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原來如此，我瞭解事情經過了。』

時間是晚上八點。

在紅音小姐預約的旅館房間裏，我換上浴衣後撥了通電話回家。

目的當然是爲了向雙葉和黑羽說明今天晚上不回家的事。

『也就是說，小春要和十六夜在溫泉旅館裏睡一晚嘛。』

「…………」

……嗯。

儘管她的說法也沒錯，但還是讓我不自覺地緊張了起來……

『你們把我們兩個大電燈泡留在家裏，單獨去旅行——』

「並不是！我剛剛不是說了嗎，會演變成這樣都是因爲紅音小姐——」

『嗯～說到這個，十六夜同學現在人在哪兒？』

「啊，剛剛喫過晚餐，現在去泡澡了。」

『……是混浴嗎？』

「怎麼可能啊！」

我大聲反駁，眼睛望向房間窗外的庭園。

紅音小姐似乎預約了溫泉旅館中相當高級的客房，庭院裏還有個迷你露天溫泉。

當然，只有住在這間客房裏的我和十六夜才能使用。

也就是說，我們想要混浴也不成問題——

『——不過，小春纔沒那個膽子呢。你一定是讓十六夜同學去大浴池，然後自己去了男性專用池吧。』

「不要揣測我的想法！算了，總之我們兩個今天晚上會住在這裏。」

「是啊。別看姊姊那樣，其實她很難相處呢。對於自己喜歡的人相當熱情友善，對沒有好感的人卻相當冷淡。」

「沒想到紅音小姐竟然預約了這麼高級的房間……」

「……真的嗎？」

然後她緊緊揪住我的浴衣衣襬：

「當然是取材啊。你決定留在這裏住一晚，不就是爲了漫畫取材嗎？」

她一股腦兒把話說完後，很快地掛上了電話。

不但是個高中生，同時也是職業漫畫家。

「我回來了，春兔。」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抱歉，十六夜。

那她現在怎麼了呢？

「——我希望有個人能看到我的作品。」

「是啊。」

「吶，春兔——我有件事想拜託你，你可以聽我說嗎？」

不知爲何，十六夜倒抽了一口氣，看起來似乎很驚訝。

說不定十六夜不喜歡提起家人的話題。

在我的追問下，十六夜雙眼直視著我——

「是嗎？」

「啊，雙葉嗎？」

「只是……還真是嚇了我一跳呢……」

而且我們兩個今晚要單獨住在這間房間裏。

『這個星期六晚上……你有空嗎？』

就在我陷入苦思之際，十六夜回到了房間。

『不用在意。』

果然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嗎？那爲什麼黑羽說雙葉到剛剛爲止都非常開心呢……

『真是的，時機還真不湊巧。雙葉很少這麼拚命的。她到剛剛爲止都非常開心喔，甚至在廚房一邊哼著歌一邊做菜呢。』

「也沒辦法了呀，畢竟這是紅音小姐的一番好意。她很希望能跟妹妹加深感情，要是我這時候突然說我想回家，說不定會使她們之間產生嫌——」

「不是的。」

再說，若不是讓她有相當程度信任的人，我想她應該不會同意妹妹和那個人單獨外宿。

「囉嗦。我從以前就很迷糊，很怕因此被別人嘲笑……所以一直沒有交什麼朋友，無聊的時候就看看自己喜歡的少女漫畫。」

看到她那麼可愛的模樣，我會忍不住臉紅心跳呀！

「是啊，我也嚇了一跳。不過畢竟姊姊有在工作，收入也很不錯。比起這個，看到春兔和姊姊相處得這麼融洽，才更讓我喫驚呢。」

剛出浴的她垂放著頭髮，身上穿著旅館準備的浴衣，肌膚還熱得微微發紅……

「欸……你爲什麼在偷笑啊，春兔？」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在我開口詢問之前，黑羽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我會保持這個姿勢不動的。」

「囉、囉嗦！我也不希望自己這麼迷糊啊！」

黑羽打斷了我的話。

「所以開始嘗試自己畫漫畫？」

沒錯，這傢伙就是天崎小夜子。

嗚哇，拜託別這樣！

「……咦？」

「……」

「欸～莫非是家人之類的？」

「啊哈哈，抱歉抱歉。我只是在想——十六夜還是一樣天然啊。」

『——喂？春？』

當時雙葉處於情緒失控狀態，之後也沒有再提起過這件事，所以我不以爲意，但——

「其實你用不著那麼介意啦，這樣很難融入同學之間吧！」

『小春，你不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了嗎？』

「我、我、我說現在哪有時間想那些嘛！這、這可是我第一次和男生單獨外宿，怎麼可能不緊張呢！」

我爲了掩飾有如雷鳴的心跳，急忙岔開了話題。

「這——」

「不用擔心，我也不是完全沒有朋友，畢竟……還有春兔對吧？」

……咦？

「結果得獎了，你也太厲害了吧！當漫畫家果然是你從小的夢想嗎？」

「沒、沒什麼……」

「嗯，這點我也很高興，可是……」

我連忙將眼光從十六夜的浴衣身影上移開。

「春、春兔，你不可以動喔！不可以回頭喔！」

「——？不記得什麼？」

「沒、沒什麼！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不過，爲什麼我會畫漫畫呀……其中一個理由……就是因爲我沒有朋友。」

『到親親爲止的話沒有問題喔！』

「而且我剛剛還因爲太緊張了……在澡堂裏跌了一跤，還不小心進錯冷水池，洗完澡還把浴衣穿反，在走廊上被經過的小孩子取笑……」

……不用在意……嗎？

也因此，她被班上同學視爲沉默寡言的人，到現在都沒有交到朋友。

『嗯。我剛剛聽黑羽說了，春……爲了取材，今晚要和十六夜住在旅館對嗎？』

畢竟她還替我取了個怪異的綽號呢。

十六夜平時爲了掩飾自己迷糊的一面，總是刻意擺出高傲的態度。

「——？什麼東西？」

不好，一不留神竟然看得入迷了。是因爲打扮和平常截然不同嗎？現在的她看起來分外可愛。

今天她會留宿在這家旅館，都是爲了感受女主角與男生單獨相處時的心境。

「說起來，爲什麼十六夜會想要畫漫畫啊？」

我真是個大笨蛋。

這麼說來，她算是對我有好感囉？

看來我應該是通過了考驗。

……也罷。

『——我沒關係的。你好好協助她取材吧。春一直很喜歡她，可得把握這個機會喔——那就這樣囉，掰掰，春。』

雙葉彷佛猜到了我的心思，她用有些勉強的聲音說著：

「…………現在纔不是想那些的時候。」

「而且？」

然而，十六夜搖了搖頭。

『我不是指這件事。』

「……你果然不記得了啊。」

「這理由聽起來好寂寞啊。」

我脫口而出後就立刻後悔了。

紅音小姐之前也說過，她們兩個沒有血緣關係，只是因爲雙方父母再婚而變成了姊妹。

「對了，十六夜，進行得怎麼樣了？」

也不曉得那封訊息有幾分認真。

我正感到疑惑，便聽到話筒裏傳來黑羽輕輕地『啊……』了一聲。

「是啊。接著在國中的時候，就投稿參加漫畫雜誌的新人獎。」

「到剛剛爲止？」

「……嗯，我一直很想當漫畫家。我從小就很喜歡少女漫畫，而且……」

不要再紅著臉，害臊地扭動著身體了！

「春兔？怎麼了嗎？」

她今天之所以約我碰面，也是想親眼確認一下我是什麼樣的人吧。

『小春真的覺得這樣好嗎？』

「原來如此。」

就在這個時候，雙葉在教室頂樓說的話突然浮現在我腦海裏。

「不知不覺間，我開始替腦子裏浮現的少女漫畫角色們編故事，按照自己的想法讓他們發展出新的關係。漸漸地，覺得光是這樣好像還不夠……」

我想那不是因爲緊張的關係，而是你與生俱來的天然呆大爆發罷了。

「這、這樣啊……」

◇◆◇◆◇

「是啊，雙葉和黑羽也應該都把你當朋友吧？雙葉似乎還是你的漫畫迷呢。」

她以真摯的口吻說道。

「咦？」

「嗯。」

「那、那……我進去了。」

噗通。

隨著小小的水聲，十六夜踏進了露天浴池。因爲我不能回頭，所以無法看見她的模樣，不過此刻她當然什麼也沒穿。

我自然也一樣。

——沒錯，混浴。

我們一起泡了房間附設的露天浴池。

「…………」

……不。

先別急。

讓我好好說明一下。

會有這樣的發展，全是因爲十六夜主動開口提議「我、我們一起泡澡吧」。

「那個，十六夜？」

「怎、怎麼了？」

「爲什麼你要拜託我這種事啊？」

「當、當然是爲了取材呀！畢竟我畫的是戀愛喜劇，說不定有一天就會需要這種不可或缺的情節嘛！」

「……感覺有點像藉口耶？」

「沒、沒這回事！」

十六夜狀似不滿地回嘴。

不過，老實說，我已經漸漸不在乎十六夜爲什麼想這麼做了。

「我忘了把我的畫藏起來了。我從以前就很喜歡畫畫，但除了家人，我從來沒有告訴過別人。我怕會被嘲笑……所以從不讓任何人看我的畫。喜歡畫畫是我的祕密。那天，我爲了排解寂寞，在公園裏畫畫——」

當時，雙葉也在公園裏畫畫——手裏拿著素描簿。

該不會是爲了給自己壓力，纔會找我一起泡澡吧？

因此我很可能不自覺地封鎖了那天的記憶。而這麼一來，一切都說得通了。

浮現在腦海裏的，是今天早上做的夢。

與自己血緣相系的親生母親死了。

「……嗯，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吶，春兔。」

「我想畫一幅畫送他……送給我的第一個朋友。我回到家之後，一張又一張地把記憶裏的那張臉畫在紙上，想像著我們再次見面時一起嬉笑的模樣……我一邊羞澀地想像著，一邊完成了要送給他的生日禮物。可是——」

等著那個滿心期待自己畫作的朋友。

「姊姊應該告訴你了，我的父親和姊姊的母親在五年前結婚了……而我的親生母親在七年前就過世了。」

在那之後，那個人——

「我沒有說我不舒服啦。」

快點回想起來呀！

「在那之後……那個人呢？」

到底爲什麼要發這種誓？

爲什麼我在這個時候會想起往日的回憶——想起小時候在公園裏對雙葉說的那段話呢？

難道是因爲我遭到能量吸取而瀕死的衝擊，使當天的記憶錯亂了？是我把在公園裏與陌生女孩的對話，誤以爲是我與雙葉的交談嗎？

「所以，我逃出去了。」

因爲——

「…………」

「嗯。你剛剛不是問我『爲什麼會想畫漫畫』嗎？我想告訴你那個理由。不過，這對我來說……實在有些羞恥。」

「…………」

而且，我連那個女孩的名字都忘了嗎？

啊啊，沒錯。

呃，怎麼覺得她有點亂來啊……

「……十六夜？」

我現在緊張得不得了。

「你願意聽我說一些往事嗎？」

「…………」

「——」

……？

年僅十歲的孩子絕對會大受打擊。

「……卻被他看見了？」

「…………」

十六夜在浴池裏坐了下來，後背輕貼著我的背。

獨自一個人。

不過，那個女孩——真的是雙葉嗎？

我覺得我的心臟快要爆炸了。

……能量吸取。

畢竟那時候十六夜才十歲。

不，我沒有忘記。

浴池的水面緩緩蒸騰著熱氣。

「那怎麼行！不然我現在發誓！」

「…………」

這時，我突然感到背後有道柔嫩的觸感。

不過，這發展也太奇怪了吧？

「往事？」

「任誰聽了這段故事，都會覺得『居然就爲了這點小事』對吧。不過對當時的我來說，就像是看到了曙光。失去了原本視爲理所當然的家人，讓我感受到徹骨的寂寞滋味。然而……他讓我發現，如果有人陪伴，心裏的寂寞就會不那麼強烈了。」

「……！」

直到現在——那個女孩還在公園裏等著。

試著想像一下——

快停止。

喀啦！

因爲我其實早已心裏有數。

我已經記不得當時發生的事了，但據說那時的我一度遊走死亡邊緣。也因爲這起意外，我的父母決定帶著我離開神樂坂家。

她究竟想要告訴我什麼呢？

夠了。

「…………」

七年來。

「————！」

然而——

不要再追問下去了。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在我把話說完之前，我絕對不會離開這個浴池！」

「我好希望能和他當朋友，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渴望交朋友，甚至覺得讓他知道我迷糊的一面也沒關係。我第一次向人透漏自己的祕密，而且還得到了讚美……我真的很開心。」

儘管是爲了取材，但和十六夜混浴，我覺得實在不太妙啊。

「我什麼都沒有多想，就逃離了那個家……我跑到離家有點距離的公園裏，一個人蕩著鞦韆。我那時就已經沒有什麼朋友了，所以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不過……」

「十六夜……」

「嗯。我在公園裏遇到了他。他和我同年齡，似乎就住在公園附近吧。大概是看我一個人在公圜裏，他有點在意，所以纔過來跟我說話。他是個臉上帶著無憂無慮的笑容的孩子。不過……當時我卻迷糊地犯下了一個錯。」

「不過，我很幸運。現在的母親是個很溫柔的人，姊姊雖然有點古怪，但也對我很好。不過，七年前的我並不是這樣的。我的親生母親——媽媽去世的時候，我深深陷入了低潮。」

「嗯。啊啊，我怎麼會這麼迷糊呢……我在心裏咒罵著自己。居然被第一次見面的人發現了自己的祕密。可是——」

我接著反問。

我一定只是暫時封鎖了記憶罷了。

「媽媽過世沒多久——我就離家出走了。對一個小孩來說，實在難以接受少了媽媽的家。明明是自己最熟悉的家，卻覺得異常空曠、寂靜、冷清……」

夜空之下。

十六夜用微弱的聲音竭力地說道——

「發誓……？」

「你不想說的話，不用勉強自己說出口喔？」

——他稱讚了我的畫。

明明沒有和雙葉接吻，但我現在的情緒卻異常高漲。冷靜一點。總之先冷靜下來再說。

我一定得回想起來纔行。

幸好這裏的溫泉水色混濁，只要泡在浴池裏，就看不見彼此的身體……不過，畢竟我們現在可是一絲不掛地和異性泡在同一個池子裏。

「他對我說：你下次畫畫我嘛！畫完後要給我看喔！我還會來公園的……我聽了很高興，拚命地點點頭。而且他還告訴我——那天正好是他的生日。」

——他再也沒有出現過了。

證據是我聽了十六夜的敘述後，就回憶起當天發生的片段。

雖然我當時還小，卻面臨了死亡威脅。

「朋友？」

「我交到了朋友。」

嗚哇啊啊啊啊啊我千萬要冷靜！

黑羽的淫魔體質覺醒，奪取了我的精力。

「我、我也沒辦法啊！不靠近一點的話，腳根本沒地方放！要、要是你覺得不舒服的話，就到此爲止吧……」

因此，我再也沒有出現在那座城市裏。

我腦子裏的齒輪響起了轉動的聲音，感覺有什麼記憶連接了起來。

不這麼做，就說不出口嗎……

「不過？」

怎麼辦……

「咦……」

十六夜以有著些許不安的聲音，輕輕地開口說道。

因爲在那之後——我便遭遇了那起意外。

『你爲什麼在哭？』

「或許那只是客套話也說不定，但我相信不是那樣，他看起來是真心讚美著我的畫……對於老是孤零零的我來說，這件事真的令我開心得不得了。」

「所以，我鼓起勇氣告訴他，我想和他當朋友。沒想到他爽快地答應了，彷佛我的提心吊膽都是多餘的。接著……我們便告訴對方自己的名字。」

「唔——」

十六夜靠在我的背後，輕輕地說道：

一直等著。

「——」

我回溯著腦海中的記憶。

腦海中年幼的雙葉開始變得扭曲不清。不對。不對。不對。快想起來。快呀。快想起來呀。對了，當時我並沒有叫她雙葉。那個拿著素描簿的女孩。那個在公園裏孤零零一個人的女孩。

『我的名字是望月春兔。』

對了。

我告訴了她我的名字。

『比較好的朋友都叫我「春」或「小春」，所以從今天起，你也這樣叫我吧。』

那不是意思意思的客套笑容，也不是流於表面的言語，而是發自內心的微笑。

我們做朋友吧——我這樣告訴她。

她流下了眼淚。

我不明白她爲什麼她哭。

不過，儘管她流著淚，臉上卻露出了微笑——

『謝謝。我很高興能成爲你的朋友。所以我也要告訴你我的名字——』

「——小夜？」

老實說，我沒有什麼自信。

我不知道什麼纔是正確答案，不過我的嘴裏卻自然而然地說出了十六夜——小夜的名字。

就像從前一樣。

——我回想起來了。

我希望她能用我的小名叫我，因此小夜也希望我能直接叫她的名字……

並不是這樣！——我恨不得能大聲地反駁她。

『要怎麼做才能夠像你一樣笑得那麼自然呢？』

「當然也是爲了讓你察覺到那就是我。其實我本來想用本名……不過編輯阻止了我，因爲這麼一來，身邊的人就知道我是漫畫家了。畢竟我出道的時候還是個中學生，不要讓身邊的人知道我漫畫家的身分比較好。」

不，這應該是因爲最近實在發生了太多事了。自從和雙葉她們同居之後，我的日常生活就風波不斷——

因爲小夜曾寫了一張紙條給我。

「是啊，在我進入天崎學園時，起初只是爲了繼續做漫畫家，想累積更多的人生經驗，不過入學之後……我立刻就注意到春了。」

我向此刻共享彼此身體的熱度——向我的朋友小夜如此說道。

「事到如今，你也用不著向我道歉，畢竟那都是七年前的事了！不過……我這七年來，從來沒有忘記春的事，一直記得那個稱讚自己的畫的男孩子。無論如何，我都想找到你……也希望你能來找我！可是……我們之間的交集只有畫而已！」

也希望自己多瞭解她一點。

『——那就這樣囉，掰掰，春。』

「…………」

忘記往日記憶的我，喜歡上十六夜小夜這名女孩。

「你、你消失了以後……我不停地找你，我問每一個遇到的人，認不認識望月春兔。後來，我遇到你國小的同班同學……才知道你突然搬家了……」

『小春，你不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了嗎？』

「……我猶豫了好長一段時間呢。要是春不記得我了，我該怎麼辦纔好……一想到這樣的可能性，我就好害怕，怕著、怕著，整整一年都提不起勇氣行動，只能在教室裏偷偷注意你。不過，我告訴自己一直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所以……」

「那麼你的筆名特意用了『小夜』，也是爲了……」

在我們剛升上二年級的時候，她放在我鞋櫃裏的那張紙條——

「因爲，今天是春的生日呀——也是我們兩個在公園裏相遇的日子。」

我們從一年級開始就是同班同學。

她的一字一句，不斷地在腦海中播放。

她和所謂的朋友——也就是我，成爲同班同學。

『……真的很抱歉，擅自把你畫成漫畫中的主角。這是事實，我向你道歉。可是——無論如何我都希望能以職業漫畫家的身分畫漫畫！』

「————！」

「…………！」

「——嗯，不記得我們之間發生的事也無所謂……原本我是這麼想的。」

「……嗯，自己說起來都覺得有點好笑，聽起來就像是陳腔濫調的少女漫畫裏，相信白馬王子總有一天來迎接自己的少女。不過，無論如何我都不願意放棄希望，希望有一天可以再度見到你。」

這時，小夜再度開口。

「————！」

「你讚美過我的畫，所以我心想，如果你再次看到我的畫，或許就會想起我。我不知道你搬家真正的原因，但我不願意認爲是因爲你討厭我。只要你看到我的畫，發現是我畫的，你一定會來找我。所以、所以我……！」

因爲被迫與雙葉和黑羽分離。

所以我加入了第二美術社。或許是因爲這樣，小夜便感到滿足了。這也是當然的吧？原本分隔兩地的兩人，能夠再次相遇已經是奇蹟了，而且我們還再度變成了朋友——

但小夜察覺了我用來僞裝自己的面具。

如果小夜所說爲真，那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

不是我想忘記小夜。

爲了讓只見過一次面的朋友——爲了讓我發現她的存在，小夜開始畫起了漫畫。

兩個人的身軀緊緊相貼。

『——我沒關係的。你就好好協助她取材吧。春一直很喜歡她，可得要把握這個機會喔！』

那或許是在嘲諷老是擺出客套笑容的望月春兔。

因爲小夜從背後緊緊地抱住我的身體。

……原本是這麼想的？

我注意到小夜畫的漫畫。

我真爲自己的遲鈍感到扼腕。

彷佛承受著冷冽的寒風。

而剛剛小夜也說——

要怎麼做才能夠像你一樣笑得那麼自然呢？

夜空下，只有我們兩個人。

「沒有人知道該怎麼聯絡你……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只能一直後悔那天沒有多問一點有關你的事。我好不容易纔交到了朋友，卻像失去媽媽一樣突然失去了你……」

「所以你決定成爲漫畫家？」

也或許是因爲小夜熟知望月春兔原本的模樣而感到憤怒。

背上傳來了她身體的溫熱，以及女孩特有的柔嫩觸感。

彷佛肥皂泡泡接二連三地破掉，在我的腦海裏響起陣陣迴響。

像少女漫畫一般——雖然不像會被畫成故事的浪漫情節，但我們仍再度相遇了。

「……嗯。不過，我畢竟是個膽小鬼，還是不敢告訴你我是誰。不過，你不知道我是誰也無所謂……不記得我們之間發生的事也無所謂。」

我內心寂寞得不得了。

……一定是因爲我們成爲了朋友了吧。

「你還不懂嗎？」

「不過，我還是把『小夜』兩個字放了進去，因爲當時春就是這麼叫我的……我想，只要看到這兩個字，你應該會察覺那就是我纔對。」

「在升上二年級的時候，終於下定了決心？」

「……啊哈哈，現在回想起來，我真的是太天真了。你不一定會看到我的漫畫，我不一定真的能成爲有名的漫畫家，你也不一定會注意到那是我畫的……我明明知道這個方法成功的機率微乎其微……」

『不用在意——』

我希望她能多瞭解我一點。

而小夜依然藏身在我的背後，接著說道——

「那……」

快想起來。

希望讓那個人看到自己的作品。

那張紙條，是寫給七年前的我。

「……對不起。」

「我心想，這一定是神給我的獎勵。」

不過，也說不定——

「你用不著解釋！你不記得我也不奇怪！那是理所當然的呀！只在七年前見過一次面的女孩……會遺忘也是無可厚非的！」

「不過——我們終究再度相遇了呀。」

但是時機太不湊巧了。

「我一直一直好想再見到你，所以拚命地練習畫畫，成爲了漫畫家，並以漫畫家爲一生的職志，抱著這份決心繼續練習畫畫……對這個懷抱著不切實際夢想的女孩，神給了我機會。是啊……當時我的確是這麼想的。」

是望月春兔變成十七歲的日子。而這對小夜來說，也是難忘的一天。對她而言，必定是想忘也忘不了的一天。

——望月春兔。

小夜緊緊地抱住了我。

彷佛壓抑著內心的寂寞。

『——我希望有個人能看到我的作品。』

在望月家的客廳裏，小夜曾向我們——不對，是向我這麼說過。

因爲能量吸取，所以我纔會——

因此學校的朋友們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也來不及留下聯絡方式，便倉促地離開了那個地方。

就在這個瞬間，我的腦海裏響起了黑羽在電話中對我說的話。

明明還泡在熱水裏，我卻覺得心臟彷佛結冰了。

於是我們成爲了朋友。

我希望能一直和她在一起。

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怎麼會忘了自己的生日呢？

「……小夜，我——」

「可是，春卻完全不記得我了。」

那件事發生得太突然了。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哽咽的聲音，彷佛隨時都會隨風消逝般：

我一頭霧水。

深刻地體驗到與自己最重要的朋友分離有多麼痛苦——於是我戴上優等生的面具，與他人保持距離。

「嗯，或許有些人會眼紅嫉妒嘛。」

「……」

「……你終於想起來了呀，春。」

她應該立刻就注意到了吧。

彷佛試圖隱藏自己的淚水般，小夜將臉龐緊緊貼在我的背上。

「咦——」

如果不想起來的話，一切都說不通。

——我始終和他人保持著距離。

會不會是七年前的小夜，看到我七年前的笑容——那個還沒有戴上面具，真正的我——才這麼說的呢？

——原來如此。

「然而，更讓我難過的是……你不論對我或同學們，都露出佯裝的笑容！那個時候……在公園裏遇見你的時候，你臉上的笑容是那麼燦爛！你的笑容、你的話語、你的聲音，都撫慰了我的心靈！可是你卻……！」

「——春。」

就像要打斷這段迴響般，小夜出聲喚著我。

我這時才發現，我已經和小夜面對面了。

池水淹過我們的肩膀，所以我們看不見對方的身體，不過光是她濡溼的髮絲以及櫻色的肌膚，就讓我的內心激盪不已。

「沒錯，今天是你的生日喔。所以……我想要把之前沒能送給你的禮物給你。你之前不是對我說過嗎——『你下次也畫畫我嘛！畫完後要給我看喔！』所以我今晚想畫春，然後把那幅畫送給你。」

「……真的沒關係嗎？我一直沒有想起來——」

「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吧？你不需要道歉。再說，你現在不是已經回想起來了嗎？你那時候會突然搬家，也一定有你的理由吧？」

「那是……」

「你願意告訴我嗎？我——我想多瞭解一點春的事。」

「…………！」

這句話差點奪走我的一切——

——意識，理智，常識。

我只想拋開一切，緊緊抱住她。

緊緊抱住十六夜小夜。

那個一直等待著我的女孩。

因此——

我點了點頭——

「——！」

就在這個瞬間，手機響起了鈴聲。

我的手機明明放在房間裏。

就在聽到黑羽沉重嗓音的瞬間，我便明白了。

「黑羽？」

黑羽卻像要粉碎一切般開口說道——

希望能在今天跟我拉近距離的，不只是小夜一個人呢？

黑羽一定只是想趁機取笑我和小夜一番。

『因爲，今天是春的生日呀！』

發生什麼事了嗎？

電話那一頭的黑羽，語氣聽起來十分嚴肅。

似乎我遺忘了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黑羽聽到我和小夜要在旅館過夜時，這麼對我說。

因爲——我猜想到了。

然而——

《吉諾佩第》第一號。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抬頭看了一眼時鐘，現在正剛過九點。

開心得不得了——

她有點不安地望著我。

一定不會錯。

是因爲自己正偷偷爲青梅竹馬準備驚喜的料理呢？

『我就廢話不多說了——』

我認爲十分適合從外貌就全然是千金大小姐的黑羽。

「黑羽，怎麼了嗎？」

這是睽違七年之久的生日。

『這個星期六晚上……你有空嗎？』

如果雙葉是爲了給我生日驚喜，而瞞著我偷偷準備的話——

我想雙葉和黑羽一定也這麼認爲。

而且是非常不妙的感覺。

——應該只是我多慮了吧。

照我們平時的生活節奏，她們現在已經喫過晚餐，正悠哉地泡在客廳裏纔對。

「嗯……我知道了。」

「抱歉，小夜，你能不能暫時轉過去一下？」

她意會到我的目的，有點害臊地轉過身。

我離開浴池，大略擦了擦身體，套上內褲後便接起了電話。

不知怎麼的，我總覺得我必須接這通電話。

再加上我在七年前的生日當天——遭到黑羽能量吸取，也因此無法像往年一樣一起慶生。

沒錯。

想必雙葉和黑羽也記得。

我正在腦中反覆思索。

這個來電鈴聲是……

如果——

『她到剛剛爲止都還很開心，甚至在廚房一邊哼著歌一邊做菜呢。』

「……春？」

今年五月，我們終於真正再度重逢了。

『——小春。』

如果雙葉會這麼問，是想要重溫彼此愉快的過往呢？

鈴聲是用古典音樂。

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爲不同的電話號碼設定了不同的來電鈴聲，而這個鈴聲正是黑羽打來的電話。

畢竟她們可是我兒時的玩伴。

我試圖壓抑不安，開口問道。

小夜似乎也注意到電話聲。

我不斷地安慰著自己——

鈴聲依然響徹了庭園……等等！

一定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

我們從小時候起一直都一起慶祝我的生日。雙葉和黑羽會送我禮物，我們還會一起喫蛋糕，一起回憶童年的點點滴滴。儘管已經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但當時真的非常開心。

『真是的，時機還真不湊巧。』

『——雙葉不見了。』

如果雙葉心情很好的原因——

這幾年來，我們都沒能一起慶祝彼此的生日。

然而我的聲音卻不自覺地顫抖著。我擠不出平日客套的笑容和客套的言辭，口氣顯得無比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