她靠向浴池,把手放進去測量熱水的溫度。
……溫度剛好。
雖然其他客人入浴後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但浴池還是維持一樣的溫度。
「都是多虧了魔法。如果在我原來的世界,我也不可能做到這些事情。」
「……說不定亞雷克先生真的是從異世界來的。」
「溫度的話,可以再稍微熱一點嗎?」
那是很細微的魔法操作,就算親眼盯着都不一定能輕易做到。
「妻子煮的食物比我煮的好喫多了。」
但爲什麼一到了修行的時候,就會變成那種奇怪的人?
「這裏的環境實在太先進了……簡直像到了未來。」
既然有這麼多錢,爲什麼這棟建築物本身有那麼多縫隙?
他甚至不讓蘿蕾塔有機會詢問,兀自走到後面。
「喫果然也算是一種修行,太好了,所以喫豆子的修行沒有做錯。」
「不需要這麼趕,這間旅店的男性只有我一個人。如果妳是剛進去的話,用不着急着出來。」
「對了,蘿蕾塔小姐,今天終於要開始提升攻擊力的修行了。因爲會耗費大量體力,建議妳早餐儘量喫飽一點。」
難不成對能夠同時發動六個魔法的魔法師來說,狀況又不一樣嗎?
她跟着照辦後,身體居然一點也不冷了。
「這樣啊……還真是無微不至呢。在我體驗過的服務裏面,這可以算是最頂級的。等我奪回家族後,真想僱用你擔任專門負責浴室的管家。」
「你什麼事情都做得到,可是沒辦法自己下廚嗎?」
「瞭解。如果還有其他需要服務的地方,可以隨時叫我過來。」
接着是毛毯很奇怪。
「女性入浴的時間差不多要結束了,我來提醒一聲。」
「『終於』也不過是第二天吧……我連昨天的修行成果都還感受不到。」
……可是照理來說魔法沒有那麼萬能啊。
然而,四周有建築物環繞,實在不像有可以看見後院的地方。
原本她想要一個人享受泡澡的樂趣,所以特地和其他客人錯開入浴的時間,沒想到這種做法反而弄巧成拙。
「比起以效率爲優先,你應該想的是不會留下心裏創傷的方法……不過這是你的店,你有自己的經營方針,我不該過度干涉。」
如果爬到建築物的屋頂上,或許有那樣的地方,只是從澡堂也可以輕易發現那裏有人。
叩叩,澡堂——從旅店通往後院的門響起了敲門聲。
最近的夜晚特別寒冷。
當然,屋裏的面積狹小,建築物本身也不是那麼牢固。
首先是牀很奇怪。
一般要購買這樣的鏡子,價格可與一棟房子匹敵。
好久沒有泡澡了。
她用手掬起熱水,稍微朝身體潑了下習慣溫度後,進入了浴池裏面。

要在泡澡的人沒有發現的情況下偷窺,這裏看起來沒有那種地方。
簡直像是牀依自己的意志變化形狀,來配合人的身體曲線。
想到之前提到的那件「悽慘的事」,她不認爲那位老闆會來偷窺。不過爲了維持魔法,就算有個可以觀察浴室的地方也不奇怪。
「蘿蕾塔小姐,妳早餐要喫什麼呢?」亞雷克這麼問她。
亞雷克的氣息離開了。
蘿蕾塔判斷不需要擔心有人偷窺後,把裹在身上的毛巾取了下來。
躺在牀上的觸感既不像稻草,也不像一塊塊疊起的布。
如果是一般的旅店,即便是用毯子把全身裹得緊緊的,還是照樣會冷得發抖。
蘿蕾塔望向周圍。
「好,沒問題,請妳出來之後再知會我。另外溫度方面如果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也可以告訴我,我會幫忙調整。」
「是嗎?……既然有人說喫也是修行的一部分,早餐就麻煩幫我準備配合今天修行的食物吧。」
蘿蕾塔走到食堂,向亞雷克提出了各種疑問。
他人在吧檯後面,用一個大平底鍋炒着某個詭異、體積不大,讓人絕不想放進嘴裏的球形物體,同時做出回答。
〇
「可是那是提升HP最快的方法。」
「感謝妳的讚賞。」
「……你說的話我有一半以上都聽不懂,不過你還真是什麼事情都做得到呢。」
蘿蕾塔沉默了一會兒——
沒想到在這種破舊的旅店裏,竟可以有如此奢侈的享受。
「我是蘿蕾塔!我在裏面,怎麼了嗎?」
「昨天提升了身體堅硬度與HP,今天就能感受到實際的效果。」
不管是修行、修行還是豆子,雖然今天遇上了許多痛苦的事情——
房裏有個像抱枕膨脹好幾倍後的東西,旅店的人要她蓋着那東西睡覺。
那是亞雷克的聲音。
正當她想着這些事情的時候。
但只要這樣泡着澡,她就覺得那些事情都可以拋到腦後,明天再繼續努力下去。
……他真的不看就能使出魔法嗎?真讓人放心不下。
「這句話可不是在正當化喫豆子喫到窒息死這種修行。」
只是在一些小地方,讓她感覺自己正在體驗數百年後的科技。
「除了你用平底鍋炒的那個東西之外,其他什麼都行。」
那面鏡子大到就算走到鏡子前,依然能照出半個身體,而且鏡面光滑平整。
「我會轉告妻子,再請她幫忙準備。她現在人在後面。」
然而他不只可以同時發動六個魔法,還能在不需親眼監控的狀態下維持魔法。當初聽他這麼解釋的時候,她壓根不相信能做到這種事情。
……他真的可以不看就維持這間澡堂的石牆與溫度嗎?魔法這種東西其實沒有想像中方便。
「……雖然是個很勤勞、服務很周到的老闆。」
「……你的妻子不是要你停止那種修行嗎?」
「唔,要結束了啊……」
「抱歉,我馬上出去。」蘿蕾塔說。
另外梳妝檯的鏡子也很奇怪。
擅長劍術的人能用劍做到的事情,擅長魔法的人會用魔法去做,其中只存在程度的差異。
因爲這種種原因,早上她很清爽地醒了過來。
一次能發動的魔法只有一道,要不看就控制住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蘿蕾塔回應了他的話。
總之睡起來很舒服,是蘿蕾塔從未有過的體驗。
然後,浴池裏的水稍微熱了一點。
雖然還是無法完全理解亞雷克這個人,但蘿蕾塔點了下頭。
這件事始終讓蘿蕾塔百思不得其解。
接着看向四周的其他客人,她們不約而同地移開了視線。
「喔喔喔……」
「那張牀是彈簧牀,線圈的形狀和配置數量是由我來設計,那可是我用魔法彎曲金屬,一個一個親手製作出來的。至於毯子,那是羽毛棉被,不是一般的毯子。這個世界好像沒有蓋棉被的概念,所以我自己做出來了。梳妝檯的鏡子也是我製作的,因爲這個世界的鏡子太小,一點也沒有梳妝檯的感覺。」
因爲是間破舊的旅店,她早做好要忍受寒風竄進房裏的心理準備,不過……
尤其這個時期冷風呼嘯,感覺又格外冷冽。
她不自覺發出了奇怪的感嘆聲,也有些感動。
在旅店度過的那一夜,對蘿蕾塔來說簡直是驚奇連連。
「可、可以嗎?……那麼很抱歉,我還想再多享受一會兒,因爲我實在很久沒泡澡了。」
早上。
這個像抱枕一樣的東西到底是什麼?蘿蕾塔忍不住戰慄。
「裏面有人在嗎?」
「我會遇上什麼事情!拜託來人告訴我吧!」
他開心地說,接着轉身。
然後他往後面走去——離去前,他把頭轉回來,「對了,今天的修行會辛苦一點,妳要努力撐下去喔。」帶着和煦的笑容說出了這句話。
「這是給下一位客人修行用的,不會對外供應。」
雖然彈力十足,卻一點也不堅硬。
一旦住過這間旅店,恐怕再也不想住其他旅店了。
不管是澡堂、餐點還是洗手間,蘿蕾塔覺得這裏的環境實在完善得令人難以置信。
這聲呼喊沒有得到回應。
宛如喪禮的沉重氣氛在現場瀰漫開來,讓蘿蕾塔的心裏忐忑不安。
〇
「咦?有什麼好害怕的?不過是挑戰地下城而已啊……」
蘿蕾塔向亞雷克逼問,卻得到讓她失望的答案。
挑戰地下城。
這確實可以說是冒險者日常從事的行爲。
大多數冒險者都是靠探索地下城維持自己的生計。
地下城的攻略分爲「調查」、「探索」與「稱霸」三個階段。
其中的「調查」是指繪製地圖,測量裏面怪物的強度,並且決定地下城級別等工作。在這個作業階段,安全是最優先的考量。
當然,因爲進入的是未知的地下城,不可能不存在危險。
不過因爲只是瞭解怪物強度的階段,所以不會正面交戰,地圖也只在瞭解的範圍內繪製個大概而已。
在「調查」這個階段,只能瞭解地下城大致的樣貌。
地下城的「探索」纔是冒險者的主要收入來源,作用是補強或是填補「調查」時的漏洞。有時在這個階段會找到調查時沒有發現的房間,運氣差一點的話,甚至可能被地下城唯一一隻強得誇張的怪物襲擊。
因爲危險,這項任務大多是交由冒險者負責。
也正是因爲危險,所以冒險者可以把寶物帶走,或是在打倒怪物後拿走掉落的東西。
這是可能一夜致富的肉體勞動。
這就是「探索」,也是冒險者的主要工作。
因爲種種原因,亞雷克和蘿蕾塔來到了城鎮東邊的地下城。
從旅店徒步過來,不到三十分鐘就能抵達這個地方,算是比較近的地下城。
寬敞的沙丘上,開了一個大洞。
「內心的創傷是沒辦法證明的吧?」
「嗯……好像是這樣。不愧是專供新人入門的地下城,縝密的調查令人折服,這個調查結果相當合理。」
「這次的犧牲者是那個紅髮女孩嗎……真可憐,她還那麼年輕。」
亞雷克笑着。
「這樣就算沒被怪物打倒,我也會累死。」
「我就是這個意思。」
「是這樣沒錯。」
我知道啦。
「妳說的話我都有聽見,所以纔要儘可能訓練妳。蘿蕾塔小姐,在我指示的目標達到前,請持續在地下城裏戰鬥。從過去的訓練狀況來看,平均需要三天不喫不喝不睡地待在地下城裏就能達成訓練目標,這種做法就是靠打嘍囉提升等級。」
「這個地下城裏的怪物產生速度是每秒五隻,數量上限是五百隻,不會再往上增加,減少的話會持續補充。」
「………………」
亞雷克肯定也聽到了這些聲音,但是他臉上始終掛着和善的笑容。
「亞雷克先生,我的頭愈來愈痛了。」
「這個要求到底是什麼意思?」
「沒錯。」
「亞雷克先生,難不成你是要我挑戰那個地方嗎?」蘿蕾塔這麼問。
「我懂你的意思,可是又不瞭解你的意思。」
她感覺自己是在和世界意志這類的事物對話,同時從極爲客觀的角度看着自己的動作。
「這樣啊,妳要先死一次嗎?」
「換句話說,只要能在一秒鐘打倒六隻以上的怪物,就算地下城魔王繼續存在,還是有可能殲滅所有怪物吧?」
畢竟這是個簡單的地下城,蘿蕾塔也進去過好幾次。
她豎起耳朵,聽見周圍的人們在竊竊私語討論這件事情。
況且拳鬥士也會穿戴護手之類的裝備。
「可是你要我不打倒地下城魔王,但要殲滅裏面的怪物。」
「蘿蕾塔小姐沒辦法使用魔法吧?如果是簡單的復原和攻擊輔助,以及直接用魔力攻擊大概還可以,不過如果妳要使用魔法,我就得施下『沉默』了……」
「我沒有說什麼奇怪的話……請把鎧甲脫掉,劍也要拿下來。」
蘿蕾塔回給他一個笑容。
「每秒五隻。」
「……不過就算卸下裝備,我也不是打不贏這座地下城的怪物……你的修行每次都是這麼突兀。知道了,我把裝備卸下來。所以我不帶劍也沒穿鎧甲,那到地下城後要做什麼?」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說不定修行可以提早結束。」
三天後。
真要說起來,那裏面是個沒有實戰感、怪物很弱又不會迷路的地方。
蘿蕾塔殲滅了地下城裏的怪物。
現場的氣氛看起來——儘管是在地下城前,四周卻散發出牧歌般祥和的氣氛。
「我從剛纔就一直在重複相同的話。」
儘管層級較低,怪物的耐久力還是遠超人類。
「對,就是那裏。」
「嗯嗯?你說什麼?我好像聽見你說了什麼奇怪的話?」
「喂!不要看那裏!要是被他盯上怎麼辦?」
亞雷克和蘿蕾塔站在稍微遠離洞窟入口的地方。
她能做的也只有笑了。
「是這樣嗎?」
蘿蕾塔知道所有人的視線都朝向這個地方,感覺得出騷動愈來愈劇烈。
「……這是要我挑戰地下城魔王的意思?」
「很奇怪嗎?」
「什麼?」
「危險、危險,今天最好還是不要進地下城……」
她記起之前在這座地下城戰鬥時,雖然每秒可以解決一隻怪物,但要在一秒內同時解決六隻怪物不只困難,簡直是天方夜譚。
「不不不,剛纔我也解釋過了,這個地下城沒辦法達到修行的目的。」
「請殲滅裏面的怪物。」
「……………………這樣啊。」
「原來是這個意思啊……我還以爲是要我把衣服脫掉!不對、不對,這句話還是一樣奇怪吧?我不是要挑戰這座地下城嗎?」
「你要我只用自己的拳頭,一秒鐘打倒六隻以上的怪物,直到五百隻怪物全部消滅?」
蘿蕾塔兩眼無神,這麼回應他。
「你的意思是要我卸下裝備挑戰地下城嗎?」
「是啊。」
「……爲什麼你沒被抓起來?」
「那麼這就開始吧,請別忘記儲存。就算面對弱小的怪物,因爲身上沒有裝備,還是有可能死亡。我會在這裏等妳回來。」亞雷克微笑說道。
「那我就放心了,脫吧。」
「咦,爲什麼我要被抓起來?」
「……聽我說話啊。我說這種事情做不到吧?」
「這種事情做不到吧?」
每個人看起來都很野蠻,不過冒險者通常都是這樣子。
這裏是「入門者的洞窟」,因爲是剛入行的冒險者第一個進入的地下城,這地方特別禁止「稱霸」,屬於冒險者的登龍門。
「我要妳用徒手戰鬥的方式,以一秒打倒六隻怪物以上的速度,擊倒裏面的五百隻怪物。」
「蘿蕾塔小姐,妳還真愛說奇怪的話。」
「不,那是禁止的行爲。那個地下城是讓新人接觸怪物的重要場所,妳也知道打倒了地下城魔王,那裏就不會再產生怪物。毀掉培育新人場所的行爲違反我的個人主義,所以我不會要求這種事情。」
「我愈來愈搞不懂你的意思。我記得若要殲滅地下城裏的怪物,就要打倒地下城魔王,阻止怪物繼續生成。」
「…………好,我會努力的。」
「可惡,爲什麼那傢伙還沒被抓起來?難道這個國家允許他這種拷問的行爲?」
「啊,我來拿出儲存點。」
現在是中午,四周人聲鼎沸,擠滿了各式各樣的人。
蘿蕾塔感覺自己好像要被捲入亞雷克的時空裏,趕緊集中精神。
她會這麼做也是理所當然,因爲她不是拳鬥士,不可能赤手空拳進入地下城。
「……理論上是可以做到。」
「因爲進行過很多次,這個修行好像變得有名了。」
蘿蕾塔用手按住了太陽穴。
在後半段的戰鬥,她甚至是無意識地在行動。
「唔……不好意思,我早就征服這個地下城了。因爲禁止與地下城魔王戰鬥,我想這種程度的地下城恐怕沒辦法達到修行的目的。」
「……『狐亭的魔王』好像又要展開修行了……」
「身體也不會留下傷痕,因爲事先儲存了。」
「請別說得好像在問『妳要先休息一下嗎?』一樣。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認爲這種事情不可能做到。難道你在暗示我使用魔法嗎?這樣的話就能理解了。」
「嗯。別看我這個樣子,我從小學習劍術,成爲冒險者之後,本來還害怕不知道要與什麼樣的怪物對戰,不過挑戰這個地下城後,我獲得了可以繼續在這條路走下去的自信。」
一般來說,戰鬥不會那麼輕易分出勝負。
「正是如此。」
剎那間,周圍掀起一陣騷動。
「對了,全部打倒之前不能離開地下城。」
亞雷克臉上堆滿了笑容。
「妳這麼認爲嗎?」
他的笑很溫柔,而且始終那麼沉穩。
〇
「——比起敵人,整體狀況纔是最該注意的地方。所謂的戰鬥,在面對敵人之前就開始了,無論是彼此站立的位置、碰上的時機、敵人的陣形、地形,以及對峙瞬間彼此的氣魄。最重要的是眼光的準確性。就算速度不夠快,實力不夠堅強,還是可以在瞬間決定勝負,當然也有可能發生相反的情形。在戰鬥中最重要的是掌握戰場整體的狀況,視線不能只關注着敵人,我又學到了一課。」
「……你絕對該被逮捕,很多人都因爲你心裏留下了創傷。」
而且,她當時還用了劍。
亞雷克舉起一隻手,接着出現一個閃耀光芒的球體。
「……我不認爲自己比你強,可是我至少比這個地下城的怪物還要強。」
那種感覺很像在操縱一具傀儡。
因爲高度的疲累、極濃的睡意和極度的飢餓,她甚至有種靈魂脫離身體,升到遙遠高空的感覺。
所以是由亞雷克向她宣告修行結束了。
在地下城內部由泥土與鐘乳石打造出的寬敞空間。
蘿蕾塔在亞雷克的懷抱裏醒了過來。
「辛苦了,妳已經達成目標了。」
他是用什麼方法知道這個事實,她不知道。
或許他仔細地觀察了地下城裏的氣息。
也或者他用某種未知的魔法,隨時監控這裏。
不過,在聽見這句辛苦了的時候——她終於放下心來。
她不由自主地抱住亞雷克,哭成了淚人兒。
「成功了……我成功了……真的是很漫長、很漫長的一場戰鬥……我一個人在像是沒有盡頭的時間裏,與怪物奮戰……飢餓與睡意早過了最難受的時候,我現在什麼、什麼感覺都沒有了……!」
「妳很努力呢。大家在這個修行結束後大多都是這種感覺。由我來揹妳回旅店,妳可以先睡一覺。回去後,我再幫妳準備澡堂。」
「啊啊……可以回去了。終於可以回到沒有怪物、不是陰暗的洞窟、有暖和的澡堂和牀鋪的旅店了……」
她的心境就像依賴父親的小孩。
身體疲累不堪,連指尖也無法動彈,但只有意識拒絕消失。
亞雷克把她揹到背上,她有種安心的感覺,像是被某種巨大且溫柔的生物揹着。
亞雷克的妻子優咪想必也是像這樣倚在他的背上,才墜入了情網吧,蘿蕾塔心想。
他走得很快。
就算揹着一個人,雖然那個人的年紀還可以稱爲少女,但他的腳步依然十分輕盈。
他的聲音十分溫柔。
「爲了讓妳稍微放心一點,我就再進一步說明吧。妳可以放心用餐,放心睡覺,不需要亂來沒關係。」
「……我應該是洗好澡了。」
「千萬別這麼說。那麼……蘿蕾塔小姐,妳在經過三天三夜再加上半天的戰鬥後,離開地下城,接着入浴,然後睡了一天半的時間。」
或許是因爲他在自己身心倶疲的時候到來,讓自己受了很大的感動。
「……這比冒險者公會認定的還要高出二十級喔。」
「依照我原本的估算,我以爲妳還會再昏睡半天的時間。」
蘿蕾塔點頭。
「一般冒險者需要花上好幾年的時間,纔有辦法填補這樣的誤差。」
如果是平常的亞雷克,應該會若無其事地說出重要的事情。
「……妳很累了吧,先睡一覺吧。」
關於回到旅店的這段路程,她只有朦朦朧朧的印象。
……追根究柢,我會變成這樣都是他害的,只要冷靜下來,根本不會被他感動。
「從能力值來判斷的話,過去的修行讓妳從三十級提升到了八十級。不過如果是冒險者公會的測驗,或許會出現不同的數值。」
她不由自主地說出了真心話。
「接下來的時間會再繼續提升五十級。」
「那是因爲一般人不能死,不過妳可以對吧?」
「……你的能力無庸置疑。在地下城與五百隻怪物交手時,我確實感覺到身體變得更結實,持久力也有異樣的成長。在攻擊怪物的時候,同樣也感覺臂力有明顯增強。不過就算你再厲害,也不可能在半天內提升之前花了四天才能提升的等級吧?」
接下來會是什麼樣的修行,她實在不安得不得了。
不過她也相信自己沒有遭到無禮的對待。
接着,她穿戴起放在房間一角的鎧甲與劍。
「我——沒錯,我必須奪回戒指,那個叔父在調查『花園』時掉落、象徵家督繼承權的戒指……………………」
蘿蕾塔進入了甜美的夢鄉。
〇
她一身輕便,身上沒有鎧甲也沒有劍。挑戰地下城時穿的衣服早已破爛不堪,而現在穿在身上的卻是整潔的白襯衫和裙子。
她看着自己剛起牀的身體。
不論鼓掌的人是出於同情還是憐憫,蘿蕾塔在其中看見了一道溫暖的光芒。
在裝了面大鏡子的梳妝檯前,她整理了自己的儀容。
「亞雷克先生,或許你不知道,在修行的過程中,『乾脆殺了我吧』這樣的念頭不只一次出現在我的心裏,有時候死不了反而更慘。」
蘿蕾塔空蕩蕩的腦袋裏,想起了一件事情。
「這樣啊,麻煩你了。」
「我是來解釋妳失去意識後經過多久時間。」
她想着這些事情,不自覺地摸起自己的頭髮時——
「這話從你的口中說出來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詳細的記憶從腦中消失了。
「只要一天嗎?」
「我知道,我是亞雷克,請問可以進房打擾一下嗎?」
多麼耀眼的景象啊。
「因爲是用你的基準來判斷,實在讓人放心不下……不如你早點告訴我修行的內容,我實在太不安了。」
這是非常溫馨的一幕。
他們不約而同地流下眼淚,拍響了掌聲。
她清咳着,調整自己的嗓音。
「……生爲貴族以來,我從來沒有像這樣被人們的溫暖包圍。」
或許是魔法吧,不過——是什麼都無所謂了。
蘿蕾塔嚇了一跳,趕緊應門。
所有冒險者都看向這裏。
因爲沒有入浴時的記憶,讓她覺得有點可怕。
「…………我原本是貴族,現在是幾乎被叔父夫妻奪去家督的狀態。」
「所以你當初是打算用實質五天的時間,訓練我稱霸『花園』嗎?」
「救救我。」
「接下來會是最嚴酷的修行,用不着擔心。」
不知道爲什麼,在打倒五百隻怪物後,她心裏萌生出了對亞雷克堅定的信任。
「不會,雖然確實是出乎意料之外,不過算是歡迎都來不及的意外。」
門緩慢且慎重地打開了。
「『調查』階段有時候好像也會有貴族前往繪製地圖……所以妳是受到叔父的委託嗎?」
她只記得無止境地攻擊怪物……還有被亞雷克揹在背上,不過記憶也就僅止於此。
亞雷克臉上浮現柔和的笑容。
在辛苦的戰鬥結束後,自己是不是又變得更強,是不是又往目標接近了一步?
「…………我睡了那麼久嗎?」
四周一片漆黑,似乎沒有光線從小窗照進來。
蘿蕾塔醒了過來。
不經意間,她想到了這些事情。
叩叩,房門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
無論如何,蘿蕾塔點了下頭。
溫柔的聲音穿透全身——她忽然感覺到強烈的睡意。
看見蘿蕾塔全副武裝,亞雷克這麼嘟囔。
「也就是說?」
「二十還在誤差範圍內。」
寬敞的沙丘。
光線從外面射了進來,蘿蕾塔不自覺地眯起雙眼。
「我、我在房間裏面!」
「哈哈哈,別那麼輕易放棄年輕的生命啊。」
總覺得好像有人要她去洗澡,其他的事情就完全沒有印象。
「……洗澡。」
「……沒想到我會睡這麼久。你當初訂下用一個星期的時間協助我『稱霸』花園,這會產生什麼阻礙嗎?」
「這麼說也是。」
爲了不再重複詢問,蘿蕾塔把精神都集中到了耳朵上。
眼前是她朝思暮想的景色。
也許是晚上吧。
「妳好,蘿蕾塔小姐。妳的身體狀況——好像很不錯,看妳一副幹勁十足的樣子。」
……爲什麼呢,看着他的臉會讓我覺得有點難爲情。
「先是自殺,然後是厭惡豆子,隔天開始三天半的戰鬥,回來後又睡了一天半的時間……總共六天,但實際上只有四天半,就提升了五十級嗎……不過,距離你訂下的『一個星期』的期限,只剩下一天了。」
「放心吧,妳不會死的。」
設想得那麼周到真是厲害,難道自己應該這麼稱讚他嗎?
「妳果然是貴族啊。」
「沒錯。我征服過無數地下城,用感覺就能大致知道『在什麼樣的地下城存在什麼程度的魔王』,依我的感覺,『花園』的地下城魔王大約是一百二十級。」
聲音極爲嬌弱,讓她不禁心想:「原來我也能發出這麼像女孩子的聲音啊。」
「當、當然。你到這裏來有什麼事?」
「……」
蘿蕾塔檢視了下自己的身體,說了聲:「等一下。」之後,趕緊從牀上爬起來。
衣服似乎換下來了,身體——沒有臭味。
這種想法真是太過分了,還是自己該這麼譴責他?
「妳回來的時間是昨天中午,現在已經是隔天晚上了。」
醒來後,她發現身在『銀狐亭』內自己的房間。
亞雷克接着說:
「那麼我就說囉。」
怎麼忽然賣起關子,蘿蕾塔有這種感覺。
「半天就行了。所以還可以再休息一下,因爲妳提早了半天醒過來。」
「可、可以進來了。」
這麼說來,他一開始是用昏睡兩天的假設,來制定訓練的時程。
「不是……那是我母親的遺物……身爲冒險者的父親他……父親的遺憾必須由我……」
「成功攻擊我一次。」
他的臉上還是一直以來的和煦笑容。
蘿蕾塔想起剛來到『銀狐亭』那天的事情。
自己卯足全力的第一擊讓人輕輕鬆鬆拆了招,神速的絕招也被輕易地擋下來。
她甚至無法在對方身上劃下一道傷痕——接下來居然要成功攻擊到他?
蘿蕾塔忍不住困惑。
亞雷克又繼續解釋。
「場所不拘,也不是比試的形式。明天一整天我都會待在旅店裏面,不管是在準備餐點、用餐、洗澡還是睡覺的時候,隨時隨地,用什麼手段都行,請成功攻擊到我,並且造成傷害。達成後,妳以『花園』爲目標的修行也就結束了……對了,我也會反擊,先提醒妳一聲。」
「……恕我失禮,只是成功攻擊到你一次,就能讓我變得更強嗎?」
「沒錯,在這個世界的設定裏,如果想變得更強,比起不停攻擊實力比自己差的對手,不如成功地攻擊實力堅強的對手一次。」
「……你說的話還是一樣難懂……有個問題想請教你,依照冒險者公會的標準,你的實力是第幾級?」
「這我不能說。」
「難道不保密就沒有效果了嗎?」
「不,不是那個意思。」
「如果你覺得難以啓齒,我不會再繼續追問。」
「呃,這個……其實這同樣是說了沒人相信的話。」
「現在我不會再懷疑你對自己實力的解釋,除了認識女王陛下這些人際關係以外,我大致相信你說的話。」
「那麼……其實我沒有級數。」
「……什麼意思?」
「檢定測驗的時候,不是會特地挑戰比自己程度還要高的地下城嗎?」
「原來是這樣……也就是說,你是認真的囉。」
「知道了。那我把鎧甲脫下來吧,我怕修行結束的時候鎧甲也沒了。」
只是這麼一個小動作就足以讓她氣喘吁吁,汗水狂飆。
之後一直維持在「一揮劍就會死」的狀態——
目標是頸項。
蘿蕾塔卸下鎧甲。
從這句話裏面,似乎可以窺見他內心平時看不出來的掙扎。
「儲存。」
只能依靠殘留在攻擊軌跡上的光痕辨識出劍刃的軌道。
「對,在遭到攻擊的瞬間,我也會進入備戰狀態。妳得先有心理準備。」
「不這麼做的話達不到訓練效果——妳可以抱着必死的決心發動攻擊,我也會認真把妳殺死。」
蘿蕾塔把視線往亞雷克轉了過去。
她也心知肚明爲什麼在今天才開始進行,這項成功攻擊一次就能提升五十級的修行。
「那麼——」
〇
「話雖然這麼說,忽然從手無寸鐵的對手背後發動攻擊,這種事我做不到。」
「其實是因爲我全部的數值都到頂點了。」
亞雷克舉起右手,出現了儲存點。
蘿蕾塔維持跪倒在地上的姿勢,一時間動也不動。
當時的自己不管再怎麼努力,也不可能成功攻擊到他,蘿蕾塔這麼判斷。
「妳不抗拒死亡了呢,這是個好傾向。」
「用各項數值來衡量,我也無法測量出自己的等級。」
剎那間,蘿蕾塔感到無比的驚恐。
他就算儘可能放鬆戒備,實力還是一樣堅強。
蘿蕾塔深深吁了口氣。
臂力提升了不少,而且在地下城戰鬥時,她也感覺自己的腳力進步許多。
蘿蕾塔叫住了轉身離去的他。
而是她能做的反應只有笑了。
「等一下,得先儲存。」
「我明白了。憑妳現在的實力,那一招說不定有可能成功,況且我也想回避那一擊。」
「世界最強的等級一,應該可以用這種說法來形容我的實力。」
亞雷克說着,離開了房間。
「爲什麼?你不是能輕易判斷出我的等級嗎?」
蘿蕾塔早已經沒有力氣叫住他,也沒有力氣再往他的背後攻擊,儘管肉體照理來說不會累積疲憑。
「……」
她拚了死命——不對,那是她在死亡中努力的成果。
蘿蕾塔再次與亞雷克拉開距離,右手放在劍柄上。
「什麼?」
亞雷克似乎只是來告知接下來的修行內容,接着就準備離開房間。
……這不是身體運動後發熱的汗水。
「所以硬要說的話,我的等級是一。」
她再次這麼認爲——自己真是到了一間不尋常的旅店。
亞雷克搔搔頭。
亞雷克稍微彎下身體,閃過了這一擊。
「就算故意遭到攻擊,等級好像也不會提升,所以我會認真迴避與防禦,也會盡可能放鬆戒備……」
「因爲是在備戰狀態,沒有餘力在乎對手的性別或是種族。」
「……這麼說來,你是打算反擊嗎?」
她發自本能般快速地跳到房間角落。
他一動也不動。
……這恐怕是事實吧。他說出了這種令人絕望的話。
「……你會迴避攻擊嗎?」
她不是因爲開心而笑,當然也不是覺得有趣。
「等一下,我想先試着攻擊一次。」
再加上對於戰鬥這件事,她比以前有更深的體會。
能夠躲過最初的那一次反擊,似乎是天大的奇蹟。
「突襲也是可以的喔。」
亞雷克轉頭。
……要是我還站在那裏,恐怕頭部已經被揍飛出去,得讀取重來了吧。
死亡次數,三十七次。
他說得一派輕鬆。
亞雷克一臉驚訝的樣子。
長劍出鞘,使出神速的一擊。
爲了努力能有收穫,也爲了回報亞雷克這位師父——
「……嗯?」
「是這樣沒錯。」
昏暗的房間裏,只有飄浮在空中的球體——儲存點的微弱光芒照亮四周。
「亞雷克先生,你不是說自己抗拒毆打女性的臉嗎?」
蘿蕾塔覺得,他用「儘可能放鬆戒備」這樣的表達方式很奇怪。
不能放水,也不能認真應戰。
亞雷克反擊的次數,三十八次。
而是因爲恐懼冒出的冷汗。
這一劍毫不留情,一心致人於死地。
「我只有在剛開始登錄冒險者,實力還很弱的時候稍微參加過,後來就再也沒有參加這種測驗。」
「如果有必要,我也會考慮進行突襲……總之先讓我攻擊你一次。我想知道經過你的修行後變得有多強,所以讓我用來到旅店那一天使出的招式再發動一次攻擊。」
蘿蕾塔已經不會再把這樣的狀況視爲大好機會。
「都是多虧了你的幫忙。」
他正好揮出右拳到蘿蕾塔剛纔臉部所在的位置。
「收到了。」
就算可以用保留經驗與記憶的「讀取」恢復肉體,但精神上受到的傷害無法復原。
「不管是攻擊力還是防禦力,都已經是人類可以達到的極限,因爲沒有前例,所以無法換算成等級。總之該怎麼說呢——」
那甚至稱不上反射動作。
聽着亞雷克的話——蘿蕾塔笑了。
如今,自己變強了,變得更耐打,持久力也有提升。
然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儀式結束,進入隨時可以死亡的狀態。
然後,她把手放在腰間的劍柄上。
〇
這瞬息必殺的一劍——
「這次不會事先說明攻擊軌道……就讓你見識我現在的實力。」
「不管是突襲還是正面攻擊,結果其實都差不多,妳就用自己喜歡的方式吧。」
就這樣,蘿蕾塔開始了最後的修行。
最終修行的第一晚就這麼迎來了早晨。
「我還有早上的工作要忙,蘿蕾塔小姐請到食堂來用早餐,攻擊也隨時歡迎。」
「閃得好。」
似乎真的打算在遭到攻擊之前先不進入備戰狀態。
這樣的攻擊方式,表現出的正是對亞雷克實力的信任。
「修行從現在開始,妳可以自由攻擊了。」
「……這個怪物,到底要怎樣才能攻擊到你?」
除了笑,她也不知道還能做出什麼反應。
〇
蘿蕾塔左思右想,但是因爲肚子餓了,她決定先去用餐。
一樓的食堂裏,其他的客人早已齊聚一堂。
兩位奴隸少女在廚房與座位之間忙碌地來來去去。
那是獸人族的雙胞胎少女,旅店老闆夫妻把她們當成親生女兒一樣疼愛。
奴隸是財產,重視的人也不在少數,只是……
他們疼愛到那種地步,蘿蕾塔看了也覺得稀奇。
亞雷克在廚房裏,他今天也用一個大平底鍋翻炒着豆子。
蘿蕾塔坐在櫃檯,拜託其中一位端水來的奴隸少女。
「麻煩妳,可以請亞雷克先生過來這裏嗎?」
「好。」
少女乖巧地點了個頭,前去呼喚亞雷克。
亞雷克先把平底鍋暫時擱在爐竈上,接着過去招呼蘿蕾塔。
「請問有什麼事嗎,蘿蕾塔小姐?如果是要點早餐——」
「有破綻!」
蘿蕾塔拔出劍來。
亞雷克則是——
「沒有破綻喔。」
用食指與中指間夾住的某個東西把劍擋了下來。
只要自己一表現出攻擊的意思,對方馬上就能對應。
「爲什麼?」
只要這麼說,他肯定會幫忙準備適合今天修行的餐點。
蘿蕾塔下定決心,這麼問她:
「妳的修行時間說不定會超出原本預定的計劃,幸好有多出半天的時間。」
「……常有人這麼說。」
「嗯。」
她轉變了話題。
「啊?雖然常有人這麼說。」
「不,我不會這麼做。」
他們不停攻防,就這麼持續到了晚餐時間。
「攻擊亞雷克」這個乍看之下困難的修行,應該也可以達成。
所以她沒有深入追究,把話題轉到了其他方向去。
……其中一位看起來好像還是很小的孩子。
奴隸是財產的一種,不過也僅止於財產而已。
注入魔力意外是種高難度的行爲。
她的聲音裏充滿自嘲。
「妳是說那個修行吧,我知道。起先我很驚訝,現在只有『什麼嘛,又是那個修行啊』的感覺。」
「亞雷克先生好像沒什麼休息時間?」
「我還想繼續嘗試只有我可以做到的攻擊方式,就算需要依靠別人,也得等我盡了所有努力之後。」
「只要把魔力注入豆子就行,這麼做很簡單。不是有讓魔力進入身體,提升身體能力的招式嗎?蘿蕾塔小姐的密技也是讓魔力注入劍或手臂吧?這只是稍微延伸應用而已。」他在臉上掛起一如往常的笑容說道。
再說,她的確肚子餓了。
不過她又判斷,那肯定是會讓自己從今以後不想再看見蔬菜的回答。
蘿蕾塔把視線轉向其他客人。
「可是在修行的時候,觀察修行對象也需要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吧……」
「這種做法實在是……」
那裏只有亞雷克的妻子優咪,以及兩位奴隸少女。
如果和她們商量,就算得不到直接的解決方法,但或許可以得到重要的線索。
然而從亞雷克的眼神看來,那對雙胞胎奴隸確實可以用來充當人質。
「這是有訣竅的。雖然我其實還是靠經驗……有一個地方叫『王水的洞窟』,那裏會溶掉所有的武器和防具。就在我不得不利用當地撿到的特殊石頭應戰時,發展出了這套技巧。熟練之後就很簡單了。」亞雷克一派輕鬆地說。
她露出了苦笑。
「……如果是堅固的武器或是自己的身體還說得過去,讓魔力注入這麼脆弱的東西,爲什麼不會碎裂?」
蘿蕾塔猜想,這問題優咪想必都被問得煩了。
再說與其用食指與中指夾住豆子接下這一劍,她認爲依亞雷克的實力,直接用手能更快地檔住劍……
「請不要太勉強自己囉。」
「差點把早餐忘記了……」
如果是注入堅固的物體或是「魔力傳導率」高的材質還算簡單……
「蘿蕾塔小姐好像真的不適合突襲這種攻擊方式……其實妳大可越過吧檯,在我料理時往背後劈下去。」
雖然只有短短几天的時間,但蘿蕾塔已經十分信任亞雷克這位師父。
遇上這種狀況,豆子的下場通常是碎裂。
蘿蕾塔問正在用大平底鍋煎蛋的優咪。
要是魔力注入得不夠多,強度無法提升;要是魔力注入過多,物體又會碎裂。
他大概是不想再討論這件事了吧。
這種情形不曉得該說是不出所料,還是莫名其妙。
然而,他的行動迅速,而且觀察力敏銳。
不過。
「除了豆子都行。」
「妻子到市場採買了。老實說,昨天爲了替其他人修行,把蔬菜用完了。」
「在熟練之前,你死了多少次?」
……望向周圍她才注意到,面對「被客人叫來的老闆忽然遭到攻擊」這種奇怪的舉動,沒有一位客人出現特別的反應。
吧檯後面沒有看見亞雷克的身影,現在正是他架設澡堂的時間。
「用不着在意器物毀損的問題,不過要是妳俘虜了人質,我也不得不認真應對……」
「確實是這樣。」
優咪一邊準備餐點一邊回答。
他果然相當疼愛她們。
他的視線望向忙碌地在各桌客人之間接受點餐或是端水的雙胞胎少女。
之後,只要逮到機會她就向亞雷克發動攻擊。
「我要問一個很奇怪的問題,可以嗎?」
「……抱歉忽然突襲你。我以爲突襲或許有用,所以姑且嘗試了一下。」
不過——
「蘿蕾塔小姐,妳真的是個很正經的人呢。」
「…………」
「怎麼可能……居然用炒豆子接住了我的劍?」
不管蘿蕾塔再怎麼使力,那東西始終一動也不動。
在蘿蕾塔心中,正經並不是很好的評價。
事情不是毫無破綻這麼簡單,在自己發動攻擊之前,對方確實是破綻百出。
「……有件事想請問一下,亞雷克先生,這裏的客人全部都通過了對你展開攻擊的修行了嗎?」
「這個嘛,每個人在挑戰這個難關時都用上了不同的方法,或許妳可以找她們商量對策。」
「可以啊。」
……這麼看來。
「喔。」
她仔細觀察後,發現對方用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東西擋住了劍。
所以普遍常識認爲,奴隸沒有作爲人質的價值。
雖然她心裏也不是沒有懷疑過,到底是什麼樣的修行會把蔬菜用完……
〇
「妳的個性還真是正經。」
蘿蕾塔仔細觀察亞雷克的動作,沉思着如何發動有效的攻擊。
「這麼說來,你的妻子到哪裏去了?還在裏面準備餐點嗎?」
「……我從早上開始不知道攻擊亞雷克先生多少次,妳應該知道我在說什麼。」
但要把魔力注入魔力傳導率差的脆弱物體,那就非常困難了。
她於是點了餐。
蘿蕾塔和早餐的時候一樣,坐在吧檯的位子。
「是啊,不過用不着在意,因爲我有足夠的體力。」
如果要求蘿蕾塔「讓炒豆子的硬度足以接住劍」,她不曉得要弄碎幾萬顆豆子纔有可能成功。
「這提醒了我,蘿蕾塔小姐妳的早餐還沒送過來。」
那是四位看來個性迥異的女性。
雖然蘿蕾塔想問清楚是什麼意思,但亞雷克把話題轉開了。
「亞雷克先生?」
如同沒有人會付出超過原本數字的金額把錢贖回來,一般也沒有主人會拚上自己的性命把奴隸搶回來。
「我數到的有五十次。」亞雷克笑說。
「請告訴我亞雷克先生的弱點。」
「啊……哈哈哈哈……」
每一次的攻擊要不是被閃避、化解或是反擊,有時甚至被對方用麪包或餅乾接下。
「……這樣啊,原來除了我,你還在替別人修行。」
「妳早餐想喫什麼?」
蘿蕾塔嘆了口氣,老實地把劍收了起來。
「我完全想不出擊中他的方式,實在很傷腦筋。」
「因爲妳是個正直的人吧,可以使出更頑劣的手段沒關係喔。」
「……假裝爲了其他事情把他叫過來,或是埋伏這些方式我都試過了。」
「不是那樣的方式……像是在他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從背後攻擊,或是設下陷阱,在他無法行動的時候朝他揮劍,不是有很多方法嗎?」
「自己的先生遭到這樣的攻擊,妳不擔心嗎?」
「反正又不會成功。」
「那不是沒有意義了嗎……」
「船到橋頭自然直嘛。」
「真是樂觀……不過一個星期是亞雷克先生決定的,我也不是非要在一個星期內讓自己有足夠的實力挑戰『花園』,慢慢來吧。」
「哈哈哈,那個人絕對會遵守自己宣告的期限。」
「……這樣啊,可是就算過了一開始宣告的期限,我也不會有半句怨言。況且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得到超乎預期的成果,我感謝都來不及了。」
「這不是責任歸屬的問題。既然他說一個星期,那就是有足夠的信心可以在一個星期內達成目標。用不着擔心,機會忽然就會出現了。」
「恕我失禮,『只要一個星期,這傢伙肯定會靈光一閃地想到什麼方法』把這拿來當成制定計劃的根據,也未免太魯莽了。」
「他應該是有根據的吧,雖然我不知道。」
「……妳還真是相信亞雷克先生。」
「嗯,是這樣的嗎?不過我好像確實沒有懷疑過他……」
「這麼說來,聽說是亞雷克先生收留了妳,妳是孤兒嗎?」
「這我不清楚。我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長什麼樣子。不是有冒險者組織嗎?」
「嗯,有的。」
所謂的冒險者組織,指的是類似冒險者互助會那樣的地方,基本上是冒險者之間自行組成的組織。
「亞雷克先生,有什麼事嗎?」
「………啊,抱歉,我在發呆。」
因爲蘿蕾塔在他面前泄漏過貴族的出身,所以原本以爲他至少會告訴妻子……
夫妻倆面面相覷,然後相視而笑。
「有提示嗎……?真要說起來,這個修行有答案嗎?」
「我回來了。澡堂準備好囉。」
優咪回到廚房——
「妳的解釋只提到自己在冒險者組織裏面,還有冒險者組織消失這兩件事。」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在我懂事的時候,就在那個地方了。父母……好像是那個冒險者組織的創立者,還有組織裏的某位女性成員。」
「其實亞雷克不是一開始就有那麼堅強的實力,他是死過無數次之後,才變得那麼強的。」
「………」
「啊……」
依照隸屬的「冒險者組織」不同,有些需要以「會費」的名義繳交一筆費用給會長,有時候在地下城取得的物品必須先全部保留,之後再平均分配。
「可是在我的記憶裏,真的就是這樣的感覺。我不清楚經過,不知道什麼時候冒險者組織變得幾乎是全毀的狀態,我猜大概是挑戰了哪個困難的地下城吧。」「妳和亞雷克先生是什麼時候認識的?」
「……確實是有那種感覺。」
「這是我們的習慣。」
「他那邊好像結束囉。」
「差不多……不能這麼說。因爲我比較偏重某些方面,那個人則是全能力都很強。就算死一樣多次,也沒辦法變得一樣強。」
她認爲向完成了「攻擊亞雷克」修行的客人商量對策,這樣的做法是很卑鄙的事情,但是……
「不過說到不擅長說謊,我也不輸他。該怎麼套出他的話來呢?」
如果是氣氛和樂的冒險者組織,光是一起聊天就很開心——聽說是這樣。
也就是說,旅店的名字和優咪所屬的冒險者組織有某種關係。
即使如此,蘿蕾塔還是忍不住懷疑。
如果補充說明這麼做就不會喪命,恐怕更容易引起該不會是要對自己施放奇怪詛咒的猜疑。
蘿蕾塔嘆着氣,回到了位子上。
不過如果不知道效果,的確會覺得那是詭異的儀式。
蘿蕾塔的神情顯得非常陰鬱。
蘿蕾塔因爲是單打獨鬥,不是很瞭解這方面的事情。
「感覺得出他是那種人。」
「……銀狐。」
亞雷克臉上浮現溫柔的笑容,悄無聲響地站在那個地方。
「你們夫妻倆爲什麼在日常生活裏要消除氣息?」
不過蘿蕾塔認爲,這是個在堅守原則與掌握線索間不錯的折衷方式。
「是嗎?」
「以前的我比他還強,甚至連當年十歲的我也超過他的實力。」
「怎麼樣才能攻擊到亞雷克先生呢?」
「……亞雷克先生沒有告訴過妳嗎?」
她從沒想過亞雷克居然會發呆,所以錯失了這個機會。
不過,有時加入冒險者組織也有壞處。
「你會發呆?你真的在發呆嗎,不是爲了引誘我攻擊的毒辣陷阱?」
假設在地下城內遇難,也會有夥伴前來救助。
因爲常與自己信任的成員組成隊伍,便能以安定的戰力應戰。
蘿蕾塔後悔莫及,這是個攻擊的大好機會。
「這麼做是希望能讓客人徹底放鬆心情,忘記旅店員工的存在。」
「『注意到的時候就在那裏』是什麼意思?」
「這麼說也沒錯。抱歉,我好像說了什麼瞧不起人的話。」
這就是加入冒險者組織的好處。
「憑他的實力,應該能保護冒險者組織的成員吧。」
接着亞雷克走到了蘿蕾塔身邊。
「跟我說也沒用……剛好妳可以親自向本人說。」
「我倒覺得是反效果。」
雖然有好處,但要是不確實收集情報,可能會遇到冒險以外的危險。
「……這麼說來,好像聽他提過自己反覆死了十年的時間……不過,實在很難想像他實力很差的樣子。」
蘿蕾塔這麼問她:
「照理來說他不會提出沒有答案的問題,妳沒有察覺什麼異狀嗎?如果沒有,或許妳可以再去找亞雷克談一談。」
「這個嘛,在光輝的……啊,在這裏不能說。在現在名爲『銀狐團』的冒險者組織裏,我注意到的時候就在那裏了。」
「他啊,他是在冒險者組織全毀前加入的。」
優咪露出了讓人聯想到亞雷克的溫柔笑容說道:
「亞雷克先生?」
「……和亞雷克一樣不擅長說謊的話,感覺上當過很多次呢。」
「等一下、等一下,妳的解釋好像少了重要的部分?」
「這樣啊,一般人都會不知道怎麼回應呢。對不起,因爲和亞雷克談到這件事的時候,他一點也不在意。」
「…………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
「……是這樣的嗎?可是……」
「怎麼了嗎?」
不過,她的話裏有個不自然的地方。
原來還有這個方式,蘿蕾塔心想。
「這話真像是發生在貴族身上的事情。」
優咪伸手指出,在她手指的方向——
因此只要加入「冒險者組織」這種團體,就能在穩定的狀態下組成隊伍。
冒險的時候,通常會組成隊伍……
優咪結束準備餐點的工作,往她走了過去。
「因爲這是講求信用的生意,要是會把客人的個人資料說出去,是無法經營旅店的。」
「也就是說,儘管有亞雷克先生在裏面,冒險者組織還是滅亡囉?我以爲只要有他在,冒險者組織不會因爲挑戰個地下城,就導致成員趨近全滅。」
「妳指的是儲存點嗎?那個東西啊,因爲大家都很害怕,根本不敢嘗試,那不是很像什麼來路不明的詭異儀式嗎?」
「有一些家督繼承之類的問題。」
她簡直快嚇死了。
「你們平常是過着什麼生活,居然養成了這種習慣。」
〇
可是要臨時招募隊伍成員,常常是很困難的一件事。
「有嗎?」
找亞雷克談。
「現在呢?」
蘿蕾塔從椅子上往後跳了出去。
「……」
再說。
有些惡質的冒險者組織,會欺騙剛入行的冒險者去跑腿,或是把他們賣給奴隸商人。
「好,等他處理完澡堂的事情後,我就告訴他。」
……雖然可能會有人認爲是一樣的做法。
如果能從假想敵亞雷克本人的口中掌握到什麼線索,這種方式就算不上卑鄙了。
這就是蘿蕾塔對「冒險者組織」這種團體的認知。
「聽完妳的話以後,我感到的只有絕望。如果他的實力是來自才能,還能期待他因爲怠慢或是意料之外的事態慌了手腳。不過既然是一再死亡累積起來的實力,實在沒有破綻可以攻擊。」
雖然說一旦體驗過實際的效果,不管在修行結束後,還是每次冒險開始前,她都想先儲存。
「是這樣嗎……」
「嗯……或許真的是上當了吧……讓叔父那些人……」
「後來冒險者組織消失,我就和活下來的亞雷克一起當起了冒險者。」
「……亞雷克先生,你是不是累了?」
「對……再說我從來沒有爲了引誘人攻擊而設下陷阱過。」
「居然有這種事……」
接着,丈夫代表兩人回答了這個問題。
「亞雷克沒有給妳提示嗎?那個人不會說謊,有時候還會不小心說漏嘴,或是莫名陷入沉默……」
「沒有,他什麼也沒說。那個人的口風很緊。」
這間旅店的名字是『銀狐亭』。
「是有點累。」
「累的話最好稍微休息一下。作爲請你幫忙修行的人,或許我沒有資格說這種話,不過疲憊的時候不能太勉強自己,如果你不是處在萬全的狀態,我也無法盡全力修行。今天的修行就到這裏暫停,你先去休息吧。」
「………」
「亞雷克先生?」
「蘿蕾塔小姐正直的精神實在令人敬佩。」
「怎麼忽然說出這種話?」
「我們聊一下吧。」
他一臉傷腦筋的樣子,提出了這個要求。
這對蘿蕾塔來說簡直是求之不得的發展。
她當然答應了這個要求。
「沒問題,我也有事情要問你。」
「什麼事情?」
「等你說完之後我再說。」
「我可以等妳的話說完。」
「這樣啊……我想問你的問題,就是打倒你的方法。」
廚房裏,優咪作勢摔了一交。
巨響讓蘿蕾塔嚇了一跳,往那裏看過去……
她看來沒有受傷,於是蘿蕾塔把視線轉回亞雷克身上。
「我知道這個問題很蠢,不過我這個人最不擅長的就是套話。我想在和你交談的時候,找出你的弱點。」
「不擅長套話又要在對話中問出我的弱點,這種方法好像不太對。」
「………」
「妳好像漏掉了最重要的部分,請不要和我妻子用一樣的方式敘述事情。」
「我在。對不起,妳叫我嗎?」
「亞雷克先生?你怎麼忽然倒下去了?我什麼也沒做啊!」
「暗殺?」
四個人要在這裏生活,空間稍嫌狹窄了些,蘿蕾塔心想。
「糟糕,剛纔萬一遭到攻擊,絕對會被擊中。」
「亞雷克先生?你累了嗎?」
「抱歉。」
她慌了手腳,失去平常的冷靜,拚命呼喊亞雷克的名字。
……還有在我昏睡了一天一夜的時候。
「又講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這麼說也有道理……不過從叔父的個性看來,應該不會有錯……如果錯了,等於是我因爲自己的誤解在責怪叔父。」
「可是。」
「另外有一件事,我的妻子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年輕。」
「妳被騙過嗎?」
這裏是亞雷克、優咪和兩位奴隸少女生活起居的房間。
「我是儘量努力讓自己憨頭憨腦地出現在妳面前,但是我不管再怎麼努力也有極限。因爲妳實在太正直,『啊,她打算攻擊我。』我忍不住會這麼猜想。非常抱歉,是我不夠努力。」
牀鋪和其他房間一樣是「彈簧牀」,生活用品很少,免不了給人冷清的印象。說得明白點,那裏是間簡陋的房間。
亞雷克不只需要負責旅店的工作,還得協助修行,確實沒有時間可以好好睡覺。
「對。我的母親是和冒險者結婚的怪人,不過……父親因爲職業的關係早逝,後來母親雖然盡力維持家業,但在一個月前被暗殺了。」
亞雷克睡在一張大牀上。
「什麼?這種事情你可以早點說嗎?」
幸好他沒事。
他始終保持在清醒的狀態。
「……嗯。雖然常有人像你一樣認爲我的外表比較成熟,不過其實我還有一年才成年。所以叔父和叔母提議在我成年之前,由他們代爲掌理家業。」
「居然這麼說……你那時候不是讓我的奸計欺騙,憨頭憨腦地出現在我面前嗎?」
這是自己不需要理解的事情,蘿蕾塔這麼判斷。
「可以不用再討論年齡的話題了。」
沒有回應。
「總之……只要抓住疑似叔父派來暗殺的『灰客』,這個問題就能迎刃而解,只可惜……我沒有調查這方面事情的管道。」
「你怎麼了,亞雷克先生?」
「不是那樣的,我真的是注意到的時候已經被趕了出來。叔父好像早就開始進行篡奪家督的準備,事情發展得很迅速。」
蘿蕾塔看着亞雷克沉睡的臉龐,這麼喃喃說着。
雖然他一頭往後倒了下去,但幸虧他有副堅硬的身體。
「……我知道了。」
「既然他用欺騙的方式奪走家督,指責他也沒有錯。」
「用不着道歉……是我像個笨蛋一樣。」
尤其是他似乎同時幫忙兩人修行,照理來說是相當繁忙的一星期。
「突然被沒有理由地叫過去,就算是小孩子也會提高警覺。」
「我也做出過卑鄙的攻擊……我不是假裝有事叫你過來,試圖攻擊你嗎?」
「我也是這麼認爲,不過就算我想追問,對方根本連屋子也不讓我進去。所以我想拿回叔父在調查『花園』時掉落的象徵家督的戒指,讓對方不得不放我進屋內,再追問他真相。我就是抱着這樣的念頭,以『花園』作爲我的目標。」
「恕我直言,妳這個人實在太老實了,老實到讓人擔心妳會不會在日常生活中遭到詐騙。」
「請不要用這麼難聽的說法,這是貴族的生存方式,也就是貴族道。」
「把事情說出來之後,我的心情輕鬆多了。我這個人不擅長隱瞞事情,只是這件事是貴族的家內事,也就是家醜,不適合到處對外宣揚,我心裏也一直覺得很煩躁。抱歉,耽擱了你這麼長的時間。」
「其實妳可以用更卑劣的手段也沒關係,可是妳採用的全部都是老實的攻擊方式。我本來還擔心妳是不是有不能做出卑鄙行爲的毛病。」
「可以請不要賣弄你們夫妻的感情嗎?我現在在講重要的事情。」
「我忘了這個世界沒有武士……」
說完,亞雷克連人帶椅往後摔了下去,發出了響亮的聲音與震動。
她打從內心感到懊悔,如果自己及早察覺,就能在這一瞬間結束最後的修行。
蘿蕾塔垂下了頭。
「……在我注意到的時候,實權已經被完全掌控,而我被從宅邸趕了出去。」
「………」
「……簡直是愚昧了。」
「嗯……我相信你的口風緊,所以把這件事告訴你。其實我被叔父欺騙,幾乎把所有財產和家督權都讓出去了。」
「對不起,其實十八歲是我故意說得年輕一點,我本來以爲妳差不多有二十歲。」
不管是蘿蕾塔第一天來到旅店進入澡堂的時候,還是她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奮戰的時候。
「沒事,妳繼續說。」
「………」
「自從幫助蘿蕾塔小姐修行後,他就沒睡過覺呢。」優咪說。
「唔……十八左右吧。」
「是、是嗎?……母親過世後,原本該由我繼承家業,可是……對了,抱歉突然這麼問,請問我看起來像幾歲?」
「原來如此。」
「對不起,是我估算錯誤!已經到極限了。」
「因爲房子很大,雖然有警衛……可是好像都敗給了高明的刺客,我記得好像是叫做什麼『灰客』……」
「嗯……要說是妳的錯也行,不過……妳不需要爲了這種事情道歉。」
「……你果然是太累了吧?今天的工作結束後,你就去休息吧。我的修行可以延後沒關係,我發誓不會在你睡覺的時候偷襲。」
她完全沒想到亞雷克居然會倒下去。
「什麼意思?」
「我知道,不過可以嘗試的攻擊我全都試過了,接下來只能改變戰略。」
「別這麼說,希望我能幫上妳的忙。」
「怎麼忽然說起這種話來了?」
「………沒想到我只是說出實際年齡,就能讓你露出破綻……」
「蘿蕾塔小姐,請繼續。」亞雷克苦笑着說。
「亞雷克先生?」
完全沒有回應。
「他如果真的想睡,短短數秒的睡眠就能讓他恢復活力。」
「……這種做法確實很符合蘿蕾塔小姐的風格。」
〇
「亞雷克先生?」
「講得像武士道一樣……」
「如果妳的印象是真的,派人暗殺妳母親的難道是叔父嗎?」
亞雷克會忽然倒下,似乎就是爲了這個原因。
「抱歉我還有一件事情想問,聽完我的這些敘述後,你也認爲派出暗殺者的是叔父嗎?」
「……是我害亞雷克先生這麼亂來。」
「……你說得對,我確實是老實過頭了。」
蘿蕾塔整個人驚慌失措,趕緊在亞雷克身邊蹲了下來。
不過——修行開始後的這七天,他從沒睡過覺嗎?
他不禁苦笑。
亞雷克不禁納悶。
「……目前聽起來是可以這麼推測,真相如何就不知道了。」
「妳看起來會比較成熟,可能是因爲古板的說話方式吧。」
「…………原本預定能在一個星期完成蘿蕾塔小姐的修行。」
「………………原來如此。」
「……果然。其實啊,我的實際年齡是十四歲。」
「………這話好像在講非人類的生物。」
蘿蕾塔向優咪道歉。
「對不起,我害得妳先生這麼勉強自己……」
地點位於一樓通往中庭的門邊,空間比客房稍微寬敞一點。
「栽贓無罪的人有罪,這不是個好做法。」
「你答應了嗎?」
「妳在講貴族的事吧?」
「只要經過訓練,這種事情誰都做到。」
「請不要用和妳先生一樣的說話方式,如果你們認爲不管什麼事情,只要努力就做得到,這種想法是大錯特錯的。」
「不過我做得到啊……只有一個星期的話,只需要穿插數秒的睡眠,行動就完全不會受到影響,不過一年就辦不到了。」
「我就連一個星期也沒辦法。」
「總之是亞雷克自己決定不睡的。」
「……什麼意思?」
她提出了這個問題之後,優咪看起來很煩惱,不過又笑着說道:
「剛纔亞雷克也說自己『錯估』了吧?老實說,他原本打算在修行的最後,讓妳趁他熟睡的時候偷襲。」
「這、這話是什麼意思?」
「妳別想歪囉。只要因爲睡意而昏昏沉沉,不管亞雷克再厲害也會讓人攻擊成功,他就是希望妳能趁那個時候攻擊。所以爲了替最後的修行做準備,他從開始到現在始終保持清醒。」
「……他一開始就考慮到這麼遠的事情了嗎?」
「我先生看起來像是從不思考,不過其實他是個深思熟慮的人。只是不會講述過程,所以招來了這樣的誤解……」
「你們夫妻還真像。」
「因爲我受到了亞雷克的栽培。」她驕傲地說。
蘿蕾塔也笑了出來。
「……不過,我似乎無法回應他的深謀遠慮。」
「就算妳現在攻擊他,我想他也不會醒過來。」
「話雖然這麼說……不過剛纔我發過誓,不會在他睡着的時候偷襲。」
「所以亞雷克纔會說自己『錯估』了吧。」
「……對不起。」
「……畢竟你只要幾秒鐘的時間就能恢復精神,這樣的時間確實能說睡得很飽了。」
蘿蕾塔爲了求助,轉頭看向優咪。
「……他給我的評價很高嗎?」
「我不曉得妳在說什麼事情。」
「只是,我無法保證妳在『花園』裏面一定不會喪命,畢竟我不是用實際挑戰的經驗衡量地下城等級,一旦決定挑戰就要稱霸,那是我在冒險者後期的堅持。」
「是、是這樣的嗎?」
他到底是不是人類,這件事實在令人懷疑。
她很高興。
醒來後的亞雷克出聲,把蘿蕾塔嚇了一跳。
「公會長和我很熟,而且也瞭解這間旅店的狀況。況且『提供初級冒險者最大的協助』,也是我們的其中一項方針。」
他聳聳肩,接着說出他選擇這種手段的理由。
「……不行,這種做法行不通。一般接受公會委託的時候,條件是接受的成員必須全員到齊,這麼做是爲了防備有人用『代理接受』當藉口,把超高難度的地下城推給其他人。」
與過往的修行相比,這種事情輕鬆得就像上街買東西一樣。
「修行要繼續下去嗎?」優咪問。
她稍微恢復了一點精神。
「那是亞雷克的堅持,聽見妳這麼稱讚,他肯定會很開心。」
「之前的還算溫和,接下來的修行連我也覺得有點激烈。」
「拜託別說得好像我死了一樣。」
背後傳來了溫柔且有包容力的殘酷話語。
——她得到了強力的協助。
她想堅持堂堂正正的行事作風,避免做出卑鄙的舉動。
「接下來的修行妳可以穿戴武裝。」
「我絕不會用騙人的方式,奪取他人的財產。用卑鄙的手段獲得利益這種事我也不想做……雖然這樣很孩子氣,但就算失去了母親與家族,我還是堅持這樣的想法。我要用正規的手段與叔父面對面,用正當的手段指控他。」
「你應該注意的不是我的語氣,是『救救我』這句話。」
「我們這裏是旅店,不是修行的地方……」
蘿蕾塔也跟着苦笑了起來。
不過,亞雷克這麼說:
所有的一切都被奪走了。
她的笑容——
「你已經盡力了,是我無法回應你的期待,真的很抱歉。」
蘿蕾塔試圖逃跑,卻被人從背後抓住了領口。
「蘿蕾塔小姐妳的修行也是一樣,應該有可以在一週內結束的方法。」
「明天等妳醒來後,我們就前往『花圔』,所以妳今天最好充分休息。接受稱霸任務之類的手續由我來替妳辦理,剛好我也有事要找公會長。」
「說的也是。」
「不過那恐怕會違背妳的信念,所以他沒有實行……我想這是因爲他給妳高度的評價,以及尊重妳的意志。」
「……」
「接下來的修行是——稱霸『花園』。」
「這次最大的敗因在於我對蘿蕾塔小姐的個性缺乏正確的判斷,所以說,很抱歉!我必須使出稍微激烈的手段。」
「不過我明白了亞雷克爲什麼會給妳高度的評價,甚至願意放棄自己制定的計劃。」
只要觀察現狀,就知道自己一點也不聰明。
「因爲我醒了過來,所以她應該是回去工作了吧。」
「可是就算不聰明,至少我想活得堂堂正正。」
「這裏當然也是一間很好的旅店,雖然差點讓建築物的外觀騙了,但是這裏無疑擁有王都內最頂級的享受。尤其澡堂更是無可挑剔,能每天浸泡在那麼寬敞的浴池,恐怕連王族也享受不到這樣的待遇。」
「這種稚氣的表現很符合妳的實際年齡,如果妳平常就是這種說話方式,也不會顯得過度成熟了。」
「我不要再赤手空拳打在那些東西上了。」
「我希望可以繼續修行,因爲我必須挑戰『花圔』,而且是愈快愈好。」
「本來我不想讓妳在死亡中挑戰那個地下城,雖然我說是傳統的優良方式,這種做法也確實很傳統。不過先在比目標地下城更有效率的地方提升實力,再一舉活着攻下目標,這纔是我認爲主流的方式。」
優咪笑着。
「完全沒有,我要妳做的單純只是稱霸地下城。」
因爲這樣的緣故,蘿蕾塔即將前往挑戰當初作爲目標的地下城。
「……是這樣的嗎?」
蘿蕾塔點頭。
不過憑他的實力,或許真的會這麼做,蘿蕾塔心裏也認同他的說法。
唯一剩下的,只有身爲貴族的尊嚴。
她消失了。
這種方法肯定無法用在現實狀況——
「喂!你妻子本來還在這個地方,忽然就不見了!」
所以她想守住這份尊嚴。
「對,我睡得很飽了。」
「大致上來說是這樣沒錯。」
原本她還以爲因爲自己太憨直,讓對方失望了。
那是蘿蕾塔原本的目標。
「我說過這麼做是反效果吧?討厭!救救我!快來人救救我啊!那一定會是很辛苦的修行!我不想再增加心理創傷了!」
爲了不讓冒險者蒙受巨大的損害,這是必要的措施。
「是啊。」
「蘿蕾塔小姐妳真是憨直呢。」
時間只經過了幾分鐘。
依照委託內容,有時候也有契約金或是違約金的規定。
「聽說如果用一般的方式,最少需要好幾年的時間?」
「好像是這樣。沒有一個地方的修行可以比這裏更快獲得成果,而且恐怕也找不到其他師父可以比他更有效地提升弟子的實力。」
「爲了帶給客人最高級的享受,旅店員工不忘隨時消除自己的氣息。」
稱霸地下城是隻有一小部分的冒險者能達成的偉業——她有一段期間這麼認爲。不過,現在的她一點也不覺得這是件難事。
他笑着說,彷彿那只是一個過程。
「……我知道自己的做法一點也不聰明。」
不過,這就是蘿蕾塔作爲目標的生存方式。
「不要、我不要,救救我。」
「你已經起牀了嗎?」
亞雷克和平常一樣,用若無其事的語氣說道:
亞雷克站起來,走到蘿蕾塔的面前。
然後。
「那個人的個性很頑固,炒豆子修行不管我勸他再多次,他也不肯放棄,我甚至懷疑他根本不聽我的警告。」
「你在打什麼鬼主意?」
他的發言果然一字一句都讓人瞠目結舌。
「哈哈哈,那麼關於明天的行程。」亞雷克輕柔微笑着。
「這麼說來,確實是有這種感覺。」
「對不起,超過了當初答應的期限。」
苦笑。
「騙人!你肯定是要我花五天的時間,殲滅地下城裏的怪物!」
「可是她完全沒有移動的氣息!」
變強是爲了保護弱者,這是身爲貴族的義務。
隔天一早,蘿蕾塔真的來到了「花園」前面。
「這件事我還是第一次聽說……不過,從你之前做過的事情看來,有這樣的方針也不奇怪。」
「所以明天等妳醒來後,我們就直接前往『花園』。」
「只要反覆儲存&讀取,就可以在死亡的過程中攻陷地下城,雖然這是有點激烈的手段。不過只要想成是優良的傳統砍殺遊戲,死亡說不定是開心的一件事。」
「從懸崖往下跳、喫豆子喫到窒息死亡、在地下城奮戰三天三夜等等,之前也採取過許多相當激烈的手段。」
〇
「用不着擔心,接下來的修行只是挑戰地下城而已。」
「…………是嗎?」
王都西方。
廣大的草原裏,冒出了一株巨大的花朵。
花莖粗得像大樹一樣,開在高處的花瓣像是要直衝天際,每一片葉子都大得足以容納一百個人站在上面。
那朵花的周圍圍繞着美麗的花朵,宛如服侍女王的侍衛。
美得奪目的景色。
不過——看得入神恐怕會失去性命,這種事情所有冒險者都知道。
這地方冷冷清清,沒什麼人。
如果是新發現的地下城,一般就算不進去裏面,也會有許多人跑來湊熱鬧。
然而這座地下城發現不到一個月,就已經奪走了許多人命。
因此,這座地下城的建議挑戰等級是「稱霸過地下城的冒險者」。
稱霸過地下城的人沒幾個,結果就是——沒有人來挑戰。
這就是名爲「花園」的美麗地下城的現狀。
現場除了蘿蕾塔以外,還有亞雷克和其中一位奴隸少女。
蘿蕾塔帶着極深的感慨,仰望「花園」的花瓣。
「……一個月前,叔父在這裏弄丟了象徵家督的戒指。那段時間是我人生中最動盪的時期,母親死了,家督的地位遭到篡奪……現在想想,叔父把戒指掉在這個地方或許是神的旨意,說不定有某種意志介入,讓我有一天能奪回家督。」
經歷了許多波折後,如今終於站在所有事情的終點線上。
蘿蕾塔感慨地看向師父亞雷克。
亞雷克笑着點頭,然後說:
「我來叫出儲存點。」
他還是和平時一樣,似乎沒有特別的感慨。
「放心吧,妳不會死的。」
「拜託不要,這會讓我失去活下去的希望。」
或許這也是修行的成果,蘿蕾塔自豪地想。
名字她記得是——
「妻子擅長的是精細的魔法,肉搏戰不怎麼強。」
「……你的意思是她的實力比我還強嗎?」
「那就好,可是看守儲存點是什麼意思?」
在他的背後,普蘭怯生生地看向蘿蕾塔。
亞雷克沒有理會牌子上的警告,兀自開門走了進去。
前方只有一扇木製的小門。
「這樣啊……說的也是,畢竟你的本業是旅店老闆,想必有很多事情必須由你來處理。我很佩服也很感謝你一直陪着我修行。」
「……我的確是打算在這裏結束。」
「我說的都是實話啊。」
「你帶了其中一位雙胞胎過來,難不成是來幫我的嗎?」
「……這樣啊。」
一樓的空間兼做酒館,白天的時候會有超過百名的冒險者擠在這個地方,擁擠得必須在人羣間穿梭纔有辦法通過。
正式名稱是「冒險者支援機關王都本部」,一般稱爲「公會」。
於是蘿蕾塔問了。
總之,她似乎不是來陪同冒險。
亞雷克叫了普蘭一聲,結果她馬上躲到亞雷克背後。
不過,讓她在意的還有另一件事情。
亞雷克來到了冒險者公會。
「光比臂力的話,她可以贏過一百個成年人。」
兩層樓高的石造建築,大門隨時開啓,歡迎所有冒險者的到來。
「……」
二樓是服務櫃檯。
不管是委託還是接受委託的人,都需要利用這裏的櫃檯。
蘿蕾塔也輕輕揮了下手,接着朝「花園」走去。
在這個時間點,想要發佈或是接受委託,不等上一段時間是不可能的。亞雷克走過服務櫃檯,往更裏面走進去。
亞雷克的目的地似乎是二樓。
「她是來看守儲存點的。」
「感謝你的慧眼,不過那只是你的直覺吧。」
「是啊。」
「今天已經是第八天了,如果只記得七天的事情,表示要從一開始的記憶消除囉。」
「那是因爲我一眼就看出來妳是個老實人。」
「新人冒險者達成第一個目標前,我會鼎力提供協助,因爲我認爲培育冒險者也是我們旅店的工作之一。」
他這趟過來,爲的是昨天接受稱霸「花園」的委託時請託的那件事情。
「這麼說不對吧?蘿蕾塔小姐的目的應該是奪回家督,稱霸『花園』不過是爲了達成目的所做的準備。」
不過現在這個時候五個櫃檯都排滿了人。
辦公室裏有沙發、桌子以及大量的羊皮紙。
「因爲是培育工作,所以我無法陪同挑戰地下城。」
蘿蕾塔完全搞不懂有什麼好笑的,所以她轉移了話題。
亞雷克不禁苦笑了出來。
「這又不是結束。」
他傷腦筋地搔了搔頭。
「妳能理解就好……和實力堅強的人一起稱霸地下城,這種做法無法得到任何經驗。」
稱霸眼前的地下城,找回戒指,蘿蕾塔努力讓思緒集中在這件事上面。
「那麼我走了。」
那是棟很大的建築物。
「不然普蘭爲什麼來這裏?」
「我推算大概需要死個五次,妳可以先做好心理準備。」
「雖然我完全沒考慮過要用來做壞事,不過我很慶幸那個時候沒有冒出不好的念頭。」
「請不要抓我的語病。不過老實說,關於修行的記憶我只想早點忘記。」
「這個嘛,單就戰鬥能力來說,她在旅店裏面可以排到第二。」
他穿過一樓的人羣,聽着像吵架一樣的「尋常對話」。一路上沒有引起任何關注,直接走向他的目的地。
「既然你這麼說,我就不問了。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工作,請加油。」
「不是旅店那裏的事情……請不要追問,我怕會說漏嘴。」
「對了,我到旅店的那一天,好像聽說她在幫忙其他冒險者,難道今天帶她來是爲了幫我嗎?」
那是個長出一對貓耳朵,白色毛髮的獸人。
在亞雷克身邊,有一位年幼的少女。
工作時明明可以正常地聽取客人的要求,不過到了旅店外面,她感覺像是變了個人。
重要的是現在——是展望未來。
他哈哈大笑。
死亡不是最痛苦的事情,也有活着纔會遇到的痛苦,蘿蕾塔在多次的修行中親身感受到這一點,所以恐懼也格外強烈。
「只有五次嗎?那應該不是什麼大問題。」
亞雷克揮揮手。
「……這麼說也有道理……不過這可是你一手栽培出來的徒弟要挑戰自己的目標,至少可以說些激勵人心的話吧?」
「感激不盡!不過你就沒有什麼感想嗎?」
「……妳也看到了,她很內向,不過交代的事情一定會做到,這一點妳大可放心。她會認真看守重來的地點。」
櫃檯人員不分日夜隨時待命,所有時間都開放使用。
「第一是你對吧?所以她比優咪小姐還要強囉?」
「也就是說,普蘭的肉搏戰很強嗎?」
「嗯,我也會盡最大的努力。」
雖然是挑戰地下城,但她的腳步一點也不僵硬。
亞雷克笑了出來。
「妳真愛說笑,既然走到了這一步,我能做的也只有叫出儲存點這件事了。」
「剛纔我也說過,要是和實力堅強的人一起稱霸地下城,根本得不到任何經驗。」
〇
「在不殺死妳的程度擋住妳」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她光想像都覺得可怕。
看來她是個內向的女孩子。
蘿蕾塔正在挑戰「花園」的時候——
「之前都是這麼做的……雖然這個東西不容易損毀,只是有可能遭到盜用,所以由她來負責看守,不讓沒有我許可的人輕易使用。」
室內常是煙霧繚繞,散發出獨特的甜膩香氣。
「這我知道,我拜託你的不是協助冒險,我認爲要靠自己的雙手達成目的纔有意義。」
「好,路上小心。」
「抱歉,我有點事得暫時離開這裏……」
「有亞雷克先生在還不夠嗎?」
「這次包括修行在內,對我來說都是一次獲益良多的經驗。就算成功重拾貴族的身分,我也不會忘記這七天發生的事。」
「這樣啊……可是我見到你那天,好像就很隨便地用了儲存點。」
「……你每次說話都這麼誇張,所有話聽起來都像吹噓是你最大的缺點。」
她總覺得似乎有段時間認爲死五次是很嚴重的事情,不過那好像已經是很遙遠的過去了。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
「那不算是工作,比較接近處理雜事……我會努力的。」
「妳說普蘭嗎?」
亞雷克知道,這是公會長抽的煙。
「公會長辦公室 閒雜人等禁止進入」
門上釘了這樣一塊牌子。
被稱爲冒險者公會的建築物,就位於城鎮的中心。
「要說根據的話,萬一妳是壞人,只要我在場,大可以在不殺死妳的程度擋住妳,然後再消除儲存點就行了。只要消除儲存點,就沒辦法讀取。」
聊完後,蘿蕾塔忽然納悶了起來。
「那麼等妳從地下城回來後,我再端出豆子料理來。」
煙霧與文件的後面。
那裏有一張堅固而且氣派的大桌子。
坐在那裏的是一位嬌小的少女,與身邊的擺設尺寸格格不入。
淺褐色的肌膚,綠色的頭髮。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頭髮的長度。
少女看起來像是被大型擺設和過長的長髮埋了起來。
頭髮隙縫間,露出一道銳利的目光,那是冒險者看見敵人的眼神。
她會有這樣的反應也是理所當然,沒敲門就走進辦公室的亞雷克對她來說就是個入侵者。
因爲亞雷克闖入了已經慎重地表明「閒雜人等禁止進入」的辦公室,所以她劈頭就用這樣的方式迎接他的到來。
「你來啦,隨便坐。」
態度雖然冷淡,不過看來還算歡迎他的來訪。
只是她的嗓音——儘管外表像年幼的女孩子,粗啞的嗓音卻像老太婆一樣。
如果是第一次聽見她的聲音,想必會嚇一大跳。
亞雷克像是完全沒有受到驚嚇。
他往一旁的紙堆坐了下去,動作相當熟稔。
然後,他臉上浮現柔和的笑容,喚着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的少女。
「庫恩會長,昨天我拜託的那件事情,不知道進行得怎麼樣了?」
聽見亞雷克的話,庫恩眯起眼睛,露出與稚嫩外表不符,莫名充滿魄力的表情。
「你說『灰客』的事嗎?已經結束一晚能做的調查了。」
「結果如何?」
她說的雖然是事實,不過只是要勉強維繫命脈的話,光靠她一個人的力量也辦得到。
「說得像害蟲一樣……」
「感謝妳的邀請,我們先回旅店嗎?」
「我記得你在原本的世界好像就是『電玩玩家』?」
戒指上鑲着細小的紅色寶石,繪出仿似薔薇的圖樣。
「真漂亮的戒指。」亞雷克說。
所以她向亞雷克低頭鞠躬。
蘿蕾塔突然想起,對他來說稱霸地下城根本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
「可以嗎?……。『在稱霸者本人還活着的情況下,不能由代理人提出稱霸報告。』這次我就不講這種一般的意見了,因爲感覺你做得到這種事情。」

「那是巴不得偷偷埋起來的東西。」
蘿蕾塔稱霸「花園」出來的時候,亞雷克就在那裏。
「是嗎?」
「聽見這段話後,我懷疑有多少修行過的人會想再來尋求協助……」
「……不過啊,你也真是個怪人。『灰客』確實是知名的剌客,在那一行裏面可說是無人不曉,而且也是個危險的人物……雖然不曉得那傢伙是本人還是模仿犯,不過一般不會有人特地砸下自己的財產,跑去制裁那種危險人物。」
「你可能會笑我太天真了吧。」
「承蒙你的照顧,我沒想到自己可以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稱霸『花園』,這都是多虧了你的幫助,謝謝。」
「那個人在什麼地方?」
「這樣啊,恭喜妳了。」
儲存點旁只有亞雷克,普蘭不在這裏。
所以,蘿蕾塔把左手往他伸了過去。
她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稱霸這座地下城。
「……還算順利吧。我儘量選不那麼嚴格的修行方式,只是我的感覺好像和其他人有落差。」
「興趣是當廢人,這是頭殼壞掉了吧。」
「一晚只能調查出這些,不過認真找的話,大概也只需要兩三天……」
「……那是會變成廢人的職業嗎?」
「你的話還是一樣難懂……算了,抱歉拖延了你的時間。你工作加油,我這邊也會盡最大的努力。」
閒聊結束,亞雷克朝她敬了個禮。
「無論如何,我會帶着戒指去詢問叔父。等狀況穩定下來後,我會再寫信到旅店。歡迎到我家來,我會盡可能讓各位賓至如歸。」
「我的名字是蘿蕾塔・歐爾布萊德,證明我是歐爾布萊德家族家督的戒指就在這裏。地下城魔王是隻啃食花朵的黑色巨鳥,戒指就藏在牠築的巢裏。」
「目標還沒達成吧?妳不是要拿着那個找叔父談判,以取回家督的地位嗎?」
亞雷克又接着問她:
「不,在妳一開始制定的目標全部達成之前,我們旅店會全力支持……如果遇上無法解決的事情,歡迎隨時與我們聯絡。只要我們能幫上忙,都可以透過修行提供協助。」
「……」
既然他稱霸過這麼多地下城,稱霸一座或許在他心中不是什麼值得祝賀的事情。蘿蕾塔這麼以爲,但是……
「拜託妳了,需要追加委託費的話再告訴我。」
「那必定是個很殘忍的職業。」
〇
他臉上始終掛着柔和的笑容,又繼續問: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我這個人似乎不擅長仇恨或是詛咒別人。」
「刺客是嗎?」
「因爲我認識公會長。」
「亞雷克先生,我稱霸『花園』了。」
沒有些微動搖,也不見喜悅。
庫恩揮了揮手,像是要把他從辦公室趕出去。
「……況且在實務面上,要是少了叔父的力量,就難以維持整個家族。儘管缺乏貴族的品格,不過他確實是一流的生意人。」
另外還有機能上的意義——
因爲儲存這個不可思議的技能,讓人能夠不再畏懼死亡。
「……就算派人暗殺母親的是叔父,只要他誠心悔改,願意贖罪的話,我會選擇原諒他。母親肯定也會這麼做……這樣的反應或許不夠激烈,不過這是我最真誠的想法。」
時間是中午。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那是什麼東西?」
「……對了,這纔是我真正的目的。」
「這個嘛,勉強分類的話,應該算是『諮商師』吧?」
「是啊,跟個廢人一樣。」
「你原本的世界有嗎?」
亞雷克站了起來。
「……是啊。這就是刻有家族家徽,象徵家督的證明……這戴在叔父的手上似乎太小了,不過在我手上尺寸剛好。」
「與其說是導引,感覺更像硬逼出來……總之要是沒有接受你的修行,我不可能在成年前取回戒指。這下我就能從叔父手中取回家督的地位,他也可以有『在正式的家督成年前輔佐』的正當名義。」
「新人培育的工作還順利嗎?」
庫恩移動銳利的視線仰望着他。
蘿蕾塔往亞雷克走去,難掩興奮地說:
只要想到修行後獲得的成果,或許有人碰上巨大阻礙時會想再次修行,也不是沒有這樣的可能性。
「這麼說就錯了,應該是像中二筆記本一樣。」
反倒是外人的他,明確地專注在最重要的目的。
「是這樣沒錯……總之,我的冒險者生涯到此結束。多虧你的協助,我才能得到這樣的成果。」
而且也培養出即使陷入危機,也不會驚慌失措的堅定意志,蘿蕾塔心想。
即使得到了自己追逐的人的線索,但亞雷克臉上的表情完全沒有改變。
「那確實是你追的人沒錯。」
他的反應很冷淡。
況且她也沒有壯大家族的意思。
「那不是職業……當廢人算是興趣。」
「……現在回想起來或許當初真的是頭殼壞掉。不過,我不會讓他們在沒有儲存的狀況下做這種死亡訓練,因爲可以儲存,才能做這種像電玩一樣的修行。」
到頭來,就算是殺害家人的兇手,她還是無法徹底憎恨叔父,蘿蕾塔不禁自嘲。
「這都是因爲蘿蕾塔小姐自己的才能,我只是導引出妳的實力而已。」
「再說?」
她吸了口煙,然後呼地吐出煙霧,眼眸裏流露出厭世的目光。
「我的修行有那麼嚴厲嗎……不管是以最有效率的方式提升耐力,還是用三天三夜的時間攻打地下城,對電玩玩家來說這些都是很普通的事情。」
她反省自己不應該被完成稱霸的喜悅衝昏了頭。
或許她徹夜看守着儲存點,然後亞雷克讓她先回去休息了。
「……妳不恨把所有東西都搶走的叔父嗎?」
最後那句很像是她會說出的託詞。
「……起先我以爲那些話是連醉漢也不敢說的胡言亂語,不過現在聽起來都是實話。你不管能做到什麼都不奇怪。」
「我有說錯嗎?」
在精神層面上,也能更堅強地面對危及性命的事態。
「我沒有那個意思。」
她的食指戴着一個粗戒指。
「我認爲『灰客』不算是刺客……不過替這種人分類也沒有意義。在這個世界裏,肯定沒有類別能正確歸類『灰客』的職業。」
雖然聽起來像在吹噓,但他疑似征服了五十座「左右」的地下城。
「好,那麼就麻煩妳了。」
不過,因爲有他的幫助,確實讓自己挑戰的時候不再畏懼死亡。
「……我順利達成目標了,你可以表現得再高興一點吧。」
「因爲你認爲『不那麼嚴格』的方式,對普通人來說就像『拷問』一樣。」
「妳終於願意相信我,真是太好了。」
「不……我想馬上回去家裏……對了,還得向冒險者公會報告完成稱霸的成果。」
「這件事由我來處理。」
「而且家族的親屬很少,父親過世,母親又在一個月前死亡,剩下與我有血緣關係的親人只有叔父了……至少確定是他派人暗殺母親前,我不想掀起風波,再說……」
「妳找到戒指了嗎?」
恐怕是一個也沒有。
「……總之有可能找到就好。明知有那種人存在,但又置之不理的話有礙心理健康。」
「住宿費請從稱霸得到的獎金扣除,全部拿走也無所謂。」
「不,我們只會收取應付的費用,剩下的錢請之後再來取回。」
「這樣啊……感謝你的諸多協助,改天再會。」
「再見。」
亞雷克目送着蘿蕾塔離去的背影,心裏忍不住出現這樣的想法。
照她的樣子看來,「花園」裏的寶物她必定也是不屑一顧。
於是他打算代替她收回來,之後再一起交給她。
地下城魔王有把寶物收藏在巢穴的習慣,裏面肯定有許多不曾發現的寶物。而且,她勢必會需要錢再次從事冒險者這個行業。
這句話幾乎是預言,是來自經驗的直覺。
亞雷克這麼想着,然後他消除儲存點,進入了「花圔」。
〇
亞雷克回到旅店『銀狐亭』,是在那天的傍晚。
爲了回收寶物、向公會報告以及從公會獲取情報這三件事,他回到旅店的時間也很晚了。
進入旅店後,他把整袋的寶物放在自己的房間,作爲暫時保管的場所。
然後,他走到妻子與兩位奴隸應該在的食堂——
剛纔和他告別的蘿蕾塔就坐在吧檯的位子。
她整個人的氛圍看來很沉重。
她像是爲了什麼事情苦惱,用手支着臉頰,凝視着吧檯桌面。
亞雷克踩着平時的步伐往她走去,在她後方開口搭話。
「蘿蕾塔小姐,歡迎回來。」
「喔喔!……原來是亞雷克先生啊,我不是要你接近的時候別消除氣息嗎?」
而且理由愚蠢至極。
「……我接下來要說的事情可能有點傲慢,你願意聽我說嗎?」
亞雷克的態度顯得有些猶豫,這麼問她:
「這個……我不能保證情況會不會改變,不過應該不會白跑一趟。」
最近他的樂趣是讀着報告,一邊享用着美酒。
「對。」
「……你說對了。叔父搶走戒指,然後把我趕走了。」
他也喜歡穿戴一些不怎麼奢華,但是格調高雅的高級飾品。
那個男人穿着野獸毛皮製成的披風,戴着一張面具。
不過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在於——前往「調查」地下城時,負責護衛的冒險者實力太過差勁。
「原來如此。」
但是,姐姐拒絕了他。
——位於高貴的地位,協助指引人民是我們的義務。
澡堂準備完後,他還有其他事情要處理。
「所以我沒辦法恨人,而我恨自己沒辦法憎恨別人。如果能憎恨或是仇視叔父,可以採取的手段想必也會多很多。」
結束生意,結束交涉,結束所有該處理的雜務。
「……妳明天還會再去嗎?」
「剛入行的冒險者常有這樣的誤解。」
「爲什麼?」
所以他殺了姐姐,把她的女兒也趕了出去——
因爲——「她更有貴族的樣子」。
「抱歉,爲了不妨礙客人,所有員工都會消除氣息——」
「妳叔父不也是貴族嗎?」
因爲奉行「貴族」的理念行動,導致家業逐漸凋零的狀況他實在看不下去了。
「這我知道……我原本以爲自己應該會嚇到你,看來是我多心了。」
「我不明白,金錢和權力是會讓人不惜殺了家人也想獲得的東西嗎?我的行動是爲了取回家督的地位,或許沒有資格說得那麼清高,不過……如果必須殺了叔父才能取回家督和財產,我應該會放棄。」
「……或許在無意識中,我已經做好一輩子當個冒險者的心理準備。」
「那時候我愣住了,連抵抗的力氣也沒有……叔父似乎真的沒把我當成一家人,也可能他真的不想把家督的位子讓出來。」
「感激不盡。」
平時他總愛穿着一件深綠色的長袍。
「……」
「比我預測的還要早半天的時間,妳的行動總是比我預測的還要快半天。」
「妳確實是很快就回來了。」
「『稱霸』之後還有『掃蕩』和『事後調查』的階段,不過稱霸時大多已經順便完成掃蕩,實際上只剩下事後調查而已。」
亞雷克掛起柔和的笑容,向她賠罪。
——貴族是因爲人民而存在。
「情況會有什麼改變嗎?」
「嗯……」
「另外我也要把獎金和寶物還給妳,雖然在調查隊確認『稱霸』之前,只能領到一半的獎金。」
稍微有點距離並不會對維持魔法造成影響,只是——
這麼輕鬆的方式,亞雷克肯定不會稱爲修行。
「……」
他不該因爲自己套不下那個戒指,就把它當作項鍊來戴。
我的人生就是從那一刻起亂了調,他忍不住這麼想。
他有生意頭腦,各種禮儀都很完美。
所以他決定讓自己成爲家督的正統繼承人。
她再一次深深嘆了口氣。
然而,繼承家督的卻是姐姐。
雖然戴着面具,但男人的長相看得一清二楚。
蘿蕾塔沉默不語,然後她重重嘆了口氣。
「……即使是這樣,我還是沒辦法恨我的叔父。你儘管笑我天真吧。不對,不只是叔父,用憎恨來當成行動的動力,這種事情我做不到。」
然而前些日子,他弄丟了象徵家督的戒指。
「我洗耳恭聽。」
爲了準備澡堂,亞雷克離開了蘿蕾塔身邊。
「沒想到他連談都不願意談……我真的是傻住了。原本的目的其實只是幻影,現在我失去了目標——打從一開始就只有我認爲可以在詳談後和解,甚至沒有人把這當成一種解決方式。」
「……」
「貴族的地位和財產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亞雷克先生?」
不過他決定忘了這件事情,因爲戒指重新回到了他的手中。
「這就不知道了。」
〇
蠢斃了。
拜倫・歐爾布萊德是位體型壯碩的中年男子。
不安的因素都排除了,現在正是他人生的巔峯。
難不成這是「精神修行」嗎?她忍不住這麼想,不過馬上否定了這樣的想法。
蘿蕾塔險些往後跳開,不過她好不容易按捺了下來,坐在椅子上沒有真的往後跳。
「……說的也是,只要堅持不懈地挑戰,情況必定會逐漸好轉,我從你的修行裏面學到了這件事。」
他恨得不得了,也懊悔得不得了。
「這問題真難回答……勉強要說的話,因爲我是在貴族家裏長大的吧。」
「這麼說實在讓我很難反駁……母親教導我,貴族必須是無私無慾的存在。因爲身在高貴的地位,所以協助指引人民是我們的義務。權力與財力不過是暫時替人民保管,我們是因人民而存在的……所以就算過着動盪的人生,也不能怨恨或是責怪別人,這樣是錯誤的……從小母親就是這麼教我。」
或許視情況,熱水必須準備得熱一點纔行。
——貴族必須是無私無慾的存在。
他出生在歐爾布萊德這個貴族家庭,雖然上頭有個姐姐,不過他在家裏排行長男。依照慣例,貴族是由男性繼承家業。
因爲受過許多次驚嚇,她似乎也適應了。
「所以妳恨妳的叔父嗎?」
「尤其我的目的在找出戒指……稱霸時採取的是不讓妨礙搜索的怪物繼續冒出來的手段。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確實採取了非常亂來的『手段』。我明知道稱霸的困難度,卻毫無根據地以爲自己做得到。」
「……」
——權力與財產將會還歸人民,只是暫時由我們保管。
「……我知道了。我就照你的建議,明天再去找叔父一次。所以說,抱歉……今天可以讓我繼續住在這裏嗎?我沒有地方可以住。」
他似乎沒有隱藏自己長相的意思,因爲面具沒戴在臉上。
「……聽你的口氣,好像早就料到我會回來這裏。對了,難道你以爲我是來拿獎金的嗎?」
他的劍術優秀,因此發現地下城時他負責「調查」,以及繪製簡單的地圖。
那是個哀傷的微笑。
蘿蕾塔笑了。
「不,我猜妳是因爲無法與叔父直接談判,所以只能回到這裏來。」
「當然歡迎,反正這裏是沒有客人預約的冷清旅店,澡堂的熱水也差不多準備好了。」
「母親的教誨至今依然留在我的心裏。」
只是不曉得哪裏搞錯了,最後居然是由姐姐繼承了家督的地位。
蘿蕾塔家的宅邸和這間旅店間不曉得隔了多遠的距離。
「這樣啊。」
那是張陰森的面具。
他邊將琥珀色的酒精香氣刻印在記憶裏,邊走進自己的寢室——
發現有位可疑人物坐在窗邊。
他認爲這確實是相當崇高的主張,不過這些只是童話般的理想,完全不瞭解現實狀況。這種像夢想一樣的東西,奪走了他的將來。
「這樣啊,因爲難得聽到稱霸的人分享,我還是第一次知道是這種支付方式。」
爲了將來成爲家督,他接受了英才教育。
「憑妳現在的臂力,應該能守住那個戒指。」
面具是動物的造型,似乎用奇異的材質製成,有種莫名的光澤。
看起來像狗,又像是狐狸。
男人的年齡不詳。
雖然外表看來年輕,不過散發出來的氣質相當沉穩。
不論說他是個年輕人或是比自己還大,拜倫覺得都有可能。
——真刺眼的亮光。
他穿戴在身上的毛皮與面具在夜晚光輝的照耀下,閃爍着銀色的光芒。
實在是令人不快的傢伙,拜倫心想。
那男人讀着理應放在房裏的書卷,舉止宛如這裏的屋主。
實際上,他恐怕是真的把自己當成了這個房間的主人。
注意到拜倫進入室內後,男人笑着說了這些話。
「終於來了,我等你很久了。」

他像在迎接客人一樣。
在拜倫心裏,煩躁的情緒勝過了對入侵者的恐懼。
「你這傢伙是什麼人?」
「被你當成刺客的人。」
「……?」
拜倫蹙起了眉頭。
不知道爲什麼,這個男人說的每字每句都讓他感到憤怒。
對方沒說出什麼大不了的話,他卻有種被瞧不起的感覺。
男人始終笑得輕柔。
「……唔……」
輕細的聲音響起,拜倫的右手小指斷了。
男子悄無聲息入侵,導致他沒來得及察覺對方在屋裏。
「既然如此,我就來矯正暗殺對象的個性。」
他在評論拜倫的現實。
「雖然外界常有這樣的誤解,可是在以『灰客』的身分活動時,我一次也沒殺過人。殺人是犯罪的行爲,不能做壞事。」
他一轉身,原本坐在窗邊的男人已經站在那裏。
「……!」
拜倫只覺得莫名其妙,默不吭聲地看着那個球體。
「所以我思考自己能做的事情。殺人改變不了任何事情,不過我的工作正是殺人。爲了活下去,我必須殺人,但我又不想殺人,那麼客戶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被無情地拒絕,連內心也受到了傷害,甚至想把自己關在房裏不出門。
「我是這麼認爲的。所以在你坦承所有罪狀之前,我會不停督促你反省——爲了讓你不再冒稱『灰客』,我會認真矯正你的個性。」
「你、你在胡說什麼——」
一塊短劍形狀的金屬。
「沒錯,他們是希望殺害的對象不再是原本的個性與思考方式。」
男人這麼稱呼那個詭異的東西。
外表雖然是個人類,但是拜倫感覺他某個地方出了問題。
啪嚓。
這個人有病。
他像是俯瞰全局,又像是覺得與己無關。
「錯了,『灰客』不是刺客。」
「我叫出儲存點了,請你對着這個東西宣告:『儲存』。」
男人浮現出柔和的笑容說:
然後,大動作揮舞起刀子——
喉嚨抽搐。
——灰色。
男人笑了出來。
「所以我不會用殺人的方式解決問題,我行動的目的在於改變壞人。」
事到如今,拜倫終於瞭解事情的危險性。
他睜開眼睛。
「我沒有傷害他們的意思,只是讓他們稍微睡一下,大概昏睡個半天才會醒來吧。」
「再說,殺人是種不合理的行爲。殺人能改變什麼事情?就算把壞人殺了,還是會有其他壞人繼續做出相同的壞事,就算殺了當權者,還是會出現其他當權者繼續做出同樣的行爲。解決問題後又發生相同的問題,這種做法真的很不合理。」
換句話說——這男人的移動速度比拜倫轉身還要快,且堵住了他的去路。
這個男人很危險。
「救我……!救救我啊!」
他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什麼?」
「如果之後你不再有反省的念頭,我會再過來找你——不管是陽光普照的白天,還是黑暗的深夜,我會隨時注意你的一舉一動。因爲我是『灰客』,白天或黑夜和我都沒有關係。」
最好儘快離開這個地方,身體比頭腦還要率先展開行動。
「感謝你的配合,那麼接下來進入正題……該怎麼讓壞人反省,我思考過這件事情,因爲我想結束『灰客』長年從事暗殺的生活。」
「難不成你是本人……?」
那是把看起來又鈍又厚的刀。
男人——真正的「灰客」說:
「快說『儲存』,否則接下來就是無名指了。」
不過,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不過。
拜倫終於赫然驚覺。
「放心吧,你不會死的。況且就算真的死了,你也可以復活,因爲已經儲存過了。我保證沒有生命危險,所以你就活在世上好好反省吧。」
「今天我來是有件事要拜託你,請恕我提出這個失禮的要求,可以請你澄清你僱用的『灰客』是冒牌貨嗎?」
「人類有十根手指和十根腳趾,這些是人體感覺最敏銳的部位。換句話說,只要折斷手指,感覺會比其他骨頭斷裂還要疼痛。」
他笑了起來。
「沒錯……其實我也覺得很困擾,這就叫流言滿天飛吧?真傷腦筋,以前丟臉的黑歷史不知道出了什麼差錯,居然跑進了公衆的場合。」
「……灰、『灰客』?」
拜倫癱坐在地上,能做的只有露出無法理解的視線。
「不要……拜託不要……」
面對這不可能的情形,他的思考停擺了下來。
他這麼說:
拜倫睜大雙眼跪倒在地。
男人繼續說下去,像是根本不在乎他的狀況。
「啊啊,大家都睡囉。」
他氣惱不已,忍不住大喊。
——簡直像在評論故事劇情。
其實她一直在苦惱接下來該怎麼做。
「對,我就是過去自稱『灰客』的人。」
「你就是傳說中的刺客?」
「這就開始吧。」
他說的這些話,也帶有某種儀式的氣氛。
「儲存!儲存!」
「衛兵!衛兵!有人入侵!這是在搞什麼鬼!」
夜光照耀下出現銀色光芒的長袍與面具失去了光澤後,變成了灰色。
那是個散發朦朧光芒的球體,輕飄飄地飄浮在空中。
男人用拜倫意想不到的觀點闡述事情。
他笑着說。
男人把右手往旁邊舉了起來。
拜倫驚慌失措地大叫。
本能總算敲響了警鐘。
拜倫流着冷汗,痛苦呻吟。
「救……救我,救、救我。」
男人突然抓住了拜倫的手。
他連忙轉身,走向房間門口。
拜倫以爲他要對自己做什麼,反射性地閉緊了雙眼。
那張笑臉讓拜倫感到無比恐懼。
不過,她下定了決心。
「……?啊啊啊啊!這是在做、做什麼……?」
窗簾在風中搖曳,雲朵移動着,遮蔽了夜晚的光芒。
——我不能放棄。
〇
早上醒來後——
蘿蕾塔決定聽從亞雷克的建議,再回去宅邸一趟。
從毛皮披風底下,他掏出了一把刀子。
然後——他看見了一個奇怪的物體。
男子點點頭,像是覺得心滿意足。
拜倫轉頭看向窗戶的方向,窗邊已是空無一人。
她在修行中瞭解到只要堅決不放棄,天底下沒有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她打算向亞雷克宣告自己的決心。
旅店『銀狐亭』一樓的食堂。
一大早,住宿的客人、奴隸雙胞胎和老闆夫妻都已經在那裏。
亞雷克照樣用一個大平底鍋炒着豆子,做着枯燥的工作。
如果不知情的人看見,肯定會以爲是在準備旅店提供的餐點。
這幅認真工作的場景,讓人很難想到炒豆子的目的其實是爲了讓人窒息死亡。
「蘿蕾塔小姐?妳不坐嗎?」
蘿蕾塔愣愣發着呆時,亞雷克這麼問她。
看炒豆子的景象看到出神,這種事她實在說不出口。
她在吧檯的位子坐了下來,向亞雷克說:
「……今天我想再去一次宅邸。」
「喔。」
「……你的反應還是這麼冷淡。」
「昨天不是已經做出這個結論了嗎?」
「那時候是說過沒錯,可是當時我還沒下定決心……不過,我總算決定了。用完早餐後,我就回去宅邸,所以請給我可以振奮精神的餐點。」
「來碗豆子湯如何?」
「不要這個。」
「豆子……」
「只要不是豆子都行。」
如果是這張面具,或許能達到驅邪的效果。
接着爲了準備澡堂,他走向中庭——
不過在蘿蕾塔看來,實在很難同情他不說謊卻被認爲是莫名其妙的人。
感情融洽的雙胞胎。
「你這種特立獨行的人,怎麼可能被人強迫。」
亞雷克看着差點臉紅了起來。
想必是順利解決了各種問題,正在爲了成爲新家督努力吧,亞雷克心想。食堂裏,難得沒有一個人在。
「儘量喫別客氣。」
看完統整「灰客」情報的書卷,他下了這樣的結論。
門一開,眼前站着的人是蘿蕾塔。
那張面具用特殊的染料塗抹上色彩,同時散發出駭人與莊嚴的氣氛。
「哈哈哈。」
「我這個人很隨和的啊……不過……要說理由的話,應該是我沒辦法反對她。」
他收拾好書卷,站了起來。
這是一件好事,絕對不是壞事。
準備澡堂是亞雷克的工作。
……不過確實有一些接近事實的描述。
不過,在起身準備之前。
「歡迎……回來,怎麼了嗎?」
「所以到底是什麼理由?你可別說是因爲對方的態度太強勢,所以你只好配合。」
然後。
「那我就不客氣地收下了。」
「受到你這麼多照顧,實在感激不盡。」
「我這個人誠實又不說謊話,真的有那麼莫名其妙嗎……」
「……雖然也不是對戀愛沒興趣,不過我純粹是對你更感興趣,因爲你這個人實在很莫名其妙。」
「如果妳擔心,我送妳一個護身符。」
看來這是很沒禮貌的問題,蘿蕾塔這麼理解他的話。
還有嬰兒時遭到狠心主人出售的雙胞胎奴隸,在他們的養育下,也不知不覺到了能夠幫忙工作的年紀。
過沒多久,他拿了一個東西回來。
在廚房裏談笑的夫妻。
那是很溫暖的一餐。
「殺死她父母的人,其實是我。」亞雷克若無其事地說。
也許是年紀大了吧,亞雷克笑着。
他大概是想用笑敷衍過去吧,蘿蕾塔心想。
雖說優咪也辦得到,不過她主要負責的是料理。
「哈哈哈,夫妻認識的經過最好別問太多。」
亞雷克說完,走到了廚房後面。
叩叩,旅店門口傳來了敲門聲。
「……叔父不是那種個性的人。」
「今天應該就沒問題了,相信妳叔父也在後悔對妳做出那些傷人的舉動。」
「是嗎?雖然不清楚原因,很高興我有幫到妳的忙。」
「那是什麼?」蘿蕾塔問。
然後。
不過。
「……不知道要花幾天的時間才能和叔父講到話。」
所以她沒有加以理會,又繼續講下去。
「你的話我還是有一半以上聽不懂,不過真的可以給我嗎?」
從一百年前就開始活動。
她以冒險者的身分達成了最初的目標,從這裏畢業了。
看着空無一人的食堂,他想起蘿蕾塔第一天來到這裏的情形。
「老實說,的確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被人牽着鼻子走。」
傍晚。
「嗯……我還是有可能會回來。如果叔父不願意見我,不論是明天還是後天,我都會持續前往宅邸。所以說,明天也一樣要麻煩你了。」
蘿蕾塔接過狐狸面具。
他笑了。
這讓他感受到了時間的流逝。
「怎麼忽然講起這種話?」
蘿蕾塔想起了自己的家人,那是她早已失去的東西。
「什麼意思?」
「該怎麼說呢……因爲蘿蕾塔小姐讓人放心不下,所以沒辦法置之不理,不禁讓我想起了以前的自己,總之就是強烈散發出新手的氣息。」
「其實我有這樣的想法已經很久了。我忽然出現在這裏,受到熱烈的歡迎以及接受嚴厲的修行……雖然旅店也有培育新人冒險者的目標,不過你捨己爲人的精神實在令人折服。」
蘿蕾塔一時之間所有動作都停了下來。
其實是三胞胎。
〇
蘿蕾塔讓視線回到亞雷克身上。
「……希望如此。感謝你的護身符還有早餐。如果我真的成功回到宅邸,那會有一段時間喫不到這裏的食物了。」
蘿蕾塔沒有回來。
「……雖說真相最好隱藏在謊言內,但這些實在太假了。」
蘿蕾塔忍不住嘆息——也笑了出來。
「知道了,那我準備起士歐姆蛋吧。」
「……你是開玩笑的吧?」
雖然現在也不算糟,只是想到不可逆的過去,他就不自覺地傷感起來。
「……對了,你的妻子因爲『放心不下』和你結婚,那你爲什麼娶她爲妻?」
「不管哪個世界的女孩子都喜歡聽愛情故事呢。」
只是她憶起逝去的家人時,還是不禁感到哀傷。
要是不趕緊毀掉這些書卷,這段黑歷史恐怕會永遠流傳下去,亞雷克暗忖。
亞雷克掩不住驚訝。
亞雷克傷腦筋地笑了。
「你的妻子也是因爲相同理由和你結婚的吧?讓人放心不下的你對我放心不下,這種狀況實在讓我忍不住鬱悶,開始懷疑自己到底是多讓人放心不下。」
「不,今天應該會是最後一天。」
「什麼意思?」
入浴的時間快到了。
像是一個小孩在旅程中逐漸長大,最後成了站在自己身旁的女人。
亞雷克在座位區讀著書卷,那是拜倫・歐爾布蘭德提供的「灰客」資料。
「在我的世界……這算是民俗工藝品,是狐狸的面具。這東西很高級,可不是祭典時賣的那種便宜塑膠面具。」
裏面寫着極其誇張的謠言,數量多到難爲情的地步。
只是當冒險者離開這間旅店時,總讓他覺得落寞。
餐點送來了。
「沒關係,因爲我這裏有很多,真要說起來——這東西就像這間旅店的會員證。」
是責備的語氣。
這話似乎讓他很意外。
高明的刺客。
不過她很高興在這個地方,還能感受到家庭的氣氛。
「……沒想到居然讓你說出放心不下這種話。」
蘿蕾塔不好意思地笑了。
也許是因爲沉浸在罕有的感傷裏,導致他沒有及早察覺接近的氣息。
他急忙檢查自己的服裝儀容,接着打開旅店的門。
夫妻倆的工作量需要平均分配,這是他們在開始經營旅店時就決定的事情。
「……抱歉一早就造成這麼多麻煩,不過我也沒那麼緊張了。」
夕陽餘暉照進屋內,爲四周染上了橘紅色彩。
面具意外地沉重。
「這話實在很難啓齒,其實是叔父坦承了自己所有的罪行。」
「那不是好事一件嗎?」
「因爲這樣國家派了調查隊到家裏進行詳盡的調查,而且似乎是非常仔細的審查,所以暫時無法住在家裏。」
「……看來妳叔父做了很多壞事呢。」
「是,身爲他的親屬,實在是汗顏至極……所以說,我今天晚上沒有可以睡覺的地方。」
「……」
「另外我也實在忘不了那間澡堂。」
「……」
「所以,這段時間我能繼續住在這裏嗎?」
蘿蕾塔露出了傷腦筋的笑容,像是她除了笑也不知道可以擺出什麼表情。
亞雷克也一樣笑了出來。
有客人來到旅店,身爲旅店老闆,他可不能不歡迎。
「歡迎入住『銀狐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