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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月族》 · 今村恭子 · 7486 字

我已經十九歲了,但還不曾喜歡過任何男人。

雖然我和幾個男生交往過,但總是在沒有搞清楚這究竟算不算談戀愛前,那個稀薄的感覺便消失了。

我爲什麼沒辦法跟其他人一樣,輕輕鬆鬆地談場戀愛呢?

常常聽女生說:「我和他相遇,是冥冥中註定的。」然而這卻從未在我身上發生過。

我沒有談過戀愛,所以當然也沒有分手的經驗。每次我的朋友因爲和男友—而哭泣時,我總是把她們當成稀有動物般盯着看。

我每次都在想,爲什麼她們非得這麼絕望不可?

爲什麼她們可以如此地依賴別人過活?

我的朋友們是因爲相信別人,所以纔要承受如此難耐的悲痛。每當她們談起這些事情時,我都會呆上半晌,也覺得她們很笨。

可是我同時也覺得很羨慕。

我想知道,一顆可以相信自己以外的人的心,究竟是什麼構造。

我希望我能有那一份愛人的直率。

我真的有辦法愛上別人嗎?

愛是個什麼樣的東西?

那是什麼樣的感覺?

溫暖的?

還是涼快的?

柔軟的?

圓圓的?

輕飄飄的?

然而,我每次都僅止於想像。

她告訴我,一個星期一次,一次只要大約一小時就好。

我立刻回答:「我知道。」這是有原因的。

世界上最難懂的東西就是自己,或許正因爲如此,和自己認真交往的人,最後都會落得精疲力盡的下場。

* * *

大且圓的黃色月亮,在神社的社【譯註:日本的神社通常有樹木包圍着,這些樹木就稱爲「社」】上方綻放光明。

原來這位女士就住在那間宅邸裏啊……

「那很近耶!」那名女子露出微笑,「我家就在神社正對面,就是那間種着大銀杏樹的房子,你知道嗎?」她接着說。

因爲我沒有戀愛過,所以再怎麼樣想,也無法瞭解那究竟是什麼樣的感受。

他是個又大又溫柔的人。

她出的工資並不是很高,但我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接下了這個工作。

但引人注目的,不僅是它的顏色。

女子微微一笑,說了一句令人費解的話:「果然沒錯,你一定跟他很合得來。」

午夜時分,我正在洗衣服。

我們就像相識多年的老友般,面對面坐在圓椅上。道路對面停車場的另一邊就是神社,我抬頭望,月亮就停留在社的上方。

「你怎麼這樣啊!小藥。路上隨便一個人跟你搭訕,你就答應幫她工作喔?」

當我沐浴在月光下,心中的悲傷也同時被洗淨。

* * *

「那我猜對了。」

我坐在動洗衣機上,這一幕像極了電影中的場景,我覺得自己好像在模仿別人看書,所以總是感到很不好意思。

泛着些許藍色的白色月光,滲進了皮膚,進入我的體內,照亮了聳立在我身體中央的心之塔。

不論何時,不論我有多難過,月亮都陪在我身旁。

媽咪常常提醒我,這麼晚了,女生一個人洗衣服很危險。

「我從小就對月亮很有興趣,後來我發現,月亮總是在我身邊。我覺得月亮好像在守護我。不過我爲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呢?」

我老實回答,女子嘴邊露出一抹輕柔的微笑說:「別擔心,總有一天你會遇到一個好男友的。」

偌大的宅邸四周,被低矮的圍牆所圍繞。

他果真緊緊跟隨着我。

因爲那棵銀杏樹每到楓葉的季節,就會整株轉變爲黃色,在這個色彩單調的住宅區裏很醒目。

接着她彷彿有意轉移話題,問了我許多問題。

雖然光線昏暗令我看不清楚,但依稀可辨他是個男性。

大學生活無趣,我也沒有在打工,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對那道窗邊的人影很感興趣。

我的本名是藥子。這明明是她幫我取的,但是她卻嫌藥子【譯註:藥子在日文中的發音爲KUSUKO】念起來很拗口,因此都不叫我藥子。

* * *

我會走到住宅區小十字路口的圓形地下水道蓋上,抬頭仰望。

父親突然去世的那一天,月亮同樣凝視着我。

「你急着要走嗎?」她問。

「您住在那裏嗎?」

但是媽咪堅決反對。

「真的啊!」她回答。

幾名年輕人坐在人行道的椅子上,快樂地舉杯喝酒。

不知爲何,讀日本作家的作品老是讓我覺得很不好意思。

我並沒有看得很認真,只不過是約略看過去罷了。

那要不要一起去那裏喝啤酒?今晚的月亮很美喔!

工作的內容是陪她的兒子說話,這時我立刻想通了。

* * *

在我心中,銀杏、月亮、窗邊男子三者的印象重疊在一起,

在將近一小時有如面試般地質問後,她慎重地告訴我,有事情要拜託我。

不過我壓根都不懂什麼是戀愛,因此不曾覺得她們很可憐。

「你應該很喜歡月亮吧?」她問。

我每次都只能當她們的垃圾桶,所以我覺得自己有點沒用。

「其實啊!能陪你度過一生的伴侶,常常就在你們這樣的女生面前,只是你沒注意到,但不容易察覺也是事實,所以你需要注意你人生中的每一刻。」她語重心長地說。

她或許比媽咪的年紀還要大一些。

我走出投幣式自助洗衣店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尋找月亮。

月亮的光芒,總是很低調地直射在我身上。

連我小時候的點點滴滴、家庭成員、大學生活,甚至我的男朋友她都不放過。

每到了夜晚,宅邸二樓便會出現一個朝神社凝望的人影。

但她是個大美人。

或許,我們人類在一開始就失去了某種重要的情感。

在這個分不清是春天還是夏天,正好適合洗衣服的夜裏,我,就好像有人在呼喚一般,不經意地抬起頭。我看見了月亮,他彷彿與我有約似地,佇立在夜空。

我的臉映照在我正前方的玻璃上,看起來就像是畫中愚蠢的臉,我嘆了口氣。

媽咪則是都叫我小藥。

對了,那個人影,比銀杏更吸引我的注意。

「我沒有男朋友。我來沒有喜歡過男生,我也常常爲這件事煩惱。」

有個女人對我說:「抱歉,請問一下……」此刻也是個皓月高懸天際的夜晚。

那扇窗,在白天幾乎都是緊閉着,到了夜晚纔會打開。

然而銀杏卻讓人很難忽視它的存在。

她的兒子就是他……

「跟誰合得來?」我馬上反問,但女子卻笑而不答。

我在等待衣服洗好的空檔所看的,大部分是外國作家所寫的言情小說。

這是最幸福的一刻,任何事物都無法取代。

我不假思索,立即回答:「對啊!」

那名女子高雅地笑了笑說:「嗯,我就是住在那裏。」

媽咪就是我的媽媽,我從小就這樣叫她。

因爲這名女子的口吻,聽起來有如我跟她很熟似地,所以我就老實回答道:「我就住在旁邊啊!在神社後面。」

每當我在搖晃的樹木縫隙中、長滿野草的空地,或是屋頂上方、道路前前方,見到高掛在天空中的月亮,幸福的感覺就會湧上心頭。

我甚至有「他是爲了我而散發出光輝」的錯覺。

這名女子說完後,手朝街角的烤雞肉店一指。

附近沒有比這棵銀杏還要大的樹了。

我反問道:「真的嗎?」

我會站在昏暗小巷中,發出炫目光芒的自動販賣機前,抬領仰望。

那棵銀杏樹很吸引我,所以我每次都抬頭看它。

我只要和他四目相望,就會覺得一陣羞澀。

我一面在心中想像,喜歡別人,應該是一件很花體力的事情吧!可是我還是對戀愛有着憧憬。

「月亮好美喔!」女子喝了一口啤酒後說道。

我還會在空蕩蕩的包月制停車場正中央,試着抬頭仰望。

她們甚至泣不成聲到彷彿要去自殺一般。我真的打從心底羨慕她們。

我常常看到你耶!你住在這附近嗎?

我從很久以前就知道這個人的存在。

而且是個年輕男性。

不過老實說,我還是想談一場戀愛。

我之所以會去看這些小說,是想弄清楚爲何人會去喜歡別人,可是我卻愈看愈搞不懂。

我在月亮的陪伴下,漫步回家。

簡單地說,她希望我接下一個工作。

所以每當我讀到作家所認真描繪出來的愛情場景,我都苦笑以對,我認爲那都不可能是真的,在自己對自己都不瞭解的情況下,縱使對方再怎麼帥,也不可能真的喜歡上對方吧!

他時常望着位在神社上方的社亮。

我搖搖頭道:「沒有啊!」

我不時爲此而煩惱,也爲此舉棋不定。

祭典剛結束,道路上、店門口、人行道上與空地上,仍殘留着有如夏天餘韻般的氣味。

深夜中,我在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投幣式自助洗衣店裏,一面隨手翻翻目前流行的小說,面等待衣服烘乾,這也是我最近的例行公事。

我感到很有興趣。

她的眼睛又黑又大,被瞧上後就不自覺爲之着迷。

不過,我卻忍不住猜測,她所指的,就是站在窗邊的那名男子。

我那些朋友們把雙眸哭紅、哭腫了,並且一邊訴說着她們和男友分手的經過,還真讓我不禁有幾分羨慕。

路旁的神社種着一整排的樹,但是對面的住宅區卻只有一棵銀杏。

當我抬頭看銀杏時,他總是站在窗邊。

那時我正好和高中時代的朋友喝完酒,因此有些醉意。

媽咪的家在河邊,距離我家大約徒步二十分鐘的路程。

河的兩岸各有一小片綠地,上面生長着各種罕見的植物,讓到此散步的人心情得以紓緩。

「但真的很想試試,每個人都會想替別人做點事吧!這不是一個好機會嗎?」

「這和幫窮人募款之類的公益活動不一樣吧!你這樣隨隨便便就接下來好嗎?那個孩子不是生病嗎?」

「聽說他心臟有毛病,沒辦法上學,所以纔會一直待在房間裏看月亮啊!他很可憐耶!我覺得陪他說話是一件好事。」

媽媽想說的是:「你有辦法做好這件工作嗎?你不是一個會說話的人。你覺得他很可憐所以接下這個工作,這樣的行爲本身就不是很健康,你一定會被自己的天真害死,然後一下子就不想做了,我真的不贊成。」

「沒關係啦!我會努力的。」

我知道媽咪不是真的反對我。

她只是要點醒我,不可以用不負責任的態度去面對工作。

* * *

那名站在窗邊的青年,一直在我腦中揮之不去。

我把衣服放進洗衣籃後,決定趁着去投幣式洗衣時,再去瞧瞧那間大宅邸。

現在比我平常去洗衣服的時間還早了一些。

因爲每天兩點左右,狹小的洗衣店裏總是擠滿了人,所以我都大約兩點前後到達洗衣店。

不過今天的主要目的不是洗衣服,因此不得不提早出門。

照亮鳥居【譯註:立於神社前的牌坊,爲「神界」與「凡間」界線,可視爲一種「門」,日本神社都有鳥居,因此鳥居也成爲神社的象徵】的路燈光線,投射到街道對面的銀杏上。

那幢宅邸的庭園中似乎也設置照明設備,銀杏彷彿就像是聚光燈的焦點,從黑暗中浮現。

我一邊走下斜坡,一面望着坡道盡頭的那棵黃銀杏樹。

晚夏暖和的風,鑽進了我的襯衫裏。

我深呼吸,加快腳步,嗅着秋天的氣息。

宅邸門口的門牌上寫着「萬里小路」。

「是啊!明天。」

那她爲何當初要那麼殷切地拜託我?

人影本來在遠眺月亮,但他好似發現了我,稍微挪動了一下身體。

有時窗戶是開着,但是卻不見人影。

雖然他的動作出乎我意料之外,但我反射性地也對他揮手。

媽咪說得沒錯,她可能心想:「我怎麼能把兒子交給一個素昧平生的人?」因而改變了主意。

「萬里小路」好像念成「MADENOKOUJI」。

提供意見或表示反對?

我喝了一口完全冷掉的咖啡,說:「好。」

她認爲一切都沒問題後,纔對我提起工作的事。

女子放下購物籃,籃子裏的蔥露出臉來。

「萬里小路」和「朝廷髙官」,對一般人來說是很陌生的詞,但是出自於那樣一位美女之口,反而帶有一點真實感。

隔天,我站在學校附近的便利商店裏看雜誌時,有人從背後拍拍我的背。

「對啊!」

媽咪說:「我覺得你被騙了!很奇怪耶!我覺得這件事太不合理了,怎麼有人隨便去路上找個陌生人,來當自己生病兒子的聊天對象?」

我絞盡腦汁,只想出了這個愚蠢的回答。

我所站的地方因爲有門口燈光的照射,所以相當明亮。

我無法反駁。

我此刻極度後悔當初接下這份工作。

二樓的窗戶是開着的,薄薄的窗戶隨風搖晃,但卻不見人影。

* * *

「要不要去旁邊的簡餐店喝杯啤酒?」

「因爲現在還是白天啊!但馬上就要天黑啦!這在法文中就是所謂的餐前酒時間吧!」我解釋。

「她可能是因爲照顧兒子太累了,所以纔會找你隨便聊個幾句,你看,你自己長得一副好人臉。而且人遇到困難就會像溺水一樣,看到一根稻草也會想抓住。」

我該怎麼做呢?是不是該到他家裏去,打個招呼,聽他說話,然後點點頭做出回應,再適時提供意見或表示反對就夠了呢?

那天,那名女子對我提出了種種質問。

「您別客氣啊!您怎麼不喝啤酒呢?」她如此說道,嘴邊沾上了泡沫。

我又開始在公寓與學校間通勤。

「太好了,飛鳥一定會很高興的。」

眼前的銀杏不停地搖動着,發出沙沙的聲響。

我到底能傾聽他說什麼呢?

我就像要去打仗一樣,做好各種心理準備,也煩惱着許多事,但那名女子卻遲遲沒打電話給我。

他揮手的動作,看來就好像知道我是誰一般。

「我一開始就說過了啊!因爲我常在這附近看見你嘛!」

「ASUKA【譯註:飛鳥的日語發音爲ASUKA】?」

女子笑了。

我對他點頭致意,然後就離開宅邸。

* * *

我把樹給擬人化了,還不知不覺看得出神了。

正當我決定先打道回府,待會再來瞄一眼時,我看見窗邊浮現了一道人影。

人影不再動了。

「太好了,那明天晚上九點左右,您能不能到我家來?」

接着,人影對我揮揮手。

「你還記得我之前跟你提過的工作嗎?」她說。

他沒辦法去學校唸書,沒有朋友,總是孤伶伶地一個人待在房裏,他也正値青春年華,不知道他每天是怎麼度過的?

「上次跟你見面以後,因爲發生了一些事,所以沒辦法跟你聯絡。」

我在投幣式洗衣店洗衣服時,腦中還不斷想着那名女子的兒子。

其實我真的很想喝啤酒,但我心裏還是想表現出品性端正的一面。

是那名女子。

我的不安比自信強烈了許多。

一個禮拜過去了,十天過去了,依然音訊全無。

她一口氣就喝下半杯。

原來我就像一根微不足道的稻草啊!

「真的是藥子小姐。對不起,我後來都沒有打電話給你。」

這是那位女士的姓。

「我會在適當的時機打給你。」我與那名女子分別時,她如此對我說。

那名女子對我說:「我兒子的心臟裏就像埋了顆不定時炸彈,所以不能出門。」

我發現我忘了穿胸罩,於是便馬上用手壓住襯衫隆起的部分。

暑假結束,學期開始了。

這樣豪爽的舉動,實在是與她高雅的氣質和美麗的臉龐格格不入。

* * *

之後我有好幾次去洗衣服的途中,或是與同學喝完酒,都會繞到銀杏宅邸前,看看二樓的窗戶。

所以我每天回家,都會故意經過銀杏宅邸。

媽咪這樣告訴我;

因爲這要求實在太突然了,所以我講話變得吞吞吐吐的。

我們兩人走進旁邊的簡餐廬,面對面坐下,女子點了啤酒。

看起來就像無數綠色蝴蝶停在樹枝上,不停地拍動翅膀。

所謂適當的時機是指什麼時候?

「是喔。」

這句話真讓人感到一頭霧水。

風吹送着,襯衫的領口被吹了開。

那時我心想,算了,這樣也好。

我一邊盯着洗衣機裏旋轉的衣物,一邊反省自己太過輕率答應人家。

或許那名女子的兒子,對於母親找來的談話對象,一時還無法接受。

只有窗簾在晚風的吹拂下,輕輕地搖晃。

「爲什麼單單因爲這個原因,就找上了我?」

「可是這裏是日本啊!」

想當別人的談話對象,應該要能主動找話題纔行,我沒有看報的習慣,但爲了這個工作,我在車站前的書報臺買了幾份報紙來讀。

「你爲什麼會選我呢?」我如此向她反問。

我覺得我自己就如媽咪所說的,不僅不會說話,也缺乏談話技巧與溫柔的態度,也缺乏傾聽病人發牢騷的經驗。

幼稚的我,真有辦法鼓勵他嗎?

我原本以爲是店員要來罵我不可以只看不買,所以嚇了一大跳,慌忙把雜誌藏起來,然後回頭。

世上沒有一個工作是比「當談話對象」還要抽象、還要難以理出頭緒的。

於是我向他點頭致意,接着便離開了宅邸。

但我卻找不到答案。

此時已過午夜一點。

但是那窗邊的人影,依然在我內心的某個角落盤據。

我在心中想像她兒子望着月亮時的心情,不自覺地爲他感到有些可憐。

我見到人影慢慢起身,看來窗邊擺着一張牀。

要是他想把我趕走,那該怎麼辦?我愈想愈害怕。

我點點頭。

我屛住氣息,看着人影。

某一天,我又看見了那道窗邊的人影。

我就站在門口的電燈旁,他應該能很清楚地看見我纔對。

那天那位笑着告訴我,她是京都人,祖先是朝廷的高官。

或許是那名女子改變心意了。

我站在鐵門前,望着大宅邸。

「明……明天嗎?」

我用力搖頭答道:「沒關係」。

我則是點了杯咖啡。

不過我很討厭覺得病人可憐,因爲這樣就好像在歧視他們一樣。

我很後悔當時我沒有如此追問下去。

我爲了看清人影,所以張大眼睛,瞧個仔細。

我試着思考「我是不是真的被騙了」。

「他叫萬里小路飛鳥,請你和他成爲好朋友喔!這名字好長一串,他自己不是很喜歡,但是我還蠻喜歡的。」

女子說完後,用手將嘴邊的泡沫拭去,然後露出一抹輕柔的微笑。

* * *

隔天,我依照約定的時間來到銀杏宅邸。

玄關的天花板上,垂掛着一具我不曾看過的豪華歐式燈具,燈具發出了稍嫌微弱但卻柔和的光線。

走廊的前方沒入黑暗中,可見這間宅邸之大。然而整間宅邸靜悄悄的毫無人氣,宛如一座廢墟。

那名女子前來迎接我,並立即領我走向一間房間內。

二樓走廊的地面鋪着地毯,牆上掛着好幾幅看來相當昂貴的畫。

乍看之下,這裏彷彿就像美術館。

女子一面走着,一面說:「你的工作是和他說話,不過不用勉強去附和他。」

我聽懂了她的意思,回答「是」。

「他不喜歡被當成病人,你不用安慰他或是同情他。而且飛鳥喜歡自己滔滔不絕地講他心裏想的事,所以你只要認真聽他說就好了。」

「認真聽他說就好了嗎?」

「嗯!對啊!打個比方,你只要成爲他故事世界裏的一部分就好了。」

走廊的盡頭有一扇門。

女子停下了腳步,回頭對我微笑,接着敲敲門。

房裏傳出一個溫柔的聲音:「請進。」

我緊跟在女子身後走進房裏。

整個宅邸灰灰暗暗的,但這個房間裏卻光線明亮,天花板也很高。

我猜得沒錯,窗邊有張牀,牀上躺着一個青年。

青年與牀,看起來就像是一件雕刻作品,他把一張椅子推向我。

我問:「你剛剛說什麼?」

「嗯,我知道你喜歡月亮,因爲我和你都是『月族』的一份子。」

光從宅邸外看着窗邊人影,根本無法想像他的側臉是如此溫柔,或許是因爲他臉的輪廓很深,所以剎那間錯認爲自己是在美術館中觀賞銅像。

此時我猛然想起,和青年說話,是我被賦予的責任。

月族這兩字在我耳邊迴響。

「我喜歡月亮。當月亮出現在銀杏的另一邊時,看起來更美。」

這時,青年先開口說:「你常常抬頭看銀杏樹,對不對?」

我在心裏試圖想叫她別走,但女子已轉身離開房間。

我轉身面向青年後,發現他正望着窗外。

「要是飛鳥說到累了,睡着了,那你就自己下來吧!」她吩咐道。

我順着他的視線望去,看到那棵漂浮在黑夜中的銀杏。

飛鳥露出微笑,接着再次把視線移到窗外,開始緩緩地講述一段故事。

我心想,窗邊的人影果然就是他,同時也不由自主地緊張了起來。

他那頭及肩的烏亮長髮,讓我印象深刻。

女子對我說:「那就拜託你羅!」然後點頭向我致意。

我回答:「是的。」但是接下來卻不知該說什麼,接着青年轉過來面對着我說:「我一直在看着你喔!」

飛鳥回答:「月亮的月,民族的族。」

「每天的那個時間,我都會看着月亮,你總是會來到門前,抬頭望着銀杏……」

門被關上,房裏只剩我和青年兩人。

我一邊找尋說話的機會,同時也後悔自己來到此處。

「我總是站在這裏,看着抬頭望銀杏的你。」

但是我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向他說什麼,因此緊張到手心直冒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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