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月族》 · 今村恭子 · 5748 字
魯恩獨自一人踏上了漫長的旅程,在沙漠中向東前進。他的最終目的地,是東方帝國——佩迪裘拉。
當他走到沙漠的邊緣時,看到了幾座高山阻擋在面前,馬兒也早已因疲累而不堪騎乘,所以必須另尋新馬。此外,他在途中曾數次遭遇山賊與波克沙派來尋找他的追兵。
旅行真的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對秀拉一介女子而言,這趟旅途更是艱困。
一想到秀拉在旅途中受到的折磨,魯恩便不由得潸然淚下,他很難想像一名女子有辦法靠一己之力跨越這座沙漠。
魯恩不明白爲何秀拉會走上這條路,難道她覺得這趟艱辛的旅程,比跟自己在一起幸福?魯恩心想,或許她真的就是這麼討厭自己,也或是因爲自己不顧她的立場堅持愛她,纔會害她痛苦難耐,最後只好選擇離開。
翻過幾個山頭後,魯恩來到一片廣闊的平原。他的語言和這裏的居民已經無法溝通了。這裏的人,眼睛、鼻子、皮膚、臉的輪廓,都與北方民族不同。
魯恩用比手劃腳的方式,打探佩迪裘拉的位置,一邊學習這裏陌生的語言,並朝東方前進。
在魯恩離開正好滿五個月的那天,他在一處湖畔歇息,突然間,不知從何處傳來了馬蹄聲,在來不及躲避的情況下,隨即被一羣騎馬的人團團包圍。
從他們的眼神、動作與騎馬的姿勢,魯恩看出他們不是盜賊,而是經過訓練的士兵。
魯恩拔出劍想反抗,但他立刻想到,或許他們是佩迪裘拉的士兵,因此決定暫時先按兵不動。
此時,一名看似領導者的士兵跳下馬,並拔出了劍,來勢洶洶地走向魯恩,騎在馬上的士兵們將兩人圍在中央,並不時作勢威嚇魯恩,雖然魯恩能用魔法逃脫,但他想正面面對這羣士兵,因此他選擇舉起劍,面對眼前的挑戰,展開一場決鬥。
兩人的劍在空中激烈地揮舞,不斷髮出「鏗、鏗」的尖銳聲響。兩人的劍術不分軒輊。約莫過了十分鐘後,對方被石頭絆倒,魯恩將劍抵在對方的脖子上,卻沒有殺他。
魯恩環視包圍他們的士兵,默默地將劍收了起來,他對跌倒在地的士兵伸出手,士兵也伸手抓住他的手,圍着他們的士兵慢慢散開,並離開湖邊。魯恩匆匆做完準備後,騎着馬跟隨在士兵們的後面。魯恩有預感,他就快抵達東方帝國了。
※※※
五天後,一座巨大到令人無法相信的城池,出現在魯恩眼前。
整座城池圍繞着一座山建造而成,山中有座巨大的石城,城池外有二到三層不等的石造城郭保護着,光是通過城門走到城牆中的城市,就要花好幾個小時的時間。
魯恩發現這個帝國的規模遠超過自己的想像,當他確定這裏不是東方帝國的首都後,更是大爲震驚。
這隊騎着馬的士兵進了一道大得離譜的門,魯恩一邊打量四周,一邊跟着士兵進城。由於魯恩的長相明顯不同,因此城內的居民紛紛抬頭看着魯恩。這些住在城門旁的居民穿着破舊,個個面無表情,他們的臉上沒有一絲笑容,生活水準與都市的巨大相較之下,顯得格外低落。
城郭內側有着許多石造的小房屋,山麓上一排排的房子就像一道又一道細細的墨線。這座城可能大到能環繞整座山,魯恩根本無從想像究竟有多少人住在這座城中。
城裏的人看起來都過着規律的生活。
魯恩通過城門後,看見了一座廣場,中間立着一尊身披鎧甲的巨大鷹頭人身戰神像。廣場有條極爲筆直、寬闊的坡道通往半山腰的石城,愈接近石城,就愈能看清其全貌。
魯恩站穩後,面向士兵準備迎戰,但這時皇帝又召來了數十名士兵,任魯恩再怎麼厲害,也無法與這麼多士兵對抗。
現場隨即響起了歡呼聲,同時也響起了銅鑼聲。
秀拉看着魯恩,立即答道:「因爲我留在您身邊,會給您帶來困擾,我把我們的關係告訴了波克沙,他聽了以後要我立刻離開,並要我以特使的身分來東方帝國。」
土兵將魯恩安置在一個視野極佳,從窗外望出去能將整座石城盡收眼底的房間,由此大概可以判斷,對方至少認爲魯恩不是敵人。
魯恩無法想像秀拉在佩迪裘拉到底被如何對待,但能確定的是,秀拉還活着,而且他們也見到面了。總之,現在最重要的是打倒對手,然後救出秀拉,逃出競技場。
「我聽說這裏可以輕鬆賺大錢,所以就和朋友來這裏,沒想到卻被抓了起來,還被當成祭品。」
魯恩只能輕輕點頭,終於知道秀拉不是因爲討厭自己才離開,也瞭解兩人的愛是被命運所阻撓。
有一天,魯恩試着對一名年輕的傭人說:「我叫魯恩。」並用手指向自己。
這座城住着許多居民,宛如一座都市之城,但絕對不是一座普通的城。
魯恩回頭看向王座,皇帝正坐在王座上,而那名貌似秀拉的女子就在皇帝身旁。
傭人所使用的語言中,包含一種用舌頭髮出的破裂音(譯註:語音學的專有名詞,爲一種發聲方式所發出的聲音),魯恩根本就學不來。
商人爲魯恩翻譯,士兵聽完後點點頭,抓住了魯恩的雙手。
但是魯恩等了又等,就是沒有皇帝身邊的人來與魯恩接觸。與魯恩接觸的人,除了數名傭人外,還有幾名皮膚白皙的男子,頻繁地前來打理三餐、清掃與洗衣等生活瑣事。
魯恩心想,這裏應該是一個階級分明的社會!從住在山麓上的貧苦百姓的表情可知,這個帝國就是由這羣中下階層的百姓所支撐起來的。
站在魯恩面前的皇帝,用佩迪裘拉的語言對秀拉說了一些話,秀拉對魯恩說明皇帝的意思。
魯恩光是要閃躲對方的長劍就已經很喫力了,根本無法與對方相抗衡。
場內響起如雷般的掌聲與陣陣的鼓譟聲。這些鼓譟聽起來就像在說「殺了他!殺了他」。
當士兵開始用水清洗舞臺後,觀衆的狂熱便開始冷卻,人潮也逐漸散去。魯恩望着站在王座旁的人,他的身形高壯,從他華麗的衣着看來,他應該就是皇帝沒錯。這名像是皇帝的男性,似乎沒有久留的意思,因爲當表演結束後,他就立即轉身離去。
魯恩聽得懂他說的話。男子對魯恩說,自己是來自西方帝國的商人。
最後魯恩用魔法變身爲一隻鴿子,在城內來回盤旋,卻在想進入宮殿時,被一羣不知從何處飛出來的老鷹擋住了去路。
「我不能跟您回去,我不能離開這裏。」
魯恩一整天都只能在城裏散步,那名自稱裴森的人好像在監視魯恩似地,寸步不離。城裏的居民對魯恩的穿着感到陌生,但每當有人與跟魯恩說話時,裴森就衝上前去對他們不知說了些什麼,而居民們在聽完後就都自動離去。
他被帶到一個位於競技場底下,有如大監牢的房間裏。監牢中關着幾名身體不停顫抖的男子,他們知道即將發生什麼事,因此有人在哭,也有人在祈禱。
士兵因爲不清楚狀況,所以停下動作,皇帝見狀,立刻揮手指示士兵繼續進行。因此士兵再次舉起劍,作勢要攻擊魯恩。
「我再問你一件事,你現在的立場究竟是什麼?」
「魯恩大人……」
秀拉站在魯恩的面前,凝視魯恩的雙眼。
競技場內頓時歡聲雷動,這時魯恩才發覺,原來這是這個國家的娛樂。
※※※
秀拉低着頭,無言以對。
銅鑼聲再度響起後,士兵舉劍朝魯恩襲來,魯恩躲開了他的攻擊,並隨即撿起短劍,擺出架勢迎戰。
觀衆對士兵的舉動感到訝異,因爲這個舞臺上從未發生過這樣的事。
魯恩隨即感覺背後有人,連忙往旁邊閃躲,回頭一看,原來是士兵又拿劍砍了過來。
魯恩認出眼前這個拿劍的人就是在湖邊與他交鋒的士兵。士兵也認出了魯恩,並丟給魯恩一把短劍。
此時,一名女子出現在皇帝的身旁,並且與他一起離開,她的側臉,與秀拉十分神似。
觀衆席這時陷入了一片寂靜,秀拉突然指着魯恩的背後大叫。
土兵的劍掉落到地上,魯恩立即將劍踢開,並用短劍抵住士兵的喉嚨,觀衆席傳來了歡呼聲。魯恩頓時很興奮,他大口喘着氣,環顧觀衆。
接着又有一名男子被推到舞臺上。這名男子也是手無寸鐵,士兵拿着劍慢慢向他靠近。雖然男子手上沒有任何武器,卻依然勇敢地迎戰。然而,不論再怎麼勇敢,血肉之軀依然不敵銳利的刀劍。男子被砍斷右手腕,最後心臟被刺了一刀,氣絕身亡。
這座石造的城市真的不是普通的大,城四處都有走廊與石階相連,宛如一座空中樓閣。來到最頂層,一定會覺得自己來到了天堂,因爲眼前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天空,太陽似乎就近在咫尺。此外,頂層還有一座巨大的圓形競技場與宮殿,競技場中有個木製的圓形舞臺,而舞臺中央有個用途不明的洞。周圍則有數千個石造的座位,可以想見軍民們都會到此來欣賞歌舞表演。其中的一個角落,還有個看似王位的座椅。
打倒所有的士兵後,巨龍又變回魯恩。秀拉見狀,立刻離開王座,朝魯恩跑去。
此時,遠處傳來了小孩的聲音喊着「媽媽」。
士兵拿着一把約一公尺的長劍從魯恩的眼前劃過,魯恩翻滾了一圈以躲避攻擊,並立刻舉起只有三十公分的短劍應戰。
這時秀拉正與皇帝說話,似乎還提出了什麼要求。魯恩心想,秀拉看到自己奮戰的樣子後,一定會認出自己來,同時也爲秀拉還活着而感到欣喜。
魯恩每天都在城內散步直到天黑,卻一直沒有見到皇帝。
這時魯恩使出了北方英雄席拉擅長的變身魔法,化成一條巨龍,再次引起競技場內的一陣騷動。
他對魯恩說了一句話,但魯恩聽不懂他說的意思是「快逃」還是「請做好心理準備」,但魯恩從他的表情中,知道自己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應驗了。
一名手持巨劍的士兵,正朝着一名手無寸鐵的男子砍去,男子雖然想逃,最後還是被劍砍中,倒在地上。這時,平常臉上沒有太多表情的居民們,開始狂熱地大聲吼叫。舞臺上遍地都是倒臥在血泊中的屍體,看來這是一個公開的行刑過程。
「你不是這個國家的人吧?」躺在魯恩身旁的一名中老年男子對魯恩問道。
「皇帝說,歡迎您的到來。您的英姿讓他覺得很興奮。他希望您能留下來。如果您願意,他希望將世界最強的軍隊交給您帶領。這麼一來,東方帝國就有能力與西方帝國對抗。我已經將蓋有金印的書信交給皇帝了,因此皇帝已經明白我們北方民族所經歷的一切。」
魯恩轉身面對士兵,一面閃避攻擊,一面等待反擊的機會。
這名青年只回答自己叫裴森,魯恩問他是誰,又是受了誰的指示來服侍他,裴森卻不再開口說話。
魯恩能藉由魔法逃離這座城市,但他一直不停想着那名酷似秀拉的女性,不願立刻離開。這不僅是探知秀拉現況的良機,也是與皇帝見面的唯一機會,因此魯恩決定等待時機的到來。
土兵帶魯恩來到這座內部構造有如蟻穴般複雜的石城的上層,四周安靜無聲,因此魯恩無法判斷這座城是否歡迎他的到來。
男子回答:「因爲我會說一點佩迪裘拉的語言。」
魯恩似乎是被當成了客人來款待,不僅有三餐可喫,還有傭人可使喚,夜晚還有酒可喝,生活上也沒有受到限制。
魯恩看着逐漸走近的皇帝,一邊對秀拉說:「我想問你一件事,當時你爲什麼要離開?」
皇帝站了起來,抓住秀拉的雙手。
魯恩來到都城的門口後,聽到一陣高昂的號角聲,接着高聳的鐵門隨即被推了開來,鐵門內纔是這座城池的中心,魯恩發現這座石造的都市同時也是一座要塞。
這種娛樂還真是可怕。魯恩開始想像,如果站在舞臺上的是自己,會是什麼樣的情形……
魯恩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看着秀拉手中抱着的米卡亞。
數天後,士兵前來把魯恩帶走,魯恩心裏明白,這一刻終於到了。
有一次,競技場內聚集了許多人,魯恩認爲皇帝可能就坐在王座上,因此推開人羣,擠到了觀衆席上。但魯恩仍遍尋找不着皇帝的蹤影,只看見舞臺中央正在舉行某種怪異的儀式。
魯恩回頭,看見皇帝的手上抱着一名年幼的孩童。
此時,魯恩回頭,突然看見裴森就在身後緊盯着自己,但裴森一點興奮的表情都沒有。
皇帝走到兩人面前,放下了孩子,孩子立刻跑到秀拉身邊,抱住了秀拉。
但魯恩和前一次一樣,並沒有殺他,反而收起劍,慢慢轉向王座。
突然有兩名壯碩的士兵走進牢裏,準備帶走這名來自西方帝國的商人,這時魯恩倏然站起身對士兵說:「我先去。」
魯恩朝王座走近了幾步,但他無暇慶賀兩人重逢。
魯恩幾次想與傭人交談,但他們總是僅止於行禮示意,並沒有多說什麼。
這座山中城市的居民很多,但穿着比其他住在山麓的居民高級許多,顯示他們的身分遠高於其他人。
「我們好不容易纔見面,爲什麼不能跟我回去?我是爲了帶你回去,才長途跋涉來到這裏的!」
十天就這樣過去了,魯恩再也忍不住焦躁不安的心情,於是抓住一名傭人,告訴他自己想見皇帝。但因爲語言不通,對方只對他行禮致意。
「秀拉,原來你一直活着,我很想你,我們一起回去吧!」
魯恩目不轉睛地看着秀拉,很快地,秀拉也看見了魯恩,她站起身,望向舞臺。
秀拉雖然想說話,卻說不出口,而魯恩也只能忍痛放棄秀拉,他明白這並不是秀拉的錯。
嗜血的觀衆發出了噓聲,但魯恩只是緩緩地朝秀拉走去,並大聲說:「秀拉,我來接你了。」
魯恩直盯着她,因此更加確定一件事:沒錯,她就是秀拉!
化成龍的魯恩將士兵一個個打倒,他們雖然猛朝巨龍射出弓箭,卻依然無法擊倒巨龍。
魯恩問:「你爲什麼會知道這些事?」
男子回答道:「這裏信奉太陽神,這個儀式的目的,就是要把血獻給太陽神。他們這種殘忍的傳統已經持續了好幾百年。被當作祭品的不止成年人,還有小孩與剛出生的嬰兒。祭品都是皇帝身邊的魔法師從百姓中隨意挑選的,身分最高的市民不會被選爲祭品,相反的,身分地位低的百姓就會被選爲祭品。表面上,被選上的人與他的家人,都會裝出很高興的樣子,因爲是太陽神選上了他們。像我們這種被抓到的人,並不會馬上被當成祭品,他們會讓我們先過着自由的生活,每天給我們好喫的食物,然後就會一個個被作爲祭品殺死。」
「有些佩迪裘拉的居民因爲害怕被當成祭品而逃離這裏,我就是與其中一個逃離的居民學習佩迪裘拉的語言的。這裏的祭品制度,也是他告訴我的。」
皇帝抱着年幼的孩童,走下觀衆席。
士兵們將沾滿鮮血的屍體集中起來,丟人舞臺中央的洞穴,接着在洞穴中點火,洞中冒出了濃煙。
魯恩這才完全確定這裏就是佩迪裘拉。
他還曾經化爲傭人的外型,偷偷溜出房間,並試圖進入宮殿,卻因大門深鎖而無法進入。
「皇帝在遠征途中救了我,並對我表達愛意。當時皇帝正好要去攻打您在沙漠中建立的新國家,我以退兵爲條件,接受了皇帝的愛,除此之外,我沒有第二個選擇。我現在的身分,是皇帝松夫的第九任妃子。雖然我是第九任王妃,但皇帝一直都沒有孩子,所以我的孩子米卡亞是東方帝國佩迪裘拉的王位繼承人。」
魯恩問:「你所謂的祭品是……」
魯恩被帶到數千人注目的舞臺上,上面躺着一個滿身是血的人,他就是剛剛從牢裏被帶出來的人。
比賽經過數分鐘後,對手因跨出一大步而露出了空隙,魯恩趁勢切入,兩人因此扭打成一團。
「魯恩大人!請您快逃!」秀拉的聲音響遍了整個競技場,並嚇住全場觀衆,引起一陣騷動。
不久後,表演開始了,第一個人被帶上了舞臺,男子哭着乞求士兵饒他一命,但他的願望並未成真。幾分鐘後,觀衆狂熱的吶喊聲傳進了魯恩的耳裏。
「那是你的孩子?」魯恩喫驚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