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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月族》 · 今村恭子 · 3366 字

我覺得媽咪一定會笑我,所以我決定什麼都不說。

那個名叫飛鳥的青年,在銀杏宅邸中跟我說的一切,我決定永遠藏在我心中。

我覺得自己好像被開了個大玩笑,心情有點鬱悶。

我什麼也沒對飛鳥的媽媽說。

她問我:「你們聊得如何啊?」

我答道:「我從中學到了很多傾聽別人說話的技巧。」

我想,飛鳥的媽媽應該知道飛鳥對我說了什麼。

因爲我不僅頭腦一片混亂,也不是完全相信他,也就是飛鳥,更重要的是,他是個病人。

雖然我嘴上說,我從中學到了很多傾聽別人說話的技巧,但心裏卻很不平靜。

他說的那些話,真的很難讓人相信。

我回到公寓後,把飛鳥的話想了又想。

我換個角度思考月族這個詞,最後還跑到圖書館査資料,但卻一無所獲。

經過短暫的思考後,我導出以下粗淺的結論。

我想,飛鳥可能是長期和病魔搏鬥,最後在腦中產生了幻想。

他爲了逃避痛苦的現實生活,而編造出這一整個奇異的幻想。

嗯,這樣解釋的話,一切就都變得合理了。

整個故事編得很高明。但是我卻很煩惱,因爲我不知道是否該將故事完全視爲虛構的。

不,其實我心底希望這是真的。

想像自己是月族的一員,還真的蠻有趣的。

但是,我終究無法相信他。

真的蠻慘的。

我在想,這樣的心情,就叫做戀愛嗎?

* * *

「你怎麼了?」

他的手好冰。

「我是林索君【譯註:「君」爲日文中對平輩與晚輩的稱謂,與中文的「君」意義不同】,我住在從這裏出去,右轉後直走大概幾十公尺的地方。我是美術大學的學生,但我幾乎都在工作,很少去學校,而且我都一邊工作,一邊在自己的房間裏畫作品。

我心想,我對這種人沒輒,但是他滿臉笑容,讓我氣不起來。

他穿着低腰牛仔褲,內褲露出了一小截,寬鬆的長袖T恤上印着一些英文字母,但我看不出到底印了哪些字母。

青年伸出右手,想與我握手。這一幕像極了西洋片裏的場景。

青年噗嗤一笑,說:「怎麼可能。」

我這麼做當然是要對他的舉動表示抗議,但由於我們距離太近,兩對眼睛相隔只有數十公分,所以心跳開始加速。

根本就是不同次元的東西。

不,他的打扮其實很俗。

「我是說,我猶豫了一年,才主動跟你說話。而且其實我現在很緊張,只是可能你看不出來而已。我的頭腦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如果我有失禮的地方,還請你原諒。」

我開始手足無措,因爲他對從來沒有談過戀愛的我,表明了愛慕之意。

他用溫柔的聲音表達對我的關心。

「不會啊!雖然我不知道怎樣才叫帥,但是我覺得你不差啊!」

我感到困惑,不知如何是好,露出了摻着複雜心情的笑容。

「對啊!你每次都坐在洗衣機上看書啊!你都沒看到我嗎?」

我搖搖頭。

我闔上書本,重新坐正,然後看他。

我很沒用,只說了:「幹嘛?」

他可能在騙我。

我收起了笑容,認真地看着這位自稱林索的青年。

兩人的性格也南轅北轍。

「我其實在一年前就注意到你了。但是卻一直沒有兩人獨處的機會。不,其實有幾次,但是我一直不知道該不該冒昧跟你打招呼,所以直到今天才找你說話。」

我如此反問後,他害羞且坦白地回答道:「沒有很多啦,兩個而已。」

不過他的眼神很溫柔。

「對啊!我一直在找機會。今天能和你說到話,我真的很高興。接下來就只有採取猛烈的攻勢了。」

深夜中,我在洗衣服。

「之後我一直在想,要怎樣才能把我的心情告訴你。我先自我介紹好了。

嗯,這一點我還看得出來。

「這樣很可愛啊!」

「什麼心情?」

我坐在洗衣機上看書,約莫過了三十分鐘,一名青年出現在我眼前。

「我不懂你的意思。」

那是張坐在牀上,遠眺窗外的青年的側臉。

我要如何看待飛鳥對我說的故事,纔是最重要的。

「我剛剛不是說了嗎?我這一年來都在想你。」

嗯,蠻不錯的。

「你自我介紹時在名字後面加個君字,你自己不覺得奇怪嗎?」

因爲我覺得這個時候發笑很沒禮貌,但是忍住後,卻又開始東想西想。

我抬起埋在書本里的頭,回答:「晚安。」

此時,飛鳥在我的腦中浮現。

「我問你喔,你有男友嗎?」林索對我問道。

「我這一年來,都一直幻想着和你說話的這一天。」

林索看到我笑了,嘴角也跟着微微上揚。

「之後我就把生活的重心全部放在畫畫上。雖然我現在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但那個時候……那個時候……真的很難過,每天都很消沉。

由此可知他沒有說謊,我也因此安心了些。

因爲是他先跟我說話。

反正,我最終的結論就是,那是真的還是假的都沒差。

我心想,握手應該無妨吧!於是就握了他的手。

他爲了找機會和我說話,這一年來花了好幾萬圓【譯柱:日幣】。

「所謂攻勢是什麼?」

我不得已點了頭。

感覺上就好像他把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東西交給了我,讓我喫了一驚。

我回答:「沒有耶!沒看過你。」

林索回答:「是喔!太好了!」這時他的表情真的充滿了幸福。

兩者的差異,在於一個伸手就摸得到,但另一個卻永遠也碰不到。

「沒有啊!因爲我老是在同一個時間遇到你,所以我想和你說說話。」

在這家我時常光顧的投幣式洗衣店中,只有我一人。

林索邊搔頭邊大笑,還露出了雪白的牙齒。

「哦!你們怎麼認識的?爲什麼分手?一樣是在洗衣店認識的嗎?」

光看他的外表,很難想像他是這麼有禮貌的人。

林索和飛鳥的側臉一點也不像。

我點點頭。我心想,原來自己是排第三號啊!因此心情不由得變得很複雜。

「那你就是在找男友羅?」

* * *

我有點想知道他畫的是哪種畫。

我感覺到他在看我,於是我放下了書本,回看着他。

「我第一個女友是在高中時花很多功夫才追到的。這一次戀愛和第二次戀愛比起來,真的是可愛多了,我進入美術大學不久後,談了一次真正的戀愛,我是把她從她的男友身邊搶過來的,但是她在和我交往兩年後,卻和我的朋友發生關係,所以我們就分了。」

他的確打扮得很時髦,但老實說,他的穿着我不知該說好看還是不好看。

午安,抱歉打擾你了。

我挺起胸膛,眼睛直視他,準備提出問題。

「喔!沒有啦,我只是用這個詞表達我的心情而已。」

我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青年似乎察覺自己說錯了。他露出苦笑,說:「現在該說晚安,不是午安。」接着開始操作旁邊的洗衣機。

他的手如女人般纖細,而且豐潤有彈性。

數秒後,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人不可貌相。

我一點都不懂這名青年在說什麼。

我附和道:「喔。」

「我沒注意到你一直在看我。」

我之所以會說從外表看不出他這麼有禮貌,是因爲他的打扮很符合現在的潮流。他的打扮和有禮的言詞,感覺上有些格格不入。

「我從出生到現在都沒談過戀愛。」

「一年來?」

我慌張了起來,只好把視線移開。

我心想,有經驗不是壞事,而且他有過痛苦的經驗,所以應該會很重視我、對我很溫柔。

「不差?真的嗎?」

不差這個詞,漸漸在我腦中擴散開來。

因爲這可以算是我第一次被男生搭訕,所以還挺緊張的。

夜深了,我們在營業到深夜的簡餐店裏,面對面坐着。

不過,我是佔上風的。

「那你交過幾個女友?」

其中的差別,就有如現實與幻想之間的距離。

「老是遇到我?」

林索講的話真的太有趣了,我也跟着放聲大笑。

我說出實話後,青年說:「哦?像你這樣的人很少耶!」

我望着他的手好一會兒。

我忍住笑意。

「因爲我不起眼,也不帥啊!」

不過仔細一看,他的指甲中殘留着一些顏料。

他投了硬幣,啓動洗衣機後,便迅速跳上洗衣機。

我嚇了一跳,立即把手抽了回來。

佔上風。

我不應該想太多,和他試着交往看看或許也蠻不錯的。

「這是我第一次交男朋友,所以不知道該怎麼和男生在一起。你可以教我嗎?」

我說完後,青年笑了,而且大聲地回答:「當然可以啊!」

我們走出簡餐店,看到了天空中的月亮。

月亮缺了一小塊。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

和林索君道別後,我在月亮的引導下向前走,不知不覺來到了銀杏樹前。

銀杏葉隨風搖擺,發出了聲響。

夏天真的結束了。

我在銀杏樹上,嗅到了秋天的氣味。

飛鳥房間的窗子敞開着,但是飛鳥卻沒有在窗邊。

窗簾迎風搖曳。

我覺得我好像在搞劈腿,但是我用微笑驅走了這個愚蠢的想法。

和林索君的相遇,讓我對飛鳥的話感覺稍稍變得朦朧。

現實與虛構正在交戰。

林索這個「現實」,突然出現在我眼前。

銀杏樹就在我的正前方。

月亮則是在我身後。

我面對着飛鳥的房間,道了聲晚安,便打算離開。

正當我要挪動腳步時,我感到似乎有人從背後看我,於是我立即回頭。

唯有窗簾在月光的照射下,猶如生物一般地擺動。

但是窗邊一個人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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