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荷舞的債務償還
《可以讀檔的旅店~聽說能力值滿點的轉生冒險者在旅店開始培育新人~》 · 稻荷龍 · 3.4萬 字

「銀狐亭」。
爲錢發愁的荷舞記起那間旅店是「退房時付款」,於是決定到那間旅店投宿。
冒險有許多必要支出,像是裝備費用、治療費等,總之所費不貲。
她甚至抱着僥倖的心態,心想住宿費或許可以求老闆算便宜點,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能賺到免費入住的機會。
所以,當對方提出「修行」這項服務時,她爲了能找到刁難的藉口便欣然同意了。她萬萬沒想到,等待她的竟是拷問般的鍛鍊。
荷舞的精神隨着修行日漸崩潰。
然而,修行得到了超乎想像的效果。
她原先只打算變強到足以償還債務,後來她逐漸將眼光放在「除此以外的目標」……
「嗄?蘿蕾塔,妳說什麼?
妳想知道我剛來『銀狐亭』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
……真受不了妳這傢伙,居然爲了這種無聊的事,陪我泡了這麼久的澡嗎?
人類沒辦法泡太久吧?
妳喜歡泡澡,泡再久也沒問題?
就算是這樣,敢陪我這個樹精泡澡,我看妳是瘋了吧。
樹精。
……呿,妳居然不知道。
這也不能怪妳,畢竟不是知名度很高的種族。
王都這種人工場所幾乎看不到樹精的存在,畢竟整體的數量也很稀少啦。
可是,妳至少看過公會長吧?
沒錯、沒錯。
「喔喔,這裏就是『銀狐亭』啊!真是間破舊的旅店!大爺我來住宿啦,快把住宿名冊拿出來!」
她的身型像個嬌小的孩子,擁有一身褐色的肌膚。
別說蠢話了,我可是在這間旅店待得最久的客人,修行什麼的我早就習以爲常了。
就算回想的時間長了點,也絕對不是在克服恐懼!
「聽說這裏的住宿費可以退房再付,這是真的嗎?」
樹精的頭髮要是斷了可是會痛死人的,所以樹精都會把頭髮留長,髮質也因此非常堅韌。
事實上,她揹負了鎧甲與武器的重量後,幾乎是拖着身體在前進。
然後,她開始唾罵:
「就是說啊。不曉得是地點差還是宣傳效果不好,我們沒有什麼客人。」
話雖如此,她掛在頭髮上的武器也未免太多了。
有什麼關係嘛,樹精也會想坐着泡澡啊。
……那個老太婆是我的外祖母,我是公會長的外孫女。
當然像囉,我們不只是同種族而已。
「歡迎光臨,感謝入住『銀狐亭』。」
……啊啊,用不着擔心,債務都還清了。
只有這樣就算了……
不好意思,稍微給我一點回想的時間。
這、這、這、這、這個嘛。
當亞雷克老闆負責管理澡堂的時候,如果只有我在浴室,他會默默幫我減少水量。
不過現在負責澡堂的是莫琳小妹吧?她還太嫩了。
那正是我在三個月前的修行中得到的收穫。」
我討厭這樣,我想變得更強,至少要和老太婆一樣強,或是擁有超越她的實力。
一般人可是會說『好羨慕』喔。
話雖這麼說,我還是會坐上去就是了。
人類也是老了就會長出白頭髮吧?和那是同樣的道理。
那時的我很心急,挑戰了一座又一座高難度地下城,結果爲了治療搞到身上沒錢。
雪上加霜的是,樹精使用的武器只能訂製,因爲我們是用頭髮來戰鬥的。
其、其、其實也沒、沒、沒、沒什麼。
妳說我們很像?
可、可是,妳先等我一下……畢竟是三個月前的事了。
「千真萬確。協助新人冒險者是本店其中一項基本服務,所以提供了這樣的付款方式。」
『好像很辛苦』?
……外祖母好像因爲這樣頗有微詞……但她還是憑着微弱的記憶,來到了這間旅店。
公會長的家人要是成爲了冒險者,總是免不了會受到比較。
……我纔不是在下定決心!
三個月前的某日午後──
而且比較的對象還不是現在的老太婆,而是全盛期的老太婆。
髮色?
……啊啊,是啊,妳說的沒錯,以我們現在的實力,稱霸兩座地下城根本算不上怪物,還有更可怕的東西在這間旅店裏呢。
「這是怎麼搞的!根本沒有客人嘛!」
聽見我的出身就馬上聯想到『很辛苦』,不愧是貴族呢。
怎麼現在才注意到這種事……習慣就好,誰叫這個浴池對我來說太深了。
他的年齡不詳,身穿圍裙與看起來相當耐穿的襯衫,一副勞動者的打扮。
……我這樣一直蹲在浴池不累嗎?
什麼?叫公會長「老太婆」太沒禮貌了?
……我早就習慣了!
「不是因爲服務太差嗎?」
……話說回來,的確很辛苦。
雖然辛苦,我也得到了不少好處,算是打平了吧。
而且……我那時候欠了點錢。
我需要時間回想。
長得驚人的白髮上掛滿了琳琅滿目的飾品──那些是武器。
……啊啊,妳是指身爲公會長的外孫女,會遇到很多麻煩吧?
咦?什麼?
但在當時的人看來,這已經是怪物級的實力了。
而且我誤以爲只要擁有好的裝備,實力也會跟着變強,所以買齊了所有武器與防具。
所以,我就大方地告訴妳吧!
……妳剛纔問我什麼問題?
蘿蕾塔妹妹,妳不會真的把我當成小孩子了吧?
男人面帶微笑說出了老套的迎賓語。
樹精操縱頭髮就像手腳般靈活,因此他們會將武器掛在頭髮上面。
……在我心裏,早就下定決心了。
樹精少女就這麼大聲嚷嚷地踏進了旅店「銀狐亭」。
我來告訴妳,我是多麼輕鬆地完成修行!
我、我在發抖?
○
當然,公會長也是因爲實力堅強才能坐上那個位置。

「很好,我喜歡。」
樹精少女現正爲錢所苦。
由於身分的關係,大家總是用有色眼光看我。冒險者這行業講求的是實力嘛。
……我會來到這裏是因爲──我是公會長的外孫女。
……妳要我坐到妳的膝蓋上?
少女像是對這樣的對話感到不耐般,直接往櫃檯逼近。
例如在地下城受傷的治療費。
別看我這個樣子,我的年紀比妳還大喔。
爲了答謝妳讓我坐膝蓋的恩情,我就稍微聊一下吧。
然後,我的實力很弱。
單純和年齡有關,年紀大了頭髮自然會變成綠色。
「這個嘛,說不定還有加強的空間。」
沒關係啦。
啊、啊啊……妳想知道我接受的修行內容嗎?
……什麼?正題?
我也不是在面對內心的傷痕!
不過防禦力雖高,行動卻非常不便。
纖細的身軀外穿戴着一副堅固的鎧甲。
那個老太婆可是人類中第一個稱霸兩座地下城的怪物喔。
是啊,老太婆是綠色,我是白色。
住宿名冊就放在櫃檯,她拿起筆,翻開了冊子。
……我很早就離開老太婆,開始了冒險者的生活。
至於爲什麼會來這裏,是因爲關於這間旅店,她只記得「退房時付款」的情報。
旅店的櫃檯前坐着一位男性。
我來到『銀狐亭』那時候的事嗎?
……怎麼,不是妳主動提議的嗎?
那套鎖子甲將她臉以外的部位包覆得十分密實。
還有爲了變強而砸在裝備上的錢。
綠色的頭髮留得這麼長,褐色皮膚,個子很嬌小。
「喂喂,這種地方真的能住人嗎?牀該不會硬得讓人睡不着,或是風會灌進屋子,根本沒有遮風蔽雨的效果,還是提供的餐點超級難喫啊?」
「完全沒這回事。」
「真的嗎?」
「是,只要入住就能明白了。」
「既然你這麼保證,我就姑且住下來吧。萬一被我發現什麼缺點,住宿費得算便宜點喔。」
「沒問題。」
「這可是你說的。」
「太棒了!」她在內心歡呼。
其實她打算亂找碴,讓對方不得不調降住宿費。
她沒有錢。
她同時也認爲,要打倒眼前這個柔弱的男人輕而易舉。
她帶着這樣的盤算,在住宿名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看見她寫下的名字,男人露出了納悶的表情。
「荷舞小姐嗎?」
「你對我的名字有什麼意見嗎?」
「不是,難不成您是公會長的外孫女嗎?」
「…………是又怎樣,你有意見嗎?」
「我瞭解了。抱歉還沒報上姓名,我叫亞雷克山達,大家都叫我亞雷克,您有印象嗎?」
「這種破舊旅店的櫃檯小弟,我怎麼可能會有印象。」
「您沒印象啊。但您有一點說錯了。」
「開始之前,我可以先提出一個條件嗎?」
荷舞打算利用這個正當名義,把眼前的瘦弱男人打得落花流水。
「我、我要繼續戰鬥!剛纔我的狀況不太好!」
他揮手的方向出現了一個不明物體。
「……」
如果能找到缺點,也多了個抱怨的藉口。
「既然是要協助修行的人,實力不可能會差到哪去。」──可能有人會這麼認爲。
「……不,請別在意。總之,您來這裏是爲了修行嗎?」
對方提出了詭異的儀式。
第四戰──
「您要放棄嗎?還是繼續對決?」
「作爲冒險者支援活動的一環,本店會協助新人進行修行。在鑑定過後,我發現您的數值大約只有二十級,我以爲您會希望接受修行。」
第二戰──
她打算在對方答應的瞬間發動攻勢,就算是突襲,只要勝利了,就不會改變事實。她這麼打定了主意,開始等待亞雷克點頭同意的瞬間。
這樣的把握只有將櫃檯轟飛──
「難不成您平常的語氣是強迫自己裝出來的嗎?有些人在當上冒險者後會憧憬粗魯的說話方式,您也是這種人嗎?」
「咦,我死了……胸口……開了個洞……大洞……」
「好,我就接受修行。」
「誰知道你是什麼人啊。再說,認識老太婆又怎樣?難不成你要打小報告抱怨我的態度太差嗎?哼,居然威脅客人,還真是有品的旅店啊。」
「有件事忘記事先告知,那就是不需要擔心毀損物品,雖然好像是多餘的提醒。」
「感謝您的──」
「哼,那就開始吧。『儲存』──看我的!」
那是個散發着微弱光芒的球體。
荷舞開始思考。
「感謝您的配合。」
「您想必無法滿意這樣的結果,要再試一次嗎?」
「沒問題,如果這樣能讓你滿意,我就答應你吧。」
他微妙地取得了先機。
她露出了強烈懷疑的目光。
「因爲重新讀檔了,不需要擔心性命。您要如何決定呢?到此爲止嗎?」
「我不是小弟,我是老闆,我是『銀狐亭』的老闆•亞雷克。」
「咿。」
她出其不意地發動了攻擊。
「修行?」
「請您向這個儲存點宣告『儲存』,這是我唯一的條件。只要事先儲存,不管以什麼形式、對決幾次都沒問題。」
事到如今,打退堂鼓也未免太丟人現眼。
「我說過沒有勉強自己!我要戰鬥!我還要繼續戰鬥!」
「這次重來花了一點時間呢。」
「什麼條件?」荷舞不耐煩地應道。
她好像聽過這個名字。
「……啊?」
只要讓他徹底敗在自己手下,或許對減免住宿費也有幫助。
「咦?奇怪,我剛纔死了……」
但在接受之前,她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啊!?這、這個……居然在對決的時候擔心對手,你還真是遊刃有餘……?」
說不定不用打倒老闆,就能賺到免費住宿的機會。
所以她粗聲粗氣地說:
因爲這樣的理由,儘管人們會對手腳發動的突襲提高警覺,但很少人能料到會被頭髮突擊。
只是,荷舞根本懶得理外祖母,她只覺得外祖母是個囉哩囉嗦的老太婆,養成了只要外祖母開口,九成都把它當耳邊風的習慣。所有外祖母認識的人,都因爲「外祖母的熟人」這理由遭到她厭惡。
修行──實在不像是旅店會提供的服務。
樹精使用頭髮戰鬥,而且人數非常稀少。
「我是指您滿意後。還是您願意認輸開始修行了嗎?」
「……什麼?咦?」
第三戰──
「數值?你想用這種艱深的詞彙來唬我嗎?」
既然他敢提出這項服務,不如就接受吧。
「對決?幾次都沒問題?」
荷舞提高警覺,擔心他要對自己下詛咒,可是……
她甚至沒有時間轉頭,便感覺到沉重的壓力將她整個人壓垮。
然而,世上所謂的「師傅」與「教練」大多是「只懂得栽培方式的弱者」。
「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
「歡迎回來,還要繼續嗎?」
換句話說,她對這次的突襲有絕對的自信,也有十足的把握。
○
「這樣啊,您隨時可以發動攻擊。」
遺憾的是……
她刻意使用沒有武裝的頭髮,從旁發動猛烈的毆擊。
「喝啊!」
第五戰──
「手、腳斷、斷了……血、血噴出來……」
這種人可說是多不勝數。
雖然完成了訓練,實力卻不怎麼堅強。
「喔喔,等一下!實力比我差的傢伙休想訓練我,如果要幫我修行,先打倒我再說!」
「我纔不是裝出來的!我從出生就是這種,唔,和我家老太婆一樣的說話方式!」
「啊啊,四肢的鎧甲消失了。剛纔我也說過了,如果有需要,旅店會負責賠償,可以在對決結束後提出要求。」
「修行前的實力審查」。
比賽很有一套,打架卻打不贏。
亞雷克沒把她的反應放在心上,他將手往旁邊一揮。
所以說,外祖母說到他的事情時應該也提到了名字。
「告訴你喔。」
「我沒有那個意思,我只是以爲您也知道『修行』的事情。」
「……我明白了。您想必需要時間準備,請隨意。在您發動攻擊前我不會有任何行動,您慢慢來沒關係。不管挑戰幾次,結果都是一樣的。在您接受這個事實前,勢必需要先經過幾次錯誤的嘗試。如果您想放棄了,隨時可以告訴我,請不要勉強自己。」
「不過,你可別忘記自己說過的話。『不管以什麼形式對決幾次』……你這麼說了吧?」
──荷舞正後方傳來了說話聲,以及輕柔地拍着頭的觸感。
「繼續對決啊。我答應過了,不管要對決幾次都沒問題,我可以奉陪到您滿意爲止。」
「啊啊,您的鎧甲開了個洞。有需要的話,對決結束後旅店會負責賠償。怎麼樣?還要繼續嗎?」
「對戰之前,請先儲存。」
既然是從外祖母那裏聽說了這間旅店,旅店老闆會認識外祖母也不奇怪。
「不用急,不管要多久或是對決幾次,我都可以奉陪。在您理解前,我會一直陪您打下去──沒錯,我會一直陪着您。」
那個不明物體浮在空中、沒有落地。
「我、我沒有輸!我還沒輸!我還活着……奇怪,我不是死了嗎?爲什麼還活着……?」
「對。倒是您的說話方式變了,您沒事吧?」
用劍技巧一流,實戰戰力卻是三流。
即使是打架,慘敗的記憶還是會留存於腦中。
「什麼?繼續?繼續是什麼意思?荷舞不懂……」
「結束?結束後?」
「什麼?」
「什麼事?」
「荷舞啊,其實想開花店呢。」
「這樣啊。」
「嗯,花很漂亮,我好喜歡花喔。外婆說過,樹精聽得懂花說的話喔。」
「那真是件美妙的事。」
「嗯,就是說啊。大哥哥,你也覺得開花店很棒嗎?」
「是,因爲這裏是旅店,有時候也會擺一些花做裝飾。」
「嗯!花很漂亮。花,喜歡。」
「怎麼樣?您滿足了嗎?」
「滿足?」
「是啊。您不是想確認我的實力嗎?我想您應該充分了解我的實力了,所以才向您確認。」
「打架嗎?」
「對,您提出了這樣的要求。」
「我討厭打架……打架好可怕。冒險者都很暴力,我不喜歡。花,喜歡。」
「所以,您滿足了嗎?」
「嗯,雖然不是很懂你的意思,可以了。」
「好,那麼,等您恢復後再開始修行。」
「嗯!」
「修行開始前,您可以去參觀花店。」
「可以嗎!?荷舞啊,最喜歡花了。」
「跳就可以了嗎?」
「我想知道您的目的,以及希望透過修行讓您的實力提升到什麼程度。」
──她心裏再次產生這樣的疑惑。
○
荷舞很清楚,自己的外祖母絕不是位好相處的老婆婆。
「……那個老太婆一次也沒對我說過這種事。」
她不知不覺不再用「你這傢伙」或「喂」來稱呼亞雷克,而是自然地叫他「亞雷克老闆」。
居然親暱地直呼那個老太婆的名字,這個亞雷克究竟是何方神聖?
「所以說,妳在某種意義上就像我的外甥女一樣。妳的母親就像我的姐姐,其實妳還是嬰兒的時候我就見過妳了。不過,樹精是成長緩慢的種族,嬰兒時期也很漫長。我們相處過一段時間,但妳應該不記得了。」
「…………什麼?」
「啊?喔喔,好像是這樣……」
「跳下去是什麼意思?」
「您有拚了命也要變強的理由嗎?」
沒有武裝的男女坐在景色優美的場所。
就這樣,荷舞在經過五次的敗北後,終於心甘情願地接受修行。
「先從這裏跳下去。」
「雖然聽不太懂……還真是鬆散的修行。難道因爲是額外服務才這麼偷工減料嗎?」
「……糟糕。」
「這樣總比每天完成二十級的任務輕鬆,再說……挑戰等級比自己高的地下城是增強實力的捷徑吧。」
「……還不是利息滾出來的。」
「什麼事?」
荷舞感覺既期待又興奮,她這麼問道:
「……………………豆子?」
荷舞因爲失去了鎧甲和頭髮上的武器,此時身上只有一件寬鬆的連身裙。
「如果妳的目的是超越『公會長』,需要的不只是堅強的實力,我就是這個意思。」
「我這個人最不會說謊、騙人或是假意奉承。我只是把真實的情況說出來。」
荷舞的記憶有些曖昧。
時間──不知不覺到了傍晚。
「沒錯。」
人們一般會稱呼外祖母「公會長」。除了冒險者公會外,還有其他名爲公會的組織,但說到公會長,不論誰都知道指的是庫恩。
「真是一筆龐大的金額。」
亞雷克與荷舞在斷崖邊鋪了塊布,在那裏坐了下來。
「……」
「不然你是什麼意思?你要說我不可能贏過公會長嗎?」
「在修行正式開始前,有件事想請問您。」
「嗯!」
「對。地下城的等級判斷更誇張,當時決定地下城難度的是負責『調查』的貴族,他們似乎認爲『將高難度地下城的級別判低』是絕頂聰明的行爲,所以這方面的判斷也不正確。」
「……總覺得牛頭不對馬嘴。」
「我懂了,您想超越公會長吧。」
「我明白了。順便請問一下,您欠了多少錢?」
實際上,她的確付不出錢,現在光是償還債務就很喫緊了。
不曉得亞雷克對她的發言有什麼想法,他的臉上照樣笑咪咪的。
他面帶微笑聊起荷舞所不知道的外祖母。
……那是對家人也很嚴厲、一板一眼的混帳老太婆。
「受不了!雖然記憶有點模糊,但我記得自己答應過這件事,只好老實地接受亞雷克老闆的修行了!」
「真是遠大的目標呢。」
「跳躍的意思。」
除了亞雷克身邊那個散發出莫名壓迫感的神祕巨大布包……
「修行要做什麼?」
「對。冒險者現在能用自己的實力對照地下城的級別,並進行正確的風險管理,都是您外祖母的功勞。」
從他的修行裏,或許可以搞懂過去不明白的事情。
接下來就要開始修行了,他們卻像是來踏青。
對方可是旅店老闆,要是老實告訴他自己「債務纏身」,支付住宿費的能力恐怕會遭到質疑。
從這裏往南是未開發的土地,放眼望去是道遼闊的雄偉深谷。
不過,她像是湧起了鄉愁,有種異常懷念的感覺。
「……我沒那個意思,只是成績比老太婆差的話,四周的人實在太囉嗦了。」
對於思考不在眼前的事情,她覺得很麻煩,而且也不怎麼在乎,更遑論要思考對未來的展望了。
「因爲我有段時間受到她的養育吧。」
她盯着亞雷克的臉。
想當然耳,氣氛自然會變得悠閒。
在模糊的記憶中,自己好像非常信任亞雷克。
「不,我只是說光靠實力沒辦法勝過她。」
「……還款計劃是兩天完成一次三十級的怪物討伐任務,努力賺三個月就可以還清。」
她既野蠻又有強大魄力,至少絕對不會是讓人親暱地稱呼「庫恩女士」的個性。
「哼,原來你也站在老太婆那邊。在我面前拍老太婆馬屁也得不到什麼好處的。」
「針對這種制度進行改革的,正是您的外祖母。」
「二十多級的您,必須兩天完成一次三十級的怪物討伐任務,這件事聽起來實在很不合理。」
「……這是在亂搞什麼啊。」
「……哼,這不是目標,是詛咒。妳要贏過偉大的公會長!既然妳繼承了她的血緣,那更要超越她!否則妳永遠只是『公會長的外孫女』!……就是這樣的詛咒。真是無聊死了。」
「聽說五十年前的實力標準與現在完全不同,簡單來說就是沒有足夠的正確性。當時判斷爲十級的人,就現在的標準來看只有五級的也大有人在,或是實力相當的人因爲考官不同而被判定爲不同級別,這種情形也很常見。」
「這樣啊。不過,您的外祖母,也就是庫恩女士,據說是在五十年前完成稱霸地下城的任務。」
「……因爲老太婆是公會長。」
「居然有這種事。」
荷舞無趣地唾罵了出來:
「還錢?」
「硬要說的話,應該是放長線釣大魚,畢竟人生只有一次。不應該在能力範圍內挑戰極限嗎?」
「啊啊,細水長流對吧,原來你們打算用這樣的方式撈錢。」
「…………什麼?」
「因爲沒有一一解釋的理由吧。雖然也沒有理由隱瞞……但從庫恩女士的個性看來,『向外孫女說這種事像在賣弄一樣,太丟臉了』她或許是這麼想的吧。」
「話題扯遠了──我的意思是,妳的外祖母能有現在的地位,不只是因爲實力堅強。」
「接着喫豆子。」
「這個嘛,我們儘量不安排嚴苛的修行內容,不管是修行還是任何事情,最重要的是要持續下去。」
說出口的話讓她後悔莫及。
地點在王都南方的一座斷崖。
「那你有什麼方法嗎?」
亞雷克依然穿着櫃檯人員的服裝。
「你到底是什麼人,爲什麼對老太婆的事那麼清楚?」
「還有一件事,您看起來大約是二十多級。」
因爲對方叫出了外祖母的名字,她一時間不曉得說的是誰。
「……」
「因爲貴族不會『探索』地下城,取笑那些在自己判斷爲『低程度』的地下城喪命的冒險者『居然在那種程度的地下城丟掉性命,太沒用了』,在當時蔚爲風潮。」
「啊,只要能夠還錢就行了。」
荷舞平安復原後展開了修行。
「爲了讓地下城與冒險者的等級能被公正正確地審查,她設定了多項標準,並且說服王室的地下城調查局接受。」
不過,她也回答不出其他目標。
……這種事情我很清楚。
「……那個老太婆嗎?」
「對,接着就交給重力。」
「這兩項修行會進行到晚上才結束,今天的修行就到這裏爲止。我會在回程的路上稍微解釋明天的行程。」
「…………太過分了吧。」
「……那又怎樣。」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我不知道。」
「……什麼嘛。」
「不過,站在她的位置來思考,或許不失爲一個好方式。」
「什麼意思?」
「妳也開始稱霸地下城如何?先從一座開始。」
笑容滿面。
亞雷克笑嘻嘻地說道。
荷舞一副納悶的樣子。
「別說得那麼簡單……但既然是冒險者的最終目標,『稱霸地下城』確實是不錯的主意。」
「不,我們要在三天內達成目標。」
「…………什麼……荷、荷舞聽不懂你的意思。」
「妳的語氣變了,還好吧?」
「我、我纔沒有勉強自己!我從出生就是這種語氣!」
「妳一出生我就認識妳了,爲什麼要撒這種謊?」
「囉、囉嗦!總之!我要先確認你的修行是不是真的有效!三天內稱霸地下城?哼!做得到就試試看!」
「好,我知道了。」
他有些疑惑地笑着。
荷舞覺得自己好像不小心答應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她驚慌失措地說:
「最、最開始的修行只要跳就可以了吧?」
「沒錯。」
荷舞望着櫃檯的花瓶。
「知道是知道,但我不是想聽解釋!快告訴我關於人體爆炸的詳細經過!」
「久等了。」
「她在後面做料理。關於料理、治療和修理傢俱這些注重精細調整的工作,內人都很在行呢。」
「不要用頭髮減緩下降速度,那樣就死不了了。」
「請儲存。」
「沒錯,只要往斷崖跳下去就行了。」
「什麼事?」
「……啊!?怎、怎麼回事!?這裏是什麼地方!?」
……我會覺得普通也許是哪裏搞錯了。
「那櫃檯是什麼時候修好的?」
「……內人?」
……不過,有另一件更讓人在意的事。
「料理居然會用到魔力──爆炸!?治療的時候嗎!?」
「什麼?爲什麼?不是隻是跳嗎?」
「……不是。」
……我還記得花圈的做法嗎?
荷舞思考這些事情的時候,亞雷克從後面回來了。
放在眼前的是普通的餐盤,盤子上擺放了多種料理,是早餐常見的擺盤方式。
「爆炸的人呢!」
荷舞喝了口放在眼前的水。
「這樣啊……我記得自己從懸崖往下跳了幾次,之後的記憶就……」
「接下來要討論的是明天的行程。」
「測試我夠不夠健壯?」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在這個地方,可以解釋一下嗎?」
荷舞一再搖頭。
「對。」
簡陋的花瓶與纖細的花朵格格不入。
○
櫃檯上確實有個簡陋的陶瓷花瓶。
「我離開這間旅店前,不是弄壞了那個櫃檯嗎?」
「對,妳採了路邊盛放的花朵,還做成了花圈。妳採的花就裝飾在那裏的花瓶裏。」
「沒有不對。」
「一旦魔力沒有控制好就會爆炸,就這點來說,這些事情大同小異。」
亞雷克指了過去。
從構造來推論的話,好像有人在後面那個應該是廚房的場所走動,或許是這間旅店的廚師吧。
「用不着擔心效果,但請先儲存。」
「將魔力注入物體的技術,可以用來強化或是治療人體,劍士或多或少都會使用到這樣的技巧。萬一注入過多魔力,恐怕有爆裂的危險,妳不知道嗎?」
眼前的人是亞雷克。
「沒有要測試我的意思嗎?」
「我剛好可以順便解釋明天的修行內容。本來應該在回程時進行說明,但妳沉迷於摘花,我不好意思在妳那麼開心的時候打擾,所以決定之後再提。」
「意思是火從來沒關過嗎?太危險了吧。」
「什麼建議?」
「這種事情確實發生過。我和內人一開始能做到的事情不多,是經過一次又一次的失敗才鍛鍊起自己的實力。」
盛開的花田──
餐點內容有切開的橢圓形麪包、看似用蔬菜製成的調味醬、歐姆蛋與厚片培根,還有色彩豐富的生菜沙拉。
「是啊。」
「嗯,明天,也能看到很多花嗎?」
「那不就只是自殺嗎!」
「當然有,所以我有個建議要給妳。」
亞雷克鞠躬後便走到了後方。
「你一點同情心或憐憫都沒有嗎?」
「這是在測試我的勇氣嗎?」
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不知道是恐怖還是快樂的事。
「沒問題,我這就去安排。」
「我、我不要嗚……」
荷舞露出走投無路的表情,用力搖頭表示拒絕。
「這裏是『銀狐亭』的食堂,妳和我從南方邊境回來了。今天的修行已經結束,接下來要用晚膳了。」
小時候,她記得自己因爲喜歡花,好像常做這種事情。
「放心吧,內人的料理非常美味。」
「對。」
亞雷克沒有理會她的反應,他喚出儲存點,笑臉迎人地說:
……儘管是這樣的夢境,身體卻在微微發抖。
「……摘花?」
「不要隨便把料理、治療和修理傢俱擺在一起,這些是完全不同的事。」
「沒什麼,總之非常安全。這是您的餐點。」
「……和你講話講得我頭都痛了。」
花瓶裏插了三支嬌小可愛的花朵。
「還活着,因爲事先儲存了。順帶一提,爆炸的人就是我。」
「離開旅店的時候,櫃檯好像還是壞的。」
「那個爆炸的人怎麼了?」
「是啊。」
「亞雷克老闆。」
不知不覺已是入夜時分,自己則正坐在吧檯的位子上。
「是。倒是妳的語氣──」
不過,她總覺得發生了非常愉快的事情。
這個空間看起來像是食堂。
這裏是──「銀狐亭」嗎?
「……」
「摘花啊,我嗎?」
「……這麼快。」
「來,請吧。」
荷舞急忙望向四周。
在夢中,她在那裏和一位令她懷念的大人開心玩耍。
「我沒有勉強自己!再說,『是』這個回答不對吧!」
爲什麼新鮮蔬菜還有厚片培根這種高級食材,會理所當然地擺在盤子上?真是讓人摸不着頭緒。
「不是。」
她難以相信這是自己的行爲。
荷舞循着他指的方向往旅店門口看了過去。
「內人用五分鐘修好了。」
「妳想喫什麼晚餐?如果有不能接受的食材,麻煩事先告訴我們。」
爆炸的人是我。
她的記憶十分模糊。
「……咦?我不要,這種事太莫名其妙了。要是真的跳了,荷舞不就死定了嗎?」
「……嗄?什麼廚房?」
荷舞忍不住開口詢問:
「我們這裏是系統廚房。」
「我沒有特別喜歡或討厭的食物,交給你們決定。對了,要便宜一點的。」
「荷舞小姐?妳還沒恢復精神嗎?」
亞雷克只是點了下頭,指使她往下跳。
這實在不是可以隨便說出口的話,荷舞忍不住這麼心想。
「爲了不讓客人等待太久的時間,本店準備了在五分鐘內提供餐點的環境……但也得視餐點的種類而定。」
「雖然不知道這麼做有什麼效果,反正我會聽從你的指示。『因爲沒有按照指示行動所以沒有效果』──我不會讓你有機會找這種藉口。」
難不成這道料理其實很昂貴嗎?
她想問,但又開不了口。
荷舞的視線盯着餐盤右下角的湯碗。
這是!
碗裏是尋常的熱湯,是顏色清淡的澄澈液體。
不過,這碗湯散發出了濃郁香氣,一聞就知道是用多種食材熬煮的。
好像很好喫。
她這麼想──卻有種反胃作嘔的感覺。
發現湯裏使用的食材後,她的腦中感覺到爆炸般的衝擊。
那是個小小的球狀物體。
那東西吸收了湯汁後更顯得晶瑩透徹。
相較於酥脆的外殼,內部則是相當軟嫩,咀嚼時有豐富的口感,尤其能帶來強烈飽足感的那個食物。
──豆子。
荷舞光是看見豆子,就感到身體出現不尋常的顫抖。
不行。
我沒辦法喫下豆子。
光是看着就覺得恐怖──不對,是駭人。
不堪回想的記憶甦醒了過來。
那是被自我防禦機制屏蔽的噩夢。
王都南方的峭壁。
荷舞差點哭了出來。
男人的笑容。
「怎麼了嗎?」
她有着嬌小身體和稚氣外表,爲了不讓別人因爲這樣瞧不起自己,她故意裝成一個行爲粗魯的人。
公會不允許人們擅自幫他人接受委託。
「一般人其實做不到那些事喔。」
「……『一般的二十級地下城』是什麼意思?」
「妳原本打算明天要在地下城賺錢吧?」
「我說你啊……!你不是說人類不能放棄自己的生命嗎……!」
男人這麼說:
「沒錯。」
「你不是說三天嗎?不是說要三天稱霸地下城嗎?你打算毀約嗎?做人不能不守約定喔?」
他笑容滿面。
「……你要我做什麼?」
知道自己不知不覺變了個樣後,荷舞不禁打起寒顫。
「明天要挑戰的是二十級的地下城。」
這種邏輯簡直是狗屁不通。
「用不着擔心,我只會要求妳做得到的事情。」
「什麼意思?」
○
「剛纔?」
這個人太恐怖了。
「……那、那個,亞雷克老闆,荷舞啊,還是會算數的喔,明天是修行的第二天吧。」
亞雷克笑了。
「妳恢復精神了呢。」
接受委託時,必要條件是所有成員都得在場。
「我還以爲你會要求我挑戰超高難度的地下城,原來和我的程度一樣啊……我的意思不是說稱霸很簡單,不過既然死再多次都沒問題,稱霸也沒多大的困難。」
在真正的怪物面前,這種無謂的逞強一點意義也沒有,她明白了這一點。
「不用中止。」
「好,我幫妳拿別種湯過來。可是,真是太奇怪了。」
緊接着,亞雷克若無其事地說下去:
亞雷克點頭繼續說。
不過,亞雷克說得一派輕鬆:
「……喔?二十級嗎?」
「用不着擔心,我只會要求妳做得到的事情。」
──到死爲止。
可是──
「對,每兩天要探索一次三十級以上的地下城……否則我會還不出錢。事情就是這樣,很抱歉,明天的修行得中止了。真是太可惜了,我好不容易熱好身,正要拿出真本事,明天居然沒辦法修行,實在是太遺憾了。」
「妳剛纔多少都喫得下去,現在居然不喫了。」
絕對是這樣沒錯。
她的精神瞬間恢復正常。
「一定是修行害的……」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豆豆……不要……放過我吧……我不行了……我喫不下那麼多……」
「會沒命的喔……」
「我們去公會吧?我們去接受委託吧?這麼一來,公會的人就會解釋給我們聽囉?」
「妳在修行的時候喫了豆子吧?啊啊,妳好像記不清楚了,恐怕是重來的影響……但我沒有出現過這種症狀……究竟是怎麼回事。」
亞雷克端起湯碗走進廚房。
雖然狗屁不通,荷舞似乎也沒辦法用邏輯說服這位老闆。
「對。簡單來說,用目前的標準無法測量那座地下城的危險度。」
即使不是公會長的外孫女也知道這個常識。
「哪裏奇怪?」
記憶雖然模糊,但荷舞終於想通了。
「……既然結果是『做到了』,那不就表示『做得到』嗎?」
「稱霸地下城。」
「用不着擔心,會先儲存的。」
「……修行要中止喔?」
這裏是仍然一個客人也沒有的冷清食堂。
「明天要挑戰的地下城雖然是二十級,卻是『建議稱霸者挑戰』的地下城。」
這樣的保證給了她堅定的信心。
「好想死……」
「妳不是做到了嗎?」
「不能輕易放棄自己的生命。」
「人類在這種時候會變得特別拚命,而且在拚了死命的狀態下做的事,大多都會成功。」
但荷舞只是不發一語地猛搖頭。
「明天我會詳細解釋,因爲不親眼看見那座地下城恐怕很難理解。」
「放過我吧……太可怕了,我不要去啦。」
「妳說的對,再加上今天修行的成果,簡直是輕而易舉。」
這話確實有道理。
在荷舞用完餐後,亞雷克這麼問道。
「明天要前往的地下城,需要整整兩天的時間才能稱霸。」
「嗯……可是如果沒有親眼看見那座地下城,不管我再怎麼解釋得口沫橫飛,妳也不會相信。」
荷舞喝着飯後飲料點了個頭。
「賺錢和修行不是不能同時進行。」
亞雷克表現得很不解。
──這是修行。
「可以啊,因爲我認識妳的外祖母。」
「咦?啊?唔?沒、沒什麼,只是……我也搞不太懂……總、總之,我不喫豆子,我喫不下,幫我拿走。」
「一般建議由稱霸者挑戰的,都是七十級以上的地下城吧。」
「做不到,我做不到。」
至今在冒險者的生活中建立起來的自我,彷彿正在瓦解。
儘管他拍胸脯保證,實際上卻完全不能讓人放心。
「但那是指一般的二十級地下城。」
「這是結果論吧!」
──喫豆子喫到死。
荷舞感覺就像走在一座安全的橋上,橋墩卻在瞬間崩落。
要向怪物解釋人類的道理簡直是天方夜譚。
「沒辦法這麼做吧。」

儘管荷舞不想知道,她還是開口問了:
「不中止怎麼行,我要去探索啊,我要賺錢啊。」
「不會遺憾。」
……爲什麼呢?
「今天晚上我會幫妳接受委託,明天一早我們直接前往地下城。」
巨大的布包。
「……她可不是善解人意的老太婆,不會因爲是熟人就通融喔。」
「老實說,我在協助『任務委託所』的內部測試。」
「……『任務委託所』?」
「對,公會離城鎮的出口很遠吧?這是爲了讓冒險者可以用更簡單的方式接受任務,而由庫恩女士思考出來的制度。」
「喔。」
「可惜這種制度一聽就是問題百出,可能會有人委託對冒險者不利的假任務,也可能有人謊報根本沒達成的任務。」
「確實有這種可能性,而且冒險者和『任務委託所』勾結的情形也必須考慮進去。」
「對。因爲現在由庫恩女士親自監督,要揪出這些謊言不難。但是,一旦推廣開來,可想而知會產生各種問題。不過,如果真的到哪裏都能接受任務,豈不是很方便嗎?」
「是啊,這樣就不需要刻意挑老太婆不在的時候去公會了。」
「……這是妳個人的問題吧。那些住在偏遠地區的冒險者,不需要先到城中央的公會再從那裏出發執行任務,可以減少這類繁雜的手續是很大的優點。所以庫恩女士表示:『先試再說』。」
「你的意思是,你被選爲內部測試人員,也就是說由旅店兼任『任務委託所』囉?」
「她似乎是這個打算,因爲冒險者大多會入住旅店。」
「我懂了。」
「事實上,除了我以外還有一些人在協助『任務委託所』的內部測試,像是我在當冒險者時認識的一位女性,她現在也做爲旅店老闆提供協助。那間旅店的名字是『翡翠逸亭』,不知道妳有沒有聽說過?」
「……那不是城裏最高級的旅店嗎?你居然認識那裏的老闆,人脈挺廣的嘛。」
「因爲我從事這一行很久了。」
「從外表看來,你年紀再大也頂多二、三十歲吧?暫且不考慮整體氣質的話……」
「我看起來像這年紀嗎?」
「不是嗎?」
「說實話,我不知道自己的正確年齡,因爲我喪失了一段時間的記憶。」
「……所以呢?」
「組成物質啊。」
「……身上的物品?」
「這方面還有細分的基準,不過從五十年前到現在,爲地下城的難度進行測量的大多都是基於這三項標準。」
偉大的公會長。
「對,那也是其中一項服務。另外還有──協助冒險者達成一開始訂定的目標。」
荷舞也綻開了笑容。
「如果要從我的世界找出類似的東西,那就是黑洞了。」
「妳確定嗎?」
亞雷克笑了出來,不曉得他想到了什麼事情。
「怎麼忽然開始解釋了。」
「……我還住在老太婆那裏的時候,這些解釋我聽到耳朵都長繭了。」
「妳也看見了,這地方不是洞窟也不是塔,或許勉強可以算是『園』,但還是空間這個形容比較符合吧?」
「第四項?」
亞雷克不禁苦笑。
「因爲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個體。」
「……不然是什麼危險?」
「穿戴在身上的物品會愈來愈沉重。」
荷舞撫着平坦的胸膛。
「這麼說來,那裏還沒有人稱霸嗎?」
她哼了一聲。
他們來到了一座模樣古怪的地下城,這裏位於城鎮的北側。
那道影子甩也甩不開,總是忽隱忽現地出現在視野內。
「不對,不是我們的標準不一樣,是一般人和你的標準不一樣。」
另一方面,亞雷克揹了一個大布包。
……我覺得好空虛,好像在與自己的影子競賽。
「那就這麼決定了。」
「……暗黑『空間』?地下城的名字大多不是『某某洞窟』就是『某某塔』,或是『某某園』吧?空間是怎麼回事,根本沒有迷宮的樣子嘛。」
這就是亞雷克今天帶她來的地下城,難度雖然只有二十級,但仍然建議由稱霸者挑戰的迷宮──
「『我的世界』是什麼意思?」
那是個漆黑的空間。
「不,我確實認爲妳可以稱霸那個地方,但以死亡爲前提這句話好像不太正確,因爲會事先儲存。」
「不過,最近出現了第四項標準。」
那個並非實體物質的黑色球體,就這樣處於山嶽地帶之間。
「……那個人恐怕連自己的影子都能斬斷吧。」
「我常聽見別人對我說『沒想到』這句話。」
「名稱還沒確定,如果要命名的話,我認爲最適合的是『地下城的組成物質』。」
荷舞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有了這樣的念頭。
「我不是那個意思。」
荷舞以爲「地下城」大多是要爬下洞窟,不然就是必須登上高聳建築物。
「根據目前得到的情報,十分鐘會變成一倍重,二十分鐘會變成四倍重,三十分鐘變成八倍,之後持續疊加上去,不過離開地下城就會恢復成原本的重量。」
○
然而,她找不出自己的目標。
「最近……說起來也是將近十年前的事情了……有個地下城叫做『魔法師死亡洞窟』,那裏由會吸收內部魔力的物質組成,難度遠超過判定的級別。」
「這是座最好別帶任何武器和防具進去的地下城。」
她總覺得還有一個洞在那裏。
「我是從異世界來的。」
而且,沒辦法拋下它。
「挺不錯的,如果是稱霸的獎金,一次就能還清所有債務。」
荷舞自問。
荷舞懷着鬱悶的心情催他繼續說:
「一開始的目標啊。」
「是嗎?那不是更輕鬆了嗎?」
她兩手空空,全身上下只有一件寬鬆的連身裙。
爲什麼他會在這時提起「組成物質」的話題。
「好。可以代理接受委託這點我也很中意,我實在很難忍受有老太婆在的公會,這麼做的確幫了我一個大忙。」
「本店會給予新人冒險者萬全的協助。」
儘管記憶有些模糊,但荷舞覺得那個布包帶給她不祥的預感。
「不是。」
「對,在組成物質本身就具有危險性的地下城,沒有避開危險的辦法。老實說,真的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總之,這就是明天的預定行程,妳可以接受這樣的安排嗎?」
「包括讓人送死嗎?」
荷舞真的沒有前往公會接受委託,就直接和亞雷克來到了目的地──地下城。
但眼前到底是什麼東西?
「是啊。」
「畢竟你可以徒手破壞鎖子甲嘛……」
「……」
「『暗黑空間』,這就是地下城的名字。」
「不,我受到庫恩女士的直接委託,已經稱霸了那座地下城。」
「…………這種話從你口中聽到一點也不奇怪。總之,這裏是什麼樣的地下城?還有,不要帶武器和防具是在開什麼玩笑?」
「地下城本身會吸收魔力,這可不是鬧着玩的。」
「在判斷地下城的危險度時大致有三項標準,『敵人的實力』、『構造的複雜性』和『陷阱的多寡』三項。」
「這麼說是沒錯……這裏真的是地下城嗎?烏雲……不對,是更沒有真實感的……」
亞雷克收好荷舞用完的餐盤和杯子後,便往廚房走去。
「嗯……」
真羨慕他這樣的人,她只是這麼覺得而已。
「啊?喔喔,麻煩你了。」
「沒問題。餐具可以收了嗎?」
公會長的外孫女。
「『暗黑空間』也是屬於組成物質具危險性的地下城。」
「像是武器、防具、衣服或其他飾品,總之就是身體外的所有東西。」
因爲討厭周圍強加在自己身上的立場,她一路走來橫衝直撞。
「…………不。在你面前信口開河太可怕了,我決定放棄這個念頭,再想一想。」
隔日早晨──
「我有說錯嗎?」
「我們已經賠償那副鎧甲囉。」
「也許吧。我認爲有時候在死亡的壓力下挑戰是比較輕鬆的方式,所以很難給妳肯定的回覆。輕不輕鬆是個人的判斷,我們的標準肯定不一樣。」
「會吸收魔力嗎?」
它沒有入口也沒有出口,甚至讓人感覺不到距離的遠近。
「『敵人的實力』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構造的複雜性』是基於過去龐大的資料,以容易迷失方向的程度進行判斷。至於『陷阱的多寡』,正確說來是『調查負責人在經過的路上遇到的陷阱比例』。」
不祥的預感。
「還是有辦法的嘛。」
這話不是稱讚。
「……雖然很在意地下城是什麼樣子,但你認爲憑我的實力也能稱霸吧?雖說是以死亡爲前提。」
「我曾經接受過委託,將這種測不出危險度的地下城重新調查一遍。但因爲我的臂力較強,所以沒有什麼感覺。」
之前被亞雷克一再殺害的時候,她的裝備成了一堆破銅爛鐵。
「你進去過嗎?」
他講的不是無關緊要的事情。
「……就把『稱霸地下城』當成是『第一個目標』好了。」
不管跑得再快,不管跑在哪一條路,只要回頭都會看見那道影子。
「是啊,邊死邊挑戰的話,還是攻得下來。」
「…………具體來說會變得多重?」
「……沒想到你的人生也經歷了許多波折。」
「啊啊……那就好…………嗯?你剛纔是不是說了『已經』這兩個字?」
「所以說,妳今天的任務就是征服這座地下城。」
「喔……讓我整理一下狀況。」
「請便。」
「簡單來說,你要我在沒有裝備的狀態下,打倒地下城魔王。」
「正確來說是沒有武器的狀態。」
「有什麼分別嗎……反正都不可能成功。」
「是啊,如果妳的命只有一條的話。」
「好恐怖……我不要……反對暴力。」
「放心吧,挑戰前會先儲存。」
「可是,你昨天說可能不會死喔?可能不會死,表示不一定會死,荷舞聽起來是這個意思喔?」
「這座地下城最簡單的攻略方式,就是赤身裸體直接前往地下城魔王的房間。我在調查的時候畫過一張地圖,這張地圖給妳。」
他拿出了一張捲起來的羊皮紙,看來他將羊皮紙放在圍裙的口袋。
荷舞看着地圖忍不住納悶道:
「……什麼啊,雖然有一間密室,但也只有一條通道而已。」
「沒錯,我保證這張地圖絕對正確。在戰鬥過程中瞭解地形也是一種樂趣。」
「這張紙的角落有個可愛的圖案,這也是你畫的嗎?」
「那是我女兒畫的,那時候她的年紀還很小。妳知道這兩張圓圓的臉是誰嗎?那是我和內人。妳瞧,這裏寫着爸爸媽媽。我高興得不得了,所以複印了十張左右。」
「不要在這裏曬女兒了……難不成爲了替我解決錢的問題,你打算用修行的名義暗中給我好處嗎?」
「什麼?」
「死了就可以到外面,是這個意思嗎?」
「這樣不是輕而易舉嗎?」
「哈哈哈,妳真會說笑。挑戰地下城當然需要武裝啊。」
「那個稀有怪物真有那麼厲害嗎?我感覺精神都來了……不過,這麼說的話,你的解釋不是很不合邏輯嗎?」
「爲了進行調查,你在地下城待了十二小時嗎……一般最長也只有四小時而已,所以地下城深處的地圖老是製作得很粗糙。」
「對。」
「如果我無視那些怪物的話會怎樣?」
「對。」
「沒事……所以呢,修行內容是什麼?」
「對。」
「對。啊,爲了不讓裝備脫落,我先幫妳施魔法。」
「用不着擔心。要是在這座地下城像這樣全副武裝,就算被怪物攻擊也不怕喪命。」
「因爲有座和國中生的淫亂妄想沒兩樣的地下城,進去之後,裝備會一件件掉下來。爲了攻下那個地方,所以需要這樣的技巧。」
「說、說的也是,現在放棄夢想還太早了。」
「拜託不要……不要對我做出這麼殘忍的事……」
「爲什麼這東西會出現在這裏?」
「那真是太好了。」
「是啊,如果只是要打倒地下城魔王。」
「啊啊,我現在就解釋這件事。」
「如、如果我動不了的話,要怎麼辦……?」
「我不要……我不要當冒險者了,我要開花店……」
「……荷舞啊,做了一個噩夢,在一個黑黑的不知道是什麼的地方,有個大哥哥在笑。」
「這、這樣啊……至少讓人放心一點……」
「你確實帶來了,但現在用不上吧?」
「不行。不過,儲存點會放置在地下城外,因爲如果設置在內部,恐怕會發生危險。」
「沒錯。」
「夢想?」
「……稀有怪物?」
「今天原本可以提升的實力會用別的方法來彌補。我會盡可能提供輕鬆的修行方式,如果是用彌補的方式,說不定會比較辛苦一點。」
也許是想讓荷舞放心,他露出了溫柔的微笑,但這樣的行爲只得到了反效果。
「一點也不好。」
「冷、冷靜點……你不是說會變重嗎……裝備會變得愈來愈重,我聽見你這麼說了……」
「可是,妳不覺得可惜嗎?」
「對,我在魔法局取得過幾項專利。」
「從妳的LUC看來,大約需要四十小時。」
咚!
「哪裏可惜了!?」
「一旦重來,裝備會逐次增加。」
「對,要重來多少次都沒問題。」
「對,到時候妳會覺得地下城魔王的實力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
「爲什麼?」
「對什麼對!」
「……人之常情?」
「我看你纔不是不小心……所以呢?」
「爲什麼?」
「什麼?」
「……因爲、因爲……!我根本沒料到會是這種狀況……」
「對。」
「……那是什麼東西,亞雷克老闆。」
荷舞一再死命搖頭。
「就現狀來說,應該是差到極點吧。」
「我太專注於尋找祕密通道,一不小心就待了那麼久。」
「……原來是你創造的啊。」
「那種怪物很弱,獵捕的時候卻又強得令人難以置信。我以前調查的時候,十二小時出現了七隻,出現機率算是中等。」
「不要,我不要。」
「……」
「可是,妳今天的修行是其他內容。」
「不,運氣太好就沒辦法完成修行了。」
「……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不是說要賠償嗎?所以我把賠償物品像這樣帶到了這裏。」
荷舞凝視他,像是看見了奇怪的東西。
「可以在探索途中離開地下城嗎?」
「妳認爲自己的運氣怎麼樣?」
「這座地下城會出現稀有怪物。」
荷舞臉頰不住抽搐地問道。
「接下來不是要挑戰地下城嗎?」
「照你剛纔的解釋,裝備會在這座地下城變得愈來愈沉重。」
「啊!?抱歉,我恍神了。」
「很簡單,重來就好了。只要妳宣告『重來』就會移動到儲存點。」
「哈哈哈哈,在那之前妳得先把借款還清。請吧,請在這裏穿好裝備。」
「對。」
「可是,一離開地下城,重量就會重新計算。」
「……不行嗎?」
「既然要打倒經驗值高的怪物,想辦法讓經驗值加倍不是人之常情嗎?」
「我會沒命……我會被鎧甲壓死……」
「記得,先打倒三十隻稀有怪物再打倒地下城魔王,對吧?」
「什麼?」
亞雷克把背上那個沒有出現在話題裏的布包放了下來。
「妳還記得我說的那些話嗎?」
「別說得像『先回家休息』一樣。」
「我要妳打倒三十隻這種怪物。」
「我得穿着愈來愈重而且脫不下來的鎧甲,在地下城待十小時以上嗎?」
「…………什麼意思?」
「……十二小時頂多出現七隻的怪物,你要我打倒三十隻嗎?」
「妳還好嗎?如果身體狀況不好,可以先死一次……」
……那個他輕鬆揹在背上的布包,發出了難以忽視的沉重聲響。
「對,這我知道。」
「不用擔心,妳一定能成功。」
「我還沒開始解釋喔。」
這位老闆義正詞嚴地說了那些話。
他說得理直氣壯。
亞雷克也有這樣的想法嗎?
「而且你要我穿戴這些東西打倒三十隻十二小時頂多出現七隻的怪物?」
「哈哈哈,妳昨天不是說過嗎?既然不會死,這種事一點也不難。」
「你不是說運氣太好就沒辦法修行了嗎?可是,修行的目的既然是打倒稀有怪物,運氣好就能比較快結束,那不是賺到了嗎?」
「妳今天的任務是稱霸地下城。」
亞雷克喚出儲存點。
「這是妳那副被我弄壞的鎖子甲。」
「我必須儘可能讓妳全身的重量平均分擔,而且要讓妳拚了死命修行。」
「居然有這種魔法。」
「荷舞小姐?」
「沒錯。對了,妳千萬別無視那些怪物直接打倒魔王。從內部的動靜和出來時的實力變化,可以觀察出妳有沒有認真修行。」
「可是身上穿着鎖子甲,沒那麼容易死?」
「一開始是身體,接着是護手,再來是腰甲、護膝,每次重來都會增加裝備。穿戴完整套鎧甲的話,我還帶了重物過來,到時候要請妳裝備在身上。」
「……我拿到了正確的地圖,裏面又只有一條路,打倒地下城魔王最簡單的方式是直接裸體過去地下城魔王的房間吧?……雖然不可能一次就打倒地下城魔王,但死了還能重來不是嗎?」
「……」
「來吧,我會在這裏監視儲存點。」
亞雷克笑容滿面。
荷舞感覺痙攣要發作了,呼吸愈來愈急促。
「那、那個,可以放棄嗎?」
「我有一個忠告。」
「什、什麼忠告?」
「就算是乍看之下做不到的事情,實際行動後說不定意外簡單。」
「……簡、簡單嗎?這個修行也是同樣的情形嗎?」
「簡單與否是主觀判斷,每個人都不一樣。」
「……」
「請自行前往確認。對了,裏面沒有光線,在黑暗中請小心。」
亞雷克笑咪咪地指向地下城的方向。
荷舞明白了一件事。
亞雷克有很多異於常人的地方,不過──
最大的不同點在於,這個男人心裏沒有「放棄」這個選項。
○
「我摘了好多好多花,那是黑色的花,黑色、黑色、黑色、黑色、黑色、黑色、黑色、黑色、黑色、黑色、黑色、黑色……」
荷舞從「暗黑空間」生還時,四周已是一片漆黑。
不過,即使說是漆黑也比地下城內部明亮。
荷舞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空間裏不停地打倒怪物。
「……這件事實在讓人難以相信。」
「……」
「如果你是我爸,雖然不會開心到哪去,但我勉強可以接受。依你的精神構造,要當那個老太婆的女婿應該不成問題。」
「妳的情緒有點激動,第一次稱霸地下城的人多少都有這樣的傾向。妳要喝點水嗎?」
「太棒了!」
怪物的攻擊也不再讓她覺得疼痛。
忽然──陰影籠罩了她。
「原來還有這種思考方式。」
「……」
「我記得妳討厭別人把妳當成公會長的外孫女。」
「昨天呢,泡澡,泡得好舒服。咕嘟咕嘟的,雖然泡到了嘴巴,荷舞還是很喜歡呢。」
亞雷克正看着她的臉。
反正就算說了,她也不可能在黑暗中分辨出來。
「……不過啊,現在我還能尊敬她嗎?現在我還會想和她好好相處嗎?我這輩子都在討厭那個老太婆,我沒有目標,只是討厭老太婆,我做的任何事都是想盡可能遠離那個老太婆,我現在還放得下這些念頭嗎?」
怪物的攻擊一點用也沒有。
「你眼睛瞎了吧?事實是我不知道爸爸長怎樣,媽媽又失蹤了。」
「……沒事。欸,可以問件事嗎?」
「雖然不是猜不到,但真正的理由我也不知道。當時展開過搜索行動,畢竟是十年前的事了。她要不是刻意隱姓埋名在某個地方過着幸福的生活,就是……」
「以前我也說過,我在妳還是個嬰兒的時候見過妳。」
「是嗎?」
「……因爲擔心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我還是姑且確認一下。你不是我爸吧?畢竟你的實際年齡好像跟外表看起來不太一樣。」
「……我常在想,樹精是不是不需要鎧甲和武器?」
要求他展現人類的情緒是白費力氣,荷舞理解到了這一點。
「……和種族無關,我指的是精神……」
「歡迎回來,荷舞小姐,看來妳順利完成了修行與任務呢。」
「因爲我是人類。」
「順利……?」
「關於樹精的作戰方式,庫恩女士會比我還清楚的。」
「要是知道就好了。雖然有懷疑的人,只可惜都沒猜中。我遇見妳母親的時候,妳已經出生了,而且沒有父親。」
「……什麼叫『原來也可以這麼解釋』。你不知道媽媽不見的理由嗎?」
「……」
「在她失蹤前,我們還有聯絡。」
亞雷克點頭。
亞雷克大概是故意不告訴她稀有怪物的外表特徵吧。
「妳向本人確認過嗎?妳問過庫恩女士的意見嗎?」
「我確實像是她的乾兒子……庫恩女士看似嚴厲,其實非常溫柔。不管誰是妳的父親,相信她們都能相處融洽。」
「……哇啊啊啊!?」
「她不想要大家只把她當成『公會長的女兒』吧。我能理解她的心情。」
失蹤的母親。
「喔?」
「沒錯。」
「……老實說,和你在一起有種懷念的感覺。」
裝備愈來愈沉重。
「可是,最把妳當成『公會長外孫女』的人是妳自己,在我看來是這樣。」
「妳好像很累呢。果然,在沒有光亮的地方待整整兩天的時間,也有人會受不了呢。」
亞雷克不以爲意,他笑容滿面地說道。
「我覺得好重、好重,動也動不了,只想讓怪物殺了我,可是,那些怪物殺不死我。四周黑壓壓的,大家都在花圃。」
她討厭老是意識到那個死老太婆的自己。
怪物的攻擊無效。
荷舞的內心幾近崩潰,所以雖然是漆黑夜晚,但外面的世界不同於地下城內部,些微光亮都能讓她感到安心。
「我爸是什麼樣的人?既然你從我嬰兒的時候就認識我,應該也見過我爸吧?」
不知道會有什麼東西從哪裏冒出來的恐懼。
順利是什麼意思?
「什麼事?」
「……媽媽會離開,都是老太婆的錯。」
「服裝方面她也儘量挑選輕便的衣物,讓精神集中在操控頭髮。至於感覺的話,因爲我不是樹精所以不清楚……假設對手是樹精,只要接近到鎧甲能發揮效果的距離就贏了。反過來說,要是在那之前被頭髮纏上就輸了。」
「不然呢?」
她急忙往後跳開。
身體確實沒有受傷,也變得更加健壯了。
荷舞無趣地哼聲。
「原來也可以這麼解釋。」
「是的話呢?」
「一般來說都會受不了呢。」
「沒事。總之,恭喜妳稱霸地下城。」
「沒想到你也會提出這種有人性的意見。」
「……當然沒有。」
「我不知道。」
「妳認爲原因在於庫恩女士嗎?」
「……居然不知道。」
「什麼?」
她恢復了理智。
「這樣啊。」
「你知道我媽媽嗎?」
「……嬰兒的時候?」
「看見妳有這樣的成長,我也很高興,畢竟我在妳嬰兒的時候就認識妳了。」
「嗯,荷舞啊,最喜歡水了。」
「在庫恩女士還是個冒險者的時候,她說武裝對樹精只有妨礙,因爲樹精擁有一頭富有彈性而且強健的長髮。」
「畢竟在『操控頭髮』方面,其他種族無法瞭解得那麼透徹。」
「樹精好像都是這樣,庫恩女士看見可以泡澡的浴池時也很開心。」
「太、太棒了……?」
他依然笑咪咪的。
黑暗。
「……也許真的如你所說。我活在自己的影子底下,不論我跑得再快,不論我繞得多遠,腳邊的影子始終緊跟着我……我忘了怎麼前進,因爲我一直看着腳下。」
她將目光聚焦。
「我寧願相信她還活着。」
「……死了嗎?」
他陳述着沉重的事實,語氣卻很輕快。
「……啊啊,因爲裝備太重了,我的注意力都放在這上面。是啊,我稱霸了地下城……」
「原來如此。」
「我當時稱呼妳的母親爲大姐。」
她拖着身體,每一步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往外祖母更接近了一步。
……從很久以前開始,她就覺得沒有母親也無所謂,可是──內心還是忍不住會爲這件事怒火中燒。
「稱霸地下城真的超難,而且老太婆當時沒有儲存,地下城難度又沒有現在明確。想到她拚上性命做這件事,我就打從內心尊敬她,也能接受自己不過是『公會長外孫女』的身分。」
……這種想法率先浮現於腦海,讓荷舞搖了搖頭。
「雖然辛苦,但妳的STR和DEX上升了不少呢,同時也學會了偵察系的技能。這麼一來,不管敵人從哪裏出現,妳都能用頭髮迎擊。太好了呢,妳變強了。」
「這樣的話,回去後就先泡澡吧。今天是內人幫忙設置澡堂,一回去就能泡澡了。」
「什麼啦。」
「…………這種事情我也知道,要是能直接開口,我也不用那麼辛苦了。」
因爲不知道哪一隻是稀有怪物,她只能打倒所有怪物。
「我懂了。」
「……你懂什麼?」
「也就是說,前進就是妳的目標。」
「……或許吧。」
「我會把這當成參考。」
「哼……你又能幫上什麼忙?」
「我能做到的是提供包括修行在內的協助。」
「……」
「倒是我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
「世上有『魔族』這個人種吧。」
「什麼?」
荷舞搞不懂他怎麼會沒頭沒腦地問起這個問題,不禁露出猜疑的眼神看了過去。
「……有是有,那又怎樣?」
「我想妳應該知道魔族的由來是怪物。兩個不同的種族,比方說樹精與人類結婚生子,通常會生下人類或樹精……偶爾會出現突變,生下種族特性異於父母的孩子。如果生下的是與父母不同的異族,由於『那肯定是與魔物通姦生下的孩子』這種中傷的意見,於是產生了『魔族』的說法。這種名稱根深蒂固,事到如今已無法更正。」
「……那又怎樣。」
「魔族之間的孩子又會是什麼情況?」
「……天曉得,不就是魔族嗎?」
「沒錯,基本上會生出魔族,不過偶爾也會生出魔族父母的種族。」
「…………搞不懂你究竟要講什麼。」
「如果妳是人類,早就是被稱爲大人的年紀了。但因爲妳是樹精,說起來還只是小孩。」
「……什麼?」
「隨妳高興。雖然我把妳當成自己的侄女,但畢竟我們沒有血緣關係。妳要叫我『亞雷克』也好,還是叫『亞雷克老闆』、『叔叔』、『老闆』、『喂』、『欸』都沒關係。」
「……什麼事也沒有。」
「任性的傢伙。」
「……你憑什麼要我聽你的話?」
「……這是在教我道德觀念嗎?」
她說得若無其事,內心卻充滿了緊張與不安。
「不過什麼?」
「前往公會的時間。快的話,馬上就能拿到剩下的獎金。」
「銀狐亭」食堂。荷舞在吧檯的位子悶悶不樂地用餐,她有一口沒一口地喫着。
「荷舞小姐,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知道了,明天我陪妳一起到公會。我會幫妳提出成功達成任務的報告。」
「是,這件事我聽說了。」
「正是如此,只可惜,歧視不需要明確理由,因爲人們只想歧視自己想歧視的事物。」
「……老、老太婆可沒說過媽媽是魔族。」
「請說。」
「我該叫你『叔叔』嗎?」
「時間快到了。」
「以妳現在的攻擊力,就算打斷對方的身體也不奇怪。」
身爲公會長的外祖母。
「……呿,真拿你沒辦法。好吧,我就照你的意思和老太婆見面,但要等我把錢還完。」
「我不知道,雖然猜得到是什麼原因,但還是隻有本人最清楚。大姐的個性開朗,只是有時候會鑽牛角尖。」
「妳有關於母親的記憶嗎?」
「因爲我像是你的侄女,你纔會管那麼多嗎?」
「可是,妳的母親非常愛妳。」
「…………」
「……那就明天晚上吧。白天我去把錢還清,晚上就去公會。」
「是這樣嗎?老實說,我對稱霸獎金的制度不熟。」
不過,她有種感覺。
「今天可以拿到一半的獎金,另一半應該這幾天就能拿到。」
「這、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媽媽是老太婆的孩子……」
「……剛纔我拿稱霸地下城的獎金去還錢。」
「發放稱霸獎金時,需要經過事後調查……也就是說,還沒辦法把債務還清。」
揮不去的黑影。
「不過是和父母種族不同而已嘛。」
「結果負債增加了。」
荷舞苦惱不已。
「因爲這件事如果讓人知道,妳肯定會遭到歧視。」
「沒問題,感謝妳的理解與協助。」
「不是那樣的,只是你缺乏做爲人的認同感,所以讓我很難產生親近感。」
「就算妳不記得,我還是會想關心妳。」
「對方知道我是公會長的外孫女,好像打算讓我沒完沒了地付錢給他們。我一口氣把錢還清後,借款又忽然增加了。」
自己有很多想說的話以及想問的事,但她過去一直以爲說了也得不到回覆。
「……什麼時間?」
如果能搞清楚糾纏自己的黑影──
「……我再確認一次,你真的不是我爸吧?」
「天曉得,人類就是會歧視自己想歧視的事物。」
「我說過我不記得你是誰吧。」
「……仔細想想,我真的很無知。」
「因爲妳就像我的侄女一樣。」
「不管是什麼樣的情形,異族婚姻都有可能生出魔族。妳的母親在十年前失蹤……那時候妳還是嬰兒。聽說樹精要出生十二年後纔會開始懂事?」
「……哼,你未免太雞婆了吧。」
荷舞不禁嘆了口氣。
「但這證實了我的猜測,庫恩女士果然沒有把事情告訴妳。」
「這種事……」
「沒錯,我確實是這樣的心情。」
「……說的也是……我有件事想問你。」
「我把他們打飛了。」
「就只是媽媽是魔族而已嘛,這種事有什麼好歧視的。」
「她那個人有問必答,建議妳可以找她談談。」
爲了藏起羞愧的心情,荷舞故作無趣地說道:
「稱霸地下城的獎金馬上就能拿到了吧?」
○
「餐點不合口味嗎?」
她不自覺地意志消沉,而亞雷克依然笑容滿面。
「總之,先通報憲兵吧。」
「我也不清楚妳的借款金額,但從妳提過的償還計劃反推,應該是綽綽有餘。」
「我有控制力道。昨天挑戰地下城魔王的時候,我大概明白了自己有多少實力。」
或許就能向前邁步了。
「妳怎麼處理?」
隔日白天──
「交給你了。」
「…………」
荷舞的呼吸頓時停了下來。
難道不是一無所知嗎?
「需要我幫妳聯絡庫恩女士嗎?」
「……」
「妳不記得自己的母親吧?」
「別把我當成小孩子。」
「我還是叫亞雷克老闆好了。你看起來實在不像是叔叔的年紀……該怎麼說呢,我想保持一點距離感。」
「……」
「如果妳遇到困難,隨時可以找我幫忙,因爲妳就像是我的侄女。」
……雖然很不甘心,但自己從來沒開口過問也是事實。
她一時間聽不懂對方說了什麼。
「…………欸,真的要過去嗎?」
「……」
「抱歉,因爲我從妳還是嬰兒的時候就認識妳,實在忍不住……」
「即使只有一半的金額,『建議稱霸者挑戰的地下城』還是夠妳償還所有債務了,而且從七十級地下城開始,稱霸獎金會大幅增加。」
那副樣子實在讓亞雷克忍不住在意起來。
「說得有道理。你陪我過去,我不知道通報方式。」
「這種地下錢莊背後可能有黑道操控,沒問題嗎?」
……然而,自己對這道黑影又有多少了解?
「妳知道自己的母親是魔族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算了,就當成是那樣好了……」
「對於其他客人,我會盡可能不多管閒事。」
「樹精與人類的習俗和壽命都不一樣呢。」
「沒問題。」亞雷克點頭。
「這件事我可以向妳保證,不過──」
「既然愛我,爲什麼要離開?」
「誰知道,不然該怎麼辦?」
「在妳的主觀感覺看來,我果然只是個忽然冒出來的人。」
「魔族是遭受嚴重差別待遇的種族,也常受到父母嚴厲的對待……尤其周圍目光更是苛刻。」
「有什麼問題嗎?」
「……反正現在去見老太婆也沒用……我看還是取消吧?」
「我明白了。」
「你能明白嗎?」
「妳害怕了吧?」
「…………我……確實很害怕。」
「妳要進行精神鍛鍊的修行嗎?我們有鍛鍊精神的特別課程,而且現在正好提供了多項優惠──」
「我去,我現在就去,荷舞會加油的。」
「這樣啊……大家都在迴避精神修行。」
「之前的不都是精神修行嗎?」
「哈哈哈,過去的修行哪裏有鍛鍊精神的要素了?修行中成長的是VIT、HP、STR和DEX。」
「聽不懂……亞雷克老闆說的話我完全聽不懂。」
「啊啊,不好意思,這是我那個世界的用語。」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如先聽我解釋吧?連我妻子也不願意進行精神修行,所以我一直希望有人可以接受這樣的修行。首先把眼睛遮起來,再用刀子──」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用不着這麼堅決拒絕吧……我知道了。」
亞雷克似乎覺得很遺憾。
荷舞的身體無法停止發抖。
「我、我們快走吧?荷舞想早點見到外婆。」
荷舞覺得奇怪,她往左右張望。
「……辛苦妳了。」
這種你追我躲的行爲一點也不符合她的個性。
有一羣人在跟蹤她,令她感到一陣顫慄。
「不是……身爲外祖母,我當然會關心自己的外孫女。」
「好、好吧……我也要回房間準備。」
「……我想知道媽媽的事。」
○
她們樣貌相似。
然而──男人們忽然停止動作。
經過一再無謂的逞強並且打破這樣的自尊後──她終於願意試着面對自己的影子。
「待會在旅店門口見。」
「我就帶妳到這裏吧,我會在外面等妳。」
「喂,偷偷摸摸跟蹤我的傢伙,趁我還沒生氣的時候快滾出來。」
荷舞第一次覺得外祖母和自己一樣是個有血有肉的人。
「什麼事情?」
就像自己討厭外祖母──
她說起爲了得到這樣的決心,而在這三天內承受的痛苦經歷。
「果然不該過來這裏的。」荷舞只覺得後悔莫及。
冒險者公會。
她喊完後,一羣男人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在滿是文件與香甜氣味的煙霧繚繞的空間,兩位樹精正面對面。
因爲設置了等距離的照明,所以不至於看不見路。
「妳是以公會長的身分確認外孫女的成果嗎?」
這時──
「妳從來沒告訴我關於她的事情。」
沉默蔓延,她們像在刺探彼此的破綻──
在外面等待的亞雷克像是接替她般走進了公會。
荷舞點頭說起自己一路走來的故事。

「喂……」
夜晚。
「……」
粗啞的嗓音催促着荷舞。
「哪沒有訂好了,標準適用於大多數的地下城吧。」
「我和庫恩女士有話要說,妳可以先回旅店嗎?」
所以,她開始說了。
「知道了。」
庫恩發出粗啞的嗓音表示同情。
兩位樹精互相瞪着對方。
除去公會長這冰冷生硬的稱號,眼前只是一個擔心自己外孫女的平凡外祖母。
她不發一語地從頭髮隙縫瞪着對方。
男人們默不吭聲,逐漸往她逼近。
庫恩坐在房間最裏面的椅子上,整個人像是埋進了椅子內。
相較於亞雷克這號人物帶來的壓力,與許久不見的外祖母見面的沉重壓力簡直輕如鴻毛。
「講起來很長喔。」
只能再給他們一次教訓了,荷舞忍不住嘆了口氣。
「……」
都擁有褐色的肌膚、幼小的身軀、濃密的長髮。
「……妳的母親拋棄了妳,說不定妳根本不想知道她的事情吧。」
「……我要先抱怨一件事。妳在五十年前針對地下城難度制訂的標準,因爲標準沒訂好害我喫盡了苦頭。」
聊了這麼久,他一直在外面等嗎?
公會長辦公室。
白髮的是荷舞,綠色頭髮的是公會長庫恩。
「妳沒問過,我自然就沒說。我以爲妳不想知道。」
「妳離開這裏之後,成爲冒險者、接受亞雷克的修行、最後稱霸地下城……反正就是所有事情的來龍去脈。」
「無所謂。」
「那個……」
現在是深夜,天也差不多快亮了吧。
荷舞聽從了他的話,直接走回「銀狐亭」。
外祖母說不定也討厭擅自跑了出去,又擅自憎恨她的外孫女。
「說起來,我真是倒楣透了。」
荷舞聊了很長一段時間,當她走出公會的時候──
「什麼意思?」
因爲這樣,荷舞感覺卸下了肩上的重擔。
「妳有話就快說。」
○
荷舞瞪着他們……裏面有張她很熟悉的人類臉孔。
是錢莊的人。
「……什麼事,死老太婆。」
然後,她們笑了出來。
她想了很多問題卻一個都說不出口。
所以,她放聲大喊:
這下她明白了,錢莊的人被痛扁後帶了一羣人過來堵她。
簡單來說,這久違的對話讓她感到恐懼。
荷舞讓頭髮動了起來。
「我怎麼可能不想知道。」
光是和他對話就是艱困的精神修行。
「如果妳在旅店內,內人就會幫忙應付了。」
亞雷克爽快地說出背叛的話就離開了。
粗啞的嗓音說着。
「我得到了相關情報,但我不知道妳在這些過程中感覺到了什麼,有什麼樣的想法。把這個精采的故事告訴我吧,讓我知道外孫女的活躍表現。」
「可是啊,有個叫『暗黑空間』的地下城,那裏黑得要死又重得要命,身體愈來愈重、愈來愈重……」
比方說──
四周空無一人。
「哼。」
荷舞狼狽地起身。
有幾個呼吸聲,透露了他們正藏在巷弄觀察這裏的情形。
「既然妳想知道,我就告訴妳,關於那個我和妳的人類爺爺生出來的魔族女兒的事。不過,妳也要把事情告訴我。」
想必是修行的成果吧。
荷舞停下腳步。
兩人同時開口,接着又陷入沉默。
兩人的眼神都稱不上和善。
不過,憑荷舞現在的實力,即使在黑暗中她也能察覺各種動靜。
儘管遭到十多名男子包圍,但荷舞完全不認爲自己會輸。
「妳忽然變得很積極呢。沒問題,等我一下,我先收拾餐具。」
一旁有個一直都在視線範圍內的場所,但亞雷克忽然出現在那個地方。
荷舞對這羣男人的襲擊一點也不喫驚,但亞雷克悄無聲息地從身邊冒出來這件事,讓她嚇了一跳。
「你什麼時候來的?」
「因爲感覺到了危險的氣息,我原本就在暗中觀察。然後,我發現他們包圍了妳,所以急忙趕了過來。」
「就算是這樣,你的聲音和氣息……」
「爲了讓旅客能有舒適的住宿環境,我會盡可能地消除自己的存在感。」
「這裏又不是旅店。」
「已經養成習慣了。」
真是可怕的習慣。
他到底是什麼時候來的?他察覺氣息的範圍究竟有多廣?
包圍在荷舞身邊的男人,似乎也是在亞雷克出現在她身邊後才注意到他……
他是怎麼在沒有引起這些男人注意的狀態下,神不知鬼不覺地從他們身邊穿過來的?
亞雷克沒理會混亂的荷舞,他兀自向那些男人說道:
「各位晚安,我可以向各位確認你們的目的,還有爲達成目的使用的手段嗎?」
男人們面面相覷。
接着,一位有着細長的小眼睛、髮型奇特的男人代表所有人開了口:
「只要把公會長的外孫女交過來,我們可以饒你一命。」
他的目光冰冷,平板的語氣感覺不到情緒起伏。
那副模樣令人不寒而慄,缺乏人類情感的那個傢伙打算硬把人擄走。
但亞雷克毫不畏怯,他面帶笑容露出納悶的表情。
好奇怪的情形。
「也就是說,你想把她搶走,甚至有可能行使暴力手段,我這樣理解對嗎?」
「儲存!你們也趕快儲存!」
她忍不住開始懷疑,還算堅強這個詞的定義究竟是什麼。
荷舞不明白。
「爲了讓你們回去,我們來交涉吧。」
亞雷克笑着舉起右手。
錢莊男原本就小的眼睛眯得更細了,那張臉展現出了十足魄力。
「要是燙傷了,出現水泡會很痛呢。如果用小火慢烤就會變成那樣的狀態。視火力的調整,也可以讓你們體驗沒有疼痛、從手指開始炭化碎裂的感覺。在那之前儲存是爲了各位好,我是這麼認爲的。」
「將你們的要求一個個剔除並讓你們接受我方的要求,就是我的目的。」
「請儲存。」
眼前是大火。
「我很擅長搭建爐竈呢。」
所有人不發一語,火焰燃燒的聲音在此時聽來格外響亮。
那些土牆毫無縫隙地緊連着,完全堵住了男人們的路,以及被他們所包圍的亞雷克與荷舞的退路。
可惜,他們無路可退。
「喂,我這麼說是爲你們好,勸你們還是趕緊打消這個念頭。你們的精神要是被破壞了,那可不關我的事啊。」
錢莊那些人不由自主嚇了一跳,他們急忙後退。
「我更想勸你不要輕舉妄動,也別採取粗暴的手段。」
雖然在笑──卻有種恐怖的氣息。
亞雷克顯得心滿意足,他繼續說下去:
亞雷克笑了。
「小妹妹,叔叔來了後,妳就變得很強勢嘛。」
那東西看起來像把刀子,但不論是刀身的厚度還是刀刃的鈍度都很不尋常。
這句話讓他們覺得自己被人看扁了。
「我接下來要請你們不要再接近荷舞小姐,而你們說不定會在請求的過程中喪命。我的交涉技術是向『輝芒』學的,所以對方不是答應就是沒命,有點像※懦夫博弈那樣呢。」(編注:兩名車手相對驅車而行,誰先轉彎另一方就獲勝;若雙方皆不退讓,導致兩車相撞,則沒有人能受益。)
他有些驚慌,但依然用兇狠的表情質問亞雷克。
「用烤爐烤派,這種事出乎意料的難。」
「不過,你們這叫惱羞成怒。你們威脅她這個公會長的外孫女,想從公會長身上撈一筆,這種想法實在非常要不得……雖說這都是我的推測就是了。平常我會取得證據來證實自己的推測,但這次的事情和我沒有太大的關係,如果我誤會了還請見諒。」
錢莊的人終於注意到事態異常。
爲了維持臉上的表情,似乎就費盡了他全部的力氣。
「我們不會傷害你。」
荷舞看着眼前的光景,脣角忍不住抽動。
轟。
她由衷擔心這些男人的安危,因此提出了這樣的忠告。
「你到底想怎麼樣?」錢莊的人逼問。
遺憾的是,那種氣勢嚇不倒亞雷克。
男人們接連大喊出:「儲存!」
她完全搞不懂這有什麼意義,她只知道事情經過與亞雷克的目的。
平常的修行看在外人眼裏原來是這個樣子,荷舞再次明白自己是受到了拷問。
「……你這傢伙是什麼人?」
然後,她拉住亞雷克的袖子這麼拜託他。
她明白的只有一件事。
「你、你你你究竟是什麼人!?」
「既然和你無關,勸你不要多管閒事。」
在他們喧鬧不休的時候,亞雷克心平氣和地向他們解釋。
「……什麼?」
他在笑。
「這種人要是不當面把話講清楚,他們會一直死纏着妳。用不着擔心,別看我這個樣子,我的實力還算堅強,就算對方使用暴力也傷不了我。」
荷舞望向亞雷克。
他們將視線集中在亞雷克身上。
亞雷克只是一臉納悶。
那羣男人有半數覺得疑惑,另一半則是氣憤不已。
這樣的組合簡直像是──
──儲存點。
但那些男人似乎因爲她的發言而決定採取行動。
「我懂了,就是你們借錢給她的吧?你們遭到憲兵團掃蕩做不成生意了嗎?」
刀子在夜光下閃耀着光芒。
那是與冒險者不同的類型,是用來應付人類的氣勢。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
現場最具危險性的不是臉上爆出青筋、怒氣沖天的錢莊男。
他說得火冒三丈,實在是無可救藥的男人。
「這傢伙在胡說八道什麼。」
「什麼!?」
他們背後是亞雷克製造出來的土牆。
他的掌心冒出了散發着微弱光芒的球體。
背後是土牆。
亞雷克的周圍忽然燃起熊熊大火。
數量共有八面。
「我們這就開始交涉吧。首先,我方的要求和剛纔提出的一樣,那就是『不許再接近荷舞小姐』,但各位也有不能退讓的條件吧。」
荷舞不禁面露怯色猛搖頭。
接着──那些男人背後出現了土牆。
啪,亞雷克彈了下手指。
「……拿不到錢無所謂,可是就算對方是冒險者,也不能讓外人來攪局我們的生意。」
錢莊男大叫。
打造出這悽慘光景的亞雷克,笑着從腰間取出了某個東西。
比起拿不到錢,他似乎覺得被人瞧不起是更嚴重的問題。

「爲了讓你們安全離開,我們來交涉吧。」
「不、不要動手……雖然不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放過他們吧……」
男人們顯得相當不解。
剔除。
荷舞看出了這一點,她向打算擄走自己的男人們勸說:
「要做到外皮酥脆、內裏鬆軟,在這個世界要先從爐竈開始建起。如果爐竈不好,溫度就上升不了,就樣就烤不出好喫的派了。」
「什麼?」
「爐竈搭建完成。」
黑夜中,亞雷克的火焰照亮了四周。
「說人話!」
他這麼表示了,結果一出招就堵住對方的路,這麼做是什麼意思。
「我就像她的『叔叔』。」
荷舞所在的位置非常平靜,王都的夜晚還有些寒冷。
徒手貫穿鎖子甲的人,實力應該不是「還算」堅強而已。
亞雷克拿着那把刀子笑嘻嘻地說:
不過,錢莊那些人在土牆邊不停哀號着熱死人了。
最危險的人物笑着開了口:
難道錢莊的人都是這副德性嗎?
「你們只要說『儲存』就行了。在各位變成外酥內軟的派之前,麻煩你們了。」
那是個不起眼的金屬塊。
「饒我一命是什麼意思?」
這句話實在是再直接不過了。
「我們來誠心誠意地溝通吧。我這邊也不會退讓,畢竟這攸關我侄女的安全。」
聽見這句話後,反而是荷舞全身發抖。
她的身體打起寒顫並瘋狂搖頭。
「不要、不要,不要這麼做……」
「不用擔心,我很重視自己的家人。」
「其、其他人也是有生命的喔?」
「我知道,我不會傷害他們的性命。我會讓他們活着離開,交涉就是爲了這個目的。」
「苟延殘喘和活着是兩回事喔?」
「哈哈哈,妳在說笑嗎?」
「什麼?」
「活着就是活着──不管死過多少次,只要活着就能活下去。」
──講不通。
無法用常識跟這個男人溝通。
荷舞理解到了這件事,她默默地放開了亞雷克的袖子。
交涉想必很快就會結束了。
至於爲什麼會這麼想,因爲錢莊那些人聽見了剛纔那段對話後,各個都嚇得魂飛魄散。
○
「荷舞小姐,差不多可以告訴我妳剛來這間旅店的時候,發生過什麼事了吧?我喜歡泡澡,不過泡這麼久實在有點喫不消。」
──荷舞將意識拉回現在。
這裏是「銀狐亭」的澡堂。
亞雷克與優咪並肩站在吧檯後面,似乎在和其他客人聊天。
「啊啊,原來是這個意思,所以呢?」
「我要制定好『地下城構成物質危險度』的標準,然後不管媽媽是否活着都要去找她。」
「蘿蕾塔問我,剛到這間旅店的時候發生過什麼事。」
然後,荷舞站起身。
然後她手、腳、頭髮並用,出了浴池。
「……原來是這麼回事,我還擔心是種精神修行呢。」
「很像妳的作風。好吧,我自願幫妳慶祝,不是妳強迫我的。」
「不是那個原因。是因爲太慘了,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那是個充滿文件與煙霧的房間。
亞雷克也尷尬地笑了。
「是嗎?這種事早說嘛,我可以幫妳慶祝。」
「還不行。包含媽媽失蹤的理由在內,我多了很多要思考的問題,不過……我還是不明白她爲什麼要消失。」
她穿好後直接離開,走到了一樓食堂。
「這種話從你嘴裏聽來感覺特別草率……」
既然影子隨時跟着自己──
「妳說的對,侄女。」
「什麼事?叫這麼大聲。」
「不過,如果妳在回想後決定不說,我會尊重妳的決定。我當然很有興趣,但我不會無視妳的想法硬把話套出來。」
「所以呢,妳能向前邁進了嗎?」
「可以告訴我一件事嗎?以前我聽過妳和亞雷克先生很普通地在對話。」
也就是「地下城構成物質危險度」。
「妳怎麼回答?」
「……到頭來還是像被強迫的。」
「結果你也會一起去,我根本幫不上什麼忙吧。」
「……這樣啊。」
「妳能來真的幫了我很大的忙。」
不過,亞雷克看向往他們走來的荷舞,並和她打了聲招呼。
優咪聽見後苦笑着點了下頭。
「什麼目標。」
荷舞記起自己坐在她的膝蓋上。
那張不滿的表情像極了年幼的少女。
近年來,不時出現單憑現任公會長在五十年前制定的標準,無法衡量難度的地下城。
「別把我當成小孩子,我前幾天就成年了。」
「……說的也是,家人間的誤會沒辦法輕易講給外人聽。」
「不是某種意義,是超級慘……反正你也不懂。對了,明天早點叫我起牀,我早上有事要去地下城。」
亞雷克來到了冒險者公會的公會長辦公室。
最深處坐着一個被文件淹沒的嬌小人影。
「荷舞,妳泡完澡了嗎?」
「不好意思,蘿蕾塔,可以起來了。」
「沒問題。優咪,麻煩妳了。」
「那是因爲啊,亞雷克老闆像我的叔叔一樣,也就是──家人,所以我拜託他講話不用那麼客氣,只是這個原因。」
「可是啊,身爲冒險者的目標算是決定了。」
「荷舞小姐!」
荷舞決心要面對這些難關。
從她背後傳來啪唰的聲響,蘿蕾塔的聲音也同時傳了過來。
「真是令人討厭的信任感啊……」
至少得在相同領域超越外祖母的成就,荷舞這麼決定……只是要付出的努力確實太多了。
「我想也是,因爲是亞雷克先生帶的修行嘛。」
「就說不是強迫了……妳要是不離開浴池,我就先上去囉。」
公會長的外孫女這個影子依然纏繞着她,可是……她已經無可奈何地接受了這項事實。
「今天我和荷舞聊天的時候,想起了她剛到我那裏的事情。」
不再注視纏繞自己的黑影,而是望向自己的未來。
「……」
「……說出來的話,好像是用委婉的說法強迫別人幫我慶祝,所以我說不出口。」
荷舞從浴池中走到了浴池邊。
不詳的父親。
「蘿蕾塔小姐確實因爲家人受了很多苦,在某種意義上真的很慘。」
來到這間旅店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如今依然──
「精神修行,我不要、我不要……」
「我只是想到最近沒什麼事卻都沒回來這裏。」
新標準。
「在那之後,我纔有辦法向前邁進。這會是漫長的人生,但樹精的壽命很長,我還是個孩子,也還有長遠的未來。我說的沒錯吧,叔叔?」
「……重要就好。這種事累死人了,真虧老太婆這一輩子能制定出三個明確的標準。光是設定一個新標準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完成。」
「……我個人希望她還活着。」
「可是,就是因爲大家的辛勞付出,才得以降低冒險者的死亡率。我認爲這是很偉大的事,因爲人一死就完了。」
所以,荷舞現在主要的工作就是爲「地下城構成物質危險度」製作測量標準。
「我不像你和老太婆那麼樂觀……我還是低着頭看着下面。我專注地看着腳邊、看着地面往前走,前面的路想必還有很多我不得不接受的事實。」
「無所謂,你有自己的人生。」
那是荷舞的外祖母•庫恩。
她在旅店吧檯和澡堂間的狹窄空間穿上了衣服。那是件寬鬆的連身裙。
荷舞從澡堂離開了。
「……和那個男人普通地對話……?」
從那裏,必定也能找出光芒映照的方向。
褐色的肌膚,綠色的長髮,她將全身的重量倚在椅背且抽着菸斗。
「我的意思是,亞雷克先生直呼妳的名字。」
「啊、啊啊,沒事。蘿蕾塔也快上來,不然真的會昏倒喔。」
荷舞在吧檯的空位上坐下,她和亞雷克聊了起來。
「……不說了,講來講去都是些悽慘的事。」
「妳好像也很忙……真傷腦筋。」
「妳還是這麼乖巧的好孩子。」
深夜。
○
「話不能這麼說,要製作新的標準需要參考多方意見……因爲測量『地下城構成物質的危險度』時,構成物質本身具危險性的地下城不多,所以需要不同人針對同一座地下城提出意見。這樣的過程非常重要。」
向前邁進。
失蹤的母親。
亞雷克笑了,荷舞也笑了起來。
「是啊,不過蘿蕾塔泡了很久,如果她還沒上來,你最好讓人去看一下。」
「……好。可是,妳說要給妳回想的時間,我纔在這裏等那麼久,至少告訴我一些妳剛來旅店的事吧。」
庫恩笑了。
「我答不出來。」
「所以你難得沒事還跑了過來嗎?」
過去的陰影糾纏。
「荷舞小姐?」
「我覺得很稀奇,所以想請問妳和亞雷克先生的關係,可以告訴我嗎?」
公會長的外孫女。
亞雷克在一疊書上坐下,並和她聊了起來。
一起在浴池泡澡的蘿蕾塔似乎泡昏頭了,她的手變得紅通通的。
「傷什麼腦筋?」
「像這樣面對妳的時候,我實在不知道可不可以講工作以外的事情。」
「哈哈哈。」
庫恩笑得全身都在顫動。
然後,她吐出一口煙。
「我也是一樣。仔細想想,我們之間難得有坐下來閒聊的時候。既然有這機會,我想順便問你一件事情。」
「什麼事?」
「你的父母,和對你而言如同父母一樣的存在,加起來共有四個人。」
「對。」
「原本世界的家人、到這個世界後第一個撫養你的人,再加上我還有──」
「前任『灰客』。」
「對,我想知道的就是他的事。我知道他的情報,但我不知道他的個性。」
「他是個差勁的人。」
「……差勁的人?不是差勁的個性也不是優秀的人?」
「沒錯。他的男女關係很亂,聽說他常同時和三名以上的女性交往。我聽了很多關於他的『情史』,聽到耳朵都爛了。」
「你討厭這類故事吧。」
「也許是因爲我的生命圍繞着女性,容易從女性的角度聽這些故事。他也喜歡下流的黃色笑話,每當他對我講出那些話的時候,我總在心裏怒罵低級、明天一定要殺了他。」
「真可怕啊……」
「他曾經發下豪語,表示會給所有女性平等的愛。」
「……」
「他說了什麼話?」
「……現實殘酷啊。」
菸斗散發着令人懷念的香甜氣味。
「……這不叫藏,是埋在裏面了吧。」
「雖然他到處拈花惹草、愛好女色,是個用下半身代替大腦思考的爛男人,可是……他的確很珍惜交往過的女人。而且,對於進入了『銀狐團』的那些無家可歸的孩子,他也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疼愛。」
「……」
「……是啊。」
「可是,我把妳當成了母親。」
庫恩咧嘴笑了出來。
「是沒殺死呢。」
「如果可以選擇開啓人生的方式,『灰客』想必會成爲聖人吧……除了他那惡劣的好色本性。可惜,人一般無法選擇自己的人生。人在出生時,某種程度上就決定了未來的可能性。」
亞雷克把酒倒進杯子裏面,他拿起其中一個酒杯。
然後,他像是默禱般將手抵在胸口。
想起了失去的東西。
「也可以這麼說。」
亞雷克闔上雙眼。
「……好,『爲家人乾杯』。」
「沒錯。他口口聲聲說重視家人,結果照樣從事暗殺工作──殺害或許是某個人的家人,我當時質問過他這件事情。」
「什麼話?」
充滿了煙霧與文件的房間。
「但他是刺客吧?」
「到時候,請讓我也加入……在這個世界,我能稱爲父親的人只有『灰客』,雖說他的確是我的岳父,因爲是內人的父親。」
「你要喝一杯嗎?」
亞雷克依從指示拿開塞在櫃子裏的文件,從後面挖出一瓶酒。
「對,他的人生就像負面教材,但其中也有值得學習的信念。」
「是啊,他期盼平穩的生活,卻不知道平穩度日的方法。他只接受過成爲『灰客』的教育,除了殺人不知道其他養家餬口的方法。」
「乾杯嗎?」
「所以你到處獵殺那些冒牌貨嗎?」
「……可以嗎?妳好像說過和我喝酒會控制不住酒量,隔天會非常難受。」
庫恩笑着,她操縱頭髮遞給他兩個木製的酒杯。
「他怎麼回答?」
「所以你說他是個『差勁的人』嗎?」
「實在是個奇妙的男人。」
「『真希望我知道別種生存方式』,他表現得很困擾。」
「嗯。」
「上一代有偉大的信念,只是缺乏實現信念的力量。他是博愛主義者,愛所有與自己在一起的女性、小孩和朋友,所以他無法放棄刺客這份工作,因爲要養的人實在太多了。」
「這麼說也有道理。」
然後,他描繪起現在,描繪那些得到的事物。
「『小子,一家人的感覺很棒喔。』」
「『爲家人乾杯』。」
「所以,我希望我的旅店可以成爲一個拓展可能性的場所。」
「今天例外。櫃子裏藏了瓶葡萄酒,把那瓶酒拿來。」
「……這個嘛,在這種時候,前任『灰客』總會講一句話。」
「爲了什麼事幹杯?」
「上一任『灰客』做事不太機靈呢。」
「對……到現在我還是不時會想起『灰客』經常掛在嘴邊的話,還有他那粗俗的嗓音。」
亞雷克回想起過去。
「……嗯。」
「乾杯。」
「改天我會再帶荷舞過來,而且──希望大姐也能一起來,我相信她還活在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
「我沒有獵殺他們,因爲我沒有殺死那些冒牌貨。」
「我打算讓『灰客』在我這一代結束,不希望再出現上一代那樣的人。」
「……」
酒杯相互碰撞,輕聲發出叩的聲響。
「從女性的立場來看,這種行爲毫無疑問是濫交,不過……至少『輝芒』和『狐狸』在平等的狀態下過得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