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綠之親族、橙之同族
《忍者與龍究竟誰比較強》 · 伊達康 · 2.3萬 字
1
艱難地戰勝【龍公】巴格納後,時間過了三天。
備人一行並沒有返回南方,而是穿過森林繼續朝北邊前進。
他們從沒想過,竟然可以這麼快就解決這個地方的【龍公】。於是決定探訪巴格納的領地,尋找有人類偷偷生存的村落。
「如果有人類在那裏,我們應該通知他們【龍公】已經死亡了。況且,我們也必須儘可能打倒殘留在這塊土地上的亞人軍隊……」
對於梅兒的意見,他們當然沒有異議。備人的傷勢已經獲得治療,恢復四肢健全的狀態了。
……但是,還有一個問題。那就是梅兒的心情一直很不好。
自從備人搞錯對象和雲雀接吻以後,她就明顯一直躲着備人。
即使在路上,她也讓雲雀走在中間,自己和備人則一人走一邊,夜晚紮營的時候也故意和備人拉開距離。就算模仿亞人給她看,結果她也是撇頭說「一點都不像」。
雲雀也很擔憂這個情況,於是今天提出了一個建議:
「爲了能有效率地找出村落,我們就兵分二路吧?我繼續北上,梅兒殿下和備人則一同往西邊走。嗯嗯,就這麼辦吧。這麼做纔是正確的。」
單方面做出結論後,連會合地點與時間都沒敲定,第二位妻子便匆忙離去。
(──給我聽好了,備人。在我回來之前,你一定要重建與梅兒殿下的關係。根據情況,就算推倒她也無所謂。讓我看看你身爲忍者的志氣。)
女忍者最後在耳邊說了這樣的話,讓備人覺得有些蠻不講理。
那傢伙肯定是覺得麻煩,所以落跑了。就某個層面來說她明明也是共犯,卻極富心機地要備人獨自收拾殘局。
(說什麼重建關係,到底該怎麼做啊……)
備人腦袋一片空白,就只是茫然地在廣大的平原上不斷往西走。
因爲路途平坦,所以前進速度很快,但他和走在旁邊的梅兒卻完全沒有交談,唯一的聲音,就是她的盔甲所發出的規律喀鏘聲。
得找個話題來聊纔行……備人暗忖,卻絲毫沒有靈感。南邊有森林,北邊是山脈,一路走來景色一直非常單調沒變化,尷尬的時光也不斷流逝。
「那個,備人。」
時間接近中午,距離早上雲雀脫隊已經過了大約五個小時左右。
「我有點討厭自己。我竟然因爲那種事,變得這麼情緒化……」
這片連綿不絕的平原終止在遙遠的前方,從那一端開始,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水面,在夕陽的照射下閃閃發光。
……在他們邊聊邊走時,他們走的道路盡頭終於有了變化。
心情依舊很好的銀髮少女開口問了這樣的問題。
(哎,因爲這傢伙曾經失去過最重要的事物吧……會變得這麼膽小也是正常的。)
出人意表的,打破這陰鬱沉默氣氛的竟是銀髮少女。
她用鼻子哼着歌,腳步輕盈地拉着備人的手往前走。休息時,則是緊緊黏住備人,一下子說「抱住我的肩膀」,一下子又說「摸摸我的頭髮」,簡直煩得不得了。
先前她也是對花心的舉動特別敏感,還容易因爲備人與雲雀的情誼而鬧彆扭。原來那些並非單純喫醋嗎?背後還有如此深的苦惱嗎?
備人馬上告知梅兒有敵人,他們決定進入南方森林裏。
……而今天,梅兒首度說出了真心話。
「備人。」
「聽起來好像把我當成珍禽異獸……」
「要游過去嗎?」
「備人……」
「可是……」
梅兒的故鄉被滅,又因身爲【龍落子】遭人排斥,於是一直獨自一人生活。過去曾發生過好幾次,當她拼命融入別人的生活後,卻因真實身分被發現而使努力化爲烏有的情況。
「什麼事?」
「這一點我再清楚不過了。但沒辦法,誰叫先喜歡上的人就輸了。」
沒多久,一支亞人部隊從位於胡拉歐迪湖南方的森林裏走出來。他們搬了許多小船,成羣往湖畔走去。是打算渡湖嗎?
「用不着編那種東西!」
「纔不是強制呢。這是我跟雲雀自願的。」
「雲雀說的沒錯,幸好我把想法全部說出來了。備人甚至還重新向我求婚……」
「要五天。但我不是搭船,而是游泳過來的。」
「喔、喔,什麼事?」
「胡拉歐迪是以前位於這塊土地上的王國名。我聽別人說過,那似乎是一個相當繁榮的大國。在湖的西側,應該留有很多那座城市的遺蹟,說不定也有人類聚落……」
「害怕?」
「啊啊,我答應你。」
之後,梅兒完全恢復了精神,甚至比平時還要多話。
雖然他不喜歡兩個人黏在一起,但也絕對不能放過和好的機會。
「不然還有誰?」
「好。總有一天,我們一定要去那裏。」
「咦?」
「備人,從日本搭船到大陸要花多久時間呢?」
「未來我也想帶備人和雲雀到我的故鄉去。那是位於大陸中央一個名叫伊利奧斯達的地方,從這裏出發大概要花兩個月的時間才能到。」
明明不停遭遇那樣的對待,她臉上卻總是帶着笑容。她逞強地說「因爲我已經習慣了」,雙眼也一直往前看。
「那是胡拉歐迪湖。我們抵達這裏的時間,比我預想中還早。」
這時,備人牽起梅兒的手,緊緊握住後往前走。
──驀地,衆多腳步規律前進的聲音傳入他耳中。
梅兒站在原地,呆呆地聽着備人說話。然後她雙眼含淚,往備人的方向輕輕踏出一步。
「什麼叫嫌礙眼……」
「能擁有伴侶,現在的我真的非常幸福。沒錯,簡直幸福過了頭。所以說,我非常害怕……被你們疏遠……失去這份幸福……」
梅兒佩服地小聲輕喃。
「沒錯,因爲有盔──你在看哪裏!」
「順便販售『梅兒饅頭』吧。還有『梅兒糰子』和『梅兒太郎飴』……如果這樣還無法振興,村子就只能乖乖滅亡了。」
「其實我現在常常在想,和你們兩人交換『結魂』,真的正確嗎?強制你們接受這樣的夫妻關係,真的好嗎……」
明瞭到自己被競爭對手玩弄於股掌之間,這次換備人沮喪了好一會兒。
「是因爲重量太重了吧。」
「…………」
他用食指抵着嘴巴,示意梅兒安靜後,凝神看着遙遠的前方。
備人滿心困惑地往旁邊一看,卻沒看見梅兒的身影。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下了腳步,甚至駝着背,盯着自己投射在地上的影子。
「…………」
那個女忍者竟然早就預料到會有這樣的發展嗎?所謂的「重建與梅兒殿下的關係」,就是指這個嗎?
大大的眼睛不停眨着,連嘴巴都維持半開的模樣。
「嗯?」
「那就找個機會去吧。雖然日後必須回日本,但我會一直陪着你完成夙願的。我承諾,到時候也一定會打倒你故鄉的【龍公】。」
「如果是你,應該可以馬上融入那裏。不過,萬一真的無法融入村子,到時再來想辦法吧。」
備人恢復原本的口氣開口說道。聞言,梅兒馬上抬起頭。
聽梅兒的語氣,似乎早就知道往西走就會抵達那座湖。
但備人如果很敷衍地回應,她的臉頰就會鼓得圓圓的。女人這種生物真的很麻煩。
「我好害怕。」
現在回想起來,能得到兩人獨處的時間未嘗不是一種幸運。備人才能因此更加深刻地──感覺到自己與這個名叫梅兒希奧妮的少女成爲「夫妻」了。
在這種時候突然聽到那個逃跑者的名字,備人皺起了眉頭。
笑了一會兒後,她立刻擺正姿勢一臉鄭重,臉上的神情遠比以往還要來得開朗。
「看到你們兩個在接吻,讓我不安到了極點。我只有備人和雲雀而已,要是被你們嫌礙眼,我就又變回孤單一人了……」
「咦?」
「更別說等去到日本以後,你肯定會大受歡迎。因爲你有銀髮和綠眼,一定能變成振興村子的王牌。」
2
「分開的時候,她悄悄對我說『不要怕,把心底的話講出來。只要說出來,備人也會回應你的』。」
「那是海……不對,是湖嗎?」
「是啊,我被鯊魚攻擊了好幾次。多虧如此,纔有東西裹腹。」
「游泳……海里不是有鯊魚嗎?」
「忍者真的好強壯啊……」
「況且我認爲,在這塊大陸上,你也已經不是孤獨一個人了。」
「明明雲雀也變成備人的妻子了,而且那還是我自己做出的抉擇……」
「未來我想帶你回日本的村子。希望村子可以成爲你的新故鄉。」
「我也得好好向雲雀道謝纔行。」
「怎、怎麼可能,當然是繞過去。對不起,我不太會游泳……」
不知不覺間,夕陽已經有一半落入西方地平線。
「不然我再說一次好了。梅兒,當我的妻子吧。」
她第一次將自己自卑脆弱的陰暗面坦承給備人知曉。
「最重要的是,你還會唱歌跳舞,做爲村子的活招牌簡直再適合不過了。好,我們來編首歌吧。就叫『忍者音頭』如何?」
(數量有三百。是巴格納的部下嗎?)
「雲雀?道謝?」
「敝人雖然不才……但願意永遠陪在你身邊。」
開那樣的玩笑總算開得有價值了。雖然當中也有備人的真實心聲。
看來她的症狀比想像中還嚴重。
梅兒瞬間露出怒意,但隨即噗地噴笑出聲。
「你是不是討厭我了……?」
兩人隱身靠近敵人,打算先觀察情況。等確認敵人的詳細人數、種族以及目的後,再發動奇襲解決掉他們……梅兒也贊同備人這麼做。
聽到這番表白,備人才發現誤會大了。
(那傢伙該不會也能預知未來吧……)
發現備人的視線,梅兒滿臉通紅地抱住胸部。聽着妻子大罵自己「笨蛋!」、「色狼!」、「戀胸癖忍者!」,備人盯着湖看了好一會兒。
備人努力以開朗的聲音回應,但等了一會兒,她什麼都沒說。最後,梅兒默默垂下頭,用有氣無力的聲音輕聲問道:
「我很愛喫醋喔?」
「爲什麼會提到那傢伙?」
「請不要把村子的未來賭在我身上!」
儘管還想聊,不過馬上就要入夜,他們差不多該找個夜營地點了。
「像我這樣的人,真的可以當你的妻子嗎?」
距巴格納死亡已經過了三天,就算他們察覺到「主人出了意外」也不奇怪。
梅兒並非在生氣……其實只是因爲自我厭惡而消沉嗎?也對,他的確想過,心情惡劣這麼久實在不像她的個性……
讓梅兒說出心底話,再讓備人接納她。若雲雀早就看出那纔是解決之道……這個童年玩伴未免太可怕了。
「真是的,睡覺前還得先完成一件工作啊。」
「因爲掃蕩亞人也是我們的使命……話說回來,他們爲什麼要特地渡湖呢?如果想去北邊,沿着湖畔走不就好了嗎……」
「大概因爲他們都是笨蛋吧,頭腦還沒聰明到那裏。」
「方纔備人也打算游過去對吧?」
「……總之快點動手吧。敵人近在眼前,記得別讓盔甲發出聲音。」
「我明白。」
「也不能放屁喔。」
「我纔不會放!」
備人帶着一直用亂拳捶打自己的妻子往南走。
幾十分鐘後。
從森林裏悄悄靠近湖畔的備人他們,終於悄然無聲地成功繞到敵軍背後。
亞人們在十公尺外的地方繼續準備着船隻。部分亞人似乎已經先出發了,留在湖畔的大概是二百五十隻左右。
備人藏身在樹後,與梅兒輕聲進行密談。
(嘰嘰和噗吼吼佔了大多數……還有幾隻像鳥一樣的。)
(那是翼人。雖然沒什麼戰鬥力,不過可以在空中飛行,所以要小心。)
(雖然搞不懂敵人的目的,但若是讓他們繼續跑到湖上就麻煩了──該動手囉。)
(好。)
敲定計劃後,備人蹬地用力一跳。
他宛如疾風般衝入亞人羣中,對四周的敵人揮舞刀刃。當對方發現不對勁的時候,已經有超過十顆的頭顱飛向空中了。
「嘰嘰!」
(不過區區三十人,就能徹底贏過數量高過好幾倍的亞人。這些傢伙──究竟是何方神聖?)
妖人將鐵棍高高舉起。同一刻……
只不過,事到如今無需懷疑,青年絕非嬌生慣養的大少爺之流。梅兒擔憂地吞了吞口水,看得出來這是一場單挑。
「噗吼吼!」
「那、那些人究竟是……」
青年凜然的聲音響徹四周。
(奇怪,他們跑回來了?)
被夜色所籠罩的四周瞬間亮如白晝。《雷仙·炸明》……是一招利用閃電驚嚇敵人的輔助型特異忍術。
──數艘船影慢慢朝備人他們這個方向靠過來。
在那支勢如破竹的部隊裏,備人一直注意着一個青年。
「是啊。總之,我們先到教堂去再詳談吧。到了那裏,再容我問問兩位的來歷與目的。只要是人類,我胡拉歐迪都歡迎。」
錯不了的,那是人類軍隊。雖然身分不明,不過那羣人渡湖過來,殲滅了湖上的敵人,甚至還上了岸。
「我是胡拉歐迪騎士團的團長,名叫盧菲德。不過,很久以前就失去騎乘的馬了。」
「教堂?」
「兩位有沒有受傷?」
……黃金盔甲,還有一頭長達腰際的頭髮。青年的五官秀氣得會讓人誤以爲是女性,但其實他的身高非常高,而且每個動作都優雅且誇張到讓人看得很煩。
他果斷讓部下們後退,自己踩着從容的腳步往前走,大大方方與妖人對峙。仔細一看,他和備人他們的年齡應該差不多。
照情況看來,可以比預料中更快把這些傢伙收拾掉──備人暗忖。
「告訴巴格納,我們不可能乖乖當他的食物。就算只剩最後一個人,我也不會對你們投降的。」
他一口氣施展出疾速刺擊,在妖人所有要害上刺出了血洞。那些窟窿大約有二十個──是一招兼備了速度、威力與準確性的驚人妙技。
「巴格納?那傢伙早就死了。」
正當備人滿心納悶,下一秒,船羣忽然同時射出無數箭矢。
「多虧諸位,我們沒有受傷。」
「咕,呃……」
就在這時候,妖人指揮官再也忍不下去,大步走了出來。
人們遵從號令,迅速從船上跳下來,越過淺灘蜂擁而上。不一會兒,四處響起激烈的戰鬥聲響。
亞人們發出憤怒的吼叫,朝偷襲者衝過去。劍、斧、棍棒從四面八方往備人身上砍來。
備人催促了梅兒,兩人也朝青年走過去。沒多久,雙方就在相距兩公尺的地方停下來面對面,盧菲德仔細觀察那兩人。
這時,青年似乎想起什麼,單手放在胸前行了個禮。
空氣隨着那陣咆哮震動,人類士兵們也被其氣勢壓倒。
他做出指揮,自己同時也站在最前線,面容冷靜地斬殺成羣敵人。戰鬥力遠駕在人類之上的亞人們,一個接一個死在青年翻轉的利刃下。
對方果然有注意到他們的存在。備人早就預料到了。
「哦?有兩千人在,真了不起。原來這片大陸上還存在着如此大規模的聚落嗎……啊,忘了自我介紹了。」
備人原本防範對方可能會突然拔劍相向,現在看來事情簡單多了。對方似乎沒有看到他用《雷仙》引發閃電。
梅兒困惑地說着,備人回應道:
在上空的翼人們被射穿,四處墜落,地上的亞人們也被這陣箭雨掃中,接近湖畔的敵人們一個接一個倒下。
聽到青年的命令,士兵們纔回過神來用吶喊回應。
不管如何,備人他們似乎沒有伸出援手的必要。爲了閃避流矢,他們先遠離那個地方。
(手中的武器是長劍,劍術屬於上等,長相也屬於上等。恐怕就連家世也是上等。)
「!」
總之,現在他也先集中精神戰鬥。過了五分鐘之後──
──可怕的秒殺,讓戰場一時間靜得連根針掉下來都聽得見。
「來到大陸後,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如此訓練有素的部隊。尤其是那個男人……」
(勝負已分。接下來,亞人們想挽回劣勢是不可能的。)
(怎麼回事?)
已經出發的船隻們似乎遇上某種變化。隨着刺耳的刀劍撞擊聲響起,同時傳來亞人掉落湖中的嘩啦嘩啦落水聲。
「美麗的小姐,請把手交給我。」
「那就好。話說回來,沒想到這裏竟然會有旅行者……兩位是從哪裏來的呢?」
他迅速以眼神暗示在後方與敵人交戰的梅兒。
接近的船隻共有六艘,可看出船上有幾個武裝的人影。
好不容易終於遇到人類,要是掉頭走人,就枉費他們在巴格納的領地裏閒晃了。
「你也去死吧!盧菲德──」
(看來應該不是內鬨。那些人該不會……是人類吧?)
「──全員退下。對方似乎指名找我。」
印式完成的那一刻,備人全身啪嘰啪嘰地放電,散發強烈光芒。
視網膜被灼傷的亞人們同時捂住眼睛,停止動作。要是方纔正眼看那道閃電,雙眼現在就無法視物了,包含上空的翼人們也一樣。
聽到妖人嘲笑的話,盧菲德微微眯起眼問「什麼?」。
「胡拉歐迪……難道是從前在這塊土地上的王國嗎?」
「動作真慢。」
那雙黃色的眼睛裏充滿殺意,渾身肌肉、壯如巨巖的身軀氣得顫抖。妖人手上拖着非常粗的鐵棍,在地面留下深深一條長溝。不知道那根鐵棍的重量究竟有多驚人?
備人不禁與梅兒視線相交。
──他們接下去的戰鬥方式令人驚訝得瞪圓了眼。
青年接下去問,身旁的梅兒回答道:
他的眼睛也和頭髮一樣,是美麗的深綠色。不可思議的是,那顏色和梅兒一樣。
雖然是以少勝多,不過,眼睛看不見的妖人及豬人根本是小菜一碟。一個看起來像是指揮官的巨大妖人大吼大叫,拼命想重整軍隊,卻爲時已晚。
(要怎麼打招呼呢……不用說我也知道,我們兩人很詭異。)
「你們還真是打不膩啊。這幾天襲擊次數變得特別多,是因爲【龍公】肚子餓了嗎?」
盧菲德的劍已經早一步將對手刺成蜂窩了。
就在這時候,胡拉歐迪湖的方向發出非常嘈雜的聲響。
(是!)
諸蓋羅、拜耳巴卡、謬得……在大陸上看過那麼多優秀的戰士,那個青年毫無疑問是最強的。除了忍者以外,能與他交上手的大概只有身邊的銀髮少女而已吧。
青年側過身體,靜靜地舉起劍。那頭隨風飛揚的長髮是深綠色,宛如夏天的蒼翠山峯。這個大陸上的人有各式各樣的髮色。
青年開口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關懷。
「敵將被我打敗了!全員立刻掃蕩敵人殘黨!連一個都別放過!」
盧菲德承接衆人的注視,將劍高高往上舉。
人類、亞人,甚至包含梅兒,大家全都呆住了。就像看見了某種難以置信的光景般,他們說不出話來,只能瞪大眼看着青年。
那個青年──身穿非常華麗的盔甲,看起來很像隊長。即使那羣人各個都是精銳,那名青年依舊特別出類拔萃。
「可以睜眼了,梅兒。接着拼命砍就對了!」
前排是劍、中排是長槍、後排用弓,他們利用完美的團隊合作驅逐亞人們。那羣人的默契很棒,但最值得矚目的是每個人都擁有極高戰鬥力……就連在日本都很難看到如此精銳的部隊。
青年的劍術十分高超,那個肌肉不倒翁妖人能打上十秒就算很了不起了。先前妖人叫對方「盧菲德」,那是青年的名字嗎?
「我、我們是從一個叫那託亞市的地方來的。你可能沒聽說過,那是一座有將近兩千人居住的巨大城市,就在離這裏有一大段距離外的南邊……」
妖人舉着鐵棍,如石化般動也不動。然後,武器的重量將那副巨大身軀壓得往後仰倒。
「全員聽令,登陸後開始作戰!先以扇狀陣型鞏固登陸地區,再均速往前推進!」
那些箭矢並非四處亂射,明顯是由老練的弓箭手們所進行的狙擊。
敵人人數減了又減,最後只剩幾十個人。
雖然人數上很不利,但人類的攻勢並沒減弱。反過來說,敵人裏還有很多人依然看不見。
「盧菲德……今天我一定要把你剁成絞肉!」
發現對方是能醞釀那種氣氛的人物,備人心底有了頭緒。那應該是所謂的「身分高貴」的人所散發的氣質吧。
唯一沒有膽怯的,依舊是那個青年。
備人雖然想一探究竟,但實在不放心把這裏丟給梅兒獨自處理。
妖人首領像野獸般咆哮。
外表雖然一副自命不凡的樣子,但他實際上是個非常彬彬有禮的人。只不過,漂亮過頭的外表實在讓人喜歡不起來。身手那麼厲害,長相應該像豬人才對吧。
盧菲德恭敬地單膝着地,朝梅兒伸出手。當着丈夫的面搭訕人家妻子,膽子還真不小。
「瞭解!」
「你說巴格納死了?」
備人像泥鰍般一一閃過,同時用指尖輕輕畫出印式。
(梅兒,閉上眼睛。)
其實現在就有亞人零星逃亡,不過,身爲指揮官的妖人將他們全部打死了。自己人打自己人,實在讓人看不下去。
妖人眼中已經帶上一股瘋狂,但青年依舊淡定地回應。
「盧菲德──!出來和我決鬥!」
當下戰鬥再度開始,盧菲德不光只是看部下們表現,自己也邁步往前走。不過他的腳步方向不是亞人……而是備人他們。
備人帶着梅兒退到森林入口前,兩人默默看着戰況。
他記得,所謂的教堂是指宗教設施……這附近有那種地方嗎?話說回來,爲什麼盧菲德他們是從湖面出現的?
兩人朝陷入混亂的亞人軍揮舞刀刃。
「這個地區已經沒有支配者了,是我們的天下!」
「請讓我護衛您到船上吧。不好意思,讓公主您搭乘如此寒酸的東西。」
「我、我纔不是公主,你說得太誇張了。」
梅兒用力搖頭,但臉上明顯很高興,而且她還捏着裙襬,牽住盧菲德的手。
「喂,不要搞外遇。」
「才、纔不是呢,這是對騎士大人的一種禮儀,和盧菲德先生很帥的事一點關係都沒有。」
「你說『帥』是什麼意思?同樣都是美男子,難道我『帥』的程度輸給那個男人嗎!」
「這種事用不着比較!」
「我也有些部分贏他吧!像是眼睛和鼻樑!」
「你全輸!」
「腳的長度呢!」
「他秒殺你。」
「腸胃的健康呢!」
「備人,別再說了……」
看着備人他們的對話,盧菲德露出白齒哈哈大笑。
真是爽朗到極點的『帥』。
3
之後。
備人和梅兒與綠髮騎士盧菲德同乘一艘船,進行短暫的航程。
太陽已經下山,星星在夜空中閃閃發光。六艘船排成縱隊,行駛在黑如墨汁的水面上已經二十分鐘了。
(……屁股開始痛起來了。)
不用說,這艘船當然很小。船行駛在湖面上並沒有很劇烈的搖晃,但由於備人是和梅兒並肩坐在硬邦邦的木板上,所以完全無法自由移動身體。
「騎士團奮勇擊退了想要渡湖過來的亞人們!沒有任何人傷亡!現在警戒已經解除,大家今天放心休息吧!」
四周的霧氣稍微變濃了,但船隻速度絲毫沒有減慢的趨勢。看來他們非常熟悉這座湖泊。
「你、你是王子?」
他們找了一個好地點當據點……正當備人這麼想的時候……
從盧菲德開始,最後是備人,少女一臉緊張地把麪包、湯及裝了水的玻璃杯分別擺到桌上。
「光靠這座島就能自給自足嗎……」
「只有三個人,卻打倒了四位【龍公】……你們實在厲害到我難以想像。」
過了幾分鐘後。
這時,有好幾個小孩子從各個方向跑出來。
梅兒倒抽了一口氣,旁邊的備人也張大了嘴巴。
「我纔不是美女……」
「是啊。百年來,我們被趕出王都和城市,到了我父親那一輩才流浪到這座教堂,在這裏過了八年。我的父親也在幾年前戰死了。」
「夫妻?兩位看起來年紀和我差不多……請備人務必教教我,要怎麼做才能攻陷像梅兒希奧妮這樣的美女。」
聽到盧菲德嘹亮的話語,衆人發出歡呼。
他用眼角看向梅兒,發現她手緊握在胸前,陶醉地看着盧菲德……他們在白天重建的關係究竟算什麼?
裏面深度有五十公尺,天花板則是異常地高。一路延伸到盡頭的石壁上,等間距掛着火炬,人們各自在固定地方做着工作,像是製作箭矢、研磨劍及長槍、修補護盾等等,每一項都與戰鬥有關。
樹林裏似乎也挖了很多陷阱。其實,小島四周有湖泊這種天然戰壕包圍,就是最大的優點了。
那是一間看起來年代久遠,大到驚人的雄偉宅邸。光沿着外面繞一圈,大概就要花上十五分鐘。牆壁由衆多大小不一的柱子交錯構成,上方還有左右對稱、高聳入雲的雙塔。
「我是胡拉歐迪王族的後裔──擁有正統王位繼承權的『綠王子』盧菲德。」
備人心中閃過一抹不安。
她用細如蚊蚋的聲音開口說道,然後以笨拙生疏的動作將盤子擺放到桌上。
雖然覺得盧菲德獨自稍微揹負太多東西了,不過以領袖來看,他的氣魄值得尊敬。如果能在他這樣的主君手下工作,肯定很榮耀……備人不自覺思考起不合時宜的事。
以及與塞爾薩萊、佩爾達、格尼西切等【龍公】們對戰的事。
……從剛剛開始,盧菲德就以端正的姿勢坐在他們正對面。
正面入口很大,窗戶也額外地多。這座建築物其實並不太適合防守,不過,這裏原本就是宗教設施,所以也無可奈何。
「湯!我的湯!」
就在這時候,一位少女端着裝了料理的巨大托盤,搖搖晃晃地走進房間。
水杯馬上翻倒,水也溢了出來。然後,好死不死的是那裏剛好擺着備人的湯。
備人心想,回答詢問這種事,應該交給梅兒處理就夠了。於是他閉着嘴巴保持沉默,結果,梅兒幾乎將所有情報毫無保留地全部報告出來。
這樣就抵達湖的另一邊,未免也有點太快了。備人繼續凝神觀察,發現那是一座浮在湖中的小島。
「我有義務保護大家。這裏所有的人都是重要的胡拉歐迪國民,是祖父、父親賭命從龍人族手中一路保護至今──我國的『寶貝』。」
少女不停道歉,但備人沒空理她。他思索着能不能用忍術挽回,卻想不出把湯恢復原狀的方法。
「這座教堂很壯觀吧?裏面有爲了巡禮教徒而設的住宿房間,可以收容一千人以上,不過現在裏面只有四百人左右。」
「不要因爲是別人的湯,就裝出一副好人面孔!」
包括過去他們造訪過的村莊城市。
(萬一王子也在我沒注意的時候變成伴侶,該怎麼辦……)
……「身分高貴」的印象果然不是錯覺。
他接下去說的話,大大嚇到備人他們。
……這個少女是打雜的僕人嗎?可是她身上的衣服卻顯得特別破舊,而且手腳與身軀還用皮帶狀的東西層層捆住,看起來很像罪犯。
「後面有菜園、養雞場及牧場。因爲位於湖泊中間,所以這裏根本不會有缺水問題。」
「打、打擾了……」
「聖託彌羅斯?」
「沒錯。它是一座供奉以前胡拉歐迪王國所信仰的女神阿西絲的教堂……而現在,則是我國殘存的最後堡壘。」
「那麼,那個妖人所說的事……是真的嗎?」
「啊!」
「備人真是的,不過只是湯……那個,請你別在意。能接受招待,我們已經非常感謝了。」
(水邊有瞭望臺及木製柵欄,還有巡邏隊伍四處走動。加上這片濃霧幾乎每個晚上都會出現……真是一座非常優秀的碉堡。)
「我們先喫飯吧,不過菜色很簡單就是了。因爲糧食很少,餐點只有麪包與湯,希望兩位見諒。」
備人不由自主驚叫出聲,水與湯就在他眼前慢慢混合爲一。原本飄着溫暖蒸氣的湯迅速變冷變稀。
路上都是繁茂的灌木叢,但並不妨礙衆人的腳步。擋路的樹木已都被砍斷,清出了一條直線小徑。
──砰地,少女的手撞到了桌上的玻璃杯。
「不,我們已經是夫妻了……」
梅兒認真地講述所有事情,除了他們是【龍落子】這件事以外。
……等待餐點送過來的期間,盧菲德已經迅速提出各種問題了。
「這是……」
盧菲德很誠實地道歉,不過免費喫人家的飯,他們也不可能抱怨什麼。
──兩人踏入的,是一個超乎預料的寬闊空間。
備人的聲音讓少女害怕地縮起身體,然後驚慌失措地收回餐具。
沒多久,樹叢消失,前方視野豁然開朗。
之後沒多久,備人他們離開廣場,被帶往教堂二樓的房間。
忍者的存在令他很驚訝,但最令他震驚的,是支配這塊區域的【龍公】巴格納的死亡。
少女一邊說着,不知道爲什麼也把梅兒的湯端走。
盧菲德發出沉吟,似乎還是難以相信。
看着備人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搞得很狼狽,一旁的梅兒一臉受不了地做出斥責:
轉眼間,他們全部朝向盧菲德下跪,並深深低下頭。不論男女老幼都理所當然地露出恭順態度,沒有半個人例外,簡直像在說他纔是「衆人膜拜的神明」。
「那是位於胡拉歐迪湖中央,約有一平方公里大的孤島。上面的聖託彌羅斯教堂就是我們的據點。」
盧菲德很直率地詢問。聞言,梅兒身體一震。她一邊卷着垂落在胸前的頭髮,一邊害羞地回答:
這位王子真的『帥』到無懈可擊。
……完了。備人覺得自己一輩子都贏不了這傢伙的『帥』。
少女的年紀應該比備人他們還小。定眼一看,她長得很漂亮,頭髮是明亮的橙色,只可惜胸部非常平坦。
「感謝『綠王子』殿下!」
而另一邊的盧菲德,則在不知不覺間完全變成傾聽者。
「唔喔!? 」
「…………」
梅兒捧住臉頰,左右扭動身體。備人從不知道,原來她對客套話這麼沒有抵抗力。
出現在衆人眼前的,是一座宛如城堡的石造建築。
「您有沒有受傷呢?」
「教堂。現在差不多看得到了。」
遇見備人的過程。
如果想攻打進來,只能像亞人們那樣搭船。翼人雖然可以在天空飛翔,但光靠那種「假鳥」應該無法打下這裏。
登上小島後,備人與梅兒直接跟着盧菲德衆人往小島中央走去。
「兩位請進。歡迎來到聖託彌羅斯教堂。」
聽到梅兒驚歎的聲音,盧菲德輕輕點頭。
盧菲德彎下腰,對着孩子們用力點頭。
「盧菲德殿下!您好厲害!」
現在,在這片人類國家已經全部滅亡的大陸上,光靠王族身分不可能獲得如此堅定的向心力。這肯定是盧菲德依靠自身展現的舉止,所獲得的結果。
這時,盧菲德緩緩坐直身軀。
位於入口附近的男人說了這麼一句話,所有人全停下了手邊的工作。
「對、對不起!」
「請、請等一下!那是我的湯!拜託請把我的湯留下!」
「話說回來,這艘船是駛往哪裏?」
附帶一提,現在騎士團全員總共七十五人。雖然人數少得讓人擔憂,不過備人已經親眼見證過其實力了。他們所有人都出身騎士世家,年幼時就開始接受戰鬥訓練,是道道地地的武者,如此強悍也是理所當然的。
他的背挺得筆直,一雙長腿交叉,雙手疊在膝蓋上,姿勢宛如有人正在爲他畫肖像畫。備人無意間與他視線相交,他露出一抹笑容。
「兩位是情侶嗎?」
盧菲德走往入口方向,備人他們也跟了上去。
「我沒事。胡拉歐迪騎士團很厲害的,大家好好休息吧。」
「啊!『綠王子』殿下回來了!」
「沒錯。經過一番激烈的苦戰,我們總算打倒巴格納了。這全多虧這裏的備人,以及另一位忍者雲雀的幫助。」
「這裏就是聖託彌羅斯教堂嗎?」
「我、我馬上端新的湯過來!我端自己的湯過來……」
青年話剛說完沒多久,前方充滿霧氣的黑暗中,隱約出現陸地的輪廓。
那是一個簡潔且整理得很乾淨的房間,中間擺放了一張大大的桌子。聽別人說,這裏是騎士團幹部召開軍事會議的地方。
下一秒,梅兒慌張地抓住少女。變臉變得真快。
發生了這樣的騷動後──忽然間,盧菲德砰地用力打了下桌子。
霎時,房間裏鴉雀無聲。定眼一看,他正用冰冷的視線瞪着女僕,先前柔和的表情彷彿幻象。
「琵莉絲,可以了,你退下。」
「盧、盧菲德殿下……」
「我的湯給備人,你給我滾。別一直在我的眼前晃來晃去。」
話中帶刺的嗓音和方纔的他判若兩人,名叫琵莉絲的少女一臉慘白,不斷低頭道歉後離去。
「…………」
備人不禁與一頭霧水的梅兒交換了一個疑惑的眼神。
雖然少女確實把場面搞得一團亂,但也不到需要那麼嚴厲斥責的地步。沒想到這個『帥王子』會有度量狹小的一面。
「對兩位失禮了。那麼,我們用餐吧。」
盧菲德馬上用一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的神情,把湯遞給備人。他已經恢復成平時爽朗的那個他了。
……備人總覺得,自己好像終於找到疑似青年缺點的蛛絲馬跡。
4
和盧菲德一同喫完飯後,夜已經深了。
在那之後,盧菲德繼續提出許多疑問,梅兒也逐一仔細回答。其中與巴格納相關的話題格外多,看來那還是對他造成了非常大的衝擊吧。
「……不小心聊了太久,今天就到此爲止吧。這裏的三樓有過夜用的雙人房,兩位是夫妻,應該不介意同房吧?」
士兵接下了盧菲德的命令後,引領備人他們進入六塊榻榻米大的一間小房間。
房裏雖然只有桌子與牀鋪,卻也算是一個舒適的地方。從窗戶往外看,可將小島南方的景色盡收眼底,樹林的另一頭就是寬闊的黑色湖面。
「結果往西走果然是正確的。可以的話,我想趁滯留在這裏的期間,儘可能削減這塊區域的亞人們。」
備人靠着窗框,面朝梅兒說了這樣的話。
「你對我們兩人的信任程度好像差很多耶?」
但她只是坐在牀鋪上,呆呆地盯着石牀看。
「…………」
「天知道。以後找個機會,問問王子關於『他心中有底的人物』不就好了。在問出來之前,我們就先留在這裏吧。」
原來這裏是大規模砍伐灌木叢後,將土地做成農田與牧場。有看似馬棚及穀倉的建築物,還四處造了水渠。
最重要的是,胡拉歐迪這個國家……很早以前就滅亡了。
「只不過是自己的父親暫時借給他罷了。況且那傢伙要吸的,應該是自己以後娶回來的妻子的乳房。」
以前備人曾聽人說過,梅兒剛出生沒多久,就被母親託付給人類,是養父與養母將她養育長大的。當時一起留下來的,就是母親的愛劍。雖然那把劍修理過很多次,但確實是非常好的名劍。
「我太好色了?真令人傷心,你是根據什麼──」
「我明白自己的理由有些過於天真,但誰叫我是理想主義者呢──」
「你……爲什麼這麼信任我們?我以爲,像我們這種四處狩獵龍人的旅行者應該會讓你心生懷疑。」
「今天我講話講得好累。難得可以在牀上睡覺,我們早點休息吧。」
「什麼事呢?」
「因、因爲備人你實在太好色了。」
「你一直在偷看嗎?」
「不行嗎?」
她一面撫摸着放在大腿上的愛劍,一面用低沉的聲音繼續說道:
「沒想到竟然會在這種地方,遇到認識媽媽的人……」
「正是如此。因此,我想相信梅兒希奧妮,相信她體內的王族靈魂。然後,我也想相信身爲她丈夫的備人。」
「原來你一直在偷看。」
在教堂的居住區裏,四百位居民以家族爲單位,各自擁有房間,日落後規定只有騎士團成員才能外出。從這一點就能看出那位綠髮王子的嚴謹個性。
「備人,你剛剛在想什麼?」
「不要說這種會引人誤會的話。我看的不是乳房,而是心臟。」
梅兒現在正在想什麼呢…………其實備人瞭若指掌。自從聽到盧菲德最後提出的「某話題」後,她的話就明顯變少了。
「沒想到你竟然可能是一國的公主。這麼一來,我就變成國王了嗎?」
(嗯?)
口中持續爭論着沒意義的胸部話題,兩人沿着牆壁往教堂後面走去。
身旁的梅兒興致勃勃地左看右看,不斷髮出讚歎。
話雖如此,但由於梅兒也同行,因此他們決定暫且不去灌木叢,而是在教堂外圍晃一晃。
「你察覺到了嗎?她配戴的劍和我一樣。那是胡拉歐迪王國代代相傳、象徵王族徽章的劍……只授予國王的親生兒女,是極爲稀有的珍寶。」
「…………」
……裏面似乎有一個人。但時間這麼晚了,爲什麼會有人在這裏?居民是禁止外出的,而巡邏人員想確認這間小倉庫的狀況,應該幾秒鐘就足夠了。
「備、備人還不是一樣。你更不適合當國王!」
「他們會特地單槍匹馬跑來嗎?況且裏面的傢伙相當嬌小。」
其實,備人原本打算順着當時的氣氛直接睡覺的。明明直到前一秒氣氛都還很好……爲什麼事情會演變成這樣啊?
「…………」
自己有可能是胡拉歐迪王族的成員……這件事應該會讓梅兒不知該如何是好吧。
「劍和眼睛顏色嗎?也就是說,你和梅兒可能是親戚嗎?」
(聽說教堂後面有菜園和養雞場。)
不管如何,王位繼承權都在盧菲德手上,聊這種事情也沒意義。
他們從位於南邊的大門入口出發,以逆時針方向開始走,已經走了快五分鐘,再過不久就能抵達建築物北邊。這段時間內,他們都沒遇到半個人。
「不,她會擁有那把劍,我想並非偶然。第二個根據就是──梅兒希奧妮的綠眸。」
「…………」
「看其他女人也就罷了,爲何我看妻子的乳房要被罵?妻子的乳房就是丈夫的乳房吧!」
(對方曾經說過,木材之類的資源儘可能都從島外找來。也就是說,騎士團的工作不光只是戰鬥而已嗎……)
梅兒輕聲在我耳邊說道。她的手已經按上愛劍的劍柄了。
梅兒自言自語似地低喃。
沒多久,備人與梅兒下樓梯來到先前的一樓廣場,向那裏的士兵知會一聲後走出了教堂。
──一間小倉庫孤零零地聳立在前方,裏面有人的氣息。
「──不知道我媽媽是個怎樣的人呢?」
整體面積是南側的一倍有餘,應該是將這裏劃爲生產區域了吧。在這座孤島上花了八年安排籌劃一切,真的非常了不起。
「謝謝王子殿下,有件事想請教一下。」
「你常常拿胸部的事調侃我。」
……士兵對備人他們說道。但他們要對方不用擔心。有關陷阱方面的事,備人都能一眼看穿。
「這件事對你很重要不是嗎?至於雲雀,過幾天應該就會自己回來了。」
「周遭的樹林裏設置了各種陷阱。因爲很危險,等明天有導遊帶領再進去較好吧?」
「不可以想色色的事。」
「說不定是小孩子?」
「可是,這會影響首領考試的期限……我們也要和雲雀會合……」
「我現在要去外面繞一繞。身爲忍者,我想好好掌握這座小島的地理位置。」
「騙人,你絕對是在騙人。唉……爲什麼會變得這麼大呢?」
下完判斷後,他們靠近小倉庫準備打探對方的真面目。
「變成大人後就不用吸了!」
「該不會是亞人吧……」
「那傢伙說不定正在某個地方和男人玩呢。爲了收集情報,女忍者連對亞人都會拋媚眼呢。」
「就因爲那種理由?那把劍有可能是梅兒在哪裏撿到的吧?」
「備人、梅兒希奧妮,你們兩位是我們的恩人,如果有我們幫得上忙的地方,請儘管說出來。」
聞言,梅兒馬上把頭縮回去,還莫名其妙拉開兩人的距離。
「…………」
……彎過一個轉角後,兩人抵達狀似那些地方的地點。
「你、你發現了嗎!」
「我沒有調侃你,我那是在稱讚你。」
備人帶着她往教堂西邊前進。就在這時候……
「也好。我來幫你脫盔甲吧,你轉過去。」
「我當然不是無條件信任你們的,我有我的根據。」
備人在梅兒身邊咚地坐下來,她則是抱着劍靠到備人身上,披散在肩膀上的銀髮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香甜味道。
備人不由自主從牀上站起來,見狀,梅兒瞪圓了眼睛。
「沒錯。根據是──梅兒希奧妮。」
「備人你真的很喜歡胸部耶。」
「她是抱着什麼想法,把我生下來的呢?」
沒人知道梅兒的母親後來怎麼了,不過對梅兒來說,那把劍是母親留下來的紀念品,是她和那一位不知長相名字的母親之間,唯一留存的連繫。
「什麼意思?」
「沒錯,竟然會因爲一碗湯而驚慌失措。」
然後,她的眼睛慢慢地眯了起來。
「你常常偷看我的胸部和屁股對吧!」
「雲、雲雀纔不會做那種事!」
「這個大陸上,擁有綠眸的人並不多。胡拉歐迪王族的人原本連頭髮也是綠色的……不過,過去也曾發生過髮色繼承了另一位血親的顏色的例子。據我推測,梅兒希奧妮的母親應該擁有王族血統。她的母親是誰,我心中已經有了頭緒,不過現在還不能告訴兩位。」
雲雀好像也說過相同的話。這麼一來,不管再過多久,他都無法對任何一方出手了。
備人迅速抓住梅兒的手臂,讓她停下腳步站在原地。他繃緊眼睛與耳朵的神經,小心翼翼地注視五公尺外的小倉庫。
但話說回來,愈看這間小倉庫愈覺得它簡直破舊到似乎隨時會倒塌。木板已經腐朽,四處都有破洞,又因爲接近馬棚所以很臭。裏面恐怕狹窄到三個人進去就會擠成一團的程度。
「根據?」
梅兒飛速抓住備人的衣領,結果變成兩人一同去巡邏。
(唉,她會有那種反應也是正常的。而且契機還是出自我問王子的問題。)
備人看着銀髮少女美麗的側臉,同時回憶起當時的對話──
梅兒嘟着嘴,用頭側面撞擊備人。
「我原本是開玩笑的。」
「不、不可以。以前就算了,現在雲雀也是我的伴侶,我不能揹着她做那種事。」
「胸部是爲了以後誕生的小寶寶而存在的!」
「我一點都不適合當公主。」
「不管是誰,這都關係到小島安全,不能丟着不管。」
「梅兒……?」
「給我站住,戀胸癖忍者!」
(裏面的人該不會是雲雀吧?)
備人腦中浮現這個想法。
下一秒,小倉庫的門忽然被人從裏面緩緩推開。
「啊──」
從門縫中不安地露出頭的人,是一位看起來很眼熟的少女。
破舊的衣服配上層層捆住的皮帶,稚嫩的臉龐看起來很怯弱膽小,胸部則是一片平坦,和梅兒完全相反。唯有頭髮是明亮的橙色,和她平凡樸實的氣質呈現反比……
「琵、琵莉絲小姐?」
身後傳來梅兒拔高的聲音,備人忽然想起了對方的名字。沒錯,是琵莉絲。
她就是那個用水稀釋了備人的湯的冒失女僕。
5
「兩、兩位請進。」
然後,過沒多久。
如預料中一樣狹小的屋裏,被琵莉絲迎進小倉庫的備人與梅兒並肩坐下。
原以爲這是一間收納農具的倉庫,裏面卻空蕩蕩什麼都沒有。唯一的東西只有草蓆。而且據說那還是琵莉絲的棉被。
也就是說,她要在這裏睡覺。
相比之下,馬棚的牛馬們休息的牀鋪還比這個更高級。
「我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招待兩位……對了,我可以去端水過來!」
琵莉絲說完站了起來,但被備人他們制止了。她和水扯上關係,只會讓人產生不好的預感。
「剛纔真的很抱歉……」
當三人再度面對面坐下後,這次琵莉絲換以跪拜的姿勢用力道歉。她似乎還很掛心先前的湯事件。
梅兒對琵莉絲搖搖頭,然後跟着低頭道歉。
當然,那些人也可能祕密生下了孩子。【龍落子】有很高的機率會生下【龍落子】──以前對戰過的【龍公】塞爾薩萊曾經這麼說過。
「該道歉的是我們纔對。因爲那種事又叫又鬧,結果害你被罵……」
琵莉絲終於願意抬起頭來,於是他們重新提出疑問:
「但這不是非常好的人應有的行爲吧?這明顯是虐待小女孩。」
那是一個只有拇指大小、可以放在手掌上的迷你琵莉絲。
她全身僵硬,嘴脣微微顫抖着,又重複了一次琵莉絲所說的「禁忌的存在……」。她的模樣讓備人腦中靈光一現。
「原因是──你擁有的魔法能力嗎?」
她很不好意思地回答。聞言,備人與梅兒同時發出「咦?」的驚呼。
例如某個【龍公】可能生了新的孩子。
「爲什麼你會在這種地方睡覺?難道是因爲接二連三犯錯,所以王子下令你到這裏閉門思過嗎?」
(一切都是因爲你的湯啊。拜託你對她說『你別在意啦,我常常碰到那種事』。)
(莫非這個叫琵莉絲的女生是……)
(我、我嗎!)
(不過,這會令人聯想到一些事……)
「是的。從這裏出發走半天左右,有一座住了大概一百人的小小荒廢城市。我們和盧菲德殿下他們,彼此不知道對方的存在……」
「我是──【龍落子】。」
梅兒一時啞然,琵莉絲連忙搖頭揮手。
……但他們看到的是,喫飯時他投向琵莉絲的冷漠視線。
備人胡亂找話打圓場,開口對依舊趴在地上的琵莉絲說道。他已經不想再接近她身旁了。
「三年前亞人發動總攻擊,大家都被殺了,只有我一個人活下來,我無處可去,便一直在森林裏流浪……那時候,偶然遇見了前來蒐集木材的騎士團。」
「!」
梅兒用乾澀的聲音問道。橙發女僕點了點頭。
那正是梅兒不斷對自己說的話。在邂逅備人及雲雀之前,她一直獨自抱着這樣的痛苦。
「不,平時我就是那麼冒失了。」
盧菲德確實疏遠並嫌惡這個少女。以那個王子的爲人來說,他們不覺得他會因爲「很冒失」,而做出這種差別對待……
「…………」
琵莉絲輕輕點了點頭,然後做了個深呼吸……下一秒。
琵莉絲用細小得像麻雀啁啾般的聲音說。
在這片大陸上,人類對【龍落子】的忌諱就是這麼根深蒂固,就連盧菲德也態度丕變。
「好痛!」
然後,那位品德高尚的王子會如此厭惡琵莉絲的理由就有了解釋。
「有什麼理由讓你不惜被大家疏遠也要待在這裏嗎?」
「其實,光是他同意讓我待在這裏,我就必須感謝殿下了。會那樣做的,不光只有盧菲德殿下。像我這種禁忌的存在,大家會討厭我、把我當危險人物是理所當然的。」
「沒錯。雖然知道自己只會添麻煩,但我非常喜歡這座有大家在的聖託彌羅斯教堂。我自認爲,自己也是胡拉歐迪的國民,除了這裏無處可去。」
「但我覺得,這也是很正常的。畢竟我……是龍的眷屬。」
「那裏的人後來怎樣了?」
「不是的……我來到教堂兩年了,一直都住在這裏。」
「別、別在意,這種事很常見。」
看到突如其來的變化,她與備人都跳了起來。然後,她看向琵莉絲方纔所坐的地板,更加錯愕地倒抽了一口氣。
備人偷瞄了眼梅兒,發現她瞪圓了眼睛,一臉驚訝地看着琵莉絲。
驀地,她的身體漸漸變小,最後消失在梅兒兩人面前。
多麼可怕的少女,竟然第二次偷襲忍者成功。如果硬要找一個理由的話,就是因爲她沒有殺氣。因爲不是刻意造作,所以備人無法看出她的動向。
這傢伙說不定……是忍者的天敵。
「你說村子是三年前滅亡的,而你到這裏來是兩年前對吧?中間的一年裏,你竟然可以一個人平安無事度過。」
「小型化魔法。我的能力只有這個而已。」
不過,琵莉絲帶着樂觀的笑容,迅速點頭。
「什──」
「過沒多久,我的身分就曝光了,大家都和我保持距離,尤其是盧菲德殿下,他非常討厭人類以外的種族。」
「多虧有這個魔法,我才能不被亞人發現,平安地活着。用皮帶像這樣把身體纏起來,就能讓身上的衣服一起跟着變小。不過,這個能力就只有這樣,完全無法在戰鬥或是生活方面派上用場……」
「就是盧菲德殿下要我住在這裏的……」
「這、這是……!」
(備人,你快出來打圓場。)
(她就跟我一樣。不對,她現在依舊是孤獨一個人。)
真實身分曝光的瞬間,琵莉絲就被排除在那些人之外,不再是他要保護的對象了吧。
雖然問題不在那裏,但她依舊頑固地幫盧菲德講好話。難道是害怕會有更過分的虐待嗎?
……盧菲德曾說過「只要是人類,我都歡迎」,以及「這裏所有人類都是我國的『寶貝』」。
「…………」
「不是的!我已經十四歲了!我不是小女孩!」
「…………」
剛開始他也和梅兒一樣呆住了,不過現在心情已經恢復平靜。
「……琵莉絲小姐。」
「……沒錯。」
聽到丈夫講得如此直白,梅兒連忙要斥責他。
(這個大陸上,竟然還有其他【龍落子】……)
兩人眼冒金星,同時翻倒在地,痛得說不出話來。
琵莉絲變得更加愧疚,額頭都貼在地面磨擦了。對方遲遲不肯起來,似乎讓梅兒感到渾身不自在,於是以視線示意備人。
「……琵莉絲小姐,難道你是……」
「西邊的碉堡?」
──地上有個小小的琵莉絲。
那不是天方夜譚,現實上就有實例。
梅兒不自覺咬緊了脣瓣,旁邊的備人忽地開口。
然後,她的身體膨脹變大,眨眼間就恢復成正常大小。她抓抓頭,對目瞪口呆的兩人自嘲一笑。
如果他沒猜錯,梅兒會驚訝也不無道理。
(怎麼可能常常碰見那種事!)
接着,琵莉絲滔滔不絕地列舉盧菲德的優點,例如「盧菲德殿下總是率先下田耕作」、「把自己的飯送給小孩子們」或是「被牛舔了臉也依舊笑着」。
──梅兒本身就是那個實例。
在他開口之前,對方先一步爬了起來,結果她的後腦勺用力撞上備人的下巴。
這句話讓人聽了內心用力一揪。
「那個,請別誤會了!盧菲德殿下是非常好的人,他讓無家可歸、四處流浪的我來到這座聖託彌羅斯教堂,接受他們保護!」
「爲、爲什麼?居民不是全都住在教堂內的居住區嗎……盧菲德先生知道這件事嗎?」
「是的,梅兒希奧妮小姐想的應該沒錯。」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狹窄的小倉庫內,響起了琵莉絲細若蚊蚋的聲音。
誕生的孩子是【龍落子】,但【龍公】可能不但沒有殺了孩子,還讓孩子逃走。
就梅兒所知,過去大陸上被發現的【龍落子】有三、四個人,而這個情報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了。聽說,他們全部在戰爭中死亡,沒人留下後代。
「真、真、真的很對不起!我竟然用頭去撞重要的客人……」
除了忍者這個特例外,這是她第一次遇見自己以外的【龍落子】。【龍落子】原本誕生後就會被殺死。除了梅兒,竟然還有其他人存活,讓她掩蓋不住自己的震驚與疑惑。
「我能做的工作頂多只有打雜。不對,因爲天生冒失,導致我連打雜都沒辦法做好……所以沒被趕出這裏就值得慶幸了。」
這時候,梅兒擺正姿勢,直直看着她。
備人無可奈何,只好抬起屁股,以跪行的姿勢靠過去,想叫琵莉絲抬起頭。
這時候,琵莉絲的神情明顯變得黯淡。
「平時就那樣?」
備人不禁再次確認,結果腰部被梅兒用手肘打了下。
……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聽過這些話。
「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從有記憶的時候開始,就一直住在胡拉歐迪湖西邊的碉堡裏。」
琵莉絲做出的驚人自白,令梅兒一時間陷入呆愣狀態。
「…………」
「殿下會疏遠我,也是無可奈何的。」
「況且,我也還沒回報盧菲德殿下的恩情,而且這裏還是有人願意和我講話的。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再孤獨一個人了。」
「嗚喔!? 」
「當時,盧菲德殿下馬上將我帶回教堂來。他給我飯喫,讓我洗澡,還笑着對我說『我很歡迎你來』……可是……」
備人臉上明白寫着他想說些什麼,梅兒也不想隱瞞。既然琵莉絲都做好被排斥的覺悟,將實情告訴他們,他們不說豈不是不合情理。
琵莉絲沒有逃跑,而是在這裏建造自己的家,即使沒有戰鬥的能力,也設法幫助周遭的人。這個少女遠比她堅強多了。
──她希望大家能以人類的身分接納琵莉絲,而非【龍落子】。
比起認識母親,這個課題對梅兒而言更加重要好幾倍。
「琵莉絲,我們也和你一樣,都是【龍落子】。」
「什麼?」
聽到梅兒的自白,琵莉絲微微歪着頭。
「你可能不相信,不過這是真的。我們也是【龍落子】。」
這次,琵莉絲的頭歪向相反方向。經過幾秒鐘的沉默後,她終於錯愕地說「咦咦!? 」。
「龍、龍、【龍落子】?梅兒希奧妮小姐是【龍落子】?」
「我也是。」
「備人先生也是?啊,剛剛用頭撞你,真的很抱歉……」
「別再提那件事了。」
琵莉絲一副又準備跪趴在地的模樣,梅兒傾身抓住她的手。
「我完全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相同際遇的人。雖說比較誰好誰差沒意義……不過,琵莉絲的痛苦……我稍微能理解。」
「梅兒希奧妮小姐……」
「明天我會找盧菲德先生談談。我會告訴他,我們兩人也是【龍落子】,拜託他改變想法──」
「不、不可以!不可以告訴殿下!這間小倉庫不可能睡得下三個人的!」
「不,不是那樣的,我想把琵莉絲小姐的睡覺地點移到教堂內。」
備人插嘴打斷梅兒。
「備人加油──!」
「別說比較好。要是告訴王子你也是【龍落子】,只會讓他不知所措。」
「況且,你是打倒【龍公】的勇者,不是我這種程度的人可以指揮的」
盧菲德依舊優雅地蹺着腳坐在船上,表達感謝之意。
「什麼?」
「這或許是──一個大轉機。」
溫和的風從樹與樹之間吹撫而過。
過了幾十分鐘後。
備人把抓到的大量漁獲交給小孩子們,以明天會再穿水蜘蛛給大家看爲條件,麻煩他們「把這些魚送到廚房」。小孩子們答應了。
……聽到綠髮王子不帶半點王族架子、如此謙虛地這麼說,備人再次感受到他的器量之大。
6
「這我不清楚……」
聽着王子的低喃,備人靠在船緣上以手托腮。
「我只要保持這樣就夠了。這間小倉庫住起來意外舒適,我也不在意馬棚的臭味。我是不是鼻塞了?」
在加油聲傳到備人耳中的期間,小孩的人數也隨之增加。當初的樹海村落也一樣,爲什麼小孩子們總是直接叫他的名字啊?
(這是什麼東西?精緻到讓人覺得很不舒服。)
……在水面上來回十分鐘後,岸邊忽然傳來歡呼聲。
如此一來,夫妻之間就能很有效率地交換情報。
「萬一敵人同時從衆多方向進攻小島,你大可把其中一處戰場交給我喔。以前你們都不曾遭遇那種狀況嗎?」
……自從第一場戰鬥過後,盧菲德就不再對備人下指令了。這位賢明的指揮官似乎馬上就理解到,要讓忍者將能力淋漓盡致發揮出來,方法就是不要束縛他。
(還是說,這是島上的守護神?但丟着不管也太草率了……)
「竟然可以在水面上滑行而不會沉下去,嚇了我一跳呢。」
將昨晚剛製作好的忍具套到雙腳上,備人決定到小島的淺灘來回走一走。
(竟然是銀髮?)
「可、可是……」
「是啊。巴格納這個【龍公】只有在獵取食物時,纔會派出亞人。以這一點來說,我們比其他地區好太多了。」
「能遇到真正的忍術使,真是光榮。你們原本應該是形同暗影的存在對吧?」
「嗯?」
「你知道忍者?」
對方抬起一隻手,和氣地打招呼。
船隻抵達淺灘後,備人簡短回應完盧菲德的指示,先騎士團一步衝進亞人軍團中。
這座湖裏有鯽魚和馬口魚,甚至還有鰻魚。反正今天在日落前就回來,備人想略盡棉薄之力,幫忙蒐集食材。
既然擁有如此顯眼的一頭銀髮,自己應該早就注意到纔對。雖然自己纔來到教堂短短几天,不過這裏的居民也只有四百個人左右。
……附帶一提,備人曾問王子覺得梅兒的乳房怎麼樣?結果被對方爽朗地訓斥「備人,女性不光只有胸部」。王子可能喜歡平胸吧。
「對了,你和那個穿盔甲的少女是夫妻對吧?」
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身高和備人差不多。臉上帶着友善的笑容,漂亮的雙眼柔和地眯着。年輕人皮膚很白,手腳纖細,體格看起來不像會用劍。
愈看愈覺得這個松鼠石像栩栩如生到彷彿隨時會動起來。備人很佩服世上竟然有這麼厲害的名匠,但會丟在這種地方,代表是失敗作品吧。
(如果他也能接納琵莉絲,就『帥』得完美無缺了……)
(多虧如此,我才能一直隱瞞特異忍術。最重要的是能像這樣自由行動,實在太棒了。)
「這世上沒有忍者不能走的地方,不管是冰上還是水面上。」
長髮隨風飄揚,盧菲德自言自語地說。
備人皺起眉頭,青年當場做出雙腳交互滑動的動作給他看。看來是在說水蜘蛛的事。
接着,他衝散聚集成羣的敵人,同時留意騎士團成員的戰鬥狀況,打算一發現有人陷入劣勢,就以手裏劍救援。
(但應該不可能會有吧。)
「你不是騎士團成員吧?我看你身上沒有武裝,你是一般居民嗎?」
忍術使是忍者的別稱,也有人稱呼忍者是『草』、『亂波』、『奸』。基本上,那幾個稱呼都是指忍者。備人萬萬沒想到會在這裏聽到那些稱呼。
備人思考到一半,無奈地被青年的新問題打斷。
但他們不能因爲自己是客人而白喫別人的糧食,因此,備人和騎士團一起戰鬥,而梅兒則以打雜的身分幫忙琵莉絲。
爲以防萬一,備人單手扶刀站起來,轉過身去。
「…………」
……他們寄住在聖託彌羅斯教堂三天了。亞人頻繁進攻這裏,備人與梅兒便繼續以客人的身分停留。
銀髮青年口中吐出的詞彙,讓備人很疑惑。
聽到這些話,琵莉絲用力回握梅兒的手。
那是一頭如絲般光滑的銀白色頭髮──顏色與梅兒一樣。
「嗨,你好。夕陽真漂亮。」
「因爲我們現在正寄住在這裏,能用戰鬥取代勞力,我們正好求之不得。」
結果,出現在蓄勢待發的備人面前的──是一位陌生青年。
將木材磨成兩塊一組的平整圓盤,要想靈活運用這個道具,必須具備高超的平衡感與專注力。如果是上忍,還能以相當快的速度移動。不過,這終究是爲了短距離、短時間的水上移動而生的一般忍術。
「咦?」
補充一點,他們的船比出發時多了一艘。敵人的船原本應該全部燒燬的,不過,由於亞人們偶爾也會帶來好船,於是他們就收歸己用。
他蹲下來,仔細觀察松鼠石像。
備人從沒想過,光是眼睛顏色不同,給人的印象就會產生巨大差異。
「『前凸後翹』是什麼?」
「對了,我都看見了喔。你做的事真有趣。」
(這傢伙該不會是【龍公】……不可能,他們是不會踏進彼此地盤的。不管如何,這座孤島上要是出現外來者……應該馬上就會被察覺……)
「好厲害好厲害!好像水黽 !」
他一邊揮舞刀刃一邊穿梭在敵陣裏,打算先解決相當於指揮官地位的敵人。
「我們隨時會離開,所以無所謂。可是,留在這裏的琵莉絲該怎麼辦?她可能會連小倉庫都沒得睡喔。」
(況且我也拿到多餘的木材,做了新的水蜘蛛。)
那是一座全長約十五公分、做工非常精巧的石雕,不過卻倒在地上。
「忍者……莫非你是指忍術使嗎?」
從小島的南邊走到東邊,他一邊注意陷阱一邊走在蒼翠的樹林裏。然後……
但不同的是,這個人的眼睛顏色是宛如血液的妖異鮮紅色。因此他的外表給人一種不祥的感覺。
「我在書上看過。位於大陸遙遠東方的小島上,存在那種戰士。」
回到島上後,備人決定留在湖邊捕魚。
「就當是吧。」
「纔出擊三次,你打倒的敵人就已經超過五百人了。過去我也一直設法鍛鍊自己……能遇到忍者這樣的戰士,或許是女神阿西絲的恩寵也說不定呢。」
「嗯?」
「弓兵,掃射空中的翼人!劍兵與槍兵兩人一組,從最近的敵人開始往外清除!備人,你就自由行動吧!」
雖然相貌比不上盧菲德,但也相當地『帥』……不過,最吸引備人的,是對方的頭髮。
「備人,今天也承蒙你幫了大忙。」
殲滅完今天又想渡湖的四百個亞人後,備人等人搭船返回孤島。
所謂的水蜘蛛,是在水上移動的道具以及術法。
他的側臉很有威嚴,同時帥氣到讓人看了很不爽。既然五官長得這麼俊美,他每天照鏡子應該都很快樂吧。
沒多久,備人在濃密的樹羣中發現一個奇怪的雕像。
目送他們精神奕奕地跑遠後,備人朝瞭望臺上的看守人員揮揮手,繼續往灌木叢方向走去。他想順便將樹林內的陷阱重新檢查一遍。
1. 譯註:水蜘蛛的正式名稱是水黽。
這是大家第三次共同出戰,他們從不曾需要援助。不愧是精銳齊聚的胡拉歐迪騎士團……這是一支不需外人幫忙的優秀部隊。
「備人浮在水面上!」
這傢伙還真博學多聞。同時,備人也愈來愈覺得這個青年很奇特。
「呃,簡單來說就是充滿魅力吧。」
琵莉絲呵呵地露出純真笑容,梅兒一臉複雜地看着她。
(奇怪,是什麼時候……是我疏忽了嗎?)
「支撐那傢伙的,是身爲王族的驕傲。如果知道可能是親戚的你也是【龍落子】,會讓王子的厭惡感更加嚴重也說不定。」
「…………」
「既然巴格納已死,我們最大的威脅就沒了。」
……是松鼠石像。
抬眼一看,那裏聚集了幾個小孩,朝備人的方向大喊。據觀察,應該是覺得這招忍術很稀奇。
備人開口試問,青年聳肩回答「嗯,差不多」。
盧菲德邊說,邊將視線轉向逐漸西落的太陽。
「就是那個前凸後翹的大美人……因爲她也是銀髮,所以我一直在注意。」
「是。」
就在這時候,背後忽然響起有人接近的腳步聲。
什麼嘛,原來只是在奉承而已。因爲沒有欺騙對方的必要,於是備人坦率點頭。
「沒錯,她是我的妻子。雖然屁股很大又有些坐不住。」
「哈哈哈哈。那麼,你們有孩子了嗎?」
「孩、孩子?」
被這樣露骨地問,備人不自覺縮了一下。初次見面就問這種事,這個青年也太厚臉皮了。
「既然是夫妻,生個小孩也可以吧?」
「……很遺憾,我們還沒有孩子。」
「咦,真的嗎?爲什麼不生呢?」
「因爲她討厭做色色的事。」
莫名地,銀髮青年臉上露出很明顯的泄氣表情。充滿惋惜地嘆了口氣後,青年突然用很嚴肅的口吻說:
「這樣不行喔,你們應該趕緊生孩子。不然今晚就進行。」
「你對我說也沒用……」
「現在這時代,人類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亡,所以應該儘早多生一些孩子纔對。」
「…………」
「我也有一個女兒,我一直滿心期盼見識她的成長。所以說──我希望你們也要好好努力。」
……之後,青年花了很長的時間勸備人生孩子,還豎起拇指說「我會幫你們加油的」,然後才離開。
到頭來,備人連問對方名字的機會都沒有。不過,反正對方的髮色那麼顯眼,去找盧菲德或琵莉絲詢問應該就能知道。
(人類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亡嗎?沒錯,和龍人戰鬥的話,無論何時死亡都不奇怪……好!)
──當晚,備人下定決心讓梅兒生孩子。
「備、備人!你想做什麼?」
「結果又是因爲胸部和屁股嗎!」
「所以說,是爲了孩子。」
「聽我說,梅兒,我這麼做是有理由的。」
「不,可是,有人幫我們加油。」
「你指誰!況且這裏可是教堂耶?是女神阿西絲大人的領域耶?怎麼可以在這種場所做放蕩的行爲……」
「夠了,拜託你先後退!還有,把手從我胸部拿開!」
「咦,不是要揉胸部嗎?」
「那麼,請你好好解釋一下,爲什麼要推倒我呢?」
「還有放開我的屁股!」
「這是哪門子的邀請法!根本一點情調都沒有!」
「什麼理由?」
「爲什麼需要脫衣服啊!」
「……備人,你把衣服穿好了吧?」
後來,說教持續了兩個小時以上。
「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我想和你一決勝負。」
「咦,不是要啪啪啪地打屁股嗎?」
「穿、穿好了。」
──結果,備人被命令跪坐在地上,接受梅兒沒完沒了的說教。
「備人,我也想要小寶寶,可是我反對瞞着雲雀做『那種事』。關於那一點,我們三人應該好好討論過後再決定吧?」
「你那知識是在哪裏學的!」
「就是因爲,呃……對了,因爲你『前凸後翹』。」
「當然要脫啊。咦?不是要全裸嗎?」
梅兒的臉跟蕃茄一樣紅。她是在生氣嗎?還是因爲方纔他只剩一塊兜襠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