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兩位忍者，兩名龍人

1

【龍公】格尼西切這天心急如焚。

差遣亞人前往那託亞已經三天了，至今還沒得到背信者們的答覆。

平常隔天晚上應該就會送來「供品」纔對……把他們當成棋子使喚的這三年以來，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發生。

（謬得那傢伙八成搞砸了吧。）

以往那男人一直小心謹慎地找來食物，不過這回不爲人知的另一面總算是曝光了吧。爲求自保而犧牲同族的男人，最後究竟迎來什麼樣的下場呢……自己倒是挺想看看的。

（這下時機正好。反正我也玩膩這場遊戲了。）

不對那個城市出手原本只是一點小情趣。自從厭倦武力殺戮之後，格尼西切便開始從各種角度摸索着折磨人類的遊戲。

包括只掠奪飲水及作物的飢餓戰術，由亞人發起種族抗爭的獵人競賽。格尼西切還曾公告說「半數居民可以保住一命」，讓村民之間互相殘殺。

背信者也是他心血來潮想到的其中一個點子……不過讓人類重溫記憶也是一種樂趣吧。

──過去那託亞是什麼狀態。

──所謂龍人是怎樣的存在。

（他們已經充分享受過和平了吧？事隔多時，就讓我再一口氣喫掉二、三十人吧。）

在壽命超過千年的龍人看來，三年的時間只是不值得一提的須臾片刻。這方面他們跟短命的人類感受落差很大。

「對於格尼西切大人賜與長久的和平，敝人不勝感激。」……那個愚蠢的軍團副長也曾跪拜着這麼說。真是個傻瓜，居然用低等人類的標準衡量龍人族。

區區三年算什麼。和平遲早會再賞給你們的。等到一時興起的數百年後。

（不過，只是襲擊城市大肆掠食也很乏味。無論什麼事情都得抱持着玩心纔行。況且……我還有件事情想查清楚。）

殺害同胞·佩爾達的兇手。

儘管不成氣候，佩爾達好歹也是【龍公】。不過他恐怕是被那危險的存在單方面地凌遲致死吧。

……那傢伙行蹤不明。所以格尼西切抱持着很大的期待。

說不定那傢伙輾轉來到這片土地上了？也許現在人就在城裏？

「其實……昨晚我去雲雀小姐的房間跟她談過了。」

潮溼陰暗又狹窄的走廊兩旁排着一列格子門。房間共有六間，不過還不至於需要一一確認。

「備人──對雲雀小姐是怎麼想的呢？」

「咦？什麼嘛，你該不會鬧彆扭了吧？」

「我讓他們睡了一會兒。其實我是想直接把你帶走……不過你不想離開對吧？」

「把雲雀供出來不就得了？」

當深夜過去大半，全村早已進入夢鄉的時候──

佩爾達的領地位於南部，另有三處領地與其相鄰。

臉色很差是因爲之前一直忍耐的關係嗎？的確，梅兒也是正值花樣年華的女孩，對於「上在桶子裏」自然會產生強烈的抗拒心。

「現在應該專心應付敵襲。這個城市……需要『逮捕犯人，解決事件』的事實。」

北邊則是排名第九·格尼西切的地盤。

銀髮少女的叫聲再度在土牆間迴響。

鬆手的瞬間，梅兒露出了困窘的表情。

備人制止了還想繼續說些什麼的梅兒，將系在背後的劍交給她。那是梅兒的愛劍，備人偷偷拿回來了。

2

（不過副長好像經常把它當成藏被他們誘拐的居民的地方。）

（雖然不清楚對方是個人還是團體，但如果目的是殺死【龍公】的話──這種可能性就很高了。）

聽了這句話後，備人立刻駭斥說「開什麼玩笑」。

「她有可能泄漏真相啊。再說，你覺得雲雀小姐會乖乖束手就擒嗎？如果當時連拜耳巴卡團長都有個什麼萬一……那託亞就真的陷入困境了。」

「不、不是啦。那個，我快忍不住了……」

「我已經死心了。你繼續當個理想主義者就好，我會負責『支援』你的。」

梅兒頻頻將視線投向地面的木桶。仔細一看，她還侷促地不斷扭動雙腿。

「啥？」

空氣混濁凝滯的地下牢房裏迴盪着梅兒的聲音。

「既然你都開口了，我會負起責任保護那託亞的。你就別再多說了。」

「不然請你至少先停戰。【龍公】絕不容小覷。魔法能力就不用說了，我們甚至連格尼西切的排名都不知道。關於同伴反目成仇的危險性，那託亞的軍團已經以事實證明過了──」

「備人……」

其他【龍公】姑且不說，格尼西切倒是對目前自身的排序感到相當不滿。

「所以我最喜歡備人了。」

「忍者不得違逆首領……這場對決沒有你想像中那麼簡單，我們把自己往後的忍者生涯都賭在這場測驗上了。」

梅兒依舊低着頭，以細若蚊蚋的聲音呢喃着說：

「我想宰了她。」

備人先擱下對於謬得等人的怒火，偷偷潛入廢屋下了階梯。看來一樓似乎是衛兵值班室，地底下才是牢房。

「不過，我想讓謬得先生他們的事件儘快獲得解決。」

「到底是怎樣啦？」

備人立刻走過去一看，那裏果然站着依然身穿女侍裝的梅兒。

「備人，爲了打倒【龍公】格尼西切──可以請你跟雲雀小姐合作嗎？」

因爲右邊最深處的房間傳來了熟悉的少女聲音。

「爛好人當到這種程度我可受不了啊。」

「不好意思，還有一件事情。」

──不過，備人必須救她纔行。

（克洛姆那傢伙，因爲自己不是【龍公】就隨便排名……你當自己是王嗎？）

「少、少囉唆。總之，你要好好喫飯，別倒下了。」

「可、可是……」

「那就先去瞧瞧吧。」

「……那個……」

澄澈的綠眼筆直地注視着備人。

「你再說我就要生氣囉。」

雖然梅兒拼了命地不斷遊說，但備人卻一口拒絕她的訴求，並倏地把臉湊過去。

（雖然也有可能去排名較低的波布爾那邊……但敵人未必知道排名。而且這又是克洛姆擅自決定的。）

她被關在巷弄盡頭處爬滿青苔與長春藤的廢屋……諷刺的是，那棟建築物也是謬得等人遇害的現場。由於龍人族統治大陸後，人類幾乎很少犯罪，聽說牢房已經有四十年沒用過了。

西邊是排名十六·波布爾的地盤。

「不太好……不過多虧你能闖進來呢。外面沒有守衛嗎？」

「收好，別讓人發現了。」

「說說看吧。我會盡量聽的。」

梅兒從格子的空隙中伸出白皙的手。備人握着手幫她打氣，於是銀髮少女一臉幸福地笑了。

銀髮少女沮喪地垮下肩膀，食物連動都沒動過。乍看之下她似乎並未遭受拷問，備人暗自鬆了口氣。

見她點頭這麼回答，備人嘆了口氣，然後從懷裏掏出麪包及水壺塞進格子之間。

所以梅兒纔會自願揹負污名嗎？人好到這種程度已經算是一種病了。真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

「順便問一下，是大號嗎？」

她已經被關在這裏十二個小時以上了，而這情況還會持續一陣子。

「怎麼了？」

「當然是小號啊！」

「喫吧。雖然那託亞物資充裕，但總不可能給犯人飯喫吧。」

「啊啊，抱歉。我馬上就走，你盡情地上吧。」

總之，敵人來這裏的機率是三分之一。不過距離最近的是位於那託亞的「人窩」。加上這次派出去的亞人全被打倒了，更是印證了格尼西切的推測。

「所以現在不要管我，請先提防格尼西切吧。那託亞──就拜託備人了。」

這也難怪。畢竟牢房大小隻有兩坪左右，凹凸不平的土牆上還有蜈蚣在爬。棉被就不用說了，甚至連席子都沒有。只有小木桶還稱得上像樣的東西。

離開建築物後，備人跨過依然倒在地上的守衛，朝巷弄裏折返。

……備人見狀馬上就明白了。原來如此，她想解手啊。

事到如今提這做什麼呢？看到備人一臉唾棄的態度，梅兒的表情變得愈來愈發愁了。

「既然祭品沒了，不久格尼西切應該會有所行動纔對。爲了因應即將到來的戰爭，那託亞內部絕不能留下不安要素，更何況是背信者。要是知道有人背叛，他們怎麼樣都不可能團結起來的。」

如果能跟那傢伙交手……光是想到這裏，格尼西切的焦躁就瞬間消散，一下子激昂起來。

格尼西切樂見有人能改變他無聊疲乏的生活。對自己而言，張牙舞爪的獵物纔是最棒的款待。

「你、你說得對……謝謝你。」

「可以請你……儘快離開這裏嗎？」

「……我明白了。雲雀小姐的事情今天先保留吧。」

難道自己不及排在前面的傢伙嗎？難道自己比他們弱嗎？其中甚至不乏比自己還要年輕一百多歲的小夥子。

「你討厭這樣的老婆嗎？」

「沒錯。我還不能走。」

梅兒過意不去地接下面包及水壺。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總覺得她臉色看起來很差。

備人轉身背對氣憤地朝這邊瞪視的梅兒，最後離開前又說了一句：

「就是因爲在這種時候，我纔想先問個清楚。」

被拜耳巴卡押進禁閉室的備人成功脫逃後，隨即前往監禁梅兒的牢房。

「我說啊，你到底在想什麼？爲何故意做出像是替人頂罪的事情？」

「瞭解……那個，還有。」

「這話是什麼意思？」

「在這裏還好嗎？」

「就算保留了，我的答案也不會改變。你要拜託我的就這些嗎？」

「……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是備人嗎？」

「……你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爛好人呢。難不成你有被虐的嗜好嗎？」

雖然梅兒擅自跑去見雲雀也是個問題，但結果似乎是平安脫身了，所以這方面姑且就當做沒看到吧。不過，備人實在無法答應「聯手」的要求。這點雲雀應該也抱持着同樣的意見纔對。

「雖然未經雲雀小姐的同意，不能透露內容……但當時我曾以備人妻子的身分，爲沒有坦承以對的事情道歉。不過，我依然認爲她是足以信任的人。以往看到的小忍小姐無疑就是雲雀小姐本人……她絕不是從頭到尾都在騙人……我是這麼想的。」

……不一會兒，備人來到了跟想像中相去不遠的場所。

【龍公】在地底昏暗的住處開心地自言自語。

「…………」

「聽好了，我跟雲雀來大陸是爲了決定下任首領的人選，纔不是獵殺龍人做公益。」

東邊是排名十一·塞爾薩萊的地盤。

備人以責罵取代承諾。見備人不自覺地換回平常的語氣，梅兒稍微勾起了嘴角。

因爲她跟備人是命運共同體。尤其梅兒又是他重要的妻子。

不知不覺間，頭頂上的天空變得烏雲密佈，開始稀稀落落地下起小雨。從雲的狀態看來，短時間內雨恐怕不會停吧。

（接下來……）

才前進沒多久，備人突然停下腳步……其實在進入建築物前，備人就已經察覺到她的氣息了。

「她就是那麼傻。」

彷彿呼應備人的聲音一般，路邊的暗處浮現出一抹人影。

悄然現身的是體態高挑纖瘦，身穿黑衣的女忍者。

「雲雀，反正你也聽到對話了吧？」

「是啊……憑她那種天真的個性，多虧她能活到今天呢。」

雲雀低聲呢喃的語氣中難得帶有困惑之色。原本還以爲她會語出譏諷……老實說真教人意外。

「她打算替我頂罪好賣我人情嗎？」

「這你自己判斷。你也看了她好幾天了吧？」

「…………」

雲雀並沒有回答問題，反而沉思着什麼。

那套忍者裝跟備人的不同，胸口及大腿部分都明顯裸露出來。雖然梅兒的盔甲扮相也很煽情，但仔細一想，女忍者其實也差不了多少。

「每次跟那女孩交談，我都會變得有點奇怪。」

「我也有同感。以我們這種從事非法行業的人來說，那樣是最糟糕的了。」

「加上不是靠本事，而是靠人品博得信任……我實在是適應不了。」

「我也是啊。」

「正因爲如此──是吧？」

「啊？」

「唔咕……」

「我知道。」

這時，雲雀抬起了頭。細長的雙眼尖銳地盯着夜空不放。

（照這種兵力看來，情況不妙啊……不，問題不光只有這樣。）

還是讓拜耳巴卡知道謬得的真面目會比較好吧。話雖如此，梅兒能否被釋放還不得而知，不過這位老將是可以指望的。

「之後彌助大叔氣得要死呢……」

士兵之中隨處可見留在門內不願出擊者。還有人渾身不停打顫，甚至丟下武器試圖逃跑。

沒錯，這樣就說得通了。【龍公】格尼西切的軍隊是沒有自我意志的傀儡軍……純粹只是一羣聽命行事的人偶。

「備人，我可以拜託你吧？」

不過她只是癟着嘴低下了頭，絲毫無意跟備人對上眼。

「那些傢伙沒在呼吸，出血量也少得異常。恐怕──」

這些傢伙究竟是什麼？關於這個疑問，備人已經隱約有個頭緒了。

剎那間，大量的亞人頭顱在傾盆大雨中騰空飛舞。等到掉落地面後，又有新的首級飛到了空中。

「所以該怎麼辦啊？雲雀。南北好像各有一千隻敵軍。」

彷彿贊同備人的見解一般，雲雀一邊點頭，一邊用手指撣去瀏海上的雨滴。

「怎麼會，明明刺得那麼深……團長！請、請您下令！」

拜耳巴卡隊打開大門，出動迎擊蜂擁而至的大批亞人。

備人不明白話中意涵，詫異地蹙起眉頭看着雲雀。

兩名忍者重新面對逐漸縮小包圍網的敵人。

「南門恐怕也是類似的情況吧。把一半的士兵帶上。當然，我是指能夠作戰的人。」

「啊啊。這些傢伙已經死了吧。」

見謬得兵以外的人也退縮了，拜耳巴卡不由得低聲沉吟。

這回備人知道她在說什麼了。

「這羣敵人真是陰陽怪氣……備人啊，不好意思，我要仰賴你的力量了。」

不過兵員實在太少了。六百人的軍團大概被分成兩隊，其中半數都派往南門了吧。

「兩年前的『黑葛山之戰』吧。爲了決定由誰拿下無路可逃的敵將，我們還曾經大打出手。」

撇了腳邊兩具屍體一眼後，雲雀直截了當地問道。

「好吧。對了，備人。關於處理這些傢伙的方式……只要『斷頭』就行了吧？」

「我說雲雀啊，我們從什麼時候開始就沒像這樣並肩作戰了呢？」

聽到備人鎮靜地這麼說，老將驚訝地反問「什麼？」。

……城市南北出現大軍逼近的跡象。跟上次不同，軍隊步調一致地朝那託亞直線行進──錯不了的，亞人們發動了襲擊。

「弄清楚格尼公的能力是很好啦，不過這下可麻煩了。」

3

「啊啊。不過，如果【龍公】出現在南方，所有人要立即撤退。那傢伙也由我負責收拾。」

「不要隨便亂估。北邊有一千零三十隻，南邊則有九百八十二隻。」

「你應該很清楚我的能力纔對。而且這次還有另一個人幫忙。那傢伙本領跟我不相上下，你無須擔心。」

當亞人伸過來的手直逼眼前時──

「不、不要命令我！你本來是我的跟班耶！」

目標只有頸部，不需要耍小花招……既然擁有『抱首備人』的別稱，自己可不能輸了砍頭比賽。

「算了，總之先去北門。你也來吧。我們要有效率地分別擊破。」

「──你注意到啦，備人。」

他砍落其中一隻的頭，刺穿另一隻的心臟……可是後者並未倒地，反而撲了過來。備人立即將之斬首，那傢伙總算才停止了動作。

「聽着！洛基斯小隊及佩聶歐小隊留下，我們即刻前往南門！牽制亞人的同時在門內集合！」

拜耳巴卡把皺紋滿布的臉擠得更皺後，隨即朝周圍發號施令。

就算再怎麼沉溺於和平之中，那託亞的居民們總能明白今晚的狀況「異於往常」吧。很遺憾，他們的擔憂成真了。謬得等等背信者死後，三年來的安寧頓時化爲烏有。

「你們在幹什麼！還不上場戰鬥！嘖，真是不中用……！」

「我也是日本人，自當知恩圖報。哪怕是對方多管閒事。」

「怎麼會，明明平常都只是出來晃晃而已……」

「恩情啊。」

「這已經是徹頭徹尾的大叔了吧？」

簡短地討論過後，兩人便在巷弄內拔腿跑了起來。

「看來似乎有雜務要處理了。」

既然說過要停戰，她就絕對不會食言。從以前開始，那傢伙對這方面就特別一板一眼。雖然是個精明無比的忍者，但這位少女身爲人類卻有點笨拙。

「那當然。雖然對她很不好意思，但我一點都不打算跟你聯手。原本我是想立刻進行比試，不過──」

面對雙手叉腰的雲雀，備人迅速思考起來。

「…………」

雖然觀察力敏銳是件好事，相反地卻也顯得很不可愛。小時候她還經常親暱地喊備人「哥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了呢？

「瞭解。北門由我負責，團長就到南門指揮吧。」

眼下延展開來的大道傳來居民們的吶喊聲。

「你也來吧。我們要有效率地依序擊破，這樣如何？」

那一定是曾隸屬於謬得隊的士兵吧。這些年輕人完全沒經歷過實戰，又不好好鍛鍊，只是被優渥的待遇吸引就入伍了。

「啊啊。目前只知道這方法有效，所以你別割開氣管玩啊。」

「敵人有一千零三十隻是嗎？總之，我們先各殺五百隻吧。」

「跟你不相上下？」

兩人蹬着地面分散開來。

這時，黑衣少女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備人身邊。

「彌助先生不是大叔。他才三十一歲。」

雲雀緩緩地重新面對耍嘴皮子的備人。

也不目送拜耳巴卡離去，備人隨即揮刀砍向逼近眼前的兩隻亞人。

雨滴變得愈來愈大，不知不覺間開始下起大雨。不過這種天候未必對自己不利。雨聲能掩蓋動靜，備人也方便施展擅長的《雷仙》忍術。

「情況似乎很棘手呢，團長。」

無論是被刺穿心臟，還是貫穿眉間，敵人都不以爲意地繼續行動。他們非但不感到恐懼，甚至不曾痛得哀嚎出聲。

「……受不了，你這傢伙真叫人難以置信。」

──不久，當備人抵達北門時，戰鬥已經開始了。

「備人，雖然我不跟你合作，但今天先停戰吧。這樣我跟梅兒就互不相欠了。」

「什麼嘛，你沒必要對那傢伙負起道義責任吧。」

「先把你幹掉好了。」

再怎麼說，梅兒也拜託自己保護那託亞了。不用在戰鬥中提防雲雀實在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敵人不僅缺乏組織性，動作也很遲緩。不過相對地也無法利用心理戰讓他們陷入混亂。再加上其中沒有指揮官之類的角色，現階段實在是找不到逼敵軍撤退的辦法。

「這麼快就大駕光臨啦。格尼公那傢伙好像很餓呢。不，不是肚子餓，是一肚子火嗎？」

「團、團長！這些亞人被攻擊了也不停下來啊！」

「好，先去北門吧。」

備人沿着馬路旁的民宅屋頂一路疾馳。

「……廢話少說。走吧。」

「沒錯……另外，戰鬥結束後我有話想跟你說。」

「……算了。這樣也幫了我個大忙。」

「亞人好像攻打過來了！」

「不過這樣一來，北門會……」

（這樣八成也好。現在的和平終究會在【龍公】一念之間煙消霧散。只能斬草除根了。）

「真是個囉唆的男人。不然你決定好了。到底該怎麼辦啊？」

換句話說，備人他們只能腳踏實地地逐一擊敗了。

「軍團呢!? 拜耳巴卡團長人呢!? 」

「而且亞人之中還有飛行種族，不能單靠地面的震動估算。」

「唔，是備人啊。如你所見……謬得平常老是縱容士兵，現在徹底遭到報應了。」

（果然跟上次一樣嗎？）

聽到響徹四方的高分貝音量，士兵們馬上反應過來。大門附近的部隊開始依序後退，順利地脫離戰場。不愧是拜耳巴卡隊。

「唔……」

「沒錯，正是如此。絕對不是爲私情所困。」

「格尼西切的魔法肯定是操控死者的能力。原本我還在想要怎麼供給亞人食物……原來如此，根本就沒必要喫啊。」

她以圍巾遮掩口鼻，馬馬虎虎地隱藏真實身分，同時雙眼直盯着四面八方逐漸逼近的敵人。

「雲雀，剛纔梅兒說過的話忘了也沒關係。」

在兩人交談的期間，敵人依然仗着數量優勢毫無章法地簇擁過來，持續逼退我方的防衛線。

拜耳巴卡一邊在前線奮鬥，一邊高聲怒吼。一發現他的身影，備人立刻跑了過來。

（你們也不希望死後還要任人使喚吧？我馬上就讓你們解脫。）

備人不給亞人們時間反擊，一個勁兒地讓刀不斷呼嘯。

砍、砍、砍、砍。

砍、砍，再砍。

泥濘的地面也好，妖人、豬人、馬人也罷，這些全都無所謂。

有好一會兒，備人都彷彿執行作業般埋頭驅逐亞人。

……已經過了多久的時間呢？

回過神來，包圍備人的敵軍顯然變得疏疏落落。

倒在地上的比剩下的還要更多。通常收拾到這種程度，敵人就會失去冷靜準備逃跑了，不過這回不能這麼指望。

（應該已經除掉三百隻以上了。可惡，手開始酸了……）

備人先迅速後退確保安全範圍。

這時，雲雀也剛好來到這裏，咚一聲地和備人背靠着背。兩人就這樣短暫地喘氣歇息。

「嗨，雲雀。狀況如何？」

「我開始覺得膩了。你殺了多少隻？」

「大概三百隻吧。」

「就叫你別隨便亂估了。你這樣也算是忍者嗎？」

「少囉唆……你又怎樣？」

「五百隻。」

「五、五百!? 少騙人了！」

「扣掉兩百隻。」

幾秒鐘後，拍打着殘破雙翼降落在備人他們眼前的是──彷彿怪蜥般的鉛灰色巨獸。

在下一個瞬間，備人的刀卻被擋了回來。格尼西切只是用手指輕輕一彈，備人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擊便徹底被化解了。

「總之已經收拾掉一半以上了。好，備人，之後就交給你了。」

……那是個長得像熊一樣的彪形大漢，身高足足有三公尺吧。

聽了格尼西切所說的話，備人也不甘示弱地前進一步。

堅定地對敵人與自己這麼說完，備人又接着嘗試攻擊。不過【龍公】僅用手指便擋下所有劍刃，連一步都沒有移動過。

以人類的年齡計算，外表約三十歲後半。鬍鬚長得甚至垂到腹部，全身都是結實飽滿的肌肉。肩上囂張地披着紅色『斗篷』，光禿禿的頭上甚至戴着皇冠。

「你在跟誰說話？你纔是呢，搞清楚自己的職責了嗎？」

「正是。已經沒有人幫你送餐了。」

「我不討厭開玩笑嘛。」

不過把那傢伙交給雲雀後，備人就能毫無顧忌地專心應付格尼西切了。畢竟雲雀曾經擊敗過佩爾達，她總不可能落敗吧。

「這樣好嗎？」

「別這麼說嘛，【龍公】。你纔是有夠急性子呢。」

她的視線前方是蔓延那託亞上空的厚實雨雲。在城市彼端作戰的拜耳巴卡等人一定正爲了這場雨頭疼吧。

「是解決那個光頭大叔吧？」

「不好意思，你的命我要了。」

備人重新打起精神注視着前方的【龍公】。

「少吹牛了！你這樣也算是忍者嗎!? 」

「唔……」

「怎麼樣，想不想爲我生小孩啊？乾脆現在就讓你懷孕吧？」

「那麼雲雀，佩爾公就拜託你了。不要被幹掉囉。」

「咖哈哈哈哈！」

「我是想幫忍者村裏最強的你留點面子。」

聽到雲雀這麼斷言，格尼西切再度大笑起來。那宛如咆哮般的破銅嗓撼動着大氣。

不過備人關注的並非【龍公】的屍體，而是從屍體背上翩然降落的另一位【龍公】。

「說這什麼傻話。我只是小試身手罷了。」

「我來陪你玩。」

「喂喂喂，女人，你也太無情了吧。跟我好好玩玩啊──」

「真是個性急的小鬼。喂，難不成剛纔你已經使出全力了？」

「…………」

「不要說這種言不由衷的話！不然你來做啊！」

「你真是有夠不可愛耶……」

「另一個問題。殺了這傢伙的──也是你們嗎？」

「嗯……？」

雲雀不快地蹙起眉頭輕聲咋舌。不知道爲什麼，接着她又斜眼瞥向備人。

這時──雨勢碰巧變得愈來愈大。

那模樣酷似塞爾薩萊的原形，不過前肢與翅膀同化，並非四足爬行。尾巴粗得猶如巨蟒，全身遍佈硬質鱗片，嘴裏露出跟小太刀差不多長的犬齒……這些部分都跟塞爾薩萊一樣。

4

「……你太無趣了。我還是找女人玩吧。」

「…………」

「沒辦法。自己的屁股自己擦……沒錯吧？」

「備人，格尼西切就先給你對付了。」

「喔，是你嗎？」

「是我殺了那隻雜魚，怎麼了嗎？」

現在不是對付亞人的時候了。要是這傢伙進了城裏，後果恐怕不堪設想。

「喔，你們挺行的嘛。我的棋子眨眼間只剩下不到一半了呢。」

這時，備人全身竄起強烈的惡寒。

「這傢伙也是屍體嗎？」

「！」

脫離常軌的反射神經、動態視力，以及手指硬度，應付起來說不定比塞爾薩萊還要難纏。

（不。）

「別鬧了。你打算閃人嗎？」

不經意地往旁邊看去，只見雲雀正瞪大眼睛仰望着南方的天空。

跟平常不同，那雙眼睛看起來散發着感性的光彩。因爲暫時停戰的關係，她現在可能把備人排除在攻擊對象之外了吧。

「這傢伙就是格尼西切嗎？」

「不對。這傢伙是……佩爾達。」

同一時間，備人也逼近了格尼西切。

「我生平第一次看到有人在我跟前還能保持冷靜。女人啊，我欣賞你。」

見佩爾達的屍體突然出現，備人與雲雀同時舉起了刀。

「佩爾達？」

剛纔感受到的龍之氣息並非來自佩爾達，而是這傢伙……如今像這樣正面對峙時，這點已經再清楚也不過了。

他對試探毫無興趣。爲了一口氣解決對手，備人將白刃砍向格尼西切粗壯的脖子──不過……

也不管格尼西切在等，纖細的身影一躍而起。當佩爾達打開下巴準備捕食獵物時，女忍者蹬着龍的鼻尖往更高處飛去。

因爲不明白箇中原由，備人便置之不理。於是雲雀的臉色變得更臭了。

「喂，小鬼，沒有其他把戲了嗎？我很無聊呢。」

雖然驚訝於少女如此耿直，但分工合作確實可說是必須的。

（這傢伙不是虛有其表啊……）

「你不是要還梅兒人情嗎!? 」

這時，雲雀輕輕嘆了口氣，再度朝備人瞥了一眼。

這條龍全身腐敗，散發強烈的異味。各處傷口均可見骨，內臟甚至溢出腹腔。頭頂的角失去尖端，咽喉──還被一刀劃開。

「你一定就是【龍公】格尼西切吧。」

「我先解決佩爾達。畢竟是我殺掉他的，處理那玩意兒是我的義務。」

【龍公】以大拇指比了比身旁的佩爾達後，這回換雲雀回答了。

（在這段期間內──要把事情徹底擺平。）

「我已經還得夠多了。繼續熬夜對皮膚不好。」

「哪有忍者會擔心皮膚的──」

印象中那是南部的【龍公】，聽說已經被雲雀打倒了。爲什麼那傢伙會在這裏？她絕不可能失手沒殺死對手啊……

（哪裏？到底在哪裏？）

「你可要爲了側室好好努力喔。」

「那託亞的存亡與我無關。」

「喔，我就是掌管這塊地盤的王。請多指教啦。」

雖然備人只是自言自語，但云雀卻立刻否認了。

想到這裏，備人一下子就明白了。

不過既然對方不是死人，照理來說應該就殺得死。不必執着於頭顱，也無須拘泥於劍術。如果不容易砍斷樹幹的話，那就從枝葉開始砍起好了。

「話說回來，人類啊。是你們殺了謬得嗎？」

是龍的氣息。過去面對【龍公】塞爾薩萊時，備人也曾感受過這種訴諸本能的危險訊號。

受了這麼重的致命傷絕不可能活下來。名叫佩爾達的【龍公】顯然已經被殺死了。所以說……

「這玩笑不好笑。」

幸好剩下的亞人軍們全都往門的方向前進。只要加強防備守好大門，光靠軍團應該還能稍微撐一會兒纔對。

換句話說，這東西無疑是龍。

最後丟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話，雲雀隨即拔腿疾馳。

備人抬頭仰望着龍，愁眉苦臉地低聲說。

宛若巨巖的大團塊以驚人的速度滑翔，轉眼間便降低高度逼近而來。

雲雀靜靜地搶先備人踏出一步。不知不覺間，瞪視着敵人的紅色眼眸找回了無機質的光彩。

「啊？」

「放心吧，很快你也會走上同樣的路……雖然我原本想這麼說……」

──某個東西撕裂雲層飛過夜空。

後頸寒毛倒豎，腦袋裏響起了耳鳴聲。心臟異常鼓動，身上冷汗直流──備人知道這種感覺。

「不對。你只是代打的。在我打倒佩爾達之前，你就儘可能地削弱格尼西切吧。」

即便肉身腐敗，佩爾達依然是名符其實的【龍公】。老實說，還要同時對付格尼西切真的是非常喫力。

理直氣壯地這麼說完，少女便拉下圍巾露出臉孔。

男人上下打量着雲雀，傲慢地點了點頭。

男人盤起粗壯的雙手豪爽地笑了。他的態度彷彿完全沒把失去部下的事情放在心上，反而還覺得很愉快的樣子。

「這話我可不能當作沒聽見。」

備人瞄準心臟使出一記突刺，卻再度被手指輕易地彈開了。

接着備人直接以刀鋒描繪印記。

「《雷仙·旋戟》。」

雷電回應備人的低語，自格尼西切頭頂上飛來。

「喔？」

這時，【龍公】首度行動了。

他瞬間跳至一旁，千鈞一髮地閃過螺旋狀的紫電。看似鈍重的龐大身軀敏捷得無法想像。

「是雷擊魔法嗎？你們果然是【龍落子】──」

雖然話還沒說完，但格尼西切卻不得不再度閃躲。

因爲雷電正沿着地面追趕着他。

「什麼……！」

順着未曾歇止的雨水落下後，雷擊便有如蛇一般持續昂首襲向格尼西切。儘管他跳得很遠，雷電依然執拗地不斷追擊。

──因爲水會導電。

每逢降雨，《雷仙》便能發揮超乎尋常的效力。加上敵人又傻呼呼地戴着黃金制的皇冠。沒有比這更容易誘雷的標的物了。

「嘖，真是煩死人了！」

格尼西切大爲惱火，仗着強勁的臂力痛毆雷電。紫電被掃飛後總算是消散了。

（雖然塞爾公那時我也這麼想過，但這種防禦方式真的有用喔……）

不過這男人似乎沒塞爾薩萊聰明。因爲用未經龍化的手直接攻擊，他的拳頭燒得焦黑，還源源不絕地冒煙。

「竟敢耍我……！」

光憑這種程度，就算到了天亮也不可能抓到忍者。

雲雀避開飛來的鬍鬚，鑽進了格尼西切懷中。

「作爲獎勵，我現在就殺了你，把你納入軍隊當中。」

「備人，你連一條手臂都沒砍掉嗎？真是沒用的傢伙。」

「受不了……固執到這種程度已經算是一種病了。」

雲雀一邊閃躲自前後左右襲來的鬍鬚，一邊加快斬擊的速度。

「少囉唆，你這個烏鴉女。」

──希望再跟備人共度一些「非敵對的時光」。

「我纔沒有。你給我在旁邊看着。」

「如你所願，我已經露了一手。怎樣啊？【龍公】。這樣還嫌我不夠格當你的對手嗎？」

在決定下任首領的考驗中讓對手領先一步，這當然是嚴重的損失。不過雲雀之所以感到焦躁，其實是出於更單純、更孩子氣的理由。

不僅如此，他甚至無法好好戰鬥。

「忍者？【龍落子】就是【龍落子】吧？不要隨便改名字──哎呀。」

鬍鬚在黑暗中恣意馳騁，不容喘息地反覆攻擊。有時還分爲兩股、三股，甚至囂張地互相通力合作。

第一個姑且不說，對於第二個想法……連雲雀本人都感到困惑。一直以來只想着打敗他的自己竟然這麼不乾脆。

以不容分說的語氣斬釘截鐵地說完，雲雀便拔刀出鞘。

彷彿在回應備人一般，巨鳥全身突然散發微光，並逐漸變成人形。

【龍公】一臉憤怒地瞪着從容接近的備人。

她將刀刃頂向毫無防備的咽喉，可是由於對手反身後仰，攻擊只是劃過空中就結束了。

行使過奧義《靈仙》後，如今雲雀應該承受着彷彿全力疾馳數十公里般的疲憊感纔對……竟然使出全力對付堪稱前哨戰的佩爾達，精打細算的她實在不該犯下這種錯誤。

──不想讓備人看見被區區屍體絆住而出盡洋相的自己。

滴着雨水的黑色長髮恰似烏鴉潤澤的羽毛。

總之，這樣就能轉移那傢伙的注意力，還能拉開跟雲雀之間的距離。

「那倒是無所謂啦……不過你不要緊嗎？」

不久，當光芒消失時，那裏已經站着身穿黑衣，體態高挑纖瘦的女忍者了。

跟平常相比，身體顯得異常沉重，呼吸也很紊亂。雖然施展《靈仙》後理當會有這種結果，但現在才怨嘆也無濟於事。

自己當上首領後一定能實現這個願望。

拘泥於最強忍者的備人肯定沒想過成爲首領之後的事情。這可傷腦筋了。雲雀想讓大家過着更加寬裕的生活。

（果然變遲鈍了啊……）

特異忍術的動能『仙力』原本就有限。正因爲如此，忍者通常優先使用體術及忍具等等一般忍術。

在她葬送佩爾達之前，自己一定要先收拾掉這傢伙。格尼西切的魔法是操控屍體的能力……那絕不適合攻擊。而且天候也站在自己這邊。

雖然知道此舉過於輕率，但那卻是唯一能夠同時實現兩種想法的手段。爲了瞬間除掉佩爾達，和備人一同並肩作戰，她只好這麼做了。

不顧傻眼的備人，女忍者逕自衝向【龍公】。

這樣下去就畫不了印記了──

「少囉唆。我要先搶到格尼西切的角。既然都化名小忍潛伏了半個多月，要是在這裏被你從中攔截，那可就笑不出來了呢。」

「我們是忍者。」

儘管威力略減，只要擊中被雨淋溼的身體……備人暗自這麼算計，同時瞬間朝格尼西切的本體窺探了一眼。

這時，格尼西切的胳膊噴出了鮮血。

5

（哼，你纔是沒什麼本事吧。即便印記畫得有點草率，我還是能召喚雷電。）

佩爾達只是發瘋似地在上空盤旋，有時突然向下俯衝，試圖以後肢踩死雲雀。雖然以前會噴發熱浪的吐息，但這次也沒有做出這樣的攻擊。

她根本沒想到格尼西切會帶着佩爾達的屍體出現。更令人意外的是佩爾達比生前還要難纏。

格尼西切依然目中無人地傲然挺立前方。

姑且先提出忠告後，備人也急忙追了過去。

「雲雀，我說你啊。」

特異忍術由雷、水、火、風、地等五大系統構成。不過忍者的奧義·《靈仙》並不屬於其中任何一者──

備人連忙中斷術式扭身閃躲。本以爲自己逃過了一劫，緊接着那東西卻又轉個方向再度襲來。

（嗚，真是個性急的女人……）

（什麼？）

格尼西切輕鬆地迴避着連擊問道。

（那、那傢伙已經!? ）

「我纔不想進沒飯喫的軍隊呢。」

（這麼說起來，塞爾公好像也會操縱頭髮……可惡，看對方禿頭就不小心鬆懈了！）

格尼西切勾起了嘴角。炯炯有神的三白眼感覺有點像爬蟲類。

「──原來如此。像佩爾達那種貨色是贏不了的。」

備人與【龍公】之間──旋即落下一顆龍頭。

如此一來，備人必然也會認同自己──願意當自己的夫君。

變化之術生效的同時也會大幅消耗精力與體力。

不出所料。在那裏的是潔白如雪，大過巨雕的──一隻美麗的烏鴉。

「！」

……沒錯，那隻舉世罕見的白色烏鴉正是她的「變化之術」。就像備人會變身成白狼一樣，雲雀也握有相同的王牌。

（備人，我不記得那個約定已經作廢囉！）

雲雀的夙願是當上首領……好讓世人瞭解忍者的力量，進而振興整個村子。

「所以你才速戰速決地除掉佩爾達嗎？早知如此，你當初就別答應嘛。」

雲雀僅以乾啞的聲音回了這麼一句話。

不過這樣反而棘手。雲雀完全找不到機會拿下首級。

「喂，女人。剛纔那副模樣是你的魔法能力嗎？」

當備人朝天空伸出指尖，準備再次畫出印記時……

儘管嘴巴上對備人誇下海口，其實雲雀心裏也很焦急。

……翩然落下的當然不是佩爾達的軀體。雖然那東西同樣擁有翅膀，身長卻跟備人差不了多少。

只有領略了全系統特異忍術──《靈仙》也包含在內──的忍者，才獲准自稱上忍。現在村裏只有三個人達到登峯造極的境界。

不過變成屍體之後，佩爾達就無法施展魔法能力了。

「喂！等一下！那傢伙的鬍子會動啊！」

「不要隨便使出奧義。給我更腳踏實地地戰鬥啦。」

「我纔不會讓你得逞呢，小鬼。」

格尼西切扔出了什麼東西。

地面劇烈震動，水沫及肉片四處飛散。不用說……面朝備人躺在地上的就是佩爾達的首級。

格尼西切的鬍鬚異常延伸，彷彿擁有意志般來回翻騰。

（我會這麼迷惘──也是因爲跟梅兒談過的關係嗎？）

（在他化身成龍之前趕快把他燒成黑炭吧。）

「接下來我也加入。沒意見吧？備人。」

格尼西切這麼低吟後。

緊接着驚慌失措的備人身後傳來啪嗒啪嗒猛力振翅的聲音。一陣強風突然颳起，讓人忍不住往前傾身。

「化身魔法是隻有龍人王才能施展的特殊能力。所以說，你們果然是一來自『禁足地』的王之後裔嗎？」

「收拾佩爾達是我的義務。」

……是鬍鬚。

備人就算不回頭也知道那是什麼。關於那隻『鳥』的真面目，備人再清楚也不過了。

「你臉色很差耶，再稍微休息一下吧。」

面對眼前的白色大烏鴉，備人故意誇張地嘆了口氣。

可是【龍公】卻盤起雙手佇立不動，就這樣抬頭仰望高空。他不知爲何無視備人，一臉不悅地盯着頭上的一點。

恐怕是這樣沒錯吧。在那之後，雲雀就時常爲不必要的雜念所困。跟兒時玩伴在村裏欣賞過的夕照總是鮮明地浮現腦海。

確認鬍鬚回到格尼西切身邊後，備人便帶着悔恨的表情無奈地轉過頭去。

雖然一開始不知所措，但眼睛也差不多適應了。那的確很快，貫穿力又強。不過作爲封印備人行動的手段只能說極爲粗糙。

也就是現任首領道雪。

先前雲雀已經體驗過佩爾達的高溫輻射魔法了……那是把全身化爲灼熱通紅的團塊，將觸及到的東西全數融化的能力。對於特異忍術中最擅長《水仙》的雲雀而言，可說是僥倖遇上了好對付的敵人。

他冷靜地注視着逼近而來的女忍者，即使面臨二對一的情況也仍舊不爲所動。

如果【龍公】是這麼想的，那也未免太小看忍者了。

備人無暇擦拭微微割破的臉頰，往旁邊一個撲身滾過地上。神祕物體宛如魚叉般掏空地面後，依然不死心地飛向備人。

所以雲雀才下定決心使出《靈仙》。

這樣下去的話，備人就要打倒格尼西切了──雲雀無論如何都要避免這種情況發生。

「……不。我中意你，小鬼。」

以及備人和雲雀。

那是讓日本神靈化的「怪物」依附體內，暫時將其力量據爲己有的忍術。忍者幻化變身後，其戰鬥力不僅會攀升數倍，同時也能施展其他系統的忍術。

他首次沒擋下備人從旁邊砍來的刀刃。

「小鬼……挺有一手的嘛。」

「我是忍者，不是小鬼。」

以同樣的答案回道後，備人突然抓住雲雀的衣襟，就這樣直接往後跳開。於是雲雀也只好跟着他跑。

在距離敵人十公尺左右的地方着陸後，雲雀便狠狠瞪着錯失良機的備人。

「你想幹嘛？備人。你就那麼討厭跟我並肩作戰嗎？」

「纔不是呢。要並肩作戰也等先商量完再說。」

「商量？」

「是啊。像那樣慢慢攻擊也不會有結果的。」

「是你說要腳踏實地地戰鬥吧。」

無視雲雀的抗議，備人接着說了下去。從前一遇到對自己不利的狀況，這位少年總是裝作沒聽見的樣子。

「聽好了。雖然《雷仙》對那傢伙管用，但距離接近時，那傢伙就會出手干擾結印。可是也不能從太遠的地方施術。」

這點雲雀當然明白。以一般忍者來說，《雷仙·旋戟》的可攻擊範圍大約三公尺。雲雀跟備人頂多也只能到五公尺。若是距離再拉大，雷擊就會打在其他對象上。換言之，他們只能在鬍鬚可及的範圍內施術了。

「所以雲雀，你來當誘餌。」

「什麼？」

「只要有時間刻劃印記，我的《雷仙》一擊就能解決。可別被波及囉。」

「開什麼玩笑。不然你去當誘餌好了。我的《雷仙》現在可是跟你不相上下呢。」

「你不可能代替我。畢竟你已經沒剩下半點『仙力』了吧。」

「…………」

雖然很火大，但備人說得沒錯。如今雲雀已經沒有餘力施展特異忍術了。

「氣勢不錯。那我再追加一個失敗的懲罰吧。個子要長得比我高。」

「好，不能再繼續悠哉下去了。」

「別擔心，我不會霸佔功勞的。之後再重新決定誰能獲得格尼公的角吧。」

這時，格尼西切緩緩地張開嘴巴。

「先解決敵人！快上！」

當備人搖搖晃晃地邁開步伐時，背後突然傳來女忍者的聲音。

完全顯露的口腔內──透出濃豔刺眼的紫光。

看着如潮水般湧入城市的屍體，雲雀稍微咬緊了牙關。

在備人的厲聲喝斥下，雲雀一躍而起，朝着格尼西切衝去。沒錯，現在不是動搖的時候了。這個機會絕不能讓它白白溜走。

（沒想到竟然在備人面前露出這種醜態……）

雖然剩下四百隻左右，但敵人畢竟是不知疲憊與疼痛的死人軍隊。而且臂力又跟生前一樣，長時間放着不管自然會有這種危險。

『不好意思，今天就到此爲止了。雖然這種說法很老套，但姑且還是說一下吧。給我記住……』

「是啊。都怪誘餌太沒用了。」

「那很流行嗎？」

託兒所的小孩們與自己餵養的小貓──突然掠過了腦海之中。

雖然少年在千鈞一髮之際救出了雲雀，卻在着陸同時無力地單膝跪地。他痛苦地扭曲臉龐，並按住握刀的左手。

觸手束縛力極強，愈是掙扎就愈是緊咬着身體。骨骼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憑自己現在的體力實在無法掙脫開來。

經過剛纔的較量後，她明白格尼西切不能用一般的方式對付。疲憊不堪的雲雀確實只能負責支援了吧。

備人憑着毅力起身後，便觀察起數十公尺外的那託亞。

在茫然若失的雲雀面前，備人的左手正逐漸溶爲糜爛。液化的肉噗咚噗咚地滴落地面。

（謬得兵派不上用場。這樣下去會死很多人的。）

仔細一看，他的左手──變成了紫黑色。

「通常我也不會拜託別人去引開【龍公】。因爲是你我才這麼說。」

而且還籠罩着可怕的霧霾，彷彿遭受燒灼般潰爛不止。

「好了，女人。我送你個好東西。」

「因爲我對團長說過會負責守住北門啊……」

儘管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做了應急處置，疼痛卻減輕不了多少。

「嘖，沒想到居然出了這麼大的包……」

士兵們的作戰聲隨風傳來。城裏現在恐怕是一片混亂吧。畢竟拜耳巴卡隊多半已經離開了北門。

格尼西切還藏着這種魔法能力嗎？敵人吐出的光芒是可腐蝕觸及之物的魔力凝聚體……而那也透過刀身波及備人的手嗎？

現在說這種話也未免太卑鄙了。

「……《水仙·凍蝕》。」

幸好【龍公】被落雷擊中後依然趴在地上動彈不得。全身焦如黑炭意味着蒙受嚴重的損害。

不顧板着臉沉吟起來的備人，雲雀着手調整呼吸。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體力好像已經恢復了。

「可惡，這該死的傢伙……」

「啊？」

雲雀斜睨了大聲嚷嚷的備人一眼，隨即準備轉身面對格尼西切。就在這個瞬間……

「爲什麼？只要不救我的話，你就能打倒格尼西切了。」

「能長早就長了啦！」

別開玩笑了──就在雲雀準備這麼回嘴的瞬間，慘叫與破壞聲遠遠地傳進雲雀耳裏。

當下那龐大的身軀像是鼴鼠似地立即潛入地下。雖然雲雀馬上持刀貫穿那裏，卻沒有刺中的感覺。

不過雲雀也同樣滿腔怒火。殺意將疲勞一掃而空，激動的情緒完全蓋過了自制心。

充滿憤怒的雙眼朝這邊瞪視過來。

手肘以下分枝成無數觸手，並悉數纏附着雲雀，將她的手腳緊緊勒住。

（要被幹掉了！）

「啊啊。到了緊要關頭，我也會使出《靈仙》的。之後我再跟你謝罪。」

雲雀的行動頓時被封印，雙腳騰空懸浮。怎麼可能，自己明明特別留意鬍子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這樣還不夠。你要跪下來舔我的腳。」

回頭望去，只見雲雀正筆直地注視着這邊。她猶豫了一下後，便以平板的語氣呢喃着說：

一個側翻回到原本的姿勢後，雲雀再度持刀展開連擊。照這樣看來，幾秒鐘後備人就能完成結印了──

「…………」

「還要用手捶在牆上後，慢慢逼近我。」

雲雀頓時嚇了一跳，不由得僵住了身體。長大後就沒有在這麼近的距離下看過他的臉了。

不知不覺中，【龍公】來到眼前。

雲雀翻着跟斗閃過這一擊，並揚起腳尖掃向敵人的下巴。趁着格尼西切踩空的時候，雲雀又在倒立的狀態下使出猛烈的迴旋踢。

既然置身戰場，受傷當然是預料之中的事情。少了條胳膊就亂了陣腳的傢伙根本無法勝任忍者一職。

（難不成是……腐蝕魔法!? ）

格尼西切露出兇惡的笑容。他的左手──變成了奇怪的形狀。

「嘖，這女人……！」

自己絕不能接下這一擊。雖然本能明白這點，但云雀卻無計可施。

不過備人怎麼樣都無法維持冷靜的表情。忍者好歹也是會痛的。

只剩下一隻手時，『平衡感』竟然變得如此糟糕……總覺得好像稍微明白在樹海之村認識的諸蓋羅是什麼心情了。

備人當機立斷，將刀換到依然健在的右手中，然後毫不猶豫地砍斷左肘以下變色的部分。

「以你的本事來看，剛纔的雷擊威力太弱了。你是爲了救我才急着結印吧。」

她猛然將視線轉向那裏──那託亞的大門已經被亞人們突破了。

「等等，備人。」

「……好吧。雖然很不情願，而且光靠我也打得贏，但既然你都這麼殷切懇求了，我就破例協助你吧。」

儘管雲雀宛如疾風般向前突進，格尼西切卻搶先將化爲觸手的手臂插入地面。

剎那間，某種東西纏上了雲雀的身體。

自天空落下的雷擊命中了【龍公】。

格尼西切的聲音憑空響起，並穿插在雨聲之中。

「你們挺會逗人開心的嘛，【龍落子】啊……」

雲雀並沒有輕忽大意，不過就算察覺到了，在這種距離下恐怕也逃不了吧。

「沒剩下半點力量的傢伙還真囂張啊。」

「既然要拿我當誘餌，你知道失敗會有什麼下場吧？」

「別小看忍者了，【龍公】。」

「…………」

好不容易畫完印記後，右掌旋即縈繞着強烈的冷氣。那是令接觸對象凍結的忍術，主要是用來封印敵人的手腳，或者讓心臟停止。遺憾的是威力不及【龍公】塞爾薩萊的冰凍魔法。

在戰鬥中被備人寄予重託讓雲雀不禁情緒激昂。背脊癢得受不了。被雨水打得涼透的臉急速熱了起來。

「備人……！」

以荒謬的速度縮短距離後，此刻格尼西切已經朝雲雀頭上揮下了鐵臂。

6

「你纔不要太小看我呢，廢物。」

「爲什麼──要掩護我呢？」

「備、備人！」

「然後在浴室幫我搓背。」

「！」

侵蝕滲透似地慢慢擴散，絲毫不知歇止。

（我、我竟然犯下這種錯誤……！）

「──你們已經討論完了嗎？」

備人先用右手觸碰左手冷凍傷口，接着撿起截斷的手臂，把它也凍得硬邦邦的以防止繼續腐蝕。

「我逮到你了，忍者啊。」

「知道啦。畢竟還有亞人沒解決，不能再拖拖拉拉的了。」

「嗚！」

『忍者啊，你們有點太小看我囉。』

（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那我就去引開格尼西切了。拜託你儘快啊。」

「…………」

備人憑意志力忍受着超乎想像的痛楚，同時將右手食指伸向天空。

（花太多時間了嗎……）

當雲雀懊惱地咬住嘴脣時，等得不耐煩的備人倏地把臉湊過來。

格尼西切向後仰身的同時，備人衝過來揮刀擊落迫近眼前的光彈，緊接着一口氣砍斷糾纏着雲雀的觸手。

當光球從格尼西切的嘴巴射向捕獲的獵物時……

「並肩作戰就是這樣，我也沒辦法啊。」

「…………」

「不過這只是場面話。身體無意間就動起來了。」

就忍者來說，這的確是愚蠢的行爲。她說得沒錯，自己應該專心把印記畫完纔對。

這傷是所謂的報應。來到大陸之後，自己似乎很容易忘記要貫徹忍者的立場。

「……我不會道謝的。」

「不用啦，真噁心。」

「不過──」

這時雲雀突然閉上嘴巴迅速撇開視線，難得忸忸怩怩了起來。

「我、我很開心。」

「…………」

「我不會跟你道謝，但是，那個，我心中多少有些感激之情。就那麼一些些而已。」

「…………」

「我一瞬間忘了你是我的對手，或者是說……被你這麼對待，我的心情就動搖了……」

「你撞到頭了嗎？」

備人這麼說完，雲雀立刻不悅地繃起了臉。

不過纔沒氣多久，她很快又轉爲沉痛的表情，將露出瀏海的右眼轉向備人的左手。

「備人，有補償的方法嗎？」

「啊？」

「不管原因爲何，害你失去左手的畢竟是我。在這個狀態下……你已經無法繼續進行測驗了。」

「我心跳得好厲害。備人覺得怎麼樣呢？」

「難不成是格尼西切……？」

像這樣面對面時，她個子果然還是稍微高了一點。

梅兒把備人的左手對準傷口貼好，就這樣把臉湊近準備接吻。儘管在這種情況下，胸口依然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

「梅兒，格尼公的部下全是死人。除非把頭砍掉，否則不會停止行動。你要小心啊。」

梅兒用愛劍破壞牢門後，便離開廢屋，在巷弄內拔腿奔馳。

「…………」

「是啊。闖進來的大約有四百隻，現在雲雀正在對付他們。」

「那只是爲了治療罷了，我沒有特別的想法。」

備人的左手已經完好無缺地接上了。

時間只有短短兩秒鐘，過程中只發生了這件事情。

「亞人突破大門囉！」

「雲雀小姐願意共同奮戰，實在讓人再安心也不過了。」

梅兒立刻衝上去扶備人在路旁坐下。仔細一看，傷口及左手都巧妙地施術冷凍起來了。沒記錯的話，這應該是名叫《水仙·凍蝕》的冰封系特異忍術。

「嗯，能動。腐蝕好像也消失了。」

「我知道現在應該加快腳步，不過讓我問個問題就好。」

「！」

梅兒原本就是應該在這種時候挺身而出的人。身爲『劍聖女』的自己理當抵得過數名謬得兵的戰力……她一定能揮舞着這把劍拯救更多性命。

備人緩緩走向瞪大雙眼的雲雀。

所以說，她果然沒對那託亞棄之不顧。過去自己曾在「小忍」這位少女身上隱約窺見雲雀的本質，如今看來那果然不是誤會。

「如果立場顛倒過來，你爲會了這點小事放棄嗎？」

不過除此之外，還有個更大的原因促使梅兒離開牢房。

「那麼──我就失禮了。」

（沒穿上平常的盔甲總覺得很不安……不過也沒辦法了。）

兩人交疊雙脣，暫時停止了動作。

「話雖如此，就算我們聯手也還是沒能除掉【龍公】啊。」

「畢竟那傢伙很計較人情啊。這會兒她大概正努力地撲殺亞人吧。」

「梅兒那邊……？你說的辦法該不會是她的治癒魔法吧？」

不知道爲什麼，這回備人叫住了梅兒。

「只是形勢所趨罷了，我沒有特別的想法。」

備人的其中一隻手不見了。左肘以下被殘忍地砍斷，而且他還把斷肢抱在懷裏。

「雲雀，既然你想補償，那我就拜託你一件事情吧。把闖進城裏的亞人們收拾掉。」

「那個，感覺怎麼樣……？」

她揪着備人的袖口拘謹地發問：

「…………」

「聽好了，謬得兵全都不能指望。你也要出力喔。」

還來不及驚訝，他的嘴脣已經逼近而來。然後──就這樣堵住了梅兒的雙脣。

聽完這句話，梅兒瞪大了眼睛。

……當梅兒硬是壓抑着這種心情，好不容易結束漫長的親吻時……

「竟然連臉頰上的傷都治好了。你的魔法真是太厲害了。」

「我一定會接好給你看的。」

聽到備人斬釘截鐵地這麼一口咬定，梅兒不禁悲從中來，不過兩人現在的關係說穿了就是這樣吧。她只好接受了。誰教自己是個失職的妻子，不僅要求丈夫接受自己無理的任性，還因爲這種事情鬧彆扭。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啦。我很快就會回來，在那之前你要守好那託亞。我知道你狀況不好，不過現在只有你可以依賴了。」

「怎麼樣？接得好嗎？」

舌尖一次又一次地交觸。

「格尼公比想像中還難對付。雖然讓他受了一定程度的傷，但最後不僅讓他逃掉，還把自己搞得這麼狼狽。」

「話是這麼說沒錯……對不起，沒事了。」

「…………」

這麼說完，備人不等雲雀回答就立刻轉身離去。根本沒必要確認她的答案。

「等一下，梅兒。」

備人立刻把臉拉開，然後也不正眼看梅兒，非常刻意地清着嗓子斷言：

備人比誰都還要了解兒時玩伴耿直的個性。

「什麼？」

在難以忘懷的十一歲秋天，雲雀的身高終於追過自己了……回想起來，那是對這個妹妹萌生競爭意識的契機。

雖然對於逃獄一事感到過意不去，但情況緊急。亞人們似乎大舉襲來，而且還闖進了城裏。

「什麼？」

「真正的接吻就像這樣子，要在無關治療的情況下做纔對吧。」

不知道拐了第幾次彎的時候，眼前突然跳出一道黑影。

是在那託亞里面嗎？還是外面呢？……雖然不清楚正確位置，但那無疑是【龍公】出現的證明。儘管現在已經消失了，自己當然還是不能輕忽大意。

見備人開闔着左手確認感覺，梅兒不禁放心地吁了口氣。

「是啊。不過是我自己砍掉的就是了。」

「！」

「嗯……」

「那、那個！」

「什麼？」

見備人迅速起身，梅兒連忙挽留他。

把恍惚的梅兒擱在一旁，備人再度逃也似地邁開步伐。等到發現時，他又換回原本的語氣了。

梅兒連忙往旁邊一跳，千鈞一髮地迴避衝撞。她以爲撞見亞人，正準備舉起劍的時候──這才發現在那裏的是一身黑的少年。

當衛兵的氣息隨怒吼聲消失時，梅兒也立即採取行動。

「是啊。我去一下梅兒那邊。」

「你跟雲雀小姐攜手合作了對吧？明明我的要求是那麼強人所難……謝謝你。」

「梅兒，你逃出牢房啦？」

當她好奇地回過頭去時，備人的臉就在眼前。

對於容忍自己任性的備人，以及繼而響應的雲雀，梅兒心中懷着無盡的感激。如果可以的話，梅兒希望接下來也能維持聯手的關係。這樣不僅能大幅提升打倒龍人的機率，兩人遭遇危險的可能性也會降低不少。

備人頻頻揉捏左手，一臉不快地說。

「真是的，竟然這麼亂來……」

「是。」

聽到雲雀驚訝地這麼說，備人也嚇了一跳。那個笨老婆，連這麼重要的事情都說了啊……

「備、備人？」

梅兒重振精神低頭行了一禮後，便逃也似地率先在巷弄中前進。就在這個時候……

「那個，就是……接吻啦。」

「這就是補償嗎？」

雖然理智明白這是傳輸魔力進行治療的行爲，但身體卻變得愈來愈熱，實在是無法冷靜地當正事看待。

梅兒在縱橫交錯的巷弄中全力奔馳，朝騷動聲傳來的方向前進。

梅兒安心地放下劍，不過一看到備人現在的模樣，她頓時倒抽了一口氣。

「……好久沒做了呢。」

「雲雀小姐嗎？」

同一時間。

「你、你的手怎麼了!? 」

「不、不敢當。不說這個了，我們快走吧。亞人們已經進城了吧？」

備人冷淡地這麼回答。他的臉色顯然很憔悴。受到失血與劇痛的影響，他恐怕連站着都很喫力吧。

剛纔──她感受到龍的氣息了。

「啊啊，那又怎麼了？」

「說來慚愧，我太不小心了。」

（既然亞人們闖進了城裏，我可不能默不作聲。）

眼前感受得到呼吸的氣息。

儘管備人簡短地這麼作結，梅兒依然覺得很開心。

「這樣啊……不過備人接受了我的請求呢。」

「別管牢房了！全體士兵立刻與所屬部隊會合，這是命令！」

她說要補償備人，而備人也告訴她該怎麼做──這樣就夠了。

「什麼問題？快說。」

「好，我們走吧。」

「而且我還沒打算放棄左手。我有個能夠復原的辦法。」

在毫無抗拒的情況下回應對方的吸吮。

在轉弱的雨中，他們就這樣緊貼着彼此繼續親吻。從傷勢看來，恐怕得花上比平常還要久的時間吧。

「喂，別發呆。走囉。」

過了一會兒，梅兒總算回過神來。雖然心情還是很浮躁，但喜悅之情卻逐漸翻騰湧現。

「是！現在我鼓起幹勁了！」

梅兒心想：現在的自己可以抵過幾十個謬得兵。

這個吻遠比剛纔要來得輕，時間也更爲短促。

不過感受卻比剛纔要美妙個好幾倍。

7

備人他們趕到時，闖入北門的大批亞人們已經被一掃而空了。

四周散落着遭到斬首的亞人屍骸，軍團早已開始進行清潔作業。負責指揮的當然是拜耳巴卡隊。

南門的敵軍似乎撤退了，於是他們才急忙趕回來。格尼西切撤退後，手下的傀儡們恐怕也放棄進犯了吧。

「我們晚了一步。真是白緊張了……」

雖然梅兒這麼低聲呢喃，語氣卻給人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居民無人死傷，士兵也只有幾人受了輕傷……不愧是拜耳巴卡隊，大門被攻破後還能如此迅速地做出應變處置。」

「不，這些恐怕都是雲雀殺的吧。」

「咦？」

「看亞人的屍體就知道了。頭顱的斷面十分乾淨俐落，而且只有那傢伙知道斬首這種處理方式。」

儘管狀況不佳，她卻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收拾四百隻亞人……「歷代最強女忍者」的呼聲果然不是虛有其名啊。

（結果跟我比起來，那傢伙對那託亞更有貢獻吧？雖然人家是把北門託付給我啦……）

總之，這下跟雲雀就互不相欠了。限定一晚的戰鬥結束後，自己跟她將再度變回競爭對手的關係。

雖然有點惋惜，但沉溺於感傷也無濟於事。爭奪首領寶座的忍者們註定揹負着這個宿命。

「那麼我先回牢房了。備人今晚也累了吧，請好好休息喔。」

「敵人悉數殲滅！雖然【龍公】曾經現身，但也順利擊退了！與格尼西切交手的是新來的少年──」

拜耳巴卡等人驚愕地瞪大雙眼。面對這樣的他們，備人又重複了一次「要信不信隨便你們」。

「咦……」

「正是如此。關於副長等人遇害一案，其實我有件事情瞞着團長。那就是──」

拜耳巴卡與部隊長們都說不出話來了。

接着另一位部隊長也響應着說：

當備人正打算接着說下去時，又有人插嘴打斷了他。

「你認爲應該繼續暗地裏犧牲居民好維持和平嗎？」

銀髮少女對着他們死命地接着說：

她好奇地回過頭來，可是備人卻無法直視她的眼睛。因爲脣上還殘留着剛纔接吻時的觸感。

「團長啊，你認爲那邊那個女人沒必要多管閒事殺了副長他們嗎？」

「所以──纔會有今晚的襲擊。」

「那麼梅兒的待遇呢？」

拜耳巴卡正好朝這邊走來。

「…………」

「你說你殺了謬得他們？」

拜耳巴卡冷淡地這麼說完，接着以嚴厲的目光鎖定了備人。

這麼說完，梅兒便準備離去。不過備人立刻抓着梅兒的手挽留她。

「……團長，我們答應吧。」

見雲雀粗魯地這麼斷言，梅兒連忙插嘴說：

「…………」

面對拜耳巴卡的質問，雲雀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

梅兒老實地露出猶豫的表情。可是備人不能再讓她關在那種連『洗手間』都沒辦法好好上的地方了。

「沒錯。軍團調查得太隨便了。那女孩跟事件無關……只是碰巧出現在現場而已。」

「備人，你要說的話跟她的待遇有關嗎？」

「無論真相爲何，村子遇襲畢竟是事實。既然如此，我們士兵該做的就只有一件事情……戰鬥吧！」

「我們是忍者，乃潛伏陰影、藏身暗處、討伐敵人之人。」

「備人啊，你們……究竟是何方神聖？」

不久，其中一位部隊長毅然決然地說。印象中這位老兵好像是叫做洛基斯。

「只能說是我個人的因素吧。」

是否公開謬得等人倒戈的事實就交給拜耳巴卡決定。當然，備人也會揭穿雲雀的罪行，不過團長一定能夠諒解吧。

彷彿贊同備人的宣告般，梅兒重重地點了點頭。

「殺人現場應該有位昏倒的年輕女性纔對。她不就是被謬得先生他們帶走的嗎？」

看來他好像剛回北門的樣子。想必那位老將一定留在南門持續警戒到最後吧。

「…………」

搖晃着肩甲笑了一會兒，老將隨即筆直地注視着備人。

聽到拜耳巴卡意外提到自己的名字，備人立刻邁步走到他身邊。

「很遺憾，你們還沒洗清嫌疑。不過我不會叫她再進牢房了。你們三人暫時在自己房間待命，外出時要有士兵隨行監視……這樣可以接受嗎？」

「我知道。是備人吧。」

「正是如此。那託亞的和平已經是過去式了。」

「團長啊，要信不信隨便你。不過格尼西切爲何突然襲擊城市……這你又要如何解釋呢？」

「她確實指證說『謬得副長找我出去。我在巷子裏走了一會兒，突然間就失去意識了』。不過好像沒有針對被找出去一事詳加追問的樣子……」

其中一人見狀，臉色蒼白地答道：

「你……」

聽了這句話，所有人都驚訝地回過頭去。

「背信者一案本來就是這個城市的問題。你搞錯應該重視的事情了。我們來這裏──是爲了討伐【龍公】啊。」

面對伸手拈胡的拜耳巴卡，備人準備再度開口切入正題。

「…………」

默默地聽完這些話後，拜耳巴卡突然破顏而笑。

「非常感謝你的體諒。對了，團長。關於戰鬥前跟你提過的事情。」

「之後格尼西切應該也會認真攻打過來纔對。你繼續維持現在的狀態實在太不方便了。」

（啊，是團長。）

「犯人遊戲已經玩夠了吧。我要向團長坦承一切。」

注意到備人後，部隊長們隨即讓出一條路。看到尾隨備人的梅兒，他們突然緊張了起來。不過團長一出聲制止，他們便乖乖退下了。

見拜耳巴卡露出笑容致謝，備人迅速地搖了搖頭。

「忍、者？」

「就算人是你殺的好了，理由又是什麼？」

「對不起，拜耳巴卡團長。我擅自離開了牢房。」

「不，讓敵人入侵城市是我的失誤。我必須爲此道歉纔行。」

「──是我殺了謬得他們。」

「基於個人的因素，我們正周遊大陸獵補龍人。支配東部的【龍公】塞爾薩萊，以及南部的【龍公】佩爾達都已經被我們打倒了。」

拜耳巴卡終於抬頭提出遲來的疑問。

「他們定期綁架居民獻給格尼西切。這就是……那託亞『神隱事件』的真相。」

「我知道了。謬得一案我會重新調查。如果背信者當真存在，或許還有其他同夥也不一定。」

剎那間，氣氛突然變得緊張起來。

「如果那託亞的和平是背信者帶來的，那就不能稱作和平！況旦打倒過【龍公】的人如今就在這裏！我們應該挺身反抗纔對！」

「不過說出真相的話，雲雀小姐會……」

當老將低聲沉吟時，備人也趁勢逼近了一步。

「我說戰鬥結束後有話要跟你說。」

「雲、雲雀小姐……？」

「【龍公】曾經問我『是你們殺了謬得嗎？』。因爲祭品一直都不送來，他恐怕早已意識到背信者們的死亡了吧。」

拜耳巴卡確認似地將視線投向部隊長們。

「雖然我讚許誠實以告的行徑，但你得更明白自己的立場纔行。」

「得知雲雀今晚的活躍表現後，團長自然也不會對她不利。就這層意義上來看，現在堪稱是開誠佈公的最佳『時機』呢。」

「如果我不是犯人的話，那託亞的隱憂就無法化解啊。」

「說這什麼話。你不是挺身反抗了【龍公】嗎？我沒有道理要責怪你。」

梅兒沮喪地垮下肩膀輕輕點頭。當備人用圍巾擦拭着梅兒被雨淋溼的臉時──

拜耳巴卡等人緘默不語，各自一動也不動地看着地面。另一方面，雲雀則是置身事外地撇頭看旁邊。

雖然時間不長，但備人一直都很仔細地觀察拜耳巴卡這號人物。想必他會最優先考慮那託亞的防衛而做出裁決，不爲眼前這些表象所困。

也難怪他們會有這種反應。畢竟雲雀已經卸下假面具，完全恢復忍者的原貌了。

「備人，我欠了你很大的人情呢。我得謝謝你纔行。」

「嗯？」

「真是的……在漫長的人生當中，我還是第一次感到如此震驚呢。」

「你說背信者？」

「……我明白了。」

「啊啊，你確實這麼說過……什麼事？」

「拜耳巴卡團長！雖然這事難以啓齒……其實謬得先生他們是背信者。」

「您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不過一想到應該先保護那託亞，就算知道這麼做很亂來，我還是忍不住行動了。」

「團長啊，方便打擾一下嗎？」

鬱悶的沉默維持了大約十秒鐘後。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梅兒主動站出來向團長深深低下了頭。

「團長！儘管讓亞人突破了北門，我們最後還是成功守住了！」

雲雀無視困惑的梅兒，逕自站到拜耳巴卡面前。

「…………」

「是要把她當成格尼西切的供品嗎？」

部隊長們立刻衝上前去，在拜耳巴卡面前立定站好。

「作爲妻子，你應該先消除我的擔憂。這也跟保護城市息息相關喔。」

「我不這麼認爲。與其對【龍公】獻祭，不如打倒他要來得好。這個使命──就由我們來扛吧。」

周圍的士兵們匆忙地來回走動搬運亞人的屍體。在這之中，只有備人他們幾個人彷彿時間靜止般佇立不動。

「怎麼了？備人。」

「那不是餐廳的服務生嗎？」「嗯，印象中好像叫做小忍……」「可是她給人的感覺……」周圍可以聽見部隊長們七嘴八舌地低聲交談。

不出所料，在那裏的果然是消失的黑衣女忍者。

「喫飯怎麼辦？」

「飯會直接送到房間，早午晚共三次。」

「那是餐廳的飯嗎？」

「嗯？沒錯，是餐廳的飯。」

「好，瞭解。」

既然梅兒被釋放了，用餐也獲得保障，自己也沒什麼好抱怨的。不用工作就有飯喫反而算是高於士兵的優厚待遇。

「那麼今晚你們可以休息了。我會盡快調查。要是查出些什麼的話，我也會讓你們知道。」

最後這麼說完，拜耳巴卡等人便離開處理善後去了。

備人他們三人隨即在一位部隊長的陪同下前往宿舍。

（我也能用宿舍的房間嗎？今天好想大睡一場啊……）

不過才走沒多久。

雲雀突然腳步踉蹌，雙腿一軟當場倒下。

「雲雀小姐。」

梅兒及時反應，從旁邊攙扶着她的身體。

「你沒事吧？雲雀小姐！」

雲雀恐怕連走路的體力都耗盡了吧。她不僅施展了《靈仙》，還當誘餌引開格尼西切，甚至殲滅了四百隻亞人……仔細一想，之前能泰然處之反而才顯得奇怪。

「……我可以自己走。」

「不行。請抓住我的肩膀。」

梅兒不容分說地挑起雲雀其中一隻手。

她的爛好人個性在這種時候尤其難能可貴。如果出手幫忙的是備人，雲雀恐怕會堅持拒絕吧。

備人先把兩人擱在一旁，逕自向前邁進。

「不過，你不能再用湯匙抵着我喔。那樣對心臟有害呢。」

（不行，我累得開始無法正常思考了。手也好痛……）

「……真是可惜啊。」

「我現在不太想思考呢……」

「當然是指你保護了那託亞呀。而且你還在拜耳巴卡團長面前袒護我呢。」

無視狐疑的備人，兩人挨着彼此再度邁開步伐。在旁人看來，忍者裝與女侍服的搭配有種『超現實』的感覺。

令人驚訝的是，那個雲雀居然露出了笑容。

「……你是指什麼？」

妻子與宿敵親暱地交談着。她們營造出專屬於自己的世界，不允許備人介入其中。

「雲雀小姐，回房後我來泡紅茶。你要好好暖暖身子再睡。」

「…………」

「我還是想跟你做朋友。小孩的事情另外再討論吧。」

難不成她有吸引忍者的天賦嗎？如果梅兒當上首領的話，村子說不定能經營得很順利呢……

（總不可能是因爲個性耿直的關係吧。雲雀那傢伙……莫非真的只是來幫梅兒辯護？我不在的時候，這些傢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雲雀竟然對村外的人敞開心胸，這實在是太稀奇了。）

「紅茶啊……聽起來不錯。」

……仔細一想，當初備人跟梅兒好像也特別投緣。

「雲雀小姐，我還在等你當時的回覆。」

雲雀爲什麼故意現身說「自己殺了謬得他們」呢？在如此疲憊不堪的狀態下，她有必要出面主張「梅兒是局外人」嗎？

的確，這點也讓備人感到很在意。

「受不了……真教人笑不出來。」

「不行，這對我來說很重要。」

「雲雀小姐，謝謝你。」

不知不覺間，雨已經完全停了。

看到這樣的她，銀髮少女也開心地回以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