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前往那託亞市
《忍者與龍究竟誰比較強》 · 伊達康 · 2.2萬 字
1
備人的刀刃悄無聲息地劃過,切斷最後一隻豬人的頸部。
緊接着,敵人雙手反射性地接住自己掉落的頭顱。沒多久對方就領會到那是自己的頭,直直癱坐在地一動也不動了。
「……總算全部收拾掉了。」
備人把刀收回刀鞘內,一臉不耐煩地環視四周。
在綠樹成蔭、鬱郁蒼蒼的森林裏,一處原本就封閉的區域中,坐滿了無數抱着頭顱的屍體。
不用說,那全出自備人的刀法。雖然是出自他的手筆,卻害得叢林裏的障礙物變得更多了。
「總共有三百一十五隻噗吼吼……一波接着一波,這些傢伙未免太有毅力了吧。」
定眼一看,沒有做出『抱首』動作而是趴在地上的屍體數量相當多。備人本身也很清楚,隨着戰鬥時間增加,失敗比例將會跟着升高。
(也就是說,我已經疲憊到這種程度了嗎?嘖,真是丟臉……)
把掉在地上還帶着餘溫的頭顱一一還給它們的主人後,備人決定回去一開始受到攻擊的地點。他猜想,同行的其他兩人應該也會在那裏。
(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照這種速度來看,我們前進的距離可能達不到預定標準……到那託亞的時間或許會延後幾天。)
……離開聖託彌羅斯教堂後,已經過了一個星期。備人三人至今尚無法走出這片遼闊的森林,而是繼續朝着南方前進。
導致預定時間落後的主要原因有兩個。
一個是由妖人、豬人、翼人所組成的亞人軍隊,依舊接二連三不停發動攻擊。每次出現都是數百人的小隊規模,不管再怎麼打,都會有新部隊接連湧出。弄到這種程度,感覺已經變成是一種意氣用事或執着了。
第二個原因則是備人三人的疲憊度。縱使忍者能以一擋百,但在無法充分喫飯睡覺的狀況下不斷戰鬥下去,最終也只有舉白旗投降的份。雖然備人並不喜歡「戰爭是以量取勝」的想法……也只能憋着火氣承認它是對的。
(殺亞人是我們的責任……但凡事總該有個限度吧。那些傢伙這次是趁我們小便到一半的時候衝過來的耶?不光是我,還有梅兒耶?)
備人一邊在心底抱怨,一邊往回走,沒多久便與兩個伴侶成功會合。
「辛苦你了,備人。」
身穿盔甲的銀髮少女露出溫柔的笑容。
她是『劍聖女』梅兒希奧妮,小名叫梅兒,五官帶着一些稚嫩氣息,身材卻發育得相當驚人。她擁有在實戰中磨練出的精湛劍術及名爲治癒能力的優秀魔法,是備人的妻子。
她微微往前傾,探看備人的神色。在她另一側,女忍者正背對着他們沉睡。竟然丟着主君不管,自己睡得香甜,這種忍者真令人無語。
當他掏出老二的瞬間,身旁的雲雀朝他後腦勺打了下去。
銀髮少女露出促狹的笑容,聳聳肩膀。竟然對丈夫說謊,這種妻子真令人無語。
「……備人,你睡不着嗎?」
「既然如此,我就在旁邊看你找吧。」
和依偎在一起睡覺的妻子們拉開一段距離,備人躺在地上,透過樹木的縫隙,雙眼毫無焦距地望着星空。
她的疲憊源頭肯定和備人相同。四天前經歷的重大失敗所造成的精神『損傷』──比任何傷害都還更嚴重。
「請你偶爾也夢見我好嗎?」
「……備人,你誤會一件事了。」
之後,三人大概在森林裏走了一個小時。
「不過,你倒是常常說『雲雀,我要宰了你』。」
備人明白,雲雀的行爲中帶有一個目的。
「…………」
因爲只要閉上眼睛,不一會兒腦海就會浮現一道兇影,浮現融合了「人類」與「龍」的詭異外形──那個男人的身影。
「因爲備人睡着後,每隔五分鐘會說一次『梅兒我愛你』的夢話,但我剛剛沒聽到。」
「不、不用,不需要。不自己找到的話,呃,就沒意義了。」
「你怎麼知道我還醒着?」
當有個男孩子對她說「我想和雲雀大姐姐結婚!」的時候,她甚至還出人意料地笑得很開心。只不過當王子聽說這件事時,整張臉都僵了。
抵達一條小河後,備人他們按照計劃在此準備夜營。
(可是……根本睡不着啊。)
如果能讓克洛姆葛洛哈瞬間死亡,他們或許就能打倒他。雖然對方光在戰鬥能力方面就遠遠凌駕在備人三人之上,不過如果能有奇蹟發生,也不是不可能打倒克洛姆葛洛哈。
「你沒事吧,雲雀?你的臉色不太好……」
「我剛剛離開的目的並不是爲了做那種事,我只是去摘花而已。」
包括以前從梅兒身上覆制的『治癒』、從琵莉絲身上覆制的『小型化』,還有隻要視線相對就能施展的『石化』,以及讓敵人魔法起不了作用的『無效化』。
讓火焰繼續燃燒,等於把他們的所在位置暴露給亞人。爲了能好好一覺到天明,他們必須隱藏在黑暗中。
正因爲想不出解決這個「事實」的策略,所以備人再怎麼想睡還是無法入眠。
「……坦白說,我很希望能好好睡一覺。如果再走一個小時後,今天就能休息的話……」
「真是老套的藉口……」
「然後,現在我也只是去找四葉幸運草。」
……四天前,備人三人在這座森林裏與一個龍人對戰,然後被龍人狠狠地打到體無完膚。
「但我不覺得那些居民會輕易捨棄國家。」
然而──那並不表示備人三人會獲勝。
「是嗎?那我陪你一起去找吧。」
備人的發言,讓梅兒的臉色徹底一黑。不過,備人沒聽到她反駁,便以爲她也是「沒尿完」。
「我想也是,因爲我常常在夢裏殺她。」
「你要是敢亂看,以後我就再也不和你說話了!要是敢亂聽,我們就離婚!」
「梅兒,雖然現在問這個已經太晚了,不過我還是想問,你有解除『結魂』的方法嗎?」
接着,身材高挑纖瘦的黑髮女忍者用細長的眼睛狠瞪備人。
「啊啊。不過出發前,我想先做一件事。」
「那麼,雖然時間早了點,不過我們還是睡覺吧。」
「……很遺憾,我沒有。」
「家人之間無需客氣的。」
「先回那託亞市,然後在克洛姆葛洛哈指定的日期迎擊他……我們只能和他一起死嗎?」
「什麼事?」
「是啊。」
「誤會?」
他們和以往一樣從河裏捕魚,並且把水填進空蕩蕩的水壺裏。離開森林後,他們將進入丘陵地及平原,屆時糧食會比較難找,因此希望能儘可能先別動煙燻食物之類的乾糧。
梅兒看着迅速往前走的女忍者,擔憂地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指更浪漫的那一種!」
「喂,雲雀,別再用這一招了。這聲音太吵,我實在受不了了。」
梅兒不自覺加大音量,隨即慌張地遮住嘴巴。接着,她乾脆抱着膝蓋,看來似乎也睡不着了。
「我們就這麼辦吧。備人,你可以接受嗎?」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透過這種誓約緊密相系的伴侶們將揹負彼此的性命。也就是說,梅兒、備人與雲雀只要其中一人死亡,其他兩人也會跟着死去。
那就是『結魂』的誓約。和梅兒結爲伴侶,成爲生死與共的命運共同體,一輩子都擺脫不了這個詛咒。
她果然也累了,而且絕對不單是體力不支的問題。
那個龍人的名字叫克洛姆葛洛哈。
「不要老是離開梅兒殿下跑去戰鬥。把主君丟在一旁的傢伙沒資格當忍者。」
而他們的伴侶裏──現在還增加了【巡視者】克洛姆葛洛哈。
「我們的旅程──就要結束了嗎?」
「梅兒殿下,我們還是先趕路吧,因爲時間又被亞人們拖延不少。」
亞人軍團把目標鎖定在備人三人身上,因此不會往回走。也就是說,只要循着喉嚨發出的笛聲走,遭遇敵人的危險就會相對比較低。
如果殺死克洛姆葛洛哈,備人三人將會死亡。但反之則不然。
雲雀裝出一臉不在乎的表情說道,但備人知道這不是她的真實心聲。
基本上,梅兒的治癒魔法只能治療自己的傷勢。不過,有一個方法可以讓魔法效果發揮在別人身上。
(只要克洛公讓魔法無效化的能力還在,忍者的特異忍術就無法傷害他。但就算直接攻擊,對方也能用治癒能力立刻治好傷口。真是棘手。)
身體已經疲憊到極點,可是頭腦卻不肯靜下來休息。
也對,如果有方法,梅兒先前就能拯救很多人的性命。她可以和好幾百人暫時結爲夫妻。
……附帶一提,四周響起的咻咻笛聲,是被雲雀割斷喉嚨的屍體們所發出來的。這招名爲『呼子』,是她刀法的神髓所在。
(呿,我問了一個蠢問題。)
「覺得辛苦的時候,請你一定要老實說出來,家人之間無需客氣的。」
「聽什麼!? 」
(竟然可以『複製』魔法?沒想到世上會有這種討厭的能力……)
梅兒握着雲雀的手,露出燦爛的笑容。聽到這些話,女忍者雖然一頭霧水,卻還是放棄了逞強的行爲回以苦笑。
「我們……究竟該怎麼辦纔好呢?」
過了大約一個小時後,梅兒忽然撐起上半身輕聲詢問。
克洛姆葛洛哈現在擁有四種魔法能力。
「都是因爲我的魔法,纔會演變成這樣……」
「不要特地跑來被我殺。」
他是【巡視者】,負責將情報傳達給統治大陸各地的【龍公】。
(讓女兒變成妻子,這是哪門子的詭異嗜好。不過,情況演變成那樣,都是我和雲雀技不如人的緣故……)
「恕我拒絕!」
因爲雲雀從以前就喜歡嬌小可愛的東西,所以在教堂待不到兩天,便和琵莉絲及小朋友們相處得很融洽。
最該擔憂的,是克洛姆葛洛哈的魔法無效化。因爲這個能力,四個人之中只有那個龍人可以擺脫『結魂』的詛咒。
如果聖託彌羅斯教堂的人們決定搬移到那託亞市──考量到這件事的可能性,她纔會事先用聲音留下「路標」。
「你、你騙人!」

「咦?真、真的嗎?不好意思讓您掛心了,不過我沒事。」
「既然克洛公已經變成伴侶,殺死他就等於我們也會跟着死亡。從明天開始算,到期限前還有二十五天……我們只能在這段時間裏想出對策。」
她的聲音中散發出強烈的自責。咬着嘴脣的美麗側臉看起來泫然欲泣。
他雖是梅兒的父親,卻以拯救戰敗而瀕死的備人及雲雀爲條件,逼梅兒和他締結『結魂』的誓約。
「我想小便。你剛剛不也尿到一半嗎?」
沒多久,梅兒一邊盯着地面發呆一邊低聲說道:
「那也無所謂。正確來說,我其實不在乎他們的動向。這是我自己高興想做的。」
「雲雀,我可是你的伴侶耶?從這幾次的戰鬥裏,我清楚看出你的身體狀況不好。」
除此之外……他還是梅兒的父親,雖說兩人一點都不像。
雲雀連忙擠出一個笑容,不過看在備人眼中,她明顯很疲憊。
等所有人在小河裏洗完澡後,梅兒說了這句話,並熄滅了營火。
然後,備人不理會高高興興消失在樹蔭後的梅兒,決定當場解手。
她是和備人一起長大的上忍·雲雀,直到不久之前,兩人還是爭奪下任首領寶座的競爭對手。而云雀同時也是備人的妻子。
同時,他擁有『偷盜』能力,可以從【龍落子】身上奪走魔法,是一個很危險的敵人。
「量產無頭地藏的傢伙沒資格說我。我跟你不一樣,我並不是毫無目的讓他們的氣管發出聲音的。」
之所以會順口問出這種問題,或許是因爲備人自己也帶着「焦躁」及「恐懼」吧。
自己的性命只剩不到一個月……過去從不曾經歷過這種困境,所以他很不安。
偏偏問題不只這樣。由於克洛姆葛洛哈一手掌握了他們的性命,所以他對備人三人下達了一個「命令」。
那個命令就是──『三十天內回到那託亞市殺光所有居民』。
他們當然不會遵從那種命令,可是要反抗他,就等於挑起戰端。而不管打贏還是打輸……等着備人三人的都是死亡。
因此,他們三人才會趕往那託亞市。爲了儘早開始研擬對策。
「──現在死心還太早。」
原以爲正在睡覺的雲雀突然開口說話。
「嗯?怎麼了,你在說夢話嗎?」
「纔不是。我會說的夢話只有『備人,我要宰了你』。」
女忍者一邊回答,一邊沉穩地起身。她輕揉了下眼睛,將雙腳併攏斜擺後重新擺好姿勢坐着。
「對、對不起,雲雀,把你吵醒了……」
「沒那回事,我也是想睡卻睡不着。如果你們只是要談情說愛,我原本不打算加入的。」
備人不理會側室奇怪的體貼,開口問道:
「你說現在死心還太早是什麼意思啊?」
「我的意思是……我們或許還有和克洛姆葛洛哈談判的空間。」
雲雀淡淡地說,另外兩人安靜傾聽。
四周闃寂無聲,連樹木的窸窣摩擦聲都聽不到。
「我猜,殺光那託亞市的居民……這個命令並沒有任何重大意義。對方只是在測試我們『意志受挫的程度』吧。」
「…………」
「是的。因此,克洛姆葛洛哈說過他是故意丟着我不管的。爲了讓我在未來生下新的【龍落子】……」
「你要殺了我們?你不是期待新的【龍落子】誕生嗎?」
克洛姆輕輕跳到高空的樹枝上,用一樣愉快的聲音朝地面上的三個人說道:
備人三人雖然心有不甘,卻沒有進行追擊。別說要用如灌了鉛般沉重的手腳攻擊他,他們連追都追不上去。
「……原來是這麼回事。」
不但無法同時應付幾隻亞人,也很容易陷入包圍網,甚至偶爾還會受傷。不過這也是正常的。因爲她一直擔任主要戰力,與戰鬥時負責輔助的梅兒不一樣。
兩個暗器直線往前飛,在飛了五公尺左右的距離後驀地停下。因爲被突然現身的「可疑人物」用雙手捏住了。
「今晚夜色真棒,對吧?梅露希妮,還有備人和雲雀。」
雲雀似乎也領悟到這一點,單手握住刀柄,全身再度籠罩殺氣。
他和梅兒一樣,都擁有一頭如絲般美麗的銀髮。端正的五官與削瘦的尖下巴,讓他怎麼看都只有二十歲左右,同時,他還有一雙鮮紅如血的妖異雙眼。
克洛姆打斷雲雀的話,一口就回絕她的請求。
可惜的是,這一刀虛軟無力到連他自己都感到丟臉。結果不出所料,敵人輕輕鬆鬆避了開,接着一口氣跳了起來。
……只留下和幾分鐘前相同的一片寂靜,彷彿方纔的事情從未發生過,整片森林籠罩在毫無一絲微風吹撫的沉眠裏。
「她先前大概一直在忍耐吧……真是的,這傢伙是有多倔強啊。覺得辛苦的話,就坦白說出來啊。」
「備人,我們躲在那邊的岩石下面休息一會兒吧。雲雀變成這樣,我們也無法繼續往前走。」
「不準用那個名字稱呼梅兒殿下──小心我宰了你。」
剎那間,雲雀跳了起來。
來回看了看梅兒與備人後,女忍者繼續說下去。雖然晚一步加入話題,不過現在主導權全被她一手掌握住了。
即使沒有克洛姆的通風報信,亞人的攻擊次數依然沒有減少。
「你應該有聽到我們方纔的談話內容吧?如果你的目標是【龍落子】,就更改命令內容……」
「我可以重新宣佈一次。如果過了期限後,還有任何一個那託亞市居民活着,我就殺了你們,然後再殺光那些居民。」
2
「不好意思,我對你們並沒有那麼深的執着,何況我還有琵莉絲呢。」
備人也跟着砍向克洛姆,打斷兩人的交鋒。
結果戰鬥次數因而增加,精神與體力不斷被消耗……最後連講話都費力,除了必要的對話外,三個人連聊天都沒了,如同進入倦怠期的夫妻。
敵人能在如此遼闊的森林裏接二連三頻繁攻擊,本來就是一件很詭異的事,原來原因是這傢伙。
「很遺憾,我不會更改命令的。」
「那我就先告辭了。在期限截止之前,我絕不會對那託亞出手……這一點我可以保證。」
「啊哈哈哈。我要是死了,你們也會跟着死喔。話說回來,你們最好別看我的眼睛唷?因爲石化視線的威力很強,就連倒映在水面上的蝴蝶都能起作用。」
龍人的雙眼再度溫和地眯起來。從眼瞼縫隙中露出的一對紅色眼瞳宛如不祥的新月。
「通風報信也是你的工作內容嗎?竟然無聊到欺負女婿。」
「啊哈哈哈,你們應該運動過一番了吧?放心吧,剛剛我也說過了,我要離開一陣子。下次見面就是期限最後一天──在已經變成『死城』的那託亞里。」
「你們可別忘了,對我而言,你們只不過是玩具罷了。如果不喜歡,我隨時都可以毀掉。」
與其四處尋找不肯定有沒有的其他【龍落子】,不如讓梅兒他們生孩子還比較有保障……那男人應該也不希望自毀長城。
「我也有【巡視者】的工作要做,沒辦法一直和你們在一起……對了對了,梅露希妮把我下達的『命令』告訴你們了嗎?」
梅兒舉着愛劍,咬緊了牙關。她的臉色很蒼白,可能是被克洛姆葛洛哈的氣勢所壓制的緣故。
「你是指三十日內殺光那託亞市居民嗎?」
沒想到竟然會這麼快又見到克洛姆葛洛哈。
雲雀則是一臉平靜地擋在梅兒前面,用銳利的目光瞪着那個龍人。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收起了刀子,殺氣也散了一些些。
……以爲能和這男人好好商量,這種想法實在太天真了。
「你說談判,是指那個命令嗎?」
「用不着這麼殺氣騰騰,我不是來和你們打架的。我只是來告訴你們,我們要暫時分開幾天了。」
克洛姆葛洛哈說話的語氣和先前一樣,就像個少年。語調熱絡得就像跟朋友聊天似的,然而內容卻果決到冷酷。
備人嘴毒諷刺,但云雀並沒有做出回應。她依舊閉着眼睛,身上汗如雨下,氣息紊亂地喘息着。
相對於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說的女忍者,敵人則是親切地回答「叫我克洛姆就行了」。這種傢伙,用克洛公來稱呼就夠了。
「所以,他應該不是真心想殺梅兒殿下。包括與您同生共死的我及備人。」
雲雀的體力已經瀕臨極限了。依照她現在虛弱的程度,或許連梅兒都打不贏。
丟下這樣一句話後,克洛姆的身影轉眼間便消失無蹤。
「沒錯。今天已經是第五天了,沒想到你們竟然這麼悠哉。還是因爲……我不斷把你們的所在地點告訴亞人們的緣故呢?」
等人影露出全貌後,梅兒因錯愕與戰慄而倒抽了一口氣。
當然她本人不會主動開口示弱,不過,最近幾次戰鬥裏,她的刀鋒準頭已經低到不可思議的程度。
「──咦,沒想到我還沒出聲,就被你們發現了呀。」
沒錯,那個龍人可以從【龍落子】身上偷走魔法,可惜的是,【龍落子】誕生的數量很少。值得慶幸的是,對方無法複製忍者的特異忍術。
備人三人打起精神繼續旅程,終於抵達距離那託亞市約兩天腳程的地點。
不妙,在現在這種疲憊狀況下戰鬥,肯定會重蹈覆轍!
(我現在是不是該提議大家休息一下?不過,與其花時間拖拖拉拉,不如一口氣衝往那託亞市。況且糧食也都喫完了……)
龍人把手中的手裏劍隨手丟回給低聲反問的備人,等於用另一種態度表達自己沒有戰鬥的意思。
既是梅兒的父親,也是他們現在的伴侶──【巡視者】克洛姆葛洛哈。
備人非常不爽地嘖了聲,然後看向雲雀,發現她仍舊瞪着那片夜色。
「梅兒殿下,現在我們應該暫時站在克洛姆葛洛哈的角度去思考。我們絕不能忘記,那傢伙的真正目的是什麼。備人,你也給我好好動腦想一下。」
敵人的這個舉動乍看之下很莽撞,但他事實上毫髮無傷。因爲,克洛姆的手臂已經變成有白銀鱗片覆蓋的「龍化」了。
走在旁邊的梅兒連忙抱起她的身體,備人也迅速跑過來檢查她的狀況。
對方一邊用格格不入的開朗語氣說話,一邊朝他們走來。
雖然克洛姆葛洛哈已經偷走了魔法,不過對他而言,梅兒與琵莉絲還有利用價值。因爲,【龍落子】有極高的機率生下【龍落子】。
他摸了摸雲雀的額頭,發現溫度很燙。她似乎是由於疲憊到了極點,所以併發高燒。
正當備人想着這些事的時候──
雲雀驀地停下腳步,當場癱倒在地。
「別白費力氣了,雲雀。那種遲鈍又無力的攻擊,連對我造成一道擦傷都不可能。因爲,梅露希妮的治癒魔法完全無法治療體力上的消耗,對吧?」
「龍人族的壽命很長,和你們這些廢物不一樣。我可以慢慢等琵莉絲生下小孩,甚至說不定可以找到其他【龍落子】。」
「雲、雲雀!你沒事吧!」
「……確實如此。」
「但即使稍微休息一下,狀況還是不會改變。這傢伙由我來背,我們應該先趕路吧?」
「結果根本連談判都談不了……」
「沒錯。你以前曾說過『我對人類沒興趣』。既然如此,你也沒理由一定要毀滅那託亞。」
和克洛姆這一次短暫交手後過了六天。
克洛姆葛洛哈泰然環視三人一圈後,笑容滿面地眯起眼睛。
他們早就離開森林,也通過棘手的丘陵地帶,接着只剩一口氣突破平原區。水和糧食早就已經見底了,他們只能再稍微忍耐一段時間。
削瘦的身影在黑色虛空中飛舞。
女忍者將帶着憤怒的白刃往下揮,龍人舉起右手將之接下。
「用不着猶豫,你們只要照命令殺人就對了。就像忍者應有的風格,懂嗎?」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雲雀的臉色似乎比之前更糟糕了。
「你這傢伙……」
「梅露希妮,我──不需要不聽話的女兒。」
「克洛姆葛洛哈,我們想重新和你談判。」
下一秒,備人與雲雀同時手腕一翻,朝前方黑影丟出手裏劍。
來者──正是他們方纔談論的人。
兩人點頭贊同雲雀的話。事實應該是這樣沒錯。
「嘖……」
「你、你是……!」
(其中最嚴重的是雲雀。)
離開森林後,四周的視野變好,他們也就無法隱身前進了。
冷汗從背部滑落,心跳加快,全身寒毛豎立。直到幾秒鐘前還很寧靜的周遭環境中,一股厚重的「龍的氣息」逐漸蔓延開來,讓人幾乎窒息。
「分開?」
(最大的問題是,這段時間裏會有幾次敵襲……)
「我們的談判空間就在這裏。例如,以迅速懷孕做爲條件,要那傢伙放過那託亞,然後我們也能多出幾個月的緩衝期──」
看到突然出現的克洛姆葛洛哈,備人等人同時擺出戒備姿態。
然後,他用不帶一絲溫度的聲音開口說:
「嗨,大家都還好嗎?我可愛的伴侶們。」
「你們只要乖乖服從我就夠了。我今天是來最後一次叮嚀你們的,期待我流露溫情是沒用的。」
「唔~的確是這樣沒錯。」
「克洛姆葛洛哈的目的,是想要梅兒殿下及琵莉絲這樣的【龍落子】。」
克洛姆不理會雲雀的視線,而是直直盯着梅兒。
「我想,那傢伙之所以擔任【巡視者】一職,也是爲了在大陸四處尋找【龍落子】。現在,他擁有的魔法有四種,而且其中兩個還是來自梅兒殿下與琵莉絲……可見【龍落子】應該真的很稀少。」
備人他們現在已經沒有時間了,而且也沒有水,自然知道無法爲雲雀進行任何救治。因爲梅兒的魔法無法治療身體的衰弱。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還是要讓她躺個幾分鐘。我們至少可以幫她擦個汗。」
「……真拿你沒辦法。」
如果只休息個五分鐘,應該不會出什麼問題。備人心想,總之先移動到面前那塊大岩石下。於是他打算抱起雲雀。
「梅兒,不好意思,雲雀的行李就麻煩你了。雖然會有點累,不過用《水仙·凍蝕》把雲雀身體的每個部位稍微冷卻一下的話,應該……」
站起身體的瞬間,備人的視野產生了扭曲。
「奇、怪……?」
大腦產生強烈的暈眩感,令備人感到全身無力。意識逐漸模糊,一股濃烈的睡意湧上,讓他直接趴倒在雲雀身上。
「備人!你、你怎麼了!? 」
梅兒的聲音被隔絕在耳鳴之後,聽起來很微弱。怎麼回事?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該不會……)
因爲把注意力全放在雲雀身上,所以備人自己纔不知道?抑或者是,他無意識中故意裝作沒發現呢?
發現自己的體力──早就到了極限。
(等等……連我都倒了該怎麼辦……只剩梅兒一個人……該怎麼……)
備人在大腦一片朦朧中斥責自己。
最後,他的意識完全沉入了夢鄉之中。
3
面對兩個伴侶同時倒下的緊急事態,唯一還醒着的梅兒最後決定放棄那天的行程。
她設法把備人與雲雀搬到岩石陰影處,讓兩人的頭躺在自己的雙腿上。她能做的照護就只有拿手巾幫他們搧風而已。
(他們兩人一定連走路都沒力氣了吧……)
前往那託亞市的這趟旅程,對忍者來說也是相當艱辛的。畢竟亞人們的襲擊最多一天會有十次以上……而且還不分日夜。
而自己卻只知道依賴他們的體貼……結果害他們變成這樣。
「放馬過來吧!」
身爲忍者的伴侶,身爲『劍聖女』,直到死亡瞬間爲止,她都不會放下手中的劍。爲了一直保護她、帶給她許多幸福的兩個伴侶。
如果是,局勢將讓人徹底絕望。
……對方是什麼人,不言而喻。這段時間梅兒已經遭遇過幾十次了。
看到他朝自己露出笑容的時候,梅兒雙眼湧出淚珠。
像這樣獨自陷入走投無路的窘境時,梅兒覺得自己快被一種無法言喻的恐懼給淹沒了。她深怕失去這兩人,再也無法和他們說話。
(備人、雲雀,撐下去……)
「嗚……!」
要梅兒扛着兩個人走是完全不可能的。在至少有一個人清醒過來之前,他們只能繼續停留在這裏。
在邁開腳步準備迎擊的同時,梅兒也把暗器朝眼前的一隻妖人丟過去。
(可是,就算是這樣……)
(該不會是另一批亞人吧……?)
「……妖人們,我們是崇高驕傲的胡拉歐迪騎士團。」
「我們絕不允許你們對那三個人出手。這不只是我,也是全胡拉歐迪國民的想法……多爾茲!」
(不行了……我再也擋不住了……)
在沒有地形之便可利用的平原上,一邊保護兩個伴侶一邊戰鬥……雖然梅兒已做好覺悟,卻沒想到會比想像中困難這麼多,狀況和以往完全不同。
(如果我可以加入戰力就好了……)
這一切就像是假的,但又的的確確是真實,既不是夢境也不是幻影。
第一批有五隻,武器是劍與斧頭之類的近戰武器。每一隻都帶着一雙佈滿血絲、炯炯有神的眼睛,發出瘋狂的叫聲。
鐵刃劃破空氣,精準命中敵人眉間。那是梅兒向備人借來的十字手裏劍。
梅兒重新舉起愛劍,用大吼將敵人們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這場戰鬥原本就沒有勝算。回想起來,或許在被敵人找到的那一刻……梅兒三人的性命便已走到了盡頭。
因爲,他們是兩個星期前還照顧過自己的──聖託彌羅斯教堂的居民!
毫無疑問的──那是一支妖人軍隊。
「喝!」
「備人、雲雀……我愛你們。」
要是這麼多妖人一起發動攻擊,下一次就不可能再抵擋住。精神受到耗損,導致梅兒想不出半個突破困境的方法。
沒多久敵軍便殺到眼前,將這一帶化爲激烈廝殺的戰場──
「嗚,偏偏選在這個時候……!」
梅兒放下備人與雲雀,迅速站了起來。敵人已經發現他們,這場戰鬥避免不了。
她馬上轉過身,一刀把從背後砍傷自己的敵人砍成兩段。這是她第四次無法迴避敵人的攻擊。
如果選擇和那個龍人決鬥,梅兒三人不管輸贏與否都會丟掉性命,夫妻三人的旅程也就此結束。
「!」
妖人將近一百隻。值得慶幸的是,數量比平時還少,但不幸的是,他們這邊只有一人應戰。而且戰鬥的同時,還得一邊保護伴侶們。
無心分神安撫瞬間狂跳的心臟,梅兒握住劍,凝神注視那些黑影。
(我只能陪在他們身邊而已……)
兩個伴侶裏只要其中一人被殺,不用等克洛姆葛洛哈下達的期限到來──梅兒三人就會在這裏全部死亡。
梅兒背上竄過一陣灼燒般的疼痛。
可是,她不能抱怨。因爲現在能戰鬥的只剩她一人而已。只剩她可以保護兩個伴侶!
看着兩個伴侶在昏睡中發出痛苦的呻吟,她心疼得不得了。
「嘰嘰!」
拔出如針般細長的劍,綠髮王子朗聲宣告。
梅兒當然也很疲憊,無法像平日那樣以一敵多。
「還有二十天……」
「盧菲德……」
妖人們停下動作,同時轉頭望向北邊。接着,他們交談了一下,視線全集中到看似首領的巨大妖人。
夕陽已經西下,一身武裝的非人隊伍揹着陽光湧過來。
短短不到四個月的時間,自己就有如此巨大的改變。這都是備人與雲雀──帶來的改變。
全副武裝、人數精簡的騎士團終於來到眼前。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個子高、擁有亮麗綠髮的俊美青年。
以前,對梅兒來講,「夫妻」、「伴侶」就是一種詛咒。
──梅兒殿下是我們的王牌,請您待在後方。
那是一支規模相當大的旅隊,成員應該有數百人,隊伍裏甚至有載貨馬車與牛車,排成非常整齊的隊伍。仔細一看,朝這邊過來的只有隊伍最前面的幾十個人而已。
無能爲力的感覺,令梅兒滿心懊悔。
……驀地,備人過去曾說過的某句話掠過梅兒心底。
──西邊出現一羣黑影,朝這裏進逼而來。
爲了她重要的、深愛的伴侶們。
結果,帶着驚人氣勢進逼而來的──竟然是一羣人類。
這段時間來,都是靠備人與雲雀的刀擊退那些敵軍。而極度憔悴的他們,已經連施展忍術都感到痛苦了。
──不知不覺間,梅兒不斷朝大岩石後退,最後四個方位都被敵人完全包圍。
不只是備人與雲雀。
不過現在不同了。現在這兩個詞彙是一種救贖,也是幸福的代表。
不用說,那正是克洛姆葛洛哈的命令期限。不對,今天他們動不了,所以是隻剩十九天。
她的手……還與其他更多的人相牽!
『況且我認爲,在這塊大陸上,你已經不是孤獨一個人了。』
現在她徹底明白那句話的含意了。從眼中湧出淚水不是因爲鬆了口氣,而是因爲激動。
躺在岩石陰影處的備人與雲雀沒有任何甦醒的跡象。縱然梅兒一直盡力阻止敵人把目標放到他們身上,但到這裏已經是極限了。
就在打倒大概第三十隻妖人的時候──
原來她並不孤單。過去付出的點滴絕非一場空。幸好她沒有死心放棄,幸好她繼續掙扎。
──你是負責治療的,做好自己的份內工作。
聽到青年的聲音,一位擔任幹部的騎士回答「是!」。
梅兒僵着滿是汗水的臉,戰戰兢兢地往北邊瞥了一眼。
(備人、雲雀,拜託你們借我力量!)
意想不到的發展,令梅兒看呆了。
明明離那託亞市只剩兩天路程,這段距離卻遠得宛若看不見盡頭。
「那、那是……!」
她也不會就這麼死心放棄。她會努力掙扎到最後一刻,就好比過去那段日子一樣。
(治癒的速度也變慢了……可是敵人還有將近七十隻!)
──下一秒,細小的叫喚聲從北邊遠遠傳來。
「!」
「呼、呼、呼……」
「呼,呼……」
(無論如何,絕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我還不想死。我想跟備人、雲雀繼續在一起……)
身爲妻子,身爲家人,她只能拼命找出自己現在能做到的事。
輕撫着兩人的睡顏,梅兒不知不覺低喃出這句話。
梅兒一邊盯着徐徐逼近的敵人,一邊低喃。
(總之,在太陽完全下山前,先在附近探索看看吧。雖然機率不高,但如果可以找到湧泉的話……)
「沒想到……」
梅兒知道那羣人是誰。逐漸靠近的那羣人們,每一張都是她熟悉的面孔。
兩人的臉色稍微好轉了一點,但還是沒有醒過來。夜晚的時候,爲了尋找水源,梅兒在四周來回走了無數趟,卻一無所獲。
萬一他們就這樣一睡不起的話……或許是因爲擔憂,梅兒心底劃過一種不吉利的不安感。就在這時候……
梅兒不自覺發出驚呼。
可是,他們又不能選擇逃跑。要是逃跑,克洛姆葛洛哈大概會親自在那託亞進行殺戮。至於談判這條路……也已經遭對方拒絕了。
之後,過了整整一天,備人與雲雀依舊沒有恢復的跡象。
戰鬥纔開始不到十分鐘,但她的體力已經快瀕臨極限了。
就算找不到糧食,梅兒希望至少可以幫他們補充水分。
無視中了突襲而倒地的妖人,她接着一口氣斬殺了跟在後面的其他四隻。劍速比預想中慢了許多,不過她用氣勢壓制住心中的焦躁。
接着,還不到幾十秒,最前鋒的妖人隊伍便已經進逼到眼前了。
可是,兩人卻堅決反對梅兒站到前線與他們一起戰鬥。
雙手好沉重,腳也不聽使喚,缺氧降低了梅兒的思考能力。
明明兩人平時老是吵架,這種時候卻又意見一致。兩個忍者很團結,都不想讓梅兒遭遇危險。
「士兵們交由你指揮,我負責保護梅兒希奧妮他們,順便解決敵軍大將。」
「那就請您帶幾名部下同行,否則只有您一個人的話……」
「你以爲我是誰?我可是──『綠王子』盧菲德。」
話一說完,盧菲德馬上向前跑。以此爲號角,騎士們也跟着氣勢洶湧地朝亞人軍隊發動突擊。
第二場戰役隨即揭開序幕。
4
後來,過不到幾分鐘,這場交戰就在騎士團壓倒性的勝利下告終。
雖然早就知道他們實力不凡,但現在看來似乎有點小瞧他們了。面對數量與己方几乎相同的敵軍,騎士團在轉眼間便以從容不迫、確實又圓滑的方式將妖人們變成一具具的屍體。
其中最值得驚歎的──果然還是盧菲德。
『綠王子』一直線急奔到梅兒三人身邊,用快到肉眼看不清的疾速刺擊把周圍的敵人掃蕩殆盡,甚至連衝過來的妖人隊長都被他秒殺。
他的劍技比以前更加洗練不少。梅兒再次爲王子無與倫比的劍法感到佩服且震撼。
「『綠王子』殿下,敵人已掃蕩完畢。」
癱坐在地的梅兒朝聲音出處看過去,發現方纔的幹部騎士·多爾茲正朝盧菲德走過去。
「很好。通知原地等候的所有人,讓他們開始前進。」
多爾茲遵從王子的話,朝北方大動作打出暗號。
結果,停留在那一邊的隊伍隨即開始慢慢前進。
那是一羣沒有武器的男女老幼,數量有幾百個人……那些人也都讓梅兒感到很眼熟。他們是聖託彌羅斯教堂的所有居民。
他們會全部出現在此,代表盧菲德已經做出決定了吧。
決定遵從梅兒三人的提議,移居到那託亞市。
(沒想到一直堅持留在胡拉歐迪的盧菲德竟然會……)
就在那羣人來到距離梅兒約十公尺左右的距離時──
梅兒一直期盼的人與【龍落子】共存……連做夢都念念不忘的場景,現在就出現在眼前。她不禁眼眶發熱。
盧菲德等人的遷移的確是個好消息。但她不能忘了,現在情勢有了重大轉變。
但是,他付諸行動了。而且聽說沒有折損任何人。
因此,活着的人們都沒看過自己出生地以外的地方,梅兒在故鄉滅亡前也一樣。而盧菲德他們之所以能離開故鄉這麼遠,也是因爲當地的【龍公】和亞人都消失了。
十九天後──克洛姆葛洛哈會出現在那託亞。然後,梅兒三人恐怕會在那裏與他一決生死。
定眼一看,備人與雲雀的臉色已經好轉,沉睡時的呼吸也平穩下來了。比起食物,現在的他們所需要的肯定是睡眠。
迅速用完餐後,梅兒挺直身體,對王子深深一鞠躬。
盧菲德一邊苦笑,一邊揉了揉琵莉絲的頭。這一幕,在彼此剛見面時,根本難以想像。
「你說誰是主動上門的王子!你是在嘲笑我嗎!」
梅兒三人在馬車上休息,同時度過抵達那託亞市前的最後兩天路程。
「……盧菲德,謝謝你。」
「…………」
「請梅兒小姐好好休息,我會負責把水餵給備人先生他們的!」
她待在三輛載貨馬車的其中一輛,把水一點一點慢慢餵給被搬上車的備人及雲雀,然後繼續幫他們的額頭及脖子降溫。
「……沒錯。」
「你什麼時候變成國民代表的?」
那是一個全身綁着皮帶的橙頭少女,梅兒根本用不着思考那個人是誰。然後,不知是否該說是理所當然,那個少女被石頭絆倒了。
她一直以爲,盧菲德不可能同意移居到那託亞。因爲她知道,他對祖國感到榮耀與眷戀。
「我們現在剛紮好營,到明天天亮前,你好好休息吧。」
「請、請不要生氣,盧菲德殿下,我們只是想跟着您!因爲胡拉歐迪就是雲雀小姐的所在之處!」
醒來的同時,梅兒看向旁邊的小窗戶,發現時間已經是深夜了。載貨馬車早就停下來,外頭似乎開始準備夜營。
「無論如何,能遇到你們真的很幸運。否則,只靠你們繪製的地圖,也無法辨認出那託亞市的正確位置。」
「和實際打倒【龍公】的你們比起來,我只是個小人物。不過,能得到梅兒希奧妮的稱讚,我感到非常光榮。」
「你們什麼時候離開教堂的……」
就在他們爭執的時候,一個小孩子來到載貨馬車申訴「盧菲德殿下好吵喔~」。
「要是大家沒有出現,我們一定早就死了。只靠我一個人……根本保護不了備人和雲雀。」
這兩人的關係真的變好了,甚至可以這樣自然相處並對笑。
就在梅兒慌張地搖頭拒絕的時候,琵莉絲同一時間發出驚慌失措的聲音。
車內似乎原本裝滿了糧食,不過現在什麼都沒有,就算再加三個人進來,空間也綽綽有餘。
由於馬車走在平地上,所以搖晃程度低,讓人覺得很舒適。
……不知何時,外面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教堂的人們都就寢了吧。
「在梅兒小姐你們離開兩天後。送你們三人離開的那天晚上,盧菲德殿下決定搬遷到一個叫那託亞的城市。」
「看到備人與雲雀那麼疲憊……我們之所以能平安前進,全都是因爲有你們三個人幫忙開路的關係。我真的很感謝你們。」
或許因爲這緣故,在照護兩個伴侶時……梅兒不知不覺間也睡了幾個小時。
後來──
「怎、怎麼可以!讓備人與雲雀搭馬車就行了,我……」
「──啊!」
露骨的話語,讓王子發出狼狽的「什麼!? 」。
她急着跳下馬車,盧菲德與琵莉絲卻在這時候出現,把她趕回車上。他們是結伴來探望梅兒三人的狀況的。
「一路走到這裏,我們遇到的活亞人只有剛剛那一次。而且,因爲許多戰場上都留了『呼子』……因爲循着那些屍體走,我們的移動速度才比預定中迅速,省下了許多水與糧食。」
現在的大陸是由【龍公】們所統治。只剩七、八萬左右人口的人類,被迫在大陸各地建立共同體,偷偷摸摸地過着隱居生活。
「那我跑哪去了!」
「咦……?」
不光是爲了胡拉歐迪的國民,還爲了拯救更多的人類。
過沒多久,備人便發出「咳咳!咳咳!」的痛苦呻吟。
「一路走了這麼遠,讓我深切感受到這片大陸,這個世界──原來如此遼闊。」
雖然感到有些鬱悶,不過梅兒的確早就沒有餘力走路了,加上盧菲德也勸她說「萬一有敵人攻擊,依照狀況或許會請你出手幫忙。所以你現在要好好休息。」,讓她不能繼續固執下去。
「我們只是暫時移居到那裏而已。」
「雖然搬家讓人有些不安,不過,我會在那託亞繼續努力當女僕!」
連琵莉絲都注意到他的視線與發言,她用沉思的表情雙手環胸。
琵莉絲毫不氣餒地站起來。她跑到梅兒面前後,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接着,她手忙腳亂地從包包中拿出水壺遞給梅兒。
「我不能繼續執着留在胡拉歐迪了。想顛覆現況,就必須和衆人攜手合作。現在我終於明白了這一點。」
「啊啊!水,水跑進備人的鼻子裏了!」
盧菲德低頭鞠躬,身旁正襟危坐的琵莉絲也學他鞠躬。
看來,琵莉絲和水湊在一起後,依舊會給備人帶來災難。
「進一步來說,有云雀小姐在的地方就是胡拉歐迪嗎?」
在龍人族君臨大陸百年來,成功辦到如此大規模的移動──這或許還是第一次吧。
一個嬌小的身影突然從載貨馬車上跳下來,朝這邊衝過來。
聽到王子的擔憂,隔壁的橙發少女搖頭說「不會的」。
「您不必擔心。即使盧菲德殿下當不成『主動上門的老婆』,只能當『主動上門的王子』,我們的忠誠也不會改變的。」
然後,正因爲盧菲德這個迅速的決定,梅兒三人才能獲救。
她拿着一個新的水壺,首先抱起雲雀。梅兒用沙啞的聲音問她:
可是,盧菲德用更加正經的表情堅定地搖了搖頭。
「你、你、你在胡說什麼!那是哪門子的話!」
「呃,也就是說……我們跟着盧菲德殿下,而盧菲德殿下跟着雲雀小姐嗎?」
「不管是聖託彌羅斯教堂還是那託亞,有盧菲德殿下在的地方就是胡拉歐迪。我們會永遠跟隨您的……我代表全體國民在這裏重新宣誓!」
盧菲德的聲音在以木板構成的狹窄馬車內迴盪。
「坦白講我很訝異。沒想到你會離開胡拉歐迪……」
「梅兒小姐!你沒事吧!」
『綠王子』立刻回過神,一臉羞愧地說「對不起」。他的模樣看起來就像個鄰家大哥哥。
「真、真的很抱歉,當初應該畫詳細一點的……」
「我先把梅兒小姐的餐點送過來。其他兩人要是醒了,我再幫他們準備。」
「盧菲德……」
「不,這樣已經足夠了。我纔想向你們道歉,可以的話,我想現在立刻出發。因爲大家都在旅程中累積了不少疲勞……你們三人就搭乘載貨馬車吧。」
青年用真摯的眼神訴說這些話,令梅兒再度產生尊敬之意。
(但我不能只光顧着高興。)
「如果沒有認識你們,我肯定不會這麼做。國民裏也有反對搬移的人吧……」
忽然間,盧菲德凝視着小窗戶,低聲說:
「即使是現在,人類還是繼續不斷被淘汰。再這麼下去,人類這個種族總有一天會滅亡吧……因此我們不得不團結起來,互相幫助。」
據說騎士團成員分成幾組,輪流巡邏四周,而盧菲德與副官多爾茲兩人之中則必定會有一人保持清醒。這趟旅程中最疲勞的,或許是身爲領導的這兩人。
「給我聽好了,琵莉絲!我是爲了讓國民有最好的環境,才決定遷移的!後來會遇到雲雀小姐,只不過是湊巧!只不過是很令人欣喜的湊巧!」
(我、我竟然這麼失態!)
以騎士團的七十五名成員保護三百人以上的國民,穿越森林及丘陵地……並沒有口頭上那麼簡單。這個舉動對盧菲德來說是相當大的冒險。
「梅兒希奧妮,你有沒有受傷?……啊啊,我忘了你擁有治療傷口的『力量』。」
說完,琵莉絲繞到梅兒背後,在橫躺於地的兩人身前蹲下來。
正當梅兒張口想告知這個消息時──
這時候,與多爾茲談完的王子說了這麼一句話,並朝她們走過來。
盧菲德輕輕地聳了聳肩,笑了出來。接着,他朝雲雀的方向偷瞄,說「真希望她也能聽到剛剛那些讚揚的話……」,真是一位正直的青年。
「盧菲德,你果然很適合成爲國王。我這種人如果自稱是你的親戚,簡直不知羞恥。」
盧菲德再也坐不住,粗聲地吼橙發的【龍落子】,總是溫和的臉上紅得像一顆番茄。
「喂雲雀小姐的時候明明很順利,爲什麼會這樣!」
在她眼前的,不再是遲遲放不下既是前任國王也是已逝父親的王子。盧菲德已經斬斷過去,看準未來,以自己的意志往前邁進了。
既然是兩天後,就代表他們必須相當匆促地做好準備。
梅兒早就把治癒魔法的事情告訴盧菲德了。既然已經坦白自己【龍落子】的身分,也就沒有必要隱瞞魔法能力的事。
梅兒自知失禮,不過還是把真心話說出口。
如翠玉般的綠眸凜然地看向梅兒,但又偶爾偷偷轉向其他地方,應該是在看雲雀吧。
「和你們給予我們的恩惠相比,這不算什麼。而且該道謝的應該是我們纔對。」
梅兒感激地收下小小的麪包與一杯水。
那個人是琵莉絲,和梅兒一樣都是【龍落子】,擁有『小型化』的魔法能力,是個有點冒失的少女。
不過,眼前的王子依舊露出和平時一樣的爽朗笑容。要是自己苦着臉,會促使人民感到不安……他也明白這一點。
能有水喝着實令人打從心底感激……不過,琵莉絲在把水壺遞出去之前還先喝一口,這舉動實在讓人莞爾。
5
感覺到意識正迅速恢復清醒,備人睜開了眼睛。
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是石造天花板,接着是從窗外射進來的燦爛陽光。身下的牀鋪非常鬆軟,蓋在身上的被子也很乾淨。
(這裏是哪裏……?)
備人先撐起上半身,卻發現自己不知道爲什麼是全裸狀態。
定眼一瞧,衣服和兜襠布都皺巴巴地掉在牀鋪下。看來是自己睡得不舒服,所以才把衣服脫掉了。
(這個房間的擺設好眼熟。我記得那託亞市的宿舍就是長這樣……)
──下一刻,備人想起了一切。
對了,他們離開聖託彌羅斯教堂,往那託亞前進!路上不斷被亞人攻擊,結果因爲太疲勞而倒下!
「爲、爲什麼會抵達這裏?」
他們原本還離那託亞有兩天路程,梅兒不可能揹着備人和雲雀走這麼遠。而備人與雲雀也沒有忍術是邊睡邊走。
「這裏是那託亞沒錯。到底是怎麼回事……」
備人一頭霧水,決定先下牀。就在這時候──
在他身旁,驀地──被子蠕動了一下。
「是誰!」
他立刻把被子掀開,發現底下是……雲雀。
和備人一起長大的這個女忍者也同樣全身赤裸,睡得很沉。
「什、什……!」
雲雀披散着頭髮,蜷着身體側躺,整個人睡得跟死豬一樣,渾身都是可攻擊的漏洞,讓人爲她哀傷。她皺巴巴的衣服伴隨着手裏劍等等的忍具一同被丟到牀鋪角落。雖然自己沒資格這麼說,不過這傢伙實在不配當忍者。
「喂,給我起來!」
備人一邊罵一邊揪住她的耳朵,就見她不耐煩地皺起睡顏。
「沒出息的是我。備人和雲雀倒下後,我纔再次深刻體會到你們給了我多麼大的幫助……」

「是啊,我都快餓死了。」
不知何故,梅兒意有所指地說着,同時一隻眼睛眨了眨。
「聽我說話!」
進門的是梅兒。但看到牀上的兩人後,她高興的表情不一會兒就結凍了。
那託亞的餐廳菜色相當豐富。回想起過去喫過的衆多料理,備人口中立刻充滿口水。
眨眼間,梅兒便順時針向後轉,相當慌張地衝了出去。
「就是你的哥哥叫你起牀!」
「慶祝會……我又錯失了一頓料理。」
的確是歌爾娜沒錯。她是當初備人來到這片大陸後,第一個接近的樹海村莊裏的善良婦人。
備人認識這名女性,不過,對方會在那託亞市實在很奇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被梅兒殿下看到不該看到的畫面了,得想辦法解釋清楚……」
銀髮少女進來兩秒鐘後跑出去,留下來的兩個忍者只能目瞪口呆地目送對方離去。
「快點把我的老二放開啦!」
備人兩人倒下後,亞人軍隊來襲。
「如果你一定要做的話,我也不會拒絕你啊!你就這麼不相信我嗎!」
「我們搬移過來了,大家一起。」
「對了,梅兒,從教堂來的那些人現在怎樣了?」
他們決定搬移到那託亞市,並且把備人三人載到市裏。
「就是和三天前過來的胡拉歐迪國民一樣,我們也決定留在那託亞。不過我們纔剛過來半個月而已。」
最後,雲雀的視線往下,固定在備人的雙腿間。同時她似乎發現自己沒穿衣服,呆滯的表情漸漸清醒並且緊繃。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雲雀死命用被子遮住胸部,滿臉通紅地大叫。這種驚慌失措的神態一點都不像個忍者。
「不要捏它!」
「打、打、打擾了!」
頭顱被劇烈搖晃,備人首先詢問她:
「那託亞非常歡迎盧菲德他們。他們目前住在這片宿舍裏,所以房間數量不夠,才讓備人和雲雀同房。」
當三人踏入市公所一樓的餐廳時,突然出現一道洪亮的聲音迎接備人。
「這一帶的【龍公】和亞人已經被你們打倒了,所以現在是大家集合在一起的絕佳良機。雖說捨棄諸蓋羅少爺他們拼死命保護的村莊很令人難受……但遺留下來的村人們有責任想盡辦法活下去。何況,洛基斯先生他們明知有危險卻還來村裏,我們更不能辜負了他們的好意。」
雲雀盯着門,小聲詢問。但這問題備人也想知道答案。
備人回答的時候,雲雀也跟着大方點頭。
那個大嬸的身材頗爲豐腴,並且充滿活力。雖然沒穿上那套輕飄飄的制服,不過既然是從廚房裏走出來的,身分肯定是員工。
「……喂,備人,該怎麼辦?」
「咦,備人少爺!你已經醒啦?」
「我叫你起來!你不是一向都很早起的嗎!」
梅兒站在旁邊,笑咪咪地聽着他們聊天。雲雀則維持面無表情,從方纔開始便一直默默觀察着歌爾娜。
也就是說,備人兩人已經睡了五天以上。距離【巡視者】克洛姆葛洛哈給出的期限,還剩兩個星期……他們浪費了不少天數,不過身體狀況也因此恢復得很好。
「備人,你去餐廳後一定會嚇一跳的。」
得知梅兒曾經瀕臨死亡,雲雀咬緊了嘴脣深深道歉。
接着,雲雀又喃喃說了一些話後,終於張開了眼睛。
就在這時候──
他不禁發出困惑的「咦?」。
她的反應很正常。因爲備人他們是全裸的,而且雲雀還握住了悍馬丸。
然後──他們已經抵達這裏三天了。
「你、你、你這傢伙!你對我做了什麼!? 」
包含諸蓋羅在內的戰死村人肯定也希望他們這麼做。
「我也要……柿子……」
「總之先穿上衣服吧。不對,在穿衣服之前……」
屹立的老二被人一把抓住,備人也跟着眼眶泛淚。附帶一提,他發誓他下半身會這麼有精神,絕對沒有其他含意,只是晨勃。
歌爾娜深深一鞠躬,害備人不知該怎麼回應纔好。
走廊傳來逐漸靠近的小跑步聲音,有人朝房間過來了。
……仔細一問才知道,當初備人他們一離開,那託亞就派遣了小隊前往樹海村莊。
因此備人才會遭遇那種慘事。幸運的是,梅兒並沒有怒斥他「你花心!」。
由於雲雀還是沒醒,所以備人改搖她的肩膀。結果她的胸部也隨之晃動,纖細的手臂之間隱約露出淡粉色的乳暈。
然後,當備人看到對方的臉時──心中已經有了明確的頭緒。
歌爾娜她……爲什麼會在那託亞,而且在餐廳裏工作呢?
在備人說話的同一時間,雲雀發出尖叫,就像個少女一樣。
「唔……?」
「梅兒殿下,請您原諒沒出息的我們……」
而做出這個提議的,是新統領軍團的現任團長洛基斯。他原本是擔任已故前團長·拜耳巴卡左右手的一名老兵。
「搬移……?」
「你們兩個去市公所的餐廳吧。你們應該餓了吧?」
兩個妻子帶着淚水互相擁抱。真是令人感動的場景。當備人靠過去想加入時,卻被女忍者抵住臉推開。
「現在市長正在調派工作給移民們。在工作分配好之前,大家都在治癒旅途累積的疲憊,有的人在房間裏休息,有的人在街上散步。」
「……原來是這樣。你們沒有做錯,這個判斷是正確的。」
重要的是活下來。因爲死者想守護的不是「村莊」,而是「人」。
「我已經說了,我什麼都沒做!你就這麼不相信我嗎!」
6
幾分鐘後,整理好儀容的兩個忍者從戰戰兢兢回到房間的梅兒口中,依序得知前後經過。
中年女性沒多久就走到眼前,一邊開朗地笑着一邊摸了摸備人的頭。
「那這是什麼鬼!悍馬丸已經進入戰鬥型態了不是嗎!你自己看!」
「你是歌爾娜?」
雖然搞不懂是怎麼回事,不過從她的表情看來,應該不是不好的驚嚇纔對。
看着泄氣的備人,梅兒輕笑出聲。接着,她慢條斯理地站起來,特別開朗地對兩位伴侶說道:
餐廳裏,有個人正穿過桌子縫隙朝他們走來。那是一箇中年女性,也是聲音的主人。
「好久不見了,備人少爺。你還是老樣子,穿得一身黑。」
或許是因爲前些日子的『求婚』,讓她的心情變好了吧。
「看到人類士兵出現的時候,我嚇了一大跳呢。是備人少爺你們把我們村子的事告訴那託亞的吧?你又幫了我們一次呢。」
「怎麼了?」
「嗨,先把你的胸部遮起來。」
「爲什麼不叫我起來!竟然把我的初夜變成這樣!」
她揉了揉惺忪睡眼,從牀上坐起來。迷濛的眼睛看着備人,然後環視四周,接着又回到備人身上。
餐廳裏的桌子數量雖然比以前多,不過整體空間反而變整齊了。加上已經過了午餐時間,所以座位上的人很少。餐廳裏有吧檯及廚房,還有往上的樓梯……那是他們走過無數次的熟悉地點。
「你該不會……做了吧!? 你和我做了嗎!? 」
「歌爾娜,你爲什麼會在這裏?村子怎麼了?」
歌爾娜在村子裏負責配給食物,由於人品好,是深受大家信任與敬愛的「有膽量的老媽」。她與戰死的隊長諸蓋羅都是村子裏的支柱。當初梅兒與備人停留在村子裏時,受了她不少照顧。
據說,洛基斯親自率領小隊辛苦搜尋到村莊,然後熱心勸說歌爾娜衆人搬遷到那託亞。他是個比想像中還有骨氣的男人,也與備人有幾面之緣。
「備人!雲雀!你們醒──」
「怎麼了,你可別說『已經忘了我』那種令人傷心的話喔。我一天都沒忘記過你們呢。」
「啊、啊……」
女忍者不理會備人的詢問,帶着眼淚把枕頭丟過來。
「前天晚上甚至還舉辦了盛大的慶祝會呢。照情況看來,大家應該很快就能相處融洽。」
「纔沒做!我也是纔剛醒來而已!喂,雲雀,你知道嗎?我們已經抵達那託……」
不過,銀髮少女溫柔地抱住女忍者,搖頭說「別這麼說」。
危急時刻,三人被盧菲德他們的騎士團救了。
「……嗯……哥哥……」
梅兒說的市長,是指那個像豬人的大叔嗎?因爲是他們勸盧菲德搬遷的,市長願意厚待盧菲德一行人真是再好不過了。
「沒有柿子!給我起來!」
(看來那託亞這個城市已經從麻木安逸裏醒過來了。)
以前,這裏一直氣定神閒地認爲「既然沒有【龍公】攻擊,士兵人數只要維持在最低限度就夠了」。然而,現在他們提升軍團力量,讓士兵以輪班制進行農耕作業或土木工程,活用人力。而提出這個計劃的,依舊是洛基斯團長。
此外,令人驚訝的是,隨着王子與歌爾娜衆人移居到這裏……備人三人是【龍落子】的事,在那託亞市已經是人盡皆知了。
而出人意表地,大家順利接受了這個消息。
事實上,備人三人打倒【龍公】的行動,獲得了那託亞居民的認同。而歌爾娜及盧菲德衆人積極向大家解釋的舉動,更是一個決定性的關鍵。
「我已經聽說你們的事蹟了。你們還是一樣這麼努力……雖然我什麼都辦不到,不過你們至少喫一些我的麪包吧。味道應該都沒變喔。」
「謝謝你,歌爾娜。我一直很懷念你的麪包呢。」
「啊哈哈,謝謝。我之所以負責廚房工作,也是因爲料理手藝……」
就在這時候,雲雀突然往前走,與歌爾娜面對面。
女忍者在愣住的歌爾娜面前單膝下跪,恭敬地低下頭,宛如服侍主君的侍從。
「歌爾娜殿下,梅兒殿下對我說過您的事。當她因爲【龍落子】的身分曝光而被孤立時,您是第一個出面爲她說話的……您對主君的大恩,我沒齒難忘。」
突如其來的道謝,讓歌爾娜連忙搖頭又揮舞雙手說「你、你太客氣了」。
「你是雲雀對吧?『劍聖女』大人向我提過你。來,你也喫點麪包吧。琵莉絲小姐!麻煩你拿三個剛烤好的麪包!」
歌爾娜用洪亮的聲音朝廚房大喊。
過沒多久,裏面傳來「是~」的回應,同時有一個嬌小的女服務生從吧檯出現。
那人端着放了麪包與水的托盤,搖搖晃晃地走過來。看起來似乎是新來的女服務生,不過聽聲音備人就知道對方是誰了。或者該說,在歌爾娜叫出名字時他就已經明白。
「讓大家久等了!來,請坐這裏!」
雙手拿着托盤、身形不穩地鞠躬的少女,果然是琵莉絲。
她有一頭橙色的頭髮,加上和飛機場一樣的胸部,充滿稚氣的五官看起來實在不像十四歲。現在的她和以前有個不同的地方,就是身上穿着這間餐廳的輕飄飄制服。
梅兒她們以前也穿過一樣的制服,而琵莉絲的制服外則添加了許多皮帶。只要把衣服綁住,據說就能一起『小型化』。
備人心裏這麼想,然後一口氣把水喝光。
該團體似乎不知不覺間增添了一個成員,而且還是【龍落子】。
就在備人伸出手打算和對方握手的瞬間,王子卻從他身邊通過,牽起了雲雀的手。
「市長,聽說你以前相當麻木安逸對吧?」
「哈哈哈,有什麼關係。話說回來,我真沒想到你們會把盧菲德他們帶過來。多虧有他們,軍團的戰力大大提升了!雖然【龍公】已經死了,但我們還是不能大意!」
就在這時候,餐廳大門突然被用力打開,綠髮青年衝了進來。
最高興看到這個場景的,就是梅兒本身吧。希望能儘量把散落在大陸各處的人們串聯起來……這是她一直以來的願望,也是她踏上旅程的理由之一。
梅兒朝還被市長抓着不放的女忍者伸出援手。
從後面的樓梯上慢慢走下來一個年約六十歲的男人,讓備人暫時無法享用餐點。
備人滿意地點點頭,在旁邊的桌位坐下來。就在他想大口品嚐心心念唸的歌爾娜牌面包時……
「雲雀,你也過來一起喫麪包吧。」
「……喔喔,這不是備人和小忍嗎!你們已經可以下牀了嗎?」
「哈哈哈!那也沒關係啊!那託亞可是被【龍落子】拯救的城市唷?如果不是有備人、小忍和梅兒,我們三個聚落就沒辦法聚集在一起了!」
走到備人身旁的市長強行握住他的手,用力搖晃。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覺得他的表情比以前還僵硬。應該是錯覺吧。
「我好擔心你,雲雀!喔喔,就算剛睡醒,你也好美麗……」
「果然是你……」
市長拍了拍備人的肩膀,放聲大笑,然後把視線轉向雲雀。
「這樣的場景真不錯。」
臉色大變衝進來的,果然是盧菲德。他沒幾秒就發現這邊,然後雙眼閃閃發亮地快步走過來。
「我在這塊大陸上已經不是孤獨一個人了……備人當初對我說的這句話是真的。」
這個人絕不是孤身闖進來的豬人。他正是那託亞的市長。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胡拉歐迪?
橙發女服務生很驕傲地說完後,挺起了平坦的胸部。附帶解釋一下,Madolls是爲了表演唱歌跳舞而組成的不明『團體』。
「市長,請別再用那個名字叫我了。我的名字是雲雀。」
「哈哈哈!沒關係啦,畢竟你們可是那託亞的英雄呢。」
「嗨~小忍,你還是一樣美麗呢。」
下一秒,琵莉絲立刻不知所措地鞠躬道歉。後面的王子仍然繼續讚美着女忍者。
說完,琵莉絲當場轉了一圈展示制服。在她旋轉的前一秒,雲雀從她雙手中拿走了托盤,這個判斷很正確。
「聽說雲雀小姐已經醒來了!? 」
「哎呀,備人,看來你已經完全康復,這真是太好了!」
「對、對不起!是我拿錯了!」
「備人少爺,那是給野貓用的容器喔。」
「對了,我記得你說你很擅長烹飪。你在這裏工作的原因也和歌爾娜一樣嗎?」
不一會兒,一場熱鬧的談笑聊天就開始了,這時梅兒忽然在備人身旁坐了下來。她用喜悅的目光注視大家,並對備人露出笑容。
歌爾娜突如其來的這句話,害備人噗地把水噴出來。
「啊啊,雲雀!喔喔,雲雀!」
他們欠了盧菲德一個大人情。他甚至可說是他們的救命恩人。
「哈哈哈!有什麼關係嘛!」
「其實我是【龍落子】……」
「一段時間不見了,市長。這次又要暫時打擾一下。」
備人發出抗議,可惜盧菲德眼中只有女忍者。他不理會周圍有些震驚的目光,不斷對雲雀說一些花言巧語……他原本是這樣的人嗎?
因此,備人暫時放下面包,站起來朝盧菲德走過去。
這個名叫琵莉絲的少女是【龍落子】。除了有『小型化』的魔法能力,另外還擁有『遇上備人才會發生的笨手笨腳』的特殊能力……或許是備人前世做了什麼令她懷恨的事也說不定。
聽着梅兒誠懇地訴說,備人一邊大口咬着麪包一邊點頭回應「唔嗯」。很可惜,他沒印象自己什麼時候說過那種話。
「來,請大家趁剛烤好還熱騰騰時享用!」
「王子,感謝你的幫忙。還有,你能決定移居──」
「喂。」
感覺對方還要花不少時間,備人只能無奈地返回座位,打算先喝點水。他總覺得自己的容器特別破舊,但應該沒什麼大不了。
那是一個頭發稀疏、身材肥胖的歐吉桑,突出的肚子左右搖晃。他笑容滿面地走了過來。
「啊啊!看起來精神不錯,真是太好了!」
「是的!因此,餐廳菜單裏新增了我自豪的胡拉歐迪料理。不只如此,我還繼梅兒小姐及雲雀小姐,被選出來當第三個『Madolls』!」
「沒錯。我只負責送過來而已。」
「是啊,的確不是不好的驚嚇。」
「我先確認一點,這些麪包不是你,而是歌爾娜烤的吧?」
接着換琵莉絲懦弱小聲地說。
歌爾娜斜眼瞪着心情很好地說着話的市長。
「嘿嘿嘿,沒想到我們這麼快就又見到面了!怎樣,我穿起來好看嗎?」
這段時間所認識的人們像這樣齊聚一堂──感覺很奇妙。然而,他又同時感覺到,有一道光注入這幾天一直很鬱悶的內心。
(可以的話,我真不希望再看到這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