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優咪回憶錄
《可以讀檔的旅店~聽說能力值滿點的轉生冒險者在旅店開始培育新人~》 · 稻荷龍 · 4.1萬 字


序言。
我打算趁還沒忘記的時候,把過去的事情記錄下來。
我得事先聲明,這是有個失敗結局的故事。
這是在歷經艱難的過程與痛苦的決定後,什麼也保護不了的故事。
這件事我沒有告訴過其他人,但是我也知道,自己其實很想把這件事情說出來。
正巧亞雷克給了我新制的紙張,希望我能告訴他使用的感覺。
既然有這個機會,我想用他製成的紙張,寫出關於他的故事。
他既是我的丈夫,也是我的大哥──他的名字是亞雷克山達。
至於在旅店修行的客人,則大多把他當成了怪物。
現在的他在各方面的表現確實和怪物沒有兩樣……我忽然閃過一個空虛的念頭。
「如果他打從一開始就是那樣的怪物,說不定會有不同的未來。」就是這樣的念頭。
也許我們不會經營旅店,而是會成爲犯罪者。
也許我的父親與兩位母親還會在身邊。
我會想寫下過去發生的事,一方面也是爲了將心中這些空虛的「如果」做個了結。
我知道前言最好別拖太長,只是就算想馬上進入正題,一旦要起頭卻意外困難,不知道該從哪裏下筆。
所以,我想仿效自己也很熟知的故事開頭。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地方,有個名爲「光輝的灰狐團」的組織。
○
回想起當時的季節,首先想起的是酷寒的氣候。
我討厭寒冷。
在「光輝的灰狐團」這個組織裏面,我當時主要的工作是負責團員的衣物清洗以及提供伙食。
父親總是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個性輕浮,和小孩子沒兩樣。或許是因爲他那副模樣,讓我在心裏產生了自己必須堅強的想法。
「你沒有名字嗎?」
「好吧……因爲你這個人殺了也殺不死,不如就叫『不死者』怎麼樣?」
純白的頭髮、白皙的肌膚,右眼是紅色瞳孔,左眼則是戴着眼罩。
寒冷季節的水有多麼冰冷,我記得很清楚。衣物溼透的重量、嬌小的身體奮力曬着牀單、曬衣繩斷裂害得我必須重洗一次衣物,這些事我都記得……充滿這些回憶的日子過得相當平穩。
「喂,我撿了新團員回來啦。」
「好好,我來解釋。你打算殺了我,結果反而讓我打倒了,可是你不知道爲什麼活了下來,所以我把你帶來這裏,讓你成爲我們組織的一員。這就是事情經過,有什麼問題嗎?」
那是他常見的歪理。
組織會隨場合在各地移動,或許也可以用生活共同體來形容。
「我、我沒睡着!我只是稍微離開一下而已!」
首領「灰客」,是一位刺客。
我每次回想起來都忍不住想笑,因爲那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反應了。
「哈哈,原來你一直想打倒我,這種事情早說嘛,那樣我就能做出適當的對應了。真是抱歉,因爲你太弱了,我還以爲你這麼做只是在鬧着玩。」
亞雷克想要打倒「灰客」結果反被撂倒,以四肢着地的姿勢讓人坐在背上──簡單來說就是被當成了椅子。
那裏位於遠離城市的郊外,是棟沒有屋頂的兩層樓建築物。
我是集團中心人物的親生子,但是和其他孩子相比並沒有得到特殊待遇,經常需要負責洗衣服或是準備伙食這些雜事。
「大聲點。」
「……理由有很多,像是打倒惡名昭彰的壞人,讓這個世界變得更美好,你這個有名的刺客就是我的頭號目標……」
沒多久之前,我在少年面前模仿了他當時的表情,「我沒露出那種表情」結果遭到他的否認……他絕對露出了那樣的表情,那張既悲慘又困惑的表情。
「爲什麼!」
「哈哈!有趣的小夥子!你介紹一下自己吧。」
少年的模樣看起來很落魄,但是他的身上沒有流血,衣服雖然破破爛爛,身上卻沒有傷勢,露在外面的肌膚也不見毆打的瘀痕。
「光輝的灰狐團」是由犯罪者與類犯罪者的人組成的集團。
那是個不容於社會的人們互相協助的場所。
總之,只要在「灰客」面前說不出話,那就沒戲唱了。
父親讓一旁的成員拿酒來,高舉起了酒杯。
真要說起來,大家聚集在這個組織的目的也不是爲了冒險。
「……可惡,爲什麼會變成這種情形?」
「你的笑話實在很難笑。」
在亞雷克聽來,這句話似乎是種「挑釁」。
在之後約莫兩個月的時間,直到結束的那天到來爲止,我內心留下了許多深刻的回憶。

「就是這傢伙。喂,小子起來了,你到底要睡到什麼時候?」
那不是單純爲了探險而聚集在一起的團體,交情要來得更加深入,就像是一個大家族。
「我從一開始就想打倒你了!」
副首領「狐」,是一位盜賊。
除了他們以外,每個人都是兒子女兒,或是弟弟妹妹。
新成員加入「光輝的灰狐團」的日子就這麼開始了。
那是大家在廢棄酒館喫午餐的時候。
那也許稱不上是交涉手法,但是之後他只能任由「灰客」擺佈。
某一天,「灰客」如此嘟囔着,像是現在才察覺這件事。
冷靜想想,詭異的少年──他說出口的第一句話,仍然鮮明地留在我的耳中。
「爲新家族成員乾杯!」
不過,現在的我知道,狀況總是在水面下產生變化。
「我注意到一件事,你該不會想殺了我吧?」
我從懂事的時候就待在「光輝的灰狐團」,那是個近似旅隊的團體。
在小時候的我心裏,帥氣的父親讓我很自豪,只要他不開口說話就是世上最棒的父親,我還記得自己有過這些失禮的想法。
「也不能說是問題……只是實在有太多奇怪的地方了……首先,你怎麼會想讓試圖殺死自己的人加入組織!?」
「亞雷克山達!我的名字是亞雷克山達!」
孤兒、逃亡的奴隸、無家可歸的人與最主要的成員──犯罪者。
我想起了「灰客」粗啞的嗓音。
「是啊,所以我才以爲你在鬧着玩。」
「……」
「有是有……唔,這到底是什麼狀況……」
當時的「光輝的灰狐團」,根據地位於一個廢棄的大型酒館。
詳細的室內裝潢我記得不是很清楚,不過雜亂的桌子、隨意丟棄的木材和「灰客」坐在中間那張桌子上的身影彷彿歷歷在目。
另外,雖然沒有職位,有個叫「輝芒」的人專門負責提供意見。
他引起了我的注意──這個行爲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光輝的灰狐團」基本上是來者不拒的組織,有怪人出現並不稀奇。他大概也是那類型的人吧,我的思考異常冷靜。
其他成員也同樣把酒乾了。
「你怎麼會想殺了我?是工作嗎?」
父親對撿來的少年很粗魯。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我根本是個不像小孩子的孩子。
「灰客」是一位魔族男性。
「亞雷克攻擊灰客」這件事本身並不罕見,父親回擊了無數次,但他好像一點也沒有感受到生命危險。
現在回想起來,我父親的長相與聲音格格不入,甚至讓我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記憶。
雖然聽不懂這話的意思,不過我只記得自己在那瞬間,在心中把他歸類爲「怪人」。
「……亞雷克山達。」
「當然是因爲『我要殺了你』這種話不可能對真正想殺死的人說吧,如果真的有殺人的意思,自然會在放話之前殺死對方。特地把『我要殺了你』這種話掛在嘴邊,不就等於是在宣言『我不會殺死你』嗎?」
「……」
「哈哈!亞雷克山達小弟從今天開始就是我們組織的一員!你們要叫他亞雷克或是亞雷克斯都行!」
狀況出現連我也察覺得到的顯著變動,大概是在他入團的時候。
沒有工作的成員總是聚集在那裏,天南地北地閒聊着。
「介、介紹自己……?」
「所以你是我們的團員,來成爲我們的團員吧,事情就這麼決定了。你趕快自我介紹,不然我就要擅自幫你取名字囉。」
「哦,你到了會在乎這種小事的年紀啦?」
○
我會變成這個樣子,說起來父親「灰客」恐怕需要負起最大的責任。
那個樣子不知道該說是豁達還是成熟,總之就是冷漠無情又傲慢。
說完,他一口氣灌下那杯酒。
「沒關係、沒關係!我們是相互廝殺的交情吧?你不是對我掏心掏肺了嗎!既然我們裸裎相見過,那不就和親人一樣了嗎?」
就這樣,父親讓亞雷克加入了「光輝的灰狐團」。
亞雷克那張不甘心的神情,我依然記得很清楚。
既然有新成員加入,這時候就要舉行慣例的儀式。
「有誰會揮刀鬧着玩啊!再說了,我每次都說要『殺了你』吧!?」
話說回來,組織的中心人物就是犯罪者。
組織這種團體依團長、團員與設立過程的不同,擁有各種不同的形式。
「這不是小事!」
他的樣貌年輕,有着中性化的長相。
他總是穿着銀毛的毛皮斗篷,雖然是實用的防具,穿在他身上卻像是流行的時尚打扮。
接着,他和平常一樣下達號令。
少年默不吭聲,那張尷尬的表情我現在依然記得很清楚。
「這不是笑話!我必須打倒魔王,可是這個世界沒有魔王,所以我……」
在組織成員心中,這三個人的地位如同父母與大姐。
「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你還好嗎?藥喫完了嗎?」
「我沒瘋!」
「嗯嗯……你沒瘋啊,沒瘋就更可悲了。你不只動不了我半根寒毛,還被我當成了人肉椅子,這樣你還想殺了我嗎?咦,真的嗎?大叔我都要落下同情的眼淚了。不要講這種令人傷心的事,我年紀大了,淚腺很脆弱。」
「你要是同情我,就從我身上滾開!」
「好,我知道了,我來訓練你。」
「……什麼?」
「嗯,這主意不錯。雖然必須有人繼承『灰客』這個名號,不過畢竟是刺客,修行總是免不了『把對方操得半死不活,讓接受修行的人死命努力,真的死了再找下一個人』這樣的方向。」
「…………」
「我在繼承『灰客』這個名號的時候,一起修行的夥伴死了一堆。原本我們有八個人,最後剩下的只有我。你不覺得死太多人了嗎?超好笑。」
「……一、一點也不好笑。」
「至於你的話,就不用擔心這一點了,反正你根本死不了。好,就這麼決定了,拍板定案,我要訓練你成爲『灰客』。」
「等、等、等一下!慢着!我可是想殺了你喔?要是你替我修行,讓我變得更強,你的命也就不保了吧!?」
「哈哈,這樣你更能放心吧,因爲刺客修行的最後一課就是殺了師父。」
「……」
「最有可能喪命的是修行時期,再來就是修行結束要殺死師父的時候了。你在修行的時候死也死不了,修行到最後也不會因爲動情而下不了手……不會吧?不會對吧?」
「…………當、當然不會。」
「所以說,我要幫你修行,目標是成爲下一任『灰客』!太好了、太好了。我還以爲得要栽培自己的孩子成爲『灰客』,你真是救世主,太讓人崇拜了,請受我一拜──畢竟沒有人想讓自己的孩子面臨生命危險嘛。」
「…………」
「你救了我的小孩,這可是值得驕傲的一件事……啊啊,對了,我還沒介紹我的孩子。優咪,向我屁股底下這傢伙問好。」
「你先滾開再說!」
「我會用兩個月的時間提升你的實力,反過來說,你的精神撐不過兩個月。我會好好訓練你,就像我以前經歷過的那樣。」
也許實際上確實有這樣的犯罪組織,只是「光輝的灰狐團」不一樣。
所以說,絕不會有人找「灰客」的麻煩──父親因此失去了嬉鬧的對象。
「喔喔,我也愛你。」
「對,她是我其中一個媽媽。」
「…………」
「……具體來說呢?」
……事後回想起當時的情形,總覺得讓他抱一下好像也無所謂。
「……沒問題,我答應你。」
「我知道!所以我才說辦不到啊!」
父親當時開心的模樣彷彿歷歷在目──沒錯,亞雷克的襲擊讓父親樂在其中。
「牛頭不對馬嘴!」
我下次再見到他們,已經是一個星期過後。
「那個叫『狐』的人是妳的媽媽嗎?」
事實上,在逃避他的懷抱後,「這麼久沒見面了,應該對他好一點」我心裏也有這樣的想法。身爲女兒,我正值思忖該與父親保持什麼距離的年紀。
至於原因的話,亞雷克來到「光輝的灰狐團」已經有好幾天了。
犯罪組織──這種集團是「由實力堅強的人當老大,經常發生暴力鬥爭,野蠻又落伍的組織」,或許有人這麼認爲。
看見亞雷克這個樣子,我實在無法再繼續漠不關心。
我尋求起「灰客」的意見。
總之──我決定先讓亞雷克飽餐一頓。
如果我是想安慰他就算了……
「步驟一,由我來示範。步驟二,由你來模仿我的行爲。就這樣。」
他以正面的意義,把我的批評聽了進去。
我準備的是三明治,而且我記得自己好像把三明治擺在桌上,可是──他連動也沒動。
儘管亞雷克早就來了,我卻說是「初次見面」,那種語氣簡直就像「我之前根本當你這個人不存在」……遺憾的是,事實上我也真的沒有意識到他的存在。
他吞下三明治──在我的壓制下哭了出來。
「?」
不過,看見在父親背後的亞雷克後,我所有的想法都消失了。
不過,亞雷克會以「溫和」形容自己現在的修行,絕對是受到「灰客」當時的修行影響,我是這麼判斷的。
不過──
「我連過普通的生活都沒辦法,所以我必須服從神交給我的使命,打倒壞人,我卻受到『壞人』的訓練,而且照樣動不了對方一根寒毛……或許我是個怪人,沒有人比我更不適合活下去了。」
「……噁心死了,別說這種話。」
我實在太沖動了。
總而言之──父親既然要我問好,我也就照做了。
現在回想起來,這實在是譏諷意味非常濃厚的一聲招呼。
「……我好弱。」
「……大叔,修行要做什麼?」
……真要說起來,現在的我還有一種感覺,他總是把麻煩的事情推給我處理。雖然沒有受到父母的特殊待遇,但他似乎把我當成了使喚的對象。
然而,父親的反應很冷淡。
從這天起,父親與亞雷克出了門,有好一陣子沒有回來。
對於亞雷克這樣的行爲,當時我這個既冷漠又不可愛的小孩子採取的行動是──「把他壓制在地,硬是把食物塞進他的嘴巴」。
「……可惡。」
「放馬過來。」
弱者的集團──要這麼形容也可以,真要說起來這個組織更像是以「灰客」爲主的中心人物,保護生活有困難或是除了犯罪以外窮途末路的人。
「就算經歷了那麼嚴厲的修行,我還是比這種小孩子弱……人果然沒有那麼輕易改變,前世就沒用的傢伙,即使投胎轉世也不會有長進。」
現在回想起來,他也許是去找「狐」或是「輝芒」那些女人了吧。
「我會教你殺戮的方式,你要全部記起來。」
不過,他大概認爲對還是個小孩子的我生氣未免過於稚氣,所以他只是露出惡狠狠的目光,沒有理我。
○
儘管有像是沒有需要優先處理的事情等各種理由,最重要的原因還是當時的我已經開始喜歡上料理。
「如果你認真想殺死一個人,那就別每次都聲明要『殺人』,而是要默不吭聲地殺死對方。你的理想和目標很崇高,可惜決心和覺悟都不夠,雖然最不夠的就是實力了。」
「優咪!爸爸好想妳喔!我好想妳!」
「……」
「這麼說也有道理,所以我會反覆示範到你學起來爲止。對了,我殺的東西基本上是生物,沒殺死的話會遭到反擊喔。」
「很弱,比我還弱。」
因爲他哭得太突如其來,我還記得自己一頭霧水。
因爲沒有人正面挑戰「灰客」,像亞雷克這樣的團員在父親心中應該是既新鮮也很有意思。
他實在不像是這樣就能恢復正常的狀態。
由此可見,亞雷克接受了比現在幫客人進行的修行還要嚴格的訓練。
不過,這句話引起了我的反應。
雖然說是嬉鬧的對象,但亞雷克當時的待遇就像個「玩物」……
「首先是野生動物,然後是地下城的怪物,最後是我,難度像這樣不斷提高。萬一殺不死對方,死的就會是你。另外,在殺死我指定的目標之前,不準喫飯也不準睡覺。」
回想起當時的情形,我總是在打擊亞雷克,我簡直想踹飛那個刻薄的自己。
「你覺得辛苦的話可以走,反正你也只有這種程度而已。」
這大概是他在喃喃自語吧。
「什麼?你要溜嗎?」
「我說啊,特地聲明要『殺死』一個人,等於是表明自己絕對不會殺死對方,和『愛』是一樣的意思。」
「……這其實也不是什麼罕見的情形。」
我甚至還想着萬一他把食物吐出來,我就把他揍昏過去,讓他先睡一覺──
因爲父親的個子高,在當時的我眼中看來,敞開雙臂逼近的身影散發出猶如怪物的魄力,於是我避開了他的懷抱。
所以,我爲他準備了簡單的食物。
「……」
「哈哈!很好!你馬上就學到一課了。」
「用不着擔心,這是八個人裏面會有一個人存活下來的修行,雖然你看起來和死掉的那七個人是同一邊,不過你就算死了還是會復活吧?啊,難道復活有次數限制,還是『你以爲殺死我了嗎?很遺憾,那是幻影。』這一類的情形嗎?──不管是哪一種情形,你都要修行。」
「真正奇怪的是『灰客』和『狐』他們,我的爸媽都是怪人。」
「…………這未免太強人所難了吧。」
「很好,那股志氣值得嘉獎。我不知道你怎麼看我這個人,但是我挺喜歡你這種叛逆的小夥子,喜歡到想『殺了你』。」
這種狀況實在讓我不知道該開心,還是該難過。
「……這樣啊,原來我沒有那麼奇怪,或許我也不是那麼弱小到無可救藥的人。」
可是,父親離開了。
「……我是從其他世界轉生來到這個地方,我帶着之前那段人生的記憶,甚至擁有之前的人生中沒有的能力……就算這樣,我還是一樣弱。」
「什麼!?不成不成不成不成!這種教法太隨便了吧!?如果光看就學得會,我也不用那麼辛苦了!」
「我的意思是要接受修行!聽好了,你一定會後悔幫我修行,因爲明天我就會殺了你。」
許久沒回來的父親一踏進廢棄酒館,馬上敞開雙臂往我抱了過來。
「啊,對了對了,亞雷克需要休息,妳照顧他一下。只要讓他喫個飯、睡個覺,他就會平靜下來了吧。」
亞雷克簡直變了個人,連對凡事都漠不關心的我也不禁感受到劇烈的衝擊。
我回憶中的父親總是嘻皮笑臉,一臉輕浮,但是──在我的印象裏面,父親最開心的日子就是這個時期了。
「灰客」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
到頭來,我並未使出這種暴力手段。
在現在的我和亞雷克的旅店裏面,偶爾也會出現接近這種狀態的客人,但是沒有一個人的狀態像他這麼慘不忍睹。
現在回想起來,或許是「灰客」的修行導致了這樣的行爲。
正確來說,我喜歡的不是料理,而是以便宜的食材,儘可能做出多道美味菜餚的過程──以亞雷克的方式來說,或許我愛上的是這種「遊戲」。
父親明言修行中禁止飲食與睡眠,要是他暗自違規,說不定會遭受某種懲罰。
「有什麼好稀奇的,『光輝的灰狐團』裏面都是你這種人。」
「……我是優咪,初次見面你好。」
「灰客」沒有滾開。
他的衣衫襤褸,手腳沾滿了髒污的血與泥土,目光異常銳利,隨時對周圍提高警覺。他的臉頰消瘦,整個人骨瘦如柴──一眼就看得出他處在極限狀態。
「…………」
「要是殺不死你是種詭計還是手段,勸你最好早點說出來纔是聰明的做法。我不會手下留情,如果你先向我解釋是什麼機關,我會在斟酌過後不留情面地下手。」
我到現在依然不知道懲罰的內容,只知道亞雷克雖然有進食的意思,卻警戒着周圍,在伸手就要取過食物的時候又放棄──不斷反覆這樣的過程。
亞雷克沒有清楚解釋過「灰客」的修行。
我這句話惹得當時的亞雷克很不高興。
這話聽來像是藉口,不過當時的我除了某一件事,的確缺乏對各種事物的興趣。
「?」
「不,沒什麼。」
「你還是快喫東西吧。」
「老實說,我肚子很餓,只是沒有什麼食慾,身體好像還在無法接受食物的狀態……」
「我都特地幫你準備食物了,而且我還特地做了一人份的食物。」
「……好好,我喫,我喫就是了,雖然說這種時候如果來碗稀飯或是烏龍麪更好……」
「烏龍麪?」
「……這個世界沒有烏龍麪啊,至於稀飯……這麼說來這裏有豆粥。」
「烏龍麪。」
「啊啊,烏龍麪啊,在我的世界,正確說來是國家,那是很普遍的食物……軟Q的粗義大利麪?簡單來說就是面類。那是用麪粉、鹽巴和水製成的食物,詳細作法必須查網路才知道……」
「那是在沒有食慾的時候也喫得下的食物嗎?」
「這個嘛,如果只有麪條還是很難下嚥,大多會搭配湯汁……不過,這個世界應該煮不出鰹魚高湯……雖然說不定會有味道類似的食物。」
「教我。」
「教什麼?」
「教我怎麼做。」
「……真傷腦筋,也不知道這裏有沒有那些食材。還有,我們討論的明明是『現在想喫什麼東西』……」
「我很有興趣,教我作法。」
「……好吧,沒想到你是個這麼喜歡料理的男孩子,真讓人佩服。」
「…………?」
「不,這算是偏見吧。我的意思是沒想到你會對料理的話題這麼感興趣,因爲你總是面無表情,看不出心裏在想什麼。」
「我也很喜歡你哦,所以說呢,這件事實在是很難啓齒,其實我並不是個完美的人。」
「是啊,倒是在告訴你食譜之前,我有句話要說。」
那是個輕盈地飄浮在空中,散發出微弱光芒的球體。
我還記得自己答不出這個問題,因爲我完全沒想過會有這種事情發生。
他基於經驗值這樣的概念,毫不懷疑自己透過修行,總有一天實力會超越「灰客」──
不過在那之前,「灰客」的一個念頭,不對,是好幾個突發奇想在他的人生掀起軒然大波。

亞雷克在「灰客」底下修行了幾天後──
「嗯,你對自己的職責這麼有熱誠啊,很好。」
他從「一般人」升級成「亞雷克山達」──我實在是個很沒禮貌的小孩子。
「他說我要是笑的話會被人綁架,因爲我太可愛了。」
這樣的想法來自於他是用數值呈現出經驗值。
以冒險者等級換算,他的實力大約是八十級,現在的亞雷克這麼告訴過我。這個世界的平均實力是三十級,就算從客觀的角度來看,他的實力也算是非常「強悍」。
我會這麼認爲,是因爲這個時候的亞雷克已經開始習慣「灰客」的修行。
「哈哈哈,你真是個有趣的傢伙,讓我親一下吧?」
那個時候,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叫出「儲存點」。
在我心中,父親的死亡是個不切實際的假設。當時的我認爲父親是無敵的生物,父親要是死了,其他生物也活不下去,他就是這樣絕對的存在。
後來我問他,他的回答是「之前的自己不夠拚命」。
「……他可是你的父親哦,你居然叫他『灰客』。」
「『灰客』要我別太常笑。」
不過,我也明白有時候很難分辨其他種族的性別。遇上不論男女的外表都一樣美麗的魔族或是精靈時,我也常會搞錯。
「?」
我是個女生。
「擔心什麼?」
「有什麼好納悶的嗎?」
「對。」
亞雷克依然被壓在我的身體下。
同桌的人只有亞雷克和我,其他成員都在遠方觀望這裏的情形。
都這樣了還要讓他成爲怪物──「灰客」的話讓我不禁納悶。
但是,亞雷克知道──他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追上對方的實力。
「我知道。」
「小心我殺了你。」
另一方面,亞雷克像是習以爲常了。
那是白天在廢棄的酒館用餐的時候。
「我會教你烏龍麪的作法,只是……你不需要勉強自己真的做出來,知道嗎?除了小麥以外都是這個世界沒有的食材,再說我的記憶也很模糊。」
「從我身上滾開,難不成你們父子都喜歡坐在別人身上嗎?」
他在那個時候告訴我的食譜,我會另外抄寫在食譜集裏面。
「嗯。」
「修行的難度當然會不斷提升,可是我要做的不只是這樣。你的成長速度超乎我的預期,不管難度再怎麼提升,但你只要一天死五十次就習慣了吧?」
儘管我保持沉默,但亞雷克代替我解釋了這陣沉默的意思。
「爲什麼?他看起來不像是會捉弄小孩子的大叔。」
「?」
「要我變成怪物?這是指修行會更難嗎?」
「我不該拿這種問題問一個小孩子,怎麼……我說啊,我一點也不恨『灰客』,雖然修行很辛苦,我也有好幾次想殺了他,那個……我不是很會解釋,不過你用不着擔心。」
「需要的食材我會叫『灰客』拿來。」
爲了瞭解未知的料理,我盡了各種努力。對其他事物沒有興趣的我一旦遇上感興趣的事情,就容易埋頭猛衝。
「我很高興。」
「啊,總之不用擔心,我不會殺了『灰客』。就算我的實力強到可以殺死他,我也不會奪走你父親的性命,這一點你可以放心。」
「我在這個世界也是個沒用的人,沒有去處也沒有工作,一心只想完成在這裏誕生的時候從神那裏得到的使命。雖然我因爲怕死,到頭來還是用存檔的方式在挑戰這個任務。」
「…………從你的數據看來,一般的綁匪根本不是你的對手,用不着擔心。」
「……?」
「狐」結束工作,回到了根據地的廢棄酒館。
「存檔?」
「是嗎?」
在亞雷克修行滿兩個星期的那一天,「灰客」又突如其來地提出了這個主意。
地下城的攻略一直不是很順利,不過「灰客」的修行他很快就駕輕就熟。
只有我們三個人同桌,自然有種種原因。
一提到料理的話題,我就顧不得其他事情──其實亞雷克在這個時候搞錯了我的性別,但是我也沒訂正他的錯誤。
「『灰客』不是『灰客』的名字嗎?」
他嗤笑着,遊刃有餘地問起「灰客」。
經過大幅的改良後──真要說起來,亞雷克在前世似乎很少下廚,當時教我的作法要不是有所遺漏就是弄錯重要的步驟或食材,簡直是亂七八糟。要呈現出他原本那個世界的味道,實在費了我很大的工夫。
那種夢幻般的美麗景象,引起了我強烈的興趣。
當時的我在經過「學習未知料理的作法」這樣的經驗後,總算了解亞雷克是個什麼樣的人。
「……如果你願意接受這種曖昧的知識,我有空的時候都可以教你。」
在亞雷克這個人類眼中,或許也分不出來獸人的孩子性別。
「那是我的世界的用語,用來形容一個人的實力。我只要用看的,就能知道那個人有什麼能力,以及實力有多堅強。」
亞雷克那張死心的表情讓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現在在旅店進行的修行之所以會那麼重視拚命,或許原因就出在這裏。
「那就表現出高興的樣子啊……面無表情說這種話實在感覺不出你有多高興。」
我可以毫不諱言地說,原因是「灰客」和亞雷克早就成了怪物。
「……?」
「?」
「這麼嘛……我也不知道。也許這個世界有一部分的人把這當成常識,只是我不太清楚。」
「數據?」
「……雖然我的實力還比不上你,但是在經過『灰客』的訓練後,我感覺自己的確變得更強了,這就是RPG最有意思的地方吧。在升級之後,原先很難應付的怪物就會變成小怪,打起來特別爽快。」
「我逐漸掌握到訣竅了。修行時如果抱着必死的決心,不只能更快學得技能,也能輕易提升數值。只要別認爲自己是活着的人,而是當成遊戲裏的角色,修行自然是輕而易舉。」
「……」
即使他這麼向我保證,我依然難以想像「灰客」遭到殺害的場面。
「要叫他把食材拿來已經夠驚人了,但用『灰客』稱呼自己的父親也很驚人。那說起來只是個代號而已吧?啊啊,還是爲了不讓人知道他的本名,平常他就要大家這麼稱呼,畢竟他是個刺客嘛。」
○
「……這就是烏龍麪的作法。雖然做不出日式高湯,但要在這個世界重現法式清湯烏龍麪,我想是沒問題……還有,別輕信我的料理知識,我想應該是錯誤百出。」
「……反正『灰客』已經從我的口中問出來,再隱瞞也沒有意義。」
「……這問題很難回答吧。」
「只要向這個東西說『儲存』,就算死了也能重來。我試過用重來的方式攻略地下城……結果還是徒勞無功。我的實力太弱,不管試幾次都無法攻略。我無計可施,打算使出最後的手段成爲勇者……殺死你的父親。」
「…………我以爲說不定可以碰巧打倒他……另外,這也算是種消極的自殺方式吧。」
「既然這樣,你爲什麼還要挑戰『灰客』?你明顯比『灰客』弱很多。」
「決定了,我要讓你變成怪物,就這麼決定了。」
「……原來那個大叔也有家人,有你的那些母親,還有你。」
言歸正傳,當時的亞雷克開始嶄露頭角,似乎已有一腳踏進了怪物的領域。
畢竟父親實在太強了,他可以獨自打倒別人打不倒的強大怪物,也做到了很多「沒有人做得到」的事。
一般人無法認爲「打倒一隻強大的怪物」和「打倒很多隻弱小的怪物」得到的是相同的經驗值,但是亞雷克做得到。
就算是小孩子,但我認爲自己的打扮還算女性化。
後來我問亞雷克,「畢竟這裏是異世界,這麼可愛的小孩子也有可能是男生,再說妳講起話來就像個男孩子」他給了我這樣的解釋。
「料理和清洗衣物是我的工作。」
「…………」
「用不着放在心上,是我失言了,我們還是來討論烏龍麪的作法吧。」
「好。」
事實上,他很快就追上了「灰客」。
「如果我殺了你父親,你會怎麼想?」
「我知道,你這人愛講黃色笑話,輕浮又蠢……」
總之,我乖乖離開了亞雷克身上。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所謂的不完美,是指我不是個全能的師父。」
「什麼意思?」
「我懂的只有怎麼殺死生物。」
「……」
「可是啊,殺戮這種手段可以避免就最好避免。一般人大多會用一輩子的時間鑽研殺戮的方法,不過身爲天才師父的我要栽培你這個可以大量消耗生命的徒弟,時間就綽綽有餘。」
「明明是天才卻不完美嗎……」
「哈哈,所謂的天才只會專精於一件事。所以說,我打算再幫你增加兩位師父。」
「我知道了,這件事交給你處理。除了你以外的那兩位師父要教我什麼呢?」
「竊盜和交涉。」
「……這個組織裏面有竊賊也不稀奇,那麼交涉呢?」
「交涉是指,啊,對了,應該要這麼說,是指讓人坦承一切並且說出真相的方法吧。」
「我問的不是交涉這個詞的意思。」
「聽好了,亞雷克,我是天才,是個帥氣而且理想的成熟男性。」
「這是個人主觀認定。」
「……即使是衆人眼中無懈可擊的我也有害怕的東西,那就是小鬼的眼淚和生氣的女人。」
「你究竟要講什麼?」
「我不想惹女人生氣。」
「…………講重點。」
「哈哈,簡單來說,我要爲你介紹的兩位師父都是女人,只是交涉的師父一生起氣就沒完沒了,很可怕,所以我只能用『交涉』來形容她的行爲。如果我用其他方式形容,她就又要說教了。」
「你這樣的年齡還會怕說教嗎?」
「這教人怎麼放心……根本沒辦法放心……」
「……唉,搞不懂你在說什麼,不過這件事我明白了。所以呢,你什麼時候會介紹那兩位師父給我?」
「……『灰客』,你待會兒得解釋清楚。」
「嗯…………這個嘛,我只是覺得如果學到我的殺戮手段,再加上妳的隱匿技術和『輝芒』的交涉術,他就能變成人人聞風喪膽的怪物了,妳不這樣覺得嗎?」
她的修行內容非常單純。
這就是「狐」一開始給亞雷克的訓練課題。
這個課題聽起來很單純也很簡單,不過後來我聽亞雷克說,差點逼得他精神崩潰的就是這個修行。
「……這意思是說,那其實不是說教?」
「最好有人聽得懂,別把大人污穢的行爲用寓言的方式美化。你這個人還是死了比較造福社會……」
我已經盡最大的努力替她解圍了。
不過,現在後悔也於事無補,亞雷克接受了修行的過去並不會因此改變。
「這樣啊!妳能這麼快理解真是太好了!」

「什麼時候開始?」
「……這種事辦不到吧。」
「我有儲存&讀取的能力……」
「……我不知道你想這麼做的理由,不過我明白你想做的是什麼事,這樣就夠了。」
「今天都要進行這個訓練嗎?」
「她是『狐』。」
遺憾的是,我也不是能言善道的人。
悄無聲息、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的人直盯着亞雷克。
「…………」
在我三位父母之中,她應該是對孩提時期的我影響最深的一位。
然而,不可能有比「灰客」更艱苦的修行──他就算這麼判斷,也不該責怪他掉以輕心,畢竟人的想像力是有限的。
「我說過了,她是『狐』。」
「……那不是和外表一樣嗎?不像你。」
那和現在住在旅店的客人發現亞雷克在背後的表情一樣,非常震驚。
「我會教到你學會,首先是消除腳步聲的修行,至於氣息我就先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先在走路的時候消除腳步聲。」
「不是。」
當時的我應該事先警告亞雷克這些事。
「狐」並未對「灰客」的話做出反應。
「放心,如果你發出腳步聲,我就會糾正你。」
「不然這個訓練什麼時候會結束?」
「聽好了,行動時不發出聲音的方法、不論在任何情況下都能持續屏除氣息的方法、即使進入他人的視野也不會進入意識的方法,我的修行教的就是這三種方法。只要把這三種方法練得和呼吸一樣自然,那麼不管潛入什麼地方都不會曝露行蹤。」
雖然亞雷克在那個當下嚇了一跳,但我知道其實她也很害怕亞雷克──她怕生又不擅言詞,是個笨拙的人。
亞雷克這時候的表情我記得很清楚。
「『輝芒』還有可能,但是她不是會說謊的人。再說了,就算明知對方說謊也要認這個孩子,這樣纔有男子氣概吧?」
她的語氣輕柔,從「灰客」口中套出他避而不談的情報,現在當亞雷克的口風很緊的時候,我也會借用她這個方式。
「……永遠?永遠是?」
「不過,我反對讓『輝芒』當他的師父,他的精神不可能撐得住。」
「他是亞雷克。」
「其中一位師父就在這裏,我馬上介紹給你認識──她就在你背後。」
「永遠。」
儘管亞雷克當時還不認識「輝芒」,但這樣的言論也太草率了。
所以,我記得那個時候是「灰客」代替沉默不語的她,向亞雷克介紹了她的身分。
另一方面,那是我很熟悉的女性。
我清楚記得「狐」在這時候向我投來求助的視線。
「灰客」缺乏常識。
「『狐』師父?」
不過,「狐」點了下頭……其實她的心裏千頭萬緒,但是她似乎下定了決心。
「……所以這是什麼人?」
我懂他的心情──這個修行沒有「終點」。
「……我不清楚狀況,之後我會再拷問『灰客』。總之,要我幫忙修行是沒問題,只是我的修行很嚴厲,隨時都有失去性命的危險,這樣你可以接受嗎?」
「不,是說教沒錯,只是我只能說那是說教。」
「妳說得很有道理,要是做得到就輕鬆了……」
「現在開始。」
「就這樣嗎?」
當時那個人的出現也常嚇到我,我很能理解亞雷克的心情。
「我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她要教我什麼,是什麼樣的人?」
亞雷克納悶的神情至今依然歷歷在目,而「狐」接着說出口的那句令人匪夷所思的話,我也記得很清楚。
「專情纔是男子氣概的表現吧……既然你不知道誰是優咪的母親,那就表示你覺得優咪不管是她們誰的孩子都有可能吧?所以她們纔會向你報復,讓你不知道到底是誰的孩子不是嗎?」
我還記得「灰客」這時候浮現的那張厭煩的表情,讓我非常惱怒。
「混帳傢伙,嬰孩是從田裏生出來的,而我是土壤的探索者。撒下種子並栽培出優良的作物是我的工作,這樣你懂了嗎?」
雖然面無表情,但突如其來的事態肯定讓她陷入了混亂。
亞雷克這時候的內心似乎充滿了恐懼。
「喔……好正經……您、您好……」
「……什麼意思?」
「不是。」
日常對話當中,我很少幫「灰客」或是「輝芒」說話,倒是常會協助「狐」。
「對。」
「……可能?」
……從未來冷靜回想當時的情形,我的三位父母都不適合栽培人才。
「她是負責教你竊盜的師父,可能是優咪的母親。」
○
「……亞雷克,我是『狐』,是這個組織的創始成員之一。」
亞雷克就這樣輕易地答應了這件事,多了兩位新的師父。
「就是永遠。不管是今天、明天、後天還是今後的每一天,不管是在用餐、休息還是清洗身體,隨時都得持續下去。」
「沒錯,我撐過了『灰客』大叔的修行,已經沒有什麼事能嚇得了我。」
「輝芒」缺乏慈悲。
「我的名號是繼承來的,如果要我自己取個名號,我想會是『純白』吧?話說回來,我也很中意『灰客』這個名字,介於白天與夜晚,光明與黑影之間,感覺很帥氣吧?雖然我不管用的是什麼名字都會很帥氣。」
「哈哈,你的言論總是充滿愉快又新鮮的驚奇趣味。所以說,『狐』,麻煩妳教這傢伙竊盜的技巧,拜託妳了。」
「我的命要幾條有幾條,沒問題。」
「用不着擔心他,對吧,亞雷克?」
能讓不是當事人的我這麼惱火,只能說他那個表情實在太機車。就是因爲他那樣的反應,才讓我很難尊敬他。
「事實不是這樣……我莫名其妙成爲『灰客』大叔的繼承人,但是他自覺能力不夠,又替我追加了兩位師父。」
「雖然忽然要成爲你的師父這件事嚇了我一跳,但我可以當你是希望成爲竊賊的新成員吧?一般我會拒絕劈頭就說要成爲竊賊的人,不過既然是『灰客』介紹……」
我想起「狐」與亞雷克在廢棄酒館的對話。
說不定那單純是因爲她和「灰客」來往的時間很長,已經很習慣應付父親了。
「……?只要消除腳步聲走一定的步數就行了嗎?」
「狐」不知道節制。
即使是我在的地方,「狐」的修行也在進行着。
她和我一樣屬於狐狸獸人,也擁有和我一樣的金色毛髮。
她的個子很高,身材豐滿,總是穿着漆黑的貼身服裝。
「我只能用說教來形容。」
相反的,「狐」的對應很成熟。
「她和另一位師父的其中一個人是優咪的母親,可是她們不肯告訴我誰是優咪的親生母親。有一天,她們忽然消失了,一年後回來的時候,帶了個嬰兒回來。」
「……優咪真的是你的孩子嗎?」
行走時不能發出腳步聲。
「……『灰客』,我願意遵從你的命令,不過你可以至少向我解釋一下狀況嗎?」
「你必須練到能夠在無意識中消除腳步聲,等到練會後,接着是練習消除氣息。」
背後忽然站了一個人,也難怪他會害怕,不過亞雷克解釋自己的反應是因爲「對方太漂亮,嚇了一跳,而且不常有和女性說話的機會」。
「在消除氣息的練習開始前,都必須消除腳步聲嗎……」
「不對。」
「……不對?」
「要是發出腳步聲,怎麼可能消除氣息。」
「妳的話很有道理,只是合理到讓人不明所以。」
「就普通的情形來說,等到不會發出腳步聲之後,接着就是要練習在不發出腳步聲的狀態下消除氣息,一般人練到這種程度需要三年的時間,說起來就是基礎訓練。」
「基礎訓練居然要三年……這還是普通的情形嗎?」
「沒錯。最後是學習如何運用技巧不進入人類的意識,這個方法可以只在有需要的時候使用。如果能夠在日常生活中運用自如,那就不會有人注意到你的存在。」
「我想也是……」
「沒錯,就是這樣,那麼這就開始練習吧。」
「受不了,你們的修行實在是莫名其妙……」
亞雷克這時候的動作很漫不經心。
他垂下雙肩,腳往前跨出半步,大概是無意識中做出的動作。
儘管如此,我還記得「狐」面無表情說出的話。
「亞雷克。」
「什麼事?」
「腳步聲。」
「…………什麼?」
「你剛纔動的時候發出聲音,所以我糾正了你的動作。」
「……唔,我沒有走路,只是腳在無意中動了一下而已。」
「不過,這個世上也有一看見小孩子就興奮的變態,我以前也被這種傢伙纏上過,所以後來我開始裝成男人過活。」
「總而言之,在我看來,優咪和你很親近,所以我有點在意,畢竟這孩子和我一樣怕生。」
「話、話是……這麼說的嗎?」
「我會努力……」
「對,現在這已經成了我的習慣。因爲發生過這樣的事,我很擔心你對優咪冒出奇怪的念頭。」
「我只是教了他料理的作法。」
「你又退後半步了,我可以聽見你的腳步聲,注意一點。」
「如果可以說改就改,那就不用費力了。」
「腳步聲。」
「……」
「嗯?」
「……」
「不,你這麼想正好。亞雷克,腳步聲。」
「怎麼了?」
「我想聊你和優咪之間的事。」
亞雷克那張苦悶的臉讓我印象深刻。
「我的確比較清楚不會發出腳步聲的方法,但是照理來說,你比較知道怎麼發出腳步聲,因爲你自然就發出了腳步聲。」
「……」
「我身爲她的其中一位父母,必須保護她遠離奇怪的男人。」
「妳的每句話都很正確,但是實在讓人很難接。」
「……」
「受不了,和你的對話一直在原地打轉……」
「這些問題是在評估你的危險度。」
「我的前世今生加起來,還是第一次讓人糾正『發出太多腳步聲』。你們的修行實在太猛了……總覺得……妳明白我的意思吧?」
亞雷克納悶的神情讓我印象很深刻。
「腳步聲是吧!對不起!」
「……我是帶着異世界的記憶轉世過來的。」
「他怕生……?他第一次和我講話的時候,把我壓倒在地……怕生的人會忽然把人壓倒在地嗎……?」
「原來人無意中一直在動啊……」
「……」
「什麼理由?」
「我是要指出你的腳步聲沒錯,不過用不着向我道歉。與其向我道歉,不如拿出成果。」
「……呃,這個。」
「就是因爲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去纔好,修行要是不比現場的狀況嚴苛也沒有意義。正式上場的時候常會因爲緊張或是突發事態發生,無法充分發揮實力。不過只要在修行時習慣嚴峻的狀況,大多數情形都能迎刃而解。」
「怕生和把人壓倒沒有關係。」
現在旅店裏的客人和亞雷克說話時,也會露出相同的表情。
「我一輩子都不會去那麼危險的地方!」
「……」
「我懂了,這就是你缺乏定性的理由吧。」
「很難接?」
「修行剛開始的時候,我會不厭其煩地指出你的腳步聲。就算你沒看見我,也要當成我隨時豎起耳朵注意你的一舉一動。我這人很有耐心,在你可以行走不發出腳步聲前,我都會持續糾正。」
「可以讓我說完嗎?你爲什麼從剛纔開始就半步半步地拉開距離,不對,拉開距離不重要,別發出腳步聲。」
「雖然是常識沒錯,但從妳嘴裏講出來就讓人想反駁。」
簡直是出人意料的問題。
「我是想聽你說話,可惜你的腳步聲讓我聽不見。怎麼了?你整個人心神不寧、坐立不安,一點也不冷靜。冷靜下來不是那麼難的一件事吧?」
「我明白了。」
「…………」
「我剛纔動了嗎!?」
「到底要怎麼消除腳步聲啦!」
「沒錯,所以你只需要一個個戒掉自己熟知的『發出腳步聲的方法』,很簡單吧?」
「什麼意思?」
「妳和『灰客』都把我當成了怪人,不要這麼說我!」
「聽我說話!」
「妳未免太擔心了吧……」
「腳步聲。」
「只要你不發出腳步聲,我們就能聊下去了。」
「你又退後半步,而且發出腳步聲了。稍微注意一下聲音,你實在發出太多腳步聲了。」
「你喜歡優咪嗎?」
「又發出腳步聲了。」
「我的危險度?」
「是嗎?你的腳步──」
「你不像有想改的意思。總之,你正在往全身施力,乾脆讓呼吸停下來,想像自己是杵在地面的一根木棍。只要不走路就不會有腳步聲,這是常識。」
「每當你發出腳步聲,『腳步聲』我就會這麼提醒你。你瞧,你又在無意間退後半步了吧?無意間的動作更要注意。」
「腳步聲。」
「妳說得很對!雖然妳說得對極了!」
「沒發生什麼事啊……啊啊,我教了他一些料理的作法。」
「妳的講話方式就是受到當時的影響嗎?」
「這樣啊,腳步聲。」
「倒是你和優咪怎麼了?」
「有不會發出腳步聲的方法嗎……」
「沒錯。對於『喜不喜歡小孩子』這個問題,『我最喜歡小孩子了,看見他們我就興奮』如果你果斷地這麼回答,我會馬上在這裏殺了你。」
「你待過的世界?」
「什麼?如果只能選喜歡或不喜歡,算是喜歡吧……?老實說,我對小孩子稱不上喜不喜歡,主要還是要看小孩子的個性,我就不喜歡任性的小鬼。」
「腳步聲。」
「爲人父母自然會擔心孩子,只是妳實在過於擔心了,再說我和優咪都是男生……」
「是沒關係,不過我不擅長和人對話。對了,我有一件事想問你。」
「不能等說完再開始嗎!?妳好像把那句話當成語尾助詞了!」
「講話的時候發出一點腳步聲不要緊吧?」
「啊啊,這個世界沒有這種說法嗎?意思是──」
「不,我覺得有關係,雖然我不太會解釋……」
「現在就開始實踐,我會一直聽着你的腳步聲。不論何時,只要你發出腳步聲,我就會指出『腳步聲』腳步聲。」
「和妳聊天的難度實在太高了。」
「正好是什麼意思,我很想知道。」
「與其向別人學習,經由自行思考得到的纔是屬於自己的知識。再說了,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思考方式,所以我不進行『教育』,只會讓人實行到學會爲止。」
「動了,你真是個靜不下來的男人。」
「……我說過了,我只是教他我待過的那個世界的料理而已。」
「是我的錯嗎……?」
「對就沒問題了。」
「我也希望這段對話可以有所進展,怪就怪你發出腳步聲。我才叫你別再那麼坐立不安,爲什麼你就是改不掉呢?」
「……妳真的很難聊!」
「那是這麼重要的問題嗎!?」
「誰教你的話實在太奇怪了。異世界?那是童話故事還是神話嗎?雖然聽說過這個世界在亂世時出現了從異世界來的救世主,不過『輝芒』比較清楚詳細狀況。」
「你還是認真修行吧。你只要稍微鬆懈,就會失去冷靜。你可以把這裏想像成憲兵大隊長官邸,萬一不小心發出聲音,馬上就會引警衛過來,一被逮到就死定了。」
「不過……嗯,我想問你,你喜歡小孩子嗎?」
「如果要說喜歡還是不喜歡,算是喜歡吧。雖然他沉默寡言、面無表情又冷淡,可是不會煩人。另外,他認真料理的模樣也讓人欣慰。」
「無意間做出來的動作要怎麼注意?」
「只要在活着的時候,隨時注意自己的動作就行了。」
「是嗎?可是,你發出腳步聲了。萬一在潛入目的地的時候讓對方聽見腳步聲,『這只是我不經意的動作,你就當沒聽見吧』不能把這當成是藉口。所以說,就算是無意間的動作,我也會指正。」
「有種植物會讓人產生幻覺與依賴性,你是癮君子吧?這種人在組織裏面很常見,也有更生的修行。」
「什麼事?」
「我不在的這段期間,你和優咪發生了什麼事嗎?」
「這些問題有什麼用意嗎?」
「那個救世主也就是勇者的人疑似是我。」
「你先試着更努力點消除腳步聲,之後我們再討論這件事。對了,你不用接受『灰客』的腳步聲修行嗎?」
「你可以反向思考。」
「不要在講話裏面混入糾正,我差點就漏聽了。不過,說的也是,大叔的修行也不是就這樣結束了。」
「沒錯,師父增加表示修行也跟着增加。老實說,我的修行就算了,接受『灰客』和『輝芒』的修行實在不是明智之舉。」
「就我目前接受的修行,妳的修行比起『灰客』更會逼瘋我。我已經開始出現從妳的話裏面聽到『腳步聲』這三個字的幻覺了。」
「很不錯的傾向,以後每當你發出腳步聲,就要出現聽見我聲音的幻覺。」
「慘遭邪惡組織進行人體改造的英雄說不定就是這種感覺。」
「今天的修行內容是什麼?我想他不會告訴我。」
「唔,我記得是……我們要在外面會合,今天好像要挑戰地下城魔王。據說地下城難度是三十級,我也不知道實際上是如何。」
「這樣啊,那麼我跟你們一起去。」
「爲什麼?」
「我說過這一陣子都會跟在你身邊,隨時糾正你吧?」
「什麼?」
亞雷克這時候臉上浮現出的表情同樣令人印象深刻。
這傢伙在說什麼鬼話,他擺出了這種臉。
亞雷克心裏肯定以爲在接受「灰客」的修行時,「狐」的修行會間斷。
不過,我很熟知「狐」的個性──她說會「永遠」持續下去,那就真的是「永遠」。
所以這個時候,我和「狐」反而是對亞雷克的反應感到不解。
「……真是的,你還是沒搞清楚狀況。聽好了,不管在什麼時候,你都得小心別發出腳步聲。不論是喫飯、休息、洗澡還是睡覺都一樣。」
「睡覺的時候就放過我吧。」
「接受『灰客』修行的時候,消除腳步聲的修行也在繼續。」
「……那個,我今天要挑戰地下城魔王喔,您知道地下城魔王嗎?那可是很強的傢伙喔。」
漸漸的,亞雷克在組織成員當中打響了名聲。
「沒辦法死上無數次的人也能修行,所以你不會有問題。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不過既然『灰客』打包票說沒問題,就算出了什麼差錯也不會有大問題吧。」
「生命沒有輕重之分,所有人都是一樣重要。我和『灰客』還有其他成員,大家都是拚了命在過活。你也是拚了命地過活,和其他人沒有兩樣。」
亞雷克的成長速度相當驚人,我私下從「狐」那裏聽說了這件事……因爲太開心了,不知不覺要求得比平常還要嚴厲,她也這麼表示。
「我只想維持現狀,在『光輝的灰狐團』裏面負責料理。」
看在我這個旁人眼裏,亞雷克和「狐」聊得很開心。尤其是──「狐」難得對第一次見面的男人敞開心房,當時的我這麼覺得。
「亞雷克,你別看我這個樣子,其實我很沒耐心。」
入團僅僅一個月,大家稱呼亞雷克時便加上了「先生」兩個字,莫名多了一種距離感。
亞雷克接受了「灰客」與「狐」的修行。
「走吧,『灰客』在等我們。要是讓他等太久,他不知道會溜到哪裏去。」
「那是我本來就很難戰勝的對手,如果還需要同時注意腳步聲,那還打得贏嗎?」
亞雷克現在的修行之所以會毫不寬容,想必他心中是把「狐」與「灰客」這時候的無理要求當成了標準。
只要能夠有口飯喫,那就不需要硬逼自己變得更強──這在「光輝的灰狐團」中是非常普遍的想法。其實不只是我們的組織,一般社會大衆也是這樣的想法。
「是……您說的沒錯。」
所有人都和亞雷克還有我拉開距離,我們常常兩個人一起待在廢棄酒館的廚房。
「……」
「狐」是竊賊。
然而,我壓根不知道「輝芒」具體的活動。
「……對。」
「不行。」
「妳剛剛纔說過自己很有耐心!」
「亞雷克哥哥有什麼目標嗎?」
「……她應該是狐獸人。」
「你會去吧?」
現在我可以坦白地說,其實我喜歡被他抱住的感覺。
「對,匠人,你將來想成爲廚師嗎?」
我們只要聊得久一點,必定都是在請亞雷克教我他以前那個世界的料理。
我知道「灰客」是以暗殺的方式賺錢。
「那雖然是動物,可是是用來形容小孩子不以爲意地朝着人們認爲『不可能實現』的目標前進。以前也有小孩子把概念當成了目標,另外還有一陣子小孩子在作文裏面寫將來的夢想是成爲『神』,我好像看過這樣的新聞報導……總之,小孩子就是要有夢想。」
「還好。」
接着出現許多猶如怪談的話題,最後亞雷克在「光輝的灰狐團」奠定了「領袖繼承人」的地位。
○
「什麼事?」
「你平常沒有拚命過活嗎?」
「這樣啊,那就是和大家一樣。」
「嘿咻。你想拿什麼?」
「這樣啊,所以你會去吧?」
當時的我面無表情,他究竟是怎麼注意到我內心的情感,我實在很納悶。
她既然是這個組織的創始成員,想必在某個領域是相當知名的罪犯。可是具體來說,她究竟做出了什麼樣的犯罪行爲,我完全不知道──「輝芒」就是這樣的人。
況且,就算不修行,他們照樣能夠餬口。
「我也這麼覺得。亞雷克哥哥。」
我的父母說不定是所謂的天才,他們的標準對於普通人來說實在是高不可攀,現在的我不禁這麼認爲。
成員們一開始大多抱着嫉妒的心態,把他視爲有幸直接接受「灰客」修行的幸運兒。
「你們不會太不重視我的性命了嗎?」
「匠人。」
亞雷克察覺到了我內心的困惑。
「『所以』是什麼意思?是從哪裏接過來的話題?源頭都不見啦。」
「我不是那個意思。老實說,我不是很清楚這個世界的宗教。」
「『輝芒』是什麼樣的人呢?我不是要問她在哪裏,我想知道的是她的個性或是人種這些事。我記得她是其中一位可能是你母親的人,所以我只知道她是位女性。」
老實說,現在回想起來,最讓我驚訝的就是之前的修行並未以死亡爲前提。
總而言之,亞雷克逐漸受到衆人的尊敬與敬畏。
「……那是我要繼承的吧,還是你真正想成爲的是刺客嗎?」
「妳只是個反覆無常的人而已嘛!」
「你討厭別人碰自己的器具嗎?簡直是匠人了。」
我大概是喜歡視野變高,以及被強而有力的手臂支撐的感覺吧。
「你不是說自己可以一死再死嗎?」
她總是在外面,不常待在組織的根據地。
至於「輝芒」的所在地,我答不出來。
「……我拿比較快吧。」
「完全不一樣!」
「…………知道了,我就下定決心過去吧。」
「獅子?」
「那時候實在是很難熬,我現在也能聽到提醒着腳步聲的幻覺。」亞雷克笑着說道,不過旁人看着只覺得他樂在其中。
「鍋子。」
接下來七天對亞雷克來說是「生不如死的日子」,他後來這麼描述那段時間。
亞雷克的師父都是些不知節制的人。
「……這個空間就是你的夢想嗎?」
「把我舉起來。」
同樣的情形也可以套用在「灰客」與「狐」身上,一旦受到某種程度的尊敬,其他人通常不敢貿然靠近。
「這個問題也很難回答嗎?」
經過各種嘗試後,「在一發出腳步聲就會死亡的狀況下修行,最能夠提升實力」有了這樣的發現。從這時候開始,亞雷克受到的修行變成了以死亡爲前提。
會有這樣的轉變,當然是因爲亞雷克在經過「灰客」他們的修行後,增強了實力。
「什麼事?」
「沒有目標的人卻勸別人要有夢想,實在太奇怪了。」
「亞雷克。」
後來,大家開始懷疑他該不會是接受過某種奇妙儀式的活死人。
「抱歉,你也不是什麼事都知道吧。」
「我?我……沒有吧。」
所以我無法回答亞雷克的問題,只覺得困惑。
「刺客。」
「我有時候很有耐心,不過現在的我沒有耐心。」
「灰客」加上「狐」的修行開始後幾天。
結果不知道爲什麼,他與我在一起的時間變多了。
回想起來,我沒有什麼和她說話的印象。
「優咪,說起來我還有另一位師父,名字好像是『輝芒』吧?她在什麼地方呢?」
可是,大家都怕得不敢這麼做……光是聽他的敘述,能知道進行的都是些讓人毛骨悚然的修行,周遭會有這樣的反應也不奇怪。
然而,亞雷克並未獨善其身,他也推薦身邊的人可以使用「儲存&讀取」的能力修行。
當時的我只要想拿放在高處的東西,就會請亞雷克把我舉起來。
當時的我掌握不到醬油的味道,經過各種嘗試後,「這根本是滷肉嘛」我還記得他的態度很不耐煩。
「應該?她的種族不明嗎?難不成是混血?我在這個世界還沒見過混血的人……」
「…………」
「應該是狐獸人,因爲是我媽媽。」
「你沒有想要從事的職業或是想做的事嗎?像是將來要成爲獅子之類的。」
「不,最近是還滿拚命的……!」
「我知道。」
那個時候,他正在教我馬鈴薯燉肉的作法。
「腳步聲。」
「我纔剛下定決心,不要馬上打擊我!」
「……看來直接見她一面最清楚了。」
真要說起來,我直到現在依然不清楚「輝芒」當時在從事什麼樣的活動。
「沒想到你的信仰這麼虔誠。死後的世界?你是指宗教家常掛在嘴上的那個『一律平等的靈魂故鄉』嗎?」
「死後的世界嗎?」
「這不是夢想,是現實。」
「……」
「因爲『灰客』太沒用了,我必須振作起來。」
「你真不像小孩子……明明個子這麼小一隻。」
「……拿到了,放我下來。」
「好。」
「動作慢一點。」
「是是。」
雖然是再尋常不過的日常對話,不知道爲什麼卻在我的記憶裏留下深刻的印象。
原因也許是出在緊接着發生的事。
我和亞雷克做料理的時候,有人進到了廚房裏面。
這並不是什麼稀奇的狀況,平常我只會瞥個一眼,接着就讓注意力回到料理上面。
然而,那個人的外表相當引人注意。
那是個有銀色體毛的狐獸人。
她的樣貌看起來像個小孩子,不只是在當時,肯定到現在都沒有改變。
她穿着和長袍一樣、我從沒看過的服裝──亞雷克說與「和服」很類似。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有九條尾巴。
這種人從視線一角經過,不管誰都會忍不住看第二眼吧──實在太奇特了。
但是,不管是什麼樣的目光看向她,她總會擺出自豪而且睥睨的不可思議笑容。
「『灰客』說的亞雷克山達就是汝嗎?」

「天曉得。吾只是擅自這麼命名罷了……對了,吾來解釋一下交涉術的修行吧。」
那時候他臉上的表情流露出殺氣,看得出某種兇狠的情感,所以我不自覺地從他身邊走開。
「哈哈哈,汝居然是來取『灰客』性命的嗎!雖然是吾子,但不得不說汝真是愚蠢!」
不過,亞雷克好像一點感覺也沒有。
「喔,神怎麼說?聽起來是什麼聲音?長什麼樣子?」
「印象呢?」
「我只記得是個讓人很不爽的傢伙。」
一般人要是這麼說話,肯定會遭到嘲笑,不過這個人莫名適合這種說話方式,語氣十分自然。
「無聊。啊,沒關係、沒關係,汝是在難爲情吧?汝一直想見到母親吧?來吧,汝可以盡情向吾撒嬌。」
「原來汝是成功作品。」
「……這個嘛,吾剛剛纔從外面回來,再說以『灰客』那種懶散的個性,是不會向吾解釋的。」
「對,我還記得『上一個世界』,我有在那裏活了二、三十年的記憶,雖然是行屍走肉的人生……」
「……什麼意思?」
「吾很有興趣,所以做過一番研究。吾表面上可是一位『歷史研究家』。」
「不是……我沒有犯罪,我甚至是來打倒罪犯……聽說這裏有個有名的刺客,我覺得必須打倒這種壞人……」
難道這是男生感覺不出來的變化嗎?
「妳也是有苦衷的吧?再說了,我現在的興趣在於提升自己的數值以及學習技能。老實說,我已經不在乎過去了。」
「……菲力浦斯,他是人類貴族,十年前死了。」
「汝說到上一個世界。」
「汝叫亞雷克山達吧?」
「很遺憾,他不是吾前夫。吾是因爲工作的關係進入宅邸,他另有妻室。」
「不過,她拋下我離開是十年以上的事了。如果妳是我母親,改變未免也太少了。我一時以爲妳是我的母親,不過正常來說不會是妳。」
「勇者的傳說……五百年前,擊退地下城冒出來的怪物,建設人類國家的英雄也知道這類異世界的知識……既然這樣,汝應該有『那個東西』。」
「輝芒」突如其來地抱住了亞雷克。
「這樣啊、這樣啊,嗯…………好。」
○
「這該怎麼說……」
「哈哈哈,汝還不懂掌握人心的技巧……不過,這方面好像似乎是由吾負責指導。」
她的神情像是看着自己的愛人,從亞雷克的話裏看見自己心愛的人,現在的我有這種感覺。
「『灰客』大叔也太懶得解釋了……修行當中我一直都在使用外掛能力,甚至連組織裏面也傳出了很多風聲,我反而懷疑爲什麼要幫我修行的妳會不知道這件事。」
「在汝還是嬰兒的時候,吾就離開了,爲什麼汝會知道吾的樣貌?嬰孩的記憶一般不會留下吧?」
「這個世界有那種職業嗎?」
「汝壞掉了呢。」
「……吾明白了,難怪『灰客』和『狐』會那麼興奮。受他們全力指導也壞不了的玩具,的確是很貴重。」
那是一本小本子。
「汝那奇怪的眼神是怎麼回事?吾就是『輝芒』,有什麼問題嗎?」
這幅戲劇化的光景,我只能默默在一旁觀看。
我還記得,「輝芒」那時候整個人的氣氛都變了。
「不,吾是在讚賞汝啊。吾懂了,這是價值觀的差異,過去的人們也將建設人類國家的英雄當成了怪人。雖然經歷導致個性扭曲也是其中一個原因,但以前那位勇者本身就是個奇怪的人,吾從汝身上也感覺到相同的氣氛。」
「這件事汝還向誰說過?」
「……我是這麼說了。」
「……妳就是『輝芒』嗎?」
「『壞掉』是什麼意思,這可不是用來形容人的話。」
「我的印象很模糊,不過神好像這麼告訴過我。」
「人類男子……嗯,汝還記得父親的名字嗎?」
「輝芒」從寬大的袖口掏出某個東西。
「『灰客』怎麼可能向別人解釋事情。懶散是那男人的優點也是缺點,總之是個隨便的傢伙。度量大是很好,只是未免太豁達了……倒是汝說了很讓人在意的話。」
沒聽過這個詞,我還記得自己那時候的感想。
「…………難不成這就是妳離開的理由嗎?」
「成功作品?」
「…………吾兒!吾好想念汝!」
「嗯……每個人的感覺都不一樣,所以汝得到了什麼樣的能力?」
「嗯……算是吧。不過,吾回去看過情形,菲力浦斯的嫡妻似乎在吾離開後很快就過世了。那個家族實在發生了很多不在吾計劃之內的事。」
我注意到身旁的亞雷克頓時繃緊了神經。
「『灰客』隨時都很興奮,『狐』看不出來興奮的樣子。」
「汝對拋棄自己的母親一點想法也沒有嗎?母親忽然出現在面前,而且還擺出一副人師的樣子,汝內心沒有不滿嗎?」
「『灰客』說妳會教我交涉。」
「嗯?汝好像有什麼隱情,說來聽聽。」
那種誇張的動作與古怪的行動,我到現在依然覺得反常。
「輝芒」的語氣顯然是喜不自勝,相反的,亞雷克露出一臉厭惡。
「怎麼,汝到這個犯罪組織來,不是來找吾嗎?」
「囉嗦。」
「我纔沒有在找妳!我早就忘記妳這個人了!」
「我……我有一點特別。我連上一個世界的記憶都還留着……『灰客』沒有向妳解釋過我的情形嗎?」
「對。」
「他是病死的,那在這個世界不知道叫什麼病,總之忽然就走了。」
「喔,所以汝是錢用光了,活不下去只好犯罪嗎?」
「哦,這樣啊……」
「……?」
「是沒錯,話說……吾等聊得很順利呢。」
至於他們對於重逢有沒有期待,直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
「好像是叫『開外掛』……」
無論如何,他們好像真的是親生母子。
「沒什麼、沒什麼。吾一直很想見到汝。話說回來,菲力浦斯亡逝了嗎?十年前就過世了?以人類的壽命來說,他的年齡距離死亡應當還很遙遠。」
「『那個東西』?」
「……妳從剛纔就說得好像親眼見過『勇者』,『勇者』是五百年前的人了吧?」
「這也不奇怪……嗯,汝是所謂的勇者吧。」
如果是從亞雷克的嘴巴說出來,我不會有這麼深刻的記憶。
「怎麼了?」
「沒有那回事!再說了,爲什麼妳一點都沒變……?」
「……總之,在我年紀還很小的時候,父親過世,之後家道中落。說不定那不是家道中落,其實是遭到篡奪,遺憾的是我對權力機構不是很瞭解。不過至少在我被迫離家直到最近,身上的錢都夠我不需要工作也能活下去。」
「我沒有隱瞞這件事,組織成員大多都知道。『灰客』和『狐』都當我是腦袋有問題。」
「亞雷克山達。」
「……那可是妳的前夫死囉?妳沒有其他感想嗎?」
「原來是這樣……吾以爲那個男人只有活命還算擅長,是個無聊的凡人,看來這是天命。」
「『儲存&讀取』的能力,正確來說是『儲存點生成能力』。簡單解釋的話就是,只要事先儲存,死了也能復活。」
「汝記得『之前的世界』是吧。」
「輝芒」這時候臉上浮現的表情,實在不像母親看着自己的孩子……現在我仍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不過,像「輝芒」這種這個世界的人說出這種話,感覺就很不自然。
「『開外掛』啊,隨時隨地可以任意儲存,這在遊戲方面算是嚴重開外掛的行爲嗎?給我這個能力的神好像不是用這個詞來形容。」
「我的母親也是九尾狐獸人。」
「喔。」
那種自大而且古樸的說話方式,我至今依然記得很清楚。
「什麼事?」
「太假惺惺了吧!」
亞雷克踹倒「輝芒」。
「……老實說,我對於與神對話的記憶很模糊,只記得得到的能力和『勇者』的使命,長什麼樣子我實在記不得了。」
她的神情和語氣沒變,只有氣氛變得緊繃,我強烈地感受到這樣的變化。
「好。」
「那麼汝很有可能是吾的孩子,吾不管是兒子或弟子必定取名爲亞雷克山達……慢着。」
「吾的修行主要是學習瞭解人心的方式。」
「我好像是第一次聽到這麼正常的修行。」
「那是汝的運氣太差。汝一開始是接受『灰客』,然後是『狐』的修行吧?那兩個人是這個組織裏數一數二的怪人,如果一開始幫汝修行的是吾這個正常人,汝也不用受那麼多苦。」
「正常人……?妳那種講話方式嗎?」
「這證明吾的教養好……唔,人心說起來也是各有不同。」
「是。」
「所以說,汝首先要成爲能夠理解他人痛苦的人。」
「超正常……」
「吾要問汝,『儲存&讀取』是什麼樣的能力?萬一死了,身上受的傷會怎麼樣?」
「傷勢會痊癒,會以體力完全恢復的狀態復活。話說回來,我沒讓『好幾年前就斷了一隻手臂』這種人儲存過……如果是儲存沒多久前受的傷,已經確認過可以治好。」
「那麼,如果在沒有手指的狀態……『儲存』?的話,手指會長回來嗎?」
「這個比喻好可怕,聽起來好噁心……要是儲存前沒多久失去的部位,照理來說會長回來。如果可以在受傷前儲存,那是最安全的。」
「很好,這樣吾就放心了。」
「很高興可以讓妳放心,不過妳要教的是交涉術吧?爲什麼要問死亡或是失去手指這類的情形?」
「那當然是因爲有可能喪命或是失去手指囉。」
「妳教的是交涉吧?」
「嗯,是交涉沒錯。」
「那樣的話爲什麼會死?爲什麼手指會不見?交涉不是用話語引誘對方讓步的手段嗎?」
「汝好像誤會了,不對,真要說起來,是沒有看出真正的目的。」
「什麼意思?」
「輝芒」拉起亞雷克的手臂,帶他離開。
「不,一點也不奇怪。爲了在交涉的時候佔有優勢該怎麼做,你明白吧?」
「在物理或是精神方面支配對方。」
「……」
「什麼?因爲亞雷克的實力就快要逼近我,所以妳害怕了嗎?」
「笑不出來?汝太天真了,只要吾要對方『笑』,交涉對手就有笑的義務。」
「所以說,吾要教的是『在精神方面佔有優勢的方法』。」
「亞雷克爲什麼要接受那麼艱苦的修行」就是這件事。
「聽好了,亞雷克山達,交涉是拷問的高等技巧。」
「只要瞭解對方的痛苦,不就能以讓對方最痛的方式進行交涉了嗎?就是這個道理。」
「對。」
「順帶一提,交涉將會與禮儀和算術的修行同時進行。『灰客』是戰鬥,『狐』是隱匿,吾教的是日常生活中用得上的各種技巧,聽說這是要將汝變成怪物的計劃。」
現在笑得出來,他是說真的嗎?
「…………我無法想像你會『死』,這次我也以爲你在開玩笑,亞雷克的實力不可能提升到那種程度……」
如果只是爲了活下去,根本不需要「灰客」那麼堅強的實力,「狐」的隱密性,以及「輝芒」的交涉手段。
「……」
「奇怪奇怪太奇怪了。」
當時有些同情亞雷克的我拜託父母別太刁難他。
「刁難?哈哈,優咪,妳迷上亞雷克了嗎?」
「錯了錯了,我可沒有刁難他,刁難他的是妳們纔對吧?亞雷克在進行我的修行時常問我『你剛說了腳步聲這幾個字嗎?』,那絕對是妳害的。」
「我們玩得太過火了。」
「話題跳太快了吧。」
雖然是很細微的變化,或許是不爲所動的父親讓她動搖了吧。
「……」
「誰要進行那種一開始就沒有輸贏的修行,無聊,去死。」
「怎麼,只有接受『輝芒』修行的人沒有不滿嗎?」
「……嗯。」
然而,亞雷克非常努力鑽研這些技巧。
白天的廢棄酒館,那一天剛好大多數的組織成員都在場。
相對之下,我還記得總是面無表情的「狐」一臉僵硬。
「灰客」笑了。
季節逐漸變得暖和。
「我並不是一開始就刁難他。」
「物理方面的支配有很多種,像是以蠻力威脅、讓軍隊隨行,或是金錢也可以成爲力量。不過,這類單純的力量汝可以從『灰客』的修行裏面學習,吾不擅長那種野蠻的手段。」
「什麼?這可是修行,爲什麼要以妥協爲前提?修行的目的是爲了在實際場合獲得勝利,雖然現實中也會遇到意想不到的強敵。不過要是碰上這種對手,到時候再尋找妥協方案也不遲。」
「這意思是說,不只是亞雷克,接受修行的成員也常受到刁難囉。」
「不過,吾並不討厭單方面的殺戮或是暴力行爲。因爲和勝負無關,那樣不算野蠻。以壓倒性的優勢凌虐對方,那纔是高貴人士的嗜好,是優雅的行爲。」
「畢竟是攸關女兒的感情路嘛。」
我討厭父親馬上就講起這種男女的話題。
當我向他問起當時的事,「雖然現在笑得出來,但那個時候真的很苦」他開心地說道。
「我倒是想問問,爲什麼妳要刁難亞雷克?」
「看來首先要從附和的方式開始教起。吾子,十年沒見,說說汝經歷過了什麼樣的生活吧。」
○
亞雷克這時的目光始終停留在我身上,大概是在向我求救吧,遺憾的是我無能爲力。
「不明白。」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甚至沒想過亞雷克在修行變得更強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只是很開心看到他的實力愈來愈堅強。」
「『灰客』,我也想知道詳細的原因。」
「……」
「那就別說出『去死』這種話!」
「……既然你說這種話,我也有話要說。亞雷克在我的修行時說『可以不要站在我背後嗎?我怕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遭到攻擊,沒辦法集中注意力』,那絕對是你害的。」
「我不要,我絕對不要……」
像這樣回想起當時的情形,我實在不覺得可以當成笑話來講。
「他要殺了我。」
「妳還是別說了。」
「……喂喂,我可是認真的喔。」
「接受『輝芒』修行的人與其說是沒有不滿,我看是不敢有意見。」
「換句話說,交涉是讓對方接受我方的要求,或是不接受對方要求的一場勝負。」
總而言之,我只記得父親的話惹得我很不開心。
他爲什麼要對亞雷克進行嚴厲的修行──「讓亞雷克變成怪物」是什麼意思?
「…………受不了,今天的逼問真是嚴厲啊。」
「……」
「這聽起來簡直是拷問嘛!」
他有時輕浮,有時愉悅,有時開心,總之他的臉上隨時都掛着笑容。
「很難笑!」
「那些人大多修行到一半就退出,或是被迫退出,能堅持到最後的人只有亞雷克。」
「終於承認了!」
「……」
「……對。」
「啊啊,妳是說『腳步聲』吧?妳平常就在進行那樣的修行……妳知道嗎?有一部分的組織成員把『腳步聲』當成了禁語。」
這麼說來,有一件事讓當時的組織成員很不解。
「……『妳這次要協助我一起修行?騙人,妳絕對是假裝要幫我,其實是要趁機偷襲殺了我對吧,我就知道』,他的猜疑心導致我們遲遲無法開始修行,那絕對是你害的。」
「包在母親身上,吾會改變汝的價值觀。」
亞雷克接受三位師父的指導,修行愈來愈嚴厲。
「可是、可是……!太奇怪了!這實在太奇怪了!」
「是啊,我一開始就這麼說過了吧?」
「小子,這句話是禁語,不許再把吾的『交涉』說成是『拷問』。」
不過,我在內心發誓,等他回來後要對他好一點。
「和那無關,我想知道的是你刁難亞雷克的理由。」
「……你打算讓他殺了自己嗎?」
因爲「狐」出面緩頰,升高了我對母親的好感度。
「換句話說,亞雷克的成長速度超乎預期,照這速度來看,再過幾天就會結束脩行……修行結束就表示……」
「爲了威脅對方,汝必須記住帶給對方的痛苦程度。交涉的目的不是殺死對方,用身體記住瀕死的感覺,就是吾的修行方式。」
「不許將吾的交涉和低等的拷問混爲一談,實在令人不快。」
不過,既然本人說能夠笑談這些事,這就是笑話了吧。
如果要問我當時有沒有真的迷上他,好像不是那麼回事──不,有還是沒有呢?我也搞不懂。
照亞雷克的說法,「我要把等級提升到最高,儘可能把可以學到的技巧全部學會,不然就虧大了」,照樣是不明所以的理由。
「死亡」似乎在進行超越人類極限的死命修行時,最能夠發揮作用。
「灰客」的戰鬥技術,「狐」的隱匿技術,再加上「輝芒」很難說是交涉的技術,亞雷克以驚人的速度吸收這些技巧。
「不想和你一起去探險的成員更多,因爲你總是用自己的標準決定探險路線,聽說在地下城裏面的狀況很慘烈。」
那就是「灰客」的目的。
「……」
「不不不,之前在修行的時候,『我總覺得視線一角出現人影,還以爲是狐,不過好像是我誤會了』,他看見了不存在的幻覺,那是妳害的吧?」
「哈哈!看來我們兩個都很刁難他!」
回想起來,我好像很少看見父親不笑的樣子。
「沒有那種不是用支配的方式,而是以更柔軟的手段讓對方接受,接着找出妥協方案的交涉術嗎?」
「所謂的『交涉』,是指『讓對方聽從自己的方法』。需要交涉的情形,通常是我方有所要求,或是對方提出要求的時候吧?」
雖然我不怎麼在意他的情形,但心裏還是有個疑問。
「聽好了,小子,『交涉』到最後會是雙方笑着結束,換句話說,雙方都會活着。不過,拷問是要奪去對方的性命,也就是對方會死亡。」
「以妳那種交涉方式,對方絕對笑不出來。」
「……沒錯,不能再以爲只有自己沒那麼做了。」
在亞雷克隨着「輝芒」外出修行的時候,我有了拜託「灰客」與「狐」的機會。
「吾是討厭野蠻,像是打打殺殺,吾最討厭那種場合了。」
「不要那麼自然地說出『去死』!妳不是討厭野蠻嗎!?」
「妳錯了,他的實力不只是快要逼近我,而是已經和我不相上下了。」
「……」
「我的修行其實早就結束了,遲遲沒有展開師徒最後的對決是因爲……他的成長速度超乎我的預料。他有死亡這個長處,因此就連我這個天才也不知道會導致什麼樣的結果。」
「嗯……一般人死了就沒命了,不過既然進行的是『拚上性命的修行』,一開始就是抱着即使犧牲弟子也要提升完成度的想法……」
「沒錯,所以在經過『拚命的修行』後,只有最優秀的人能存活下來。想要存活下來需要許多因素配合,像是處在極限狀態依然能夠保持鎮定的心智、能夠迅速吸收教學內容的學習能力,還有體力與毅力,最重要的是運氣。」
「……這些因素亞雷克都沒有。」
「是啊,沒有人可以表現得比那傢伙更差勁了,但是他熬過了修行。強烈的個人客觀意志補足了精神上的軟弱,學習能力、體力、毅力和運氣全部都用『儲存』的方式撐了過去。哈哈!有意思!沒想到還有這種方式!」
「強烈的個人客觀意志是指……」
「照他的說法就是『第三者視角』,自我俯瞰……那好像是他在另一個世界養成的心態,以我們這裏的話來說就是所謂的『天眼』吧?」
「……要說才能的話,『那』可以說是他最大的才能。」
「實在是個亂七八糟的弟子。一般來說,拚命的修行需要的不是實力就是人生無路可走,像是不知道自己是誰,沒有成爲『灰客』的話根本連名字也沒有的我這樣。」
「……我也是一樣。我追求的不是名字,但是如果不學會竊盜的技巧,就活不下去。」
「唉,我們這種人已經落伍了嗎?我們拚了死命活下去,揹負了同胞的性命,不過還是歷經一次次失敗,好不容易撐到現在……所以說,我想時代差不多該改變了。」
「……這就是你想讓他殺死自己的原因嗎?」
「沒錯,不過在那之前還需要很多準備,這件事還會再拖一陣子……」
「什麼準備?」
「我想讓『光輝的灰狐團』成爲正當的冒險者組織,所以有很多事要做。」
「…………什麼意思?」
「雖然這裏收容了沒有操守的逃亡奴隸、生活有困難的小偷還有無法更生的罪犯,不過這裏也不全是大人,小鬼頭也增加了很多。爲孩子創造將來,不正是先驅的工作嗎?」
「……到底是什麼意思?」
換句話說,「輝芒」是在給他聖劍後遭到逮捕……現在回想起來,簡直像在各方面都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你用不着死。你只要把『灰客』這個名字過繼給他,自己再用新的名字展開新的人生就好,到時候我也會和你一起展開新人生。」
在詢問亞雷克詳細的事情經過後,他一再重覆相同的解釋。
在我的記憶裏,她始終和平常一樣面無表情。
後來我問過亞雷克他那時候接到什麼任務,可惜他好像忘記了。
「灰客」將任務交代給實力在組織內首屈一指的成員後,就兀自離開了。
在討論重大問題時,「灰客」通常不會特地說出意見,因此組織裏面沒有人特別在意。
「……你要做什麼事情隨便你,不過你要是因爲這樣喪命,我可不會幫忙。」
現在回想起來,「灰客」的顧慮的確相當合理。
「『輝芒』被憲兵帶走了。」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在那之後,經過了一段稱不上討論或是怒吼、雙方人馬拉大了嗓門的激烈爭執,組織裏面分成了「奪回派」與「逃亡派」兩大派別。
不過,就算那個時候知道父親在打什麼主意,我想自己也不會追問。
所謂的聖劍是他平時帶在身上,看起來不像劍的一把樸實的短劍。
「灰客」闔上雙眼,聽着組織成員的爭辯。即便有人向他尋求意見,他也只是保持沉默,沒有回應。
不過,身爲女兒的我平時總能感覺到她的情緒起伏,只是這個時候的「狐」是什麼心情,就連我也捉摸不到。
他每次都是這樣,所以大家都認爲這次也不例外吧。
「這得怪你同時和太多女性交往。」
我記得他的表情非常可怕。
「……我不喜歡被人敷衍,再說是在女兒面前。」
父親笑了。
「妳真的是很迷戀我啊。」
然而,沒有人正面反對「灰客」的意見。
「……不要情勢一對自己不利就把周圍的人捲進來。」
「亞雷克也這樣念過我,不過別這麼說我,這種否定男生慾望的說法有害教育……」
現在回想起來,對當時的父親來說,「狐」的發言十分殘酷。
然而,父親不在現場,他兀自離開後,沒有再回來。
父親在乎的不是組織,他總是在爲組織的成員着想。
接着,亞雷克平靜而且用力地點了下頭。
在他們聊天的時候,亞雷克回來了。
那疑似是「輝芒」的收藏品之一,她在修行過程中託付給他。
一陣子過後,我才明白這一點微小的不同其實是天大的差異。
由於尚未有準確的情報,這一天作戰會議的氣氛不像會議,倒是比較像宣誓大會。所有人都是鬥志高昂,期望能夠順利救出「輝芒」。
「……我和『輝芒』之間有協定。在知道有孩子的當下,我們便決定要一起扶養,所以優咪是我們的孩子,她是我生的小孩,也是『輝芒』生的小孩。」
父親這時候浮現出的那張孱弱的神情,令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包括我的壞脾氣在內,那是一段幸福的時光。
這就是亞雷克敘述的事情經過。
回想起來,亞雷克當時已經得到了聖劍。
討論正逐漸演變成拳腳相向,要是再慢個一秒鐘,組織成員就要大打出手的時候,「灰客」終於睜開雙眼。
接着,他道出比臉上的表情更駭人的事實。
「…………唉。」
直到我們明白父親的真正用意,是在眼前的目標消失後──「輝芒」在「地方領主」的城裏遭到公開處決之後。
主張奪回的組織成員高聲應和,主張逃亡的組織成員則是發出不滿的聲音。
「……妳剛纔說她是『妳們的孩子』吧?可以不要隨便把我當成外人嗎?」
「爲什麼是祕密!告訴我嘛。」
這時候的我已經和他相當熟稔,每次他回來,我都會上前迎接。
這時候的「狐」看不出情緒起伏,她只是默默點頭同意父親的安排。
○
沒有戴上眼罩的那隻眼睛盯着自己的手,彷彿本來有什麼東西握在他的手中。
從簡短的報告中,聽得出他內心的慌亂。
「喂,各位男性!這個組織裏面沒有贊同我的人嗎!」
不過,後來回想當時的情形,在自己的妻子遭憲兵逮捕並且決定將她救回來的時候,依然維持尋常的態度不會很不自然嗎?
他有很長一段時間只是看着掌心,像是弄丟了那個東西。
「喂喂,亞雷克要殺我的時候怎麼辦?」
爲了替會議做個總結,組織成員找起了「灰客」。
至於原因的話,父親擅自行動的時候,總是爲了幫助「光輝的灰狐團」。
在我的印象中,討論雖然結束,卻莫名有種沒完結的感覺。
父親的心裏想必充滿了迷惘吧。
「哈哈,放心吧,大家都怕妳和『輝芒』,不會有人站在我這邊……我可以哭嗎?」
除了「灰客」,這個時候的我們一心只想救回「輝芒」。
之前我也稍微提到過,「光輝的灰狐團」不像是一般的犯罪組織,氣氛相當閒適。
他們與憲兵隊錯身時,忽然遭到包圍。憲兵隊似乎不是針對「輝芒」個人,他們的目標是「光輝的灰狐團」成員。
除了實際從事冒險者以外工作的成員,至少我們小孩子經常忘記這個組織不健全的一面。
看見匆匆忙忙回來的亞雷克,我從位子上站了起來。
「哈哈!父母這麼親熱,對小孩子來說是件好事吧?……所以說,優咪到底是妳還是『輝芒』生的小孩?」
不過,「灰客」和「狐」想必早就料到了會有這一天。
組織中心人物遭到逮捕,有人認爲該把她救回來。相反的,也有人認爲該放棄她,並且轉移陣地逃亡。
──我想致命性的錯誤就潛藏在這樣的心理。
然而,亞雷克像是要衝破酒館半毀的門板,他看也沒看我一眼,直往「灰客」與「狐」衝過去。
父親自有打算,如果我在那個時候察覺到這一點,說不定整件事會有不一樣的結局。
「好吧,之後我再撲在妳的懷裏哭。」
「灰客」向組織成員下達指示,其中最重要的一項任務,負責找出「輝芒」所在地的是「狐」。
「在孩子面前不行。」
聽見他的話後,我整個人愣住了。
就這樣,展開了奪回「輝芒」的作戰計劃。
他似乎是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從「輝芒」那裏拿到的。
這就是「灰客」下的決定。
然後,父親在亞雷克耳邊竊竊私語。
「……你的想法纔是真的有害教育。」
……我想,我們一定是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光輝的灰狐團」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
「我們要搶回『輝芒』。」
他們還沒反應過來,「輝芒」就遭到逮捕了。
「……啊啊,這個時候終於來了。」
父親的態度沉着,哀傷但是揚起嘴角的臉龐與話語,我到現在依然無法忘記。
總之,最後決定等到「狐」得到情報後再行討論,便結束了會議。
所以他甩開追兵,回到這裏──
父親的行動總是爲了「光輝的灰狐團」,這一點不會有錯。
雖然不知道他說了些什麼,不過亞雷克看似十分驚訝。
我只知道他接下了某個任務。
不過,他馬上露出了笑容。
回想起來,他實在是個堅強的人。
「哈哈!別在意。」
亞雷克原本想出手,但是「輝芒」阻止了他,指示他向「灰客」報告這件事。
○
之後他們還在繼續閒聊,但是當時的我只覺得「又來了」,馬上轉移了注意力。
現在回頭想想,雙親感情融洽是件好事,只是當時的我並不這麼覺得……也許是我不甘心變成了局外人吧。
「現在想想,他只是把沒有意義的任務推給我而已。」他苦笑着說道。
「狐」對這件事有什麼想法?我不清楚。
「輝芒」的處決迅速得令我們措手不及,我記得是在逮捕當天就進行處決。
「……這是祕密。」
公開處決一般是爲了殺雞儆猴,讓領民知道「做壞事的下場」所判的刑罰。
按照慣例,犯人遭到逮捕後,會對外公告處決的日子,然後召集民衆進行準備,接着再執行處決,因此效率不管再怎麼高,也不可能在逮捕的當天處決。
聽說「輝芒」遭到處決時,只有三三兩兩的民衆在場。
我沒有親眼看見當時的情形。
眼看着「輝芒」死去的人有「灰客」與他的隨從、亞雷克,還有「狐」與幾名竊盜團的成員。
觀看處決的那些人實力堅強,理應可以硬是把人救出來。
也許「灰客」是爲了不讓一同前往的成員們擅自救出「輝芒」,所以把他們帶在身邊監視,我忍不住這麼認爲。
「灰客」這時候沒有前往救人的理由,在後來真相大白。
然而,「大家明明有實力,爲什麼不去救她」──組織成員裏出現了忿忿不平的聲音。
事實上,「灰客」將血氣方剛的成員召集到廢棄酒館──這些「血氣方剛」的成員裏面的中心人物正是亞雷克。
「爲什麼不去救她!」
他的情緒激昂,看在我眼裏相當意外。
他與「輝芒」之間有過許多過節,不過在重逢後相處得不錯,或許他會那麼激動就是這個原因。
相對之下,「灰客」的態度一如往常得令人錯愕。
妻子喪命,他卻完全沒有動搖。
父親在母親死後那再尋常不過的態度,同樣引起了我的質疑與不滿。
「哦,真火爆啊,稍微冷靜一點吧。」
「你這個人……你的老婆死了,你一點感覺也沒有嗎?」
「怎麼可能沒感覺,我只是叫你冷靜一點。」
「……」
「一個是指『輝芒』,爲了不忘記她是銀色的狐獸人。」
這時候是我第一次見到母親用兇狠的眼神瞪着父親。
驚訝與困惑支配了現場的氣氛。
我記得他的表情像是第一次注意到我在這裏。
「另一個意思是將『輝芒』與『灰客』合而爲一,輝煌的灰色就是銀色。」
「……」
視行動方式,的確可能奪下地方領主的領地。
「當然要逃,或是攻入領地……」
「現在有兩個選擇,其中一個當然就是逃亡,拋下根據地逃走。過去只要風向一不對,我們就會這麼做,大家應該都習以爲常了。」
「……組織是……利害一致的團體……像團隊那樣……」
「然後是最後一個意思,我希望妳可以秉持我和『輝芒』的理念,繼承我們遺志的『狐』可以永遠存在,這是我的心願。」
現場議論紛紛。
「所以是銀狐,將只能生存在漆黑暗夜的這個組織帶向白日,讓這些處在非白非黑的灰色地帶的傢伙能夠走進光明……爲了達到這個目的,我死不足惜。」
「…………」
「地方領主的領地遭到犯罪組織篡奪,這種危險人物不能放着不管,王都接着會派軍隊來吧?假設不小心贏了王都的軍隊,雖然王都是人類的王都,但其他種族都會把我們視爲危險人物。」
「……這話也有道理。」
如果做得到,這當然是最好的選擇,但是這種事情不可能──
所以說,組織成員此時都在期待另一個選擇,也就是「復仇」。
「妳這個人的缺點就是頭腦太硬。好,新的組織由我來命名,就叫『銀狐團』怎麼樣?」
「憑你的實力,在那個時候就能救出『輝芒』了吧?」
「喂,大叔,這話是什麼意思?」
當時「光輝的灰狐團」裏有許多孤兒。孤兒不全是犯罪者──但是可以想見的是,只要他們在這個組織裏面,那就會被當成罪犯。
「那不再是講求實力的犯罪組織,協助弱者的組織需要一位貼心的領導者。」
「不然你說是什麼?」
「你瞧,誓約書,我從這裏的領主那邊拿來的。」
「……」
「…………打倒領主,打倒國王,打倒其他民族……然後。」
「……『灰客』,我反對這個決定。我們逃吧,一切再重新來過。」
「……你什麼時候拿到了這個東西?」
然而,那樣的神情稍閃即逝。
「……」
亞雷克看了我一眼。
畢竟我們是奉刺客「灰客」爲首的犯罪組織。
「…………雖然我早就料到會有反對意見了。」
「咦?妳沒聽見我說的話嗎?那樣的未來孩子們撐不下去,我可是在爲他們着想啊。」
「總之,我不贊成你交出自己的性命這個選擇。」
「你可以說我任性,也許你判斷孩子們不再需要父親了,但是我需要丈夫。」
他甚至還有「儲存&讀取」這項特殊能力。
「什麼也不會剩下。」
「廢話,我可是天才喔。」
對於處決「輝芒」的地方領主,衆人的怒氣無法平息。
「幹嘛?」
「……然後。」
「……你怎麼有辦法保證?」
「我不是在大家面前說過要救回『輝芒』嗎?那個時候我是真的打算救她出來……老實說,我很早以前就在爲組織成員的未來煩惱,這是個好機會,爲了讓大家不再是個罪犯,我決定交出自己的性命。」
「是啊,妳的個性太溫柔了,今後『光輝的灰狐團』需要妳的帶領。」
這句話引來了不滿的聲浪。
我的個子小,又被人牆擋住,所以看得不是很清楚。
「所以說,我的修行差不多是結束的時候了。」
率先提出質疑的是亞雷克,他似乎習慣了「灰客」荒謬的舉動。
這時候的議論聲比起先前更加激烈。
「…………」
「…………討論的結果就是『輝芒』人頭落地嗎?」
「…………銀狐的意思是?」
「那是因爲一個人的能力終究還是有限。」
他們想必也討論過這件事,說不定他們也談到萬一有一方遭到逮捕處決,到時候就解散組織。
「這也是其中一項特徵,但不是本質。」
「我們沒有排擠妳,主要是個性不同。『輝芒』可以把自己的性命和人命看成棋子,所以我們能夠達成共識。」
現在回想起來,當初我早該做好這一天遲早會到來的心理準備。
「解散組織應該是不再追究『灰客』以外的犯罪者的其中一項條件。」
「當然,這可是攸關小鬼們的未來。」
「奪下領地?不錯喔,很有男人的浪漫,然後呢?」
攻入領主官邸,擊退貴族軍隊,奪下領地,說不定也有人抱持這樣的想法。
「是『由誰設立的團體』。」
「灰客」的神情顯得很困擾。
「灰客」把某個東西丟到桌上。
「……」
所有人看向在桌上攤開來的那張紙。
「『輝芒』遭到逮捕的時候進行了交涉。」
不過,「灰客」提出的選項出乎衆人的意料。
「反正只要隨便換個名字,就能繼續活動了。」
「永不結束的戰爭就此展開,假設不小心終結了這場不會結束的戰爭,之後還剩下什麼?」
「……我被排除在外了嗎?」
「老實說,爲了救出『輝芒』,我個人也採取了行動。後來我在處決前見到本人,稍微討論了一下。」
「……」
「『光輝的灰狐團』由我、『輝芒』和『狐』創立,不過中心人物當然是我,所有人都很崇拜我。」
「喂,亞雷克。」
「……雖然這麼說也是。」
「既然這樣,你爲什麼沒救她出來?」
「小孩需要父親,這些孩子的年紀還小,不能失去父母。」
他馬上恢復平常那張嘻皮笑臉,接着看向亞雷克。
不過,「狐」似乎沒有加入他們的討論。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哈哈,很簡單。亞雷克,組織是什麼?」
之後我問亞雷克,他說那上面的確寫着只要交出「灰客」的首級,並且解散「光輝的灰狐團」,就對其他成員既往不咎。
「……」
「灰客」與「輝芒」時常在煩惱孩子們的將來。
他擺出了既困惑又欣喜的神情。
「你仔細想想,救出『輝芒』後要怎麼辦?逃走嗎?」
「……你的話前後矛盾。」
「……」
「所以說,戰鬥或是逃走我都反對,最好是徹底清算一次。」
「……哈哈,真傷腦筋。」
「妳就是這種個性,所以我纔會只和『輝芒』討論。」
「……我辦不到。」
事實上,這種事並非做不到。
「灰客」的戰鬥技巧高超,祕密行動方面有「狐」與其率領的盜賊團,另外還有集雙方能力於一身的亞雷克。
「首先,我要聲明一件事。刑場上,執政官明顯將攻擊目標鎖定了我們組織,原本的目的是逮捕所有『光輝的灰狐團』組織成員,並且當場處決。」
「就普通情形來說,組織在遇上王國軍的階段就會被殲滅了,但是以你的能力,只要有心,就沒有人會喪命,也不是不可能拚到最後吧?」
「這種時候就別開玩笑了。」
「我沒有開玩笑……聽好了,你們沒有一個人比得上我犯的罪行,我殺太多人了,而且都是些有名望的人。『光輝的灰狐團』被視爲危險組織的原因就出在我身上──所以只要交出我的首級,就能解決這件事。」
「……」
「……你口中的『清算』值得賠上你和『輝芒』的性命嗎?」
「什麼?」
「另一個選項是『解散犯罪組織』。」
「嗯?怎麼?你也是把我的話當成耳邊風的人嗎?」
「我也不是把你的話當成耳邊風……我以爲現在是選擇你要『活下去』,還是你用性命讓我們『逃亡』的時候。」
「不不,選擇的人不是我。」
「不然由誰來選擇?這可是你的性命、你的組織。」
「是你。」
「…………什麼意思?」
「你專心聽我說話啊,我說要結束脩行了吧。」
「……難不成。」
亞雷克睜大了雙眼,眼神裏面充滿驚訝,我記得很清楚。
對於知道「灰客」的修行是以什麼方式結束的那些人,想必都是類似的反應。
父親的修行,繼承刺客的地位──父親解釋起話裏的意思。
「我們要拿出真本事廝殺。」
「……」
「如果我活下去,就照『狐』的意見逃亡。如果你活下去……就和『狐』一起照應這個組織。你可以靠稱霸地下城的方式賺錢,在小鬼頭長大成人前,那些錢應該夠養活他們。」
「可是……」
「用實力決定這件事,應該是大家最能接受的方式。哈哈!畢竟這是個講究實力的組織。」
「……可是!」
「別說那麼多廢話了,放馬過來吧。一開始不就決定要這麼做了嗎?你在那個時候也說過自己不會手下留情。」
「可是…………!」
「對,就是這種感覺。」
「我是想這麼做……不過,身爲妳其中一位母親,我有件事想問妳。」
因此接下來的事情發展,等於是在亞雷克沒有心理準備的時候趁虛而入。
「自身的能力可以選擇如何去使用,未來也可以由自己選擇。這麼說不對,是一定要選擇。可是,只有過去改變不了。失敗與罪行一再累積,已經成了我的一部分。」
雖然不像亞雷克那樣受過嚴厲的訓練,但接受過他戰鬥訓練的我知道這個動作是什麼意思。
「你能接下這份重擔嗎?」
我注意到亞雷克用力咬緊了牙。
從他持劍的動作看來,他想必是下定了決心。
「嗯……沒辦法。」
「你爲什麼不思考那樣的方式?在我看來,你只是在找死而已!」
「一開始就錯了……組織的創始者不能是犯罪者,錯就錯在我是個刺客。不管再怎麼想幫助人,就算想走向光明,我也無法選擇除了殺人以外的方法。」
○
「是啊,的確是很沉重的負擔。我一直揹負着這樣的重擔,不過我的年紀也大了。」
亞雷克也明白他的用意,所以他聲嘶力竭地大喊。
「……真是悲慘的人生,我最害怕的就是小孩子的哭臉和女人生氣的臉了。」
「……優咪,我會帶他的屍骸去見領主。不只是『灰客』與『輝芒』,我也是創始成員。如果獻上我的首級,更能確保你們的安全。」
「……」
他想必是想在下一擊決定是自己喪命,還是殺死對方。
「居然在生命的最後讓我同時看到這兩種表情,啊啊,受不了──殺人魔的人生末路這麼幸福好嗎?」
對決開始了。
「你真的以爲我沒想過嗎?其實我隨時隨地都在思考,思考要怎麼安置這些不務正業的傢伙。能夠以冒險者的身分活下去的人,就去當冒險者,小鬼們在學習偷竊和殺人前,要先學會家事。爲了讓大家能一點一點洗白,爲了讓所有人都能走在陽光底下,我用盡了各種方法。」
「灰客」的襲擊的確來得很突然。
「我爲了自己的家人,殺了太多陌生人的家人。」
亞雷克回想起當時的情形,表示自己其實也可以選擇逃跑。
「可是……!」
組織成員害怕捲入這場打鬥,畏懼地抱頭鼠竄,最後躲到酒館的牆邊……沒有一個人敢走上前。
劍與劍相互斬擊,響起激烈的聲響。
我沒有親眼見識過「灰客」的工作現場,因爲年紀還小,也沒有跟他同行冒險過,因此這時候我才第一次看見他的武器。
我趕向父親身邊──他不再是「灰客」,只是我的父親。
他不發一語,只是嚴肅地看着。
「…………這個負擔對我來說太重了。」
「別開玩笑!」
「……媽媽,妳要離開嗎?」
「……真奸詐,在死前的那瞬間還是不讓我有出手的機會。」
亞雷克與「灰客」錯身,接着從「灰客」的脖頸處噴出了鮮血。
不過,要是他這麼做,「光輝的灰狐團」在改名爲「銀狐團」後將會留下遺憾。
父親說完,直接殺向亞雷克。
「我這條命可以買到你們的未來!」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我一輩子也忘不了。
遺憾的是,到頭來她還是沒有機會。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找到不需要讓你喪命的方法!所以說,不要放棄!現在結束太快了!」
「既然這樣,你爲什麼要中途放棄?」
「我們就在這裏對決吧。」
母親的手中握着一把刀,也許她是想助父親一臂之力。
「現在狀況危急,雖然我從不懈怠,但還是不足以解決當前的危機。現在這樣已經是極限了,你也認清楚現實吧。」
亞雷克勝出或是「灰客」勝出,結果將決定組織的未來。從先前的對話演變出這個局面,「灰客」想必是基於這樣的想法,展開這場對決。
亞雷克如果逃走──「灰客」就不會失去性命,而是會進入逃亡的生活。
短劍交鋒。
「由你繼承我的名號,繼承我的志向。你擁有我沒有的觀點,所以你不會像我只是收容無處可去的小鬼們,說不定可以以更有益的方式,讓這世上不再有無處可去的小鬼們。」
「……既然你那麼重視家人,爲什麼要繼續下去?你還有暗殺以外的路可以走。」
「只要活着,就能重新來過。」
他們踹開桌椅,抓起酒瓶就丟,把菜餚連同盤子一起砸向對方。
或許那時候「灰客」的外表看起來和年齡一樣老邁,所以亞雷克打算讓他解脫。
「你的想法經常是能力取向。比方說既然實力強得能夠殺人,也可以用來打倒怪物,或是消除氣息的方式也可以用來保護重要人士,你是這麼想的吧?」
父親這時候並不是故意嘆氣,結果卻讓亞雷克誤以爲這是「不對決」的意思。
即使如此,父親並沒有倒下。
「……」
父親照樣是笑容滿面,俯視着我。
那是把造型樸實、像刀一樣長的金屬塊。
「彼此廝殺有什麼意義!你死了究竟有什麼好處!」
總是面無表情的「狐」讓父親的屍骸躺在地上,一臉傷腦筋的樣子。
「一定還有其他更好的方式!一定有不需要有人喪命的方式……!」
「…………」
「也許吧!」
「你以爲我沒想過嗎?」
不過,憑亞雷克當時的實力,只要他堅持逃跑,也不是逃不開攻勢。
「……」
「這樣的話,我的罪該由誰償還?」
父親依然笑着,站着停止了呼吸。
「灰客」笑着說道。
我讓他的手摸着我的頭,沉默地仰望父親。
他會採取一昧的守勢,肯定是試圖想辦法說服「灰客」。
「……」
亞雷克拉大了嗓門提出質疑。
「這句話不對,人生不能重來。」
「如果你討厭必須有人喪命才能讓別人獲得幸福的社會,那就由你來改變。」
「狐」望着父親,向我說了起來,那是我與母親最後的對話。
「……那是……可是……!」
「……」
他們舉劍迎擊,在酒館的每個角落移動。
「哈哈!一開始完全沒辦法對我出手的小子可以放大話了!」
「沒錯,你不必成爲刺客,你也可以當個冒險者。」
「總有一天是什麼時候?」
「你明白嗎?我的罪孽不該由你們償還。就算我今天放棄成爲刺客,昨天以前的我依然是刺客。只要我活着的一天,你們就會是刺客手下的犯罪者和即將成爲犯罪者的人,是我擋住了照亮你們的光芒。」
「……可是。」
「也許你不知道這是什麼感覺,不過人生不能重來。人生在出生的那一刻就決定了。貧民出身、只知道偷竊過活的人沒有其他生存方式。自懂事的時候起就在不知名的深山裏面,受栽培成刺客的傢伙,不會知道刺客以外的生存方式。」
勝負很快就分出來了。
「真希望我知道除了暗殺以外的生存方式……真希望我能更早注意到這件事。傷腦筋,人生就是無法盡如人願。」
亞雷克望着父親的屍骸久久無法動彈。
「出生的環境決定人生,你要儘可能減少像我這樣的人……如果你辦不到,就交給你的弟子,如果你的弟子辦不到,就由弟子的弟子繼續努力下去,只要慢慢改善世界,總有一天所有人都能獲得幸福。」
「……」
那把劍的名稱似乎是斷裂的聖劍,是「輝芒」的收藏品。
○
父親拿着與亞雷克類似的武器,殺向亞雷克。
「……我不想和你捉對廝殺,但我也不想死……這場對決對我一點好處也沒有。」
「……」
另一方面,「灰客」不斷使出只要對方稍有閃神就會喪命的攻擊。
儘管行動中明顯表現出殺意,「灰客」依然回答了亞雷克的問題。
「……!」
「灰客」與亞雷克拉開距離。
「……?」
然而他沒有逃,他的說法是「我覺得自己不該逃」。
「妳能原諒我不是以母親,而是以妻子的身分活下去嗎?」
以妻子的身分活下去,指的是追隨父親的腳步死去。
那不會是無意義的追隨。
「狐」的確是組織創始成員之一,也是知名的罪犯。爲了達成「灰客」的夙願,有「狐」的首級更穩當──這我也明白。
不過,當時的我回答不出來。
我想完成母親的心願,但是我又無法忍受再失去母親。
我記得自己的內心不斷在掙扎,不知道要反抗,還是要當個乖孩子。
亞雷克替我問出了心裏的疑問。
他同樣在父親身邊蹲了下來。
「『灰客』……前任『灰客』的遺言怎麼辦?他指名要妳領導『銀狐團』。」
「……是啊,這我知道。我知道自己該按照丈夫的遺言行事,他也是相信我會這麼做,纔會選擇死在你的手下。」
「……」
「我始終夢想着他揭示的未來……我小時候做壞事讓他逮個正着,後來便一直追逐着他眼中的那道光芒。」
「……」
「我一點也不溫柔,其實我是個自私的人。我爲了心愛的人而活,與心愛的人一起走在人生路上……我想與心愛的人一起死去。」
「這樣啊。」
「你明白我的心情嗎?」
「不明白,但我不會阻止妳……我也沒有立場阻止。」
「不,你別責怪自己,你實現了外子的心願……我無法實現他的心願。我最重視的是伴隨着他,相較之下,他的心願在我的心中沒有那麼重要的地位。」
「……」
「嗯,可是啊……這樣也不錯。」
時至今日,她依然深深影響着我。
「有個東西我想讓你讀一讀。」
「怎麼了?」
「像是持續修行的理由嗎?」
「……其中一個理由我以前也講過,我想學會所有可以學習的技能。另外還有一個我沒說過的理由……」
「什麼理由?」
我很喜歡母親。
現在的規模不只超過全盛期的一倍,如果包括所有相關人士在內,正確人數連我都無法掌握。
這是有個失敗結局的故事。
「在那樣的氣氛底下,沒辦法選擇逃亡。」
「哈哈哈。」
「你不用放在心上,這件事你無能爲力。」
「……我想起了往事。」
優咪有些煩惱──
「以前的我佔了好多頁面,真難爲情。」
「……」
她說起話來一副幸福的模樣。
往後當我的記憶消失時,希望能借由重讀這份回憶錄,補足失去的記憶。
「沒關係,妳去吧。」
「紙張寫起來的感覺怎麼樣?」
「……什麼事?」
○
「哈哈,是啊,我那個時候也很年輕,真要說起來還是個小孩子。」
最後,我想稍微紀錄一下之後發生的事。
「謝謝妳……妳也要找到自己的幸福。」
不過,我認爲她的想法也很合理。
「吶……我殺了妳的父母。」
「好啦,我們也差不多該睡了……明天還要早起。」
「……亞雷克,你爲什麼想繼承『灰客』的名號?」
當時,「輝芒」忽然遭到逮捕與處決,那些行動會是她的安排嗎?
「妳撰寫回憶錄的那個時期,我們沒有睡在同一張牀上過吧。」
亞雷克鑽進了被窩。
「這樣的想法讓我繼承了『灰客』的名號,不過這個名字現在承擔了許多責任。『灰客』的夢想不再是大叔個人的夢想,也是我的夢想……我也不年輕了,不能再借着他人的夢想活下去。」
母親笑了。
雖然也有人認爲她的行爲沒有意義或是愚蠢……事實上,我到現在依然無法理解。
在這段期間,爲了養活還沒有工作能力的組織成員,能夠戰鬥的成員稱霸了一座座地下城。
「嗯,我想趁着還沒忘記的時候寫下來。」
他嚇了一跳。
優咪笑了。
那些現在光是回想起來仍然會忍不住流淚的回憶,說不定到時候我能夠笑着接受。
所以說,當時的我希望哀傷的母親可以破涕爲笑。
他們入睡時,中間總是隔着兩位女兒。不過,她今天鑽到了亞雷克懷裏。
「……真年輕啊。」
這是我最後一次看見鮮少有表情變化的母親面露笑容。
○
這時候的我已經是淚流滿面,所以我說起話不是很流利。我還記得自己是嗚咽着,花了很長的時間斷斷續續地把話說出來。
不過,搜查範圍已經逐漸縮小,相信很快就能真相大白。
「……這好像會演變成沒有結論的爭辯。」
寢室。
這是在歷經艱難的過程與痛苦的決定後,什麼也保護不了的故事。
「光輝的灰狐團」至此正式消滅。
「……當時的我沒有具體的夢想,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也沒有一件事做得到,所以……我想自己也許是受到『灰客』大叔的夢想吸引,就像『狐』那樣。」
在只有一張大牀鋪的的簡陋房間裏面,優咪哄睡了雙胞胎女兒。
我尤其和「狐」最是親近,也受到她很深的影響。
「是啊。」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心裏的確是在譴責自己,不過這種自責的念頭也是打造出現在的我的其中一個關鍵……與繼承的名字一同塑造出我這個人的要素。」
「……怎麼了?忽然提起這件事。」
現在回想起來,「狐」是個看似冷靜,其實內心熱情如火的女性。
我們離開過去充當根據地的郊外,前往王都。
優咪也正準備就寢──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除此之外,組織成員也沒有全部留下來。
她將趁空閒時一點一點寫下來的回憶錄拿給亞雷克。
無處可去的人和孩子們留在組織,但是那些因爲「灰客」的威名或是「狐」的傳說而來到組織的人們,或是沒有更生打算的人們離開了組織,組織的規模因此只剩全盛期的一半不到。
她有什麼目的,又有什麼盤算,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
「……」
這件事我沒有告訴過其他人,不過我知道自己其實很想把這件事說出來。
亞雷克進房後,在脫下圍裙的同時問起了她。
「所以說,妳不需要爲了我的煩惱而煩惱……至少讓我感覺自己需要負起責任吧。不論是從妳身上奪走的事物、我給妳的和從妳身上得到的事物,這些全部都是創造出現在的我的珍貴動力。」
總而言之,這就是關於「光輝的灰狐團」的故事。
「我直接殺死『灰客』,間接殺死了『狐』。『輝芒』好像還活着,當時我就在她身邊,卻眼睜睜看着她遭到逮捕,這件事一直讓我很自責。」
然而,就算改變名稱,依然不可能完全洗清「光輝的灰狐團」時代的惡名。
「你真的說過。」
以前由於犯罪組織的污名,我們儘可能遠離權力中心,不過現在我們下定決心要走在陽光底下,於是決定移動到最大的城市。
但是,在歷經失敗後的現在,我不禁思考起自己是否守住了父親的理念與母親的心願。
「……這件事要是討論下去恐怕不會有好下場,就先不說了……內容大致上和我的記憶相符,雖然有很多『我說過這種話嗎』或是『我沒說過那種話吧』的描述。」
「怎麼了?」
讀完後,他大大吁了一口氣,說了一句話:
亞雷克笑着說道。
這句話成了我現在的行動方針。
有些事至今依然成謎,「輝芒」的意圖是最大的謎團。
時間已是深夜,住宿的客人也已安靜入睡,讓這家人能有短暫的相處時間。
亞雷克儘管不好意思,還是讀起了回憶錄。
她遞出厚厚的一大疊紙,收下的亞雷克儘管納悶,依然翻起了紙張。
文章的最後,我衷心祈禱亞雷克與我的努力能夠開花結果,就此擱筆。
我希望這個故事能儘快有個幸福的結局。
「……」
「……妳在寫這種東西嗎?」
「……嗯。」
優咪也笑了──然後她稍微板起臉孔,這麼問他: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不太會解釋,總之是更根本的因素。」
我不想看見她的熱情就此熄滅。
「媽媽。」
「他在行動的時候幾乎不會向我解釋,因爲他認爲我會聽他的話吧……我是會聽話,不過我也有無法聽從的指示……我要他不許死,爲什麼他可以擅自決定自己的人生?」
然後,他笑了出來。
我們受到公會的監視,組織險些解散,也曾經被迫解散。
我們也曾救出遭到綁架的女王陛下,也就是當時的公主殿下。
「也許吧?」
「要是忘得了還好…………喔喔喔……」
「……隨便妳。」
「妳和爸爸一起去吧。」
亞雷克嘆了口氣。
優咪笑着,把棉被拉到了臉上。
一覺醒來後,又要面對新的現實。
最愛的現實世界,和平的日常生活。
不論是過去還是現在──與他生活的現實如同一場夢境,優咪不禁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