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碗 拉麪道 TAKE2
《異世界拉皇探求者》 · 西表洋 · 9121 字
「哈庫帕,你聽我說——總有一天,我一定會離開這裏到王都去的。」
年滿十三歲的某天,我對哈庫帕做出了這番宣言。
打從懂事的時候開始,我一直跟吸血鬼兩人單獨在深山祕境的宅邸裏共同生活。
吸血鬼名叫哈庫帕。
明明高齡一百二十歲,她的外表卻還是女童的模樣,換言之就是個蘿莉老太婆。雖然她分明是個吸血鬼,卻總愛穿帶有日式花樣的衣服。
原本哈庫帕躺在沙發上用纖細的指尖摳着午餐肉包裏的餡料,這會兒皺着眉抬頭問道:
「王都?爲什麼要去那種地方,汝有什麼不滿嗎?」
「因爲這裏沒有拉麪呀!」
「拉麪——?那是什麼東西啊?」
哈庫帕疑惑地歪着頭。也難怪她會有這種反應。
「所謂拉麪乃是至高無上的究極食物,真的非常好喫喔。我想要成爲這種食物的權威。」
「拉麪——有這種東西嗎?」
「我就是爲了這個目的纔要前往王都。畢竟情報和食材都集中在大都市嘛。這附近就屬王都最大,我想先到那裏去。之後我還打算去環遊世界。」
「爲了拉麪?」
「是啊。」
聽我這麼一說,哈庫帕無力地垮下肩膀。
「——汝討厭跟咱一起生活嗎?」
「沒這回事。」
我對於和哈庫帕兩人共同生活從未感到不滿。
不過繼續在這裏待下去的話,我賭上人生的拉麪修行恐怕就難以實現了吧。
這一切也是爲了美味的拉麪。
「爲什麼?以哈庫帕的魔力應該是輕而易舉纔對啊。」
因爲哈庫帕曾不經意地說出了「龍肉非常好喫喔!」這種話。
冒險者啊。
雖然我無意成爲冒險者,但現在就先聽哈庫帕的吧。若是要在這個世界裏窮究拉麪道,大概也必須學習狩獵的技巧吧。
「汝別急。冒險者學院要年滿十六歲才能就讀。」
不過基本上我也明白拉麪店老闆的戰鬥力有多少斤兩,所以真正要取得龍肉的時候,我還是會委託一流的冒險者就是了。
「——汝是說真的嗎?」
「什麼!?」
「不過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嘛——」
我可以感覺到擴張的魔力迴路滲透到了肌肉裏。
「嗯嗯,就是爲了讓汝以後學會弓箭或魔法後能像這樣戰鬥的範本——。」
聽到我一針見血地指出缺點,哈庫帕露出了非常受傷的表情。不過我是不會手下留情的。
這座森林裏沒有面粉,所以不能揉制中華面,也做不出拉麪這種食物——不過即便在這種荒山野嶺裏,好歹還是能研究山菜拉麪的作法。
不過哈庫帕彷佛看穿了我的心情,用力抓着我衣服的下襬。
「這太困難了。」
「那麼讓汝去王都窮究那個叫拉麪的玩意兒也不壞。既然如此,汝就在王都的冒險者學院上學好了。這樣也能培養遊歷世界所需的實力吧。」
「不過冒險者那種人總是會被哈庫帕殺掉吧?」
「這樣就結束了。」
老實說我做得不太好,不過這好歹也是從哈庫帕的寶庫中借用鋼鐵塊製成的高級品。由於這個世界不存在着近代的制鐵技術,堅硬有彈性的鋼鐵往往被視爲珍貴的財寶。
若是把我現在使用的技術套用在一般人身上,恐怕連王都裏的騎士也會仰天倒下吧。
我跟哈庫帕住在祕境森林的最深處,宅邸外隨處可見野獸的蹤跡。之前哈庫帕也曾獵過山豬和犀牛。
「武器的話我有。」
「——這算哪門子的範本啊?不過我也無法施展魔法就是了。」
「臨死之際給予壓力的話,肉的味道會變差呀。」
被人家用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請託,我就會心軟。
「——好!」
沒錯,龍肉!
※
於是我今天也花了四刻鐘(兩個小時)的時間,全力以赴地鍼灸過全身。
「如果汝也要成爲冒險者的話,至少要有能力獵殺山豬纔行。」
確認過房門上鎖後,我把手伸進牀下。
儘管如此,我還是刻意指責了哈庫帕。
如果有那種閒功夫的話,我當然要拿來用在研究拉麪上啊。
在極盡偏遠的邊陲地帶上有片廣大深邃的森林,我跟哈庫帕居住的宅邸就坐落在這片森林的最深處。說起這地方的偏遠程度,光是去一趟距離最近的村子,就要快馬加鞭地花上五天時間纔到得了。這樣別說找齊拉麪的材料了,就連中華面都煮不太出來。
如果是前世的話,我應該一天就放棄了。
看來冒險者很弱的印象似乎是我個人的偏見。
我聽到的時候立刻追問啥庫帕。雖然哈庫帕似乎只喫過兩、三次而已,但據說是超乎尋常的美味。喫了龍肉之後魔力似乎也會增強,不過這就無關緊要了。
雖然是這種奇幻世界,但我原本也認爲賣拉麪多少還是需要點力氣。既然都要到王都去了,這也算是一石二鳥嗎?
「哼哼,咱很帥吧?汝大可以重新迷上咱喔。」
「那你就稍微控制一下力量嘛。」
據說普通人要從零開始學會魔法必須經過嚴格的修行跟學習。
我在前世爲了喫遍全世界的拉麪,以及湊足自己開拉麪店的資金,曾在非自願的情況下當個針炙師一獲千金。十年前恢復記憶後,我立刻憑着記憶自行製作出當時施針使用的鋼針。
確認過所有的山豬全都不動了之後,哈庫帕挺起她那平坦的胸部說:
「等到煮出滿意的拉麪後,我一定會回來的,因爲我最想讓哈庫帕喫我煮的拉麪。」
前世的我曾被人稱讚在施針方面小有天賦。
自從開始製造鋼針的那天起,十年來我每天都毫不問斷地親手鍼灸。
不想喫未知拉麪的人沒資格喜歡拉麪。
「啊啊,咱剛纔沒注意到,不過的確是有呢。」
「當然是真的。」
「那是因爲咱太強了,況且咱過去也是名冒險者呀。」
奇幻世界裏照例會出現的職業嗎?雖然我對這多少有點興趣——
這麼說完,我從懷裏取出了鋼針。
好吧,難得有這個機會,我就讓哈庫帕見識見識不會讓味道變差的打獵範本吧。
「唔。」
「唔——咱不擅長手下留情啦。」
「一旦使用強大的魔法,受害的範圍也很大。一不小心整座森林都會凍結的。」
「這事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呢。」
「哈庫帕,有一頭山豬在那裏走動喔。」
我溫柔地抱緊哈庫帕,撫摸着她的頭。
——我做這種事情的理由很單純。
如果用龍肉來煮叉燒面的話,那會是何等地美味啊。身爲一介拉麪求道者,我不由得激動起來。
——爲了追求最棒的味道,我不能容許任何妥協。這纔是所謂的拉麪求道者。
※
我注視着自己體內流動的魔力,同時慎重地開始鍼灸。隨着每次鋼針刺入,魔力也沉重地響遍全身。
「錯不了的。」
「汝才十三歲,再跟咱在這裏稍微生活一陣子吧——連這樣也不行嗎?」
「感到痛苦?那又有哪裏不好了。」
「再說宰殺的方式也太糟糕了。」
聽了我的回答後,哈庫帕鬆了口氣似地輕撫着胸口。
決定三年後前往王都的隔天,因爲哈庫帕的這一句話,我們一大早便出門打獵。
「——是這樣嗎?咱可沒聽過呢。」
我可以爲了拉麪而死。這麼一想,身體的疼痛根本算不了什麼。
我恨不得現在立即前往王都。
「冰凍之箭聽從號命——『冰箭!』」
吟詠咒語的同時,哈庫帕的手裏浮現數十枝冰箭,朝山豬羣飛去。雖然冰箭的一擊不足以奪走山豬性命,但只要中個幾發就會致命。倒地的山豬四肢不住地揮舞掙扎,可是最後還是耗盡力氣漸漸死去。
況且這個世界裏不是隻有龍而已,據說還有許多其他魔獸及幻獸存在。如此一來,「以雞蛇獸的骨架熬湯頭,配上獨角獸做成的叉燒肉,面則是摻入曼陀羅革」,像這種拉麪理論上也是可以做得出來的。
「唔?可是汝沒有武器跟魘法,是打算用什麼跟山豬戰鬥啊?」
這是爲了用鋼針彌補自己的魔力迴路,使魔力迴路得以擴展開來。
對我而言,處理魔力就跟處理血液循環一樣簡單。
我跟哈庫帕道過晚安後便回到了房間。三樓的閣樓是我的房間。
隨着每次鋼針刺入,我可以感受到原本凝滯的魔力逐漸順暢流動起來。
不過爲此責怪哈庫帕也太苛刻了吧。這種事情就連在前世也不是普及的知識。
「爲什麼哈庫帕宰殺山豬的時候要讓它感到痛苦呢?」
雖然哈庫帕是吸血鬼,卻跟人類一樣在晚上睡覺。
「還有三年嗎?好久呀。」
我看得見魔力,卻不能使用魔法。而且將來也沒有使用的打算。
離開宅邸才過一刻鐘,我們很快就遇到一羣山豬,哈庫帕開開心心地開始殲滅它們。
「這次就由我來解決吧。」
野獸的肉不僅氣味強烈,肉質又硬,不過味道卻很紮實。只要確實處理好就會非常美味,而且也能當成叉燒的材料使用。
「我知道了。那我三年後再到王都去,在那之前我就跟哈庫帕待在這裏。」
「嗯,就這樣吧。」
魔力在體內流動的部分稱爲魔力迴路,不過透過反覆進行這種擴展運動,魔力會逐漸浸透全身,同時肌力也會獲得強化。取而代之的是會有嚴重的肌肉痠痛,不對,這個情況應該叫魔力痠痛嗎?
說到在這座宅邸看到外人的機會,除了一年會來幾次的旅行商人之外,就只有來殺害哈庫帕的冒險者而已。順帶一提,那些冒險者都被哈庫帕悉數殲滅了。
然後拿出了幾根針。
我邊說邊幫她梳頭。哈庫帕的銀髮無比地輕柔滑順,摸起來的觸感舒服到讓人不覺得這是個沒有洗髮精的世界。
魔力跟血液非常相似,可以說魔力就是在身體裏流動的另一種血液。血液循環不好,肩膀就會痠痛,身體的反應也會變遲鈍,最糟糕的情況下甚至還會壞死。而血液循環良好的話,身體就會變得輕盈而易於活動。魔力也是同樣的道理。
據哈庫帕所說,能看得到魔力的人類真的非常罕見。在這個意義上,我大概是天生具有魔法的才能吧。不過可以的話,我比較想要天才拉麪職人的才能就是了。
——所謂的料理人有時候也不得不身體力行地從食材開始準備起。
鬧彆扭的哈庫帕顯得有點可愛。
「那我明天就去王都辦理入學手續吧。哈庫帕,謝謝你一直以來的照顧。」
這樣一想,當前或許是個研究拉麪不常用到的食材的大好機會。
「如果哈庫帕要打獵的話,那就必須使用更強大的攻擊魔法瞬間殺掉獵物,讓它們在感受不到痛苦的情況下死去纔行。」
所以打從十年前開始,儘管必須忍受劇烈的痛苦,每晚我還是花費許多的時間擴展自己的魔力迴路。
哈庫帕瞪大了眼睛。
我用針稍微牽引體內流動的魔力,同時想像着把棒子插進水流里拉扯,就這樣將魔力轉移到自己的手腳上。
這麼做是爲了將魔力集中到身體的一部分,藉此提高該部位的能力。
用鋼針強化過身體後,我便朝着山豬衝了過去。
山豬似乎在我出現的瞬間嚇了一跳,但它隨即露出了猙獰的表情。如果是這傢伙就贏得了,它心裏恐怕是這麼想的吧。
背後傳來哈庫帕哭喊似的叫聲。
「汝!」
「哈庫帕,你不用出手幫忙。」
「可是!」
「相信我!」
山豬一直線朝我襲擊而來。
——太慢了!
我跟山豬錯身而過。我遊刃有餘地閃過橫衝直撞的山豬,並側身將鋼針刺進了山豬的額頭裏。勝負就此揭曉。
哈庫帕慌慌張張地跑向我身邊。
「汝沒事吧!?」
「當然。我已經解決掉山豬了,就用鋼針這麼一刺。」
雖然臨時趕鴨子上架,但事情進行得很順利。
由於鋼針上灌注了我的魔力,那非但沒有扭曲變形,還俐落地刺破皮膚,貫穿了山豬的腦袋瓜。
「這傢伙相信自己已經贏了。因爲沒有壓力,這頭山豬會比剛纔的獵物要來得更加美味喔。」
哈庫帕非常感動地點着頭。
「幹得漂亮。汝似乎會成爲超乎咱想像的優秀冒險者呢。」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啊!」
哈庫帕重新打起精神,輕輕地假咳了一下。
「可以嗎?我是想讓對我有養育之恩的哈庫帕先喫啦。」
山豬在生物學上是豬的近親,所以可以用山豬製作大骨湯跟叉燒。不過由於做不出中華面,拉麪是煮不成了。雖然我也想過只熬煮大骨湯就好,但因爲我想讓哈庫帕第一次喫就是喫到完整的拉麪,這次就不考慮這種作法了。基於上述理由,我決定煮個簡單的火鍋。
哈庫帕身上穿着平常的睡衣。睡衣上點綴着貓圖案的點狀花樣,頭上戴了頂睡帽。雖然不像是一百二十歲的人應有的就寢裝扮,但這也是哈庫帕的風格。
※
「是、是這樣嗎——?」
——「汝的味覺白癡是犯罪等級了」、「別再碰料理」,在那之後,怒氣沖天的哈庫帕像這樣狠狠將我臭罵了一頓。
「嗯嗯。」
「當然。」
「哈庫帕,怎麼了?」
繼前世以來難得飽嘗一頓美味的山豬鍋後。
因爲探索答案的過程就是拉麪道——
「那麼,汝的名字就是拉麪——」
「喂,汝都不試試味道的嗎?」
「啊,我忘了放血。」
「——是這樣嗎?」
首先是仔細地肢解山豬。我在前世肢解過的豬多到數都數不清了,要肢解山豬隻是小事一樁。
「是啊。這是汝第一次打到的獵物,咱會心懷感激地享用的。」
把人生奉獻給拉麪的我,不可能是個味覺白癡的。
「汝騙人!」
「——汝還醒着嗎?」
「咱認爲應該授與汝名字。」
不管別人怎麼說,哪怕被行家批評「拉麪還是簡單的最好」,我就是個極端愛好叉燒的男人。因爲那是肉,而且非常美味。別人怎麼想我是不清楚,不過只要喫到叉燒做得不好的拉麪,就算其他部分弄得很好,我還是會感到相當失望。
「所以哈庫帕這個名字,意思就是追尋哈庫帕的人嗎?」
再怎麼樣自己的名字裏也不能有拉麪。拉麪男或拉麪●人之類的名字就更甭提了。萬一被取了那樣的名字,我會害羞得走不出家門的。
因爲感覺口味好像太淡了,我便將豬腦溶進湯裏增添濃郁的風味。
「哈庫帕,你怎麼發出了像青蛙一樣的叫聲呢?」
「是嗎?那我就不客氣了。」
畢竟喫到了美味至極的山豬鍋,她一定是想掩飾自己的難爲情吧。絕對是這樣沒錯。
「等一下喔。」
我不以爲意地盛裝了兩人份。
「拉麪並不適合拿來當作名字。——該說會讓人感覺到中國四千年的歷史呢?還是好像會甩起髮辮呢?雖然我無法好好地用言語形容,但就是不行啊!」
不過,如果有人問我「拉麪是什麼?」,我大概也會講出同樣的答案吧。
「我是不太有興趣啦。」
待在這棟宅邱裏的人類,除了我之外就只有一個人而已。不過正確來說是吸血鬼就是了。
哈庫帕看了鍋子後,不知爲何沉下了臉色。
「——沒關係。咱很高興汝有這份心意,不過這是汝第一次打到的獵物。既然如此,汝自然有權率先享用。」
「——汝,咱總覺得火鍋的顏色看起來很可怕耶?」
「謝謝汝——咱一族會把那個人最渴望的東西拿來命名。咱的名字也是如此。」
「唔。」
我不知道哈庫帕當做目標的「哈庫帕」是什麼東西。
「濃稠系的湯頭可是很受歡迎的喔。」
「好啊,用哈庫帕一族的命名方式也沒關係。」
「如果是汝的話,將來要當上屠龍手也不是夢想。」
「笨蛋!剛纔那是咱拚命忍着不讓自己吐出來的聲音啊——嘔、咕嘔嘔。」
「來,快喫吧。」
「好喫。」
「——叉燒?」
在那之後,哈庫帕直到回宅邱前都一直帶着笑嘻嘻的表情。
其實我本來是想用白味噌調味的,但因爲不可能張羅得到,於是我倒入蜂蜜代替白味噌,接着又放了大量香草去腥。這些香草是我爲了用來研究山菜拉麪而從以前開始採集的。
「我要用這頭山豬來煮火鍋,哈庫帕也會喫吧?」
「——嗯,咱已經決定好汝的名字了。」
例如叉燒、筍乾、水煮蛋,以及豆芽菜、青蒽、海苔等等。由於種類實在太多了,甚至可以說是哲學問題了。不過——
我無視連料理基本常識都不知道的哈庫帕,繼續又加入了香草。
哈庫帕問了出乎意料的難題,我不禁苦惱地低吟起來。
「那麼咱重新再問汝一次吧。汝在『拉麪』裏最想要尋求的材料是什麼呢?」
※
香料調配純粹仰賴料理人的直覺。火候調整也是靠着料理人的第六感。
「我最講究的果然還是叉燒吧!」
「就說我沒興趣了。不,我對龍肉是非常有興趣啦。」
「汝先喫。」
我在哈庫帕的注視下喫肉喝湯。
「汝不用這樣藉故推託也沒關係啦——」
我沒有說謊,黏稠濃厚的大骨湯原本就大受好評。不過這類湯頭的特色也很強烈就是了。所以說呢,山豬鍋應該也差不多吧。
「——汝果然是討厭咱一族的風俗嗎?」
「那不是不可以忘記的步驟嗎!?」
就在即將被命名爲「拉麪」之際,我連忙阻止哈庫帕。
「跟汝確認一下,汝所追求的是那個叫『拉麪』的東西沒錯吧?」
——外觀看起來非常糟糕。我稍微可以理解哈庫帕爲什麼會害怕了。
我把鋼針藏到牀下,再請哈庫帕進房間。
「哈庫帕,那是不行的。就算我解釋得再仔細你也不會懂吧,但總之就是不行。」
「咱有話想對汝說,方便嗎?」
「哇,鍋子裏冒出了好多血水啊!」
我在這個世界裏還沒有名字。因爲一直以來都跟哈庫帕兩人獨處,我也感受不到名字的必要性。不過要是離開這座宅邸的話,那確實是需要有個名字吧。
「咱一族裏有個代代相傳的命名習慣——雖然汝並非吸血鬼,卻無疑是咱重要的家人。所以可以的話,咱希望沿用一族的風俗來爲汝取名。」
「真的嗎!?」
如果要笑我是個小鬼的話,那就儘管就笑吧。
哈庫帕瞪着我看的眼神像是接受死刑的犯人。爲什麼啊?
「居然會因爲食物太美味而吐出來,吸血鬼這種生物也是挺不方便的嘛。」
不過,料理的外觀與味道往往是不成比側的。
哈庫帕窺視着我臉上滿足的表情,同時戰戰兢兢地把手伸向山豬鍋——
因爲哈庫帕好像快哭出來了,我慌慌張張地大力搖頭。
「等一下!?」
就這樣,以絕妙的比例混和着豔紅豔綠的牡丹鍋完成了。這色調感覺就好像沾滿鮮血,帶着青色調的土黃色。
我無視哈庫帕這個不安的料理門外漢,把山豬肉放進了鍋子裏。
「嗯。」
「既然都要出發前往王都了,汝也需要有個名字。」
「對,就是叉燒。去第一次去的拉麪店時,我堅持一定要點叉燒面來喫。我覺得就算是在數量如此衆多的配料中,叉燒的存在感也是很出類拔粹的。」
「名字?」
「咱沒聽過那種講法,真的可以相信汝嗎——?」
我無視狐疑地怒目而視的哈庫帕,確認了鍋內的顏色。
當天晚上,在例行的鍼灸也結束,接着就只剩下上牀睡覺的時候,有人小心翼翼地敲了我的房門。
哈庫帕報以滿臉笑容。最後我煮了山豬鍋,也就是所謂的牡丹鍋。
「喂!汝剛纔盛湯的時候,整個鍋子都黏糊糊的耶!」
回宅邸後我便進了廚房。接下來就是我發揮本領的時候了。
整體來說,這是一道令人心滿意足,能夠發自內心稱讚好喫的火鍋。
「咕嘔。」
「當然。」
拉麪的配料當然隨拉麪的不同而有各式各樣的種類。
「因爲就快煮滾啦。」
「真正的料理人是不會試味道的。」
「我是說真的啦。如果是拉麪材料的名字,那倒還好。」
山豬肉融合了蜂蜜的甘甜跟香草的芬芳,帶出難以形容的香醇滋味。沒有替山豬放血也是正確的選擇,不僅多出一股野味,也令火鍋風味大增。豬腦溶進湯裏的美味也相當獨特。
「沒有啦,不是那樣的。」
哈庫帕用力點頭,宣告着說:
「汝的名字就叫『叉』吧。」
「『叉』?」
「是啊,叉燒,省略之後就是叉——在咱一族的風俗裏,決定名字時最多隻能有四個字喔(注1)。」
「啊——原來如此。」
叫叉啊。
雖然是個連自己都覺得愚蠢的名字,不過總比叫做拉麪●人要好上百倍了。
從這天起,我的名字就成了叉。
※
到了十六歲,出發前往王都的日子終於來了。
我做好最後的準備,便向哈庫帕打招呼。
「哈庫帕,那我要出發了。」
「——」
從逼近出發的時間點開始,哈庫帕不悅的心情也到了過去以來的最高點。畢竟她在這幾天連一句話都不肯說。
「哈庫帕。」
「——哼。反正叉就是訂厭咱啦!汝就是要丟下咱自己離開啦!」
「你在說什麼啊?」
「咱又沒說錯。丟下咱到王都去以後,叉馬上就會忘掉咱的事,再也不會回來了吧。咱只好自己一個人孤單地在這座宅邸裏生活。然後把那些前來尋仇的冒險者殺光泄憤,再拿從那些傢伙身上搜括到的錢去買個能保佑叉早點回來的壺了。」
※注1:「叉曉0;チャーシュー1;」的日文原文字數超過了四個字。
原來如此,我總算知道哈庫帕不開心的理由了。
「所以你是覺得寂寞羅。」
「咱希望叉前往王都途中能順便把這封信送去。」
最後包袱裏放了一封信。
「不,叉沒問題的。雖然冒險者學院是針對貴族開設的學校,但同時也徹底貫徹着實力主義。」
「是這樣啊。」
「哈庫帕認識精靈族的國王嗎?」
「也對,畢竟叉用不了魔法,對汝來說或許是太勉強了。」
「那你要一起去嗎?」
雖然哈庫帕不爽地這麼回答,卻始終迴避着我的視線。換句話說,她在撒謊。
其實我要進行的不是冒險者的修行,而是拉麪的修行就是了。
「纔不是呢。」
「——不,還是算了吧。冒險者昀修行是孤獨的。至少咱不想成爲叉的負擔。」
「而且如果哈庫帕一起來的話,也算是幫了我個大忙呢。」
一枚大金幣等於一百萬基爾加鎂。以前世的價值觀來說,大概相當於一百萬日幣。而這裏總共有十二枚。
「的確如此。」
收信人的地方寫着「給土精靈王」。這名字還真氣派啊。
「這些是餞別禮,是咱在冒險者時代用過的東西喔。」
「什麼!?唔……確實是這樣沒錯——不過——唔唔唔。」
「沒關係,汝儘管帶走吧。反正咱也無處可花,況且只要打倒前來尋仇的冒險者,咱就能拿到一大堆錢了。」
而教育出冒險者的地方就是我作爲目標的冒險者學院。聽說創始人是當時的國王,所以地位之高可是貨真價實。
「地點汝就看地圖吧。精靈之裏的所在之處只稍微偏離前往王都的道路一點點,不會繞太遠的。」
包袱內還有另一個小包裹,裏面放了十二枚大金幣。
「還真貴啊。」
「我雖然要到王都去,但也未必要單獨上路。哈庫帕要一起來也行喔。」
在前世被死亡中斷的尋求究極拉麪之旅就此展開。
再那之後我又稍微跟哈庫帕聊了一下,便離開了哈庫帕的宅邸。
哈庫帕認真地煩惱着,不過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不過既然是貴族學校的話,我不就進不去了嗎?」
不過要是妨礙我煮拉麪的話,我會懲罰她就是了。
「好的。」
在這個世界裏,只有通過嚴格考驗的合格者才能成爲冒險者。
「咱相信叉。聽好了,修行告一段落後,汝絕對要回來喔。咱是覺得汝一定沒有問題啦,不過還是千萬要小心啊。」
雖然哈庫帕外表是年幼的女童,但實際上卻是一流的吸血鬼,她至少花費了百年的時間修行。也就是說,她不是會干擾別人修行的門外漢。
據哈庫帕所說,這個世界裏的冒險者似乎是非常優秀的菁英職業。不像故事裏常出現的那樣,能讓街頭流浪漢一舉逆轉成爲人生勝利組。雖然也是有那樣的人存在,不過他們並不被稱爲冒險者。
「我不可能啦。」
「知道了,我會把信送到的。」
「畢竟那裏原本就是收容貴族子弟的學院啊。」
「汝別擔心,以叉的實力一定能合格的。而且那裏還有成績好就能免除學費的制度。只要拿到獎學金,汝就能隨意使用這筆錢羅?」
既然如此,就算哈庫帕在身邊我也不在意。毋寧說我甚至可以讓她負責嘗味道呢。
「而且冒險者學院的學費應該得花上這麼多吧。」
「不過,咱不會打擾到汝嗎?」
「那就拜託汝了。咱已經有二十年沒見過那傢伙了呢。」
「地圖我就心懷感激地收下了。不過這些大金幣拿來當成餞別禮會不會太多了啊?」
「——汝剛纔說了什麼?」
「唔唔唔——」
哎呀哎呀,精神年齡還是幼童的吸血鬼就是這樣才讓人傷腦筋啊。
裏頭是一張這個世界的地圖,其詳細的程度前所未見。
我第二次的拉麪道。
打開哈庫帕交給我的包袱後,我嚇了一跳。
因爲她老是窩在這樣的祕境裏,所以實在難以想像,不過實際上她搞不好是個非常厲害的大人物呢。
哈庫帕認真地煩惱起來。她似乎一直都沒想過這點的樣子。
「怎麼會呢?而且哈庫帕比冒險者的訓練更重要喔。」
哈庫帕的經歷太神祕了。
在文明只有中世紀水準的這個世界裏,詳盡的地圖不僅是旅行的安全索,也最先進技術的結晶,更是軍事機密。就算貴族花大錢也不見得拿得到手。單就擁有這張地圖來看,就可以知道哈庫帕過去真的是個一流的冒險者,這張地圖就是如此貴重的東西。
「很久以前咱曾和那傢伙一起組過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