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月族》 · 今村恭子 · 5144 字
「我問你喔!你會不會覺得,月亮比太陽更能吸引你的注意?
「你總是下意識地尋找月亮,對不對?
「抬頭仰望,就能看到夜空中的月亮,我想你應該每天都會這麼做吧!」
當你悲傷或是痛苦的時候,曾經向月亮求助嗎?
你曾向月亮傾訴祕密,談論心事嗎?
你曾想過要回月亮嗎?
你曾舉頭看見月亮時,不禁潸然淚下嗎?
我想,你一定常望着月亮,淚流滿面吧……
這樣的人,很有可能是月之子民的末裔。
沒錯,末裔。
也就是子孫。
很久以前,月之子民來到了地球。
詳細情形無人知曉。
但可確定的是,當時月亮已無法居住。
其原因衆說紛紜,莫衷一是,例如有人說因戰爭,有人則說是因爲遭到彗星撞擊等等。
所謂的月族,就是指那些月之子民的子孫。
月之子民是如何來到地球的,也同樣有着各種說法。
不過把他們想像成是搭乘類似太空船的交通工具前來的,就不難理解了。
而且他們是分批來到地球的。
用科學上的說法,他們是從居住在宇宙中更遙遠的某星球外星人,他們是在月亮還是青色的時代,來到月亮上的。
爲什麼?
之後經過了幾千、幾萬年的時間。
例如人類有白人與黑人之別,也有大和民族與漢族的分別。
他們的子孫,就稱爲月族。
你會時常抬頭看銀杏,就是因無意識中知道我在這裏。
當然也不能讓情緒激動。
我只告訴她,有個人常常站在門口看我,我希望能跟她說話,其他的事情我只字未提。
不過有趣的是,大部分的月族,在聽到其他月族講述這些事情後,通常都會自覺到自己是月族。
因爲月亮一直鼓勵着我。
連馬賽族人與伊努族愛斯基摩人【譯註:馬塞族,原文爲Masai。居住在非洲肯亞到坦尚尼亞一帶,使用馬賽語的諸民族,皆稱爲馬賽族;伊努族,原文爲Innuit,指居住在北美與格陵蘭的愛斯基摩人】中也有月族。
但她卻知道我要找的就是你。
有人因星體的運行,以及與太陽的相對位置,而發現自己是月族。
不久後,一個聲音從某處傳了過來。
對了,我告訴你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我最十年前在父母的故鄕遇見他的。
但是我在離開地球前,還必須完成一項使命,那就是爲同屬於月族的人開創出一條道路。
夜裏一片寂靜。
月之子民已完全被地球人同化,兩者也完全沒有分別。
月亮上的居民與地球人結合,並逐漸與地球人同化^
我已經臥病在牀很久了。
而且也真的把你找來了。
我覺得我好像被雷打到一樣。
當我醒來時,我躺在醫院的病牀上,身上插了許多管子。
我不能去上學,只能一個人待在家裏。
我知道,突然告訴你這些,你一時間很難相信。
引導身爲月族的你,是我必須完成的最後一項工作,不,是使命。
我的媽媽找到了你,就是最好的證據。
這些月族的上一代,當然身上也流着月族的血液,但因早已與地球人同化,所以許多月族不知道、想不起來、沒有察覺自己身爲月族的一員。
嗯,你沒必要馬上全部相信。
因此我纔會拜託我的媽媽把你找來。
月之子民創造了地球文明的基礎。
不管是住院時,或是現在,我都喜歡在窗邊尋找月亮的蹤跡。
我的胸口突然感到劇烈的疼痛,接着就昏倒了。
如此,你自然就能知曉自己就是月族的一員。
你只要把我一部分的話聽進去,你的頭腦,不,你的「魂」就一定會理解,不「是「想起」一切。
我的開場白拖太長了,總之告訴我關於月族的一切的人,是我在住院時認識的。
地球也就是這樣和月球有了緊密的關連。
同爲月族的你,還活在許多迷惘與苦惱之中,所以我想要幫助你、指引你。
混居在地球人之中的月族,後來慢慢與各個民族融合。
在最初月之子民來到地球,與地球人交配之時,地球人尚無高度文明。
就如同我剛纔所說的,雖然月族的末裔身上,流着當初移民到地球的月之子民的血液,但他們。並非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月族的後代。
這對我來說,是一種幸福。
然而,某天我在鴨川岸邊和鄰近的小朋友玩時,發生了一件事。
說得更正確些,這和引力與重力有關。
不,其實月亮很平均地照射着世界上的所有人,但是我自認爲月亮是隻爲我而發出光芒。
或許正因爲如此,某部分的人才會對月亮感到莫名地懷念,纔會每每抬頭仰望,就有一股思念之情油然而生。
我一開始就說過了,我不是在逃避。
這一切足以證明,你和我是緊緊相系的。
換句話說,中國人與美國人中,也有月族存在。
地球上的所有人,都有人種、民族與國籍的區別對吧!
那是個滿月之夜。
這與月的圓缺有關。
我就像受到呼喚一般,來到了頂樓的正中央,抬頭仰望月亮。
我一直都在這裏爲迴歸月亮做準備。
月族能彼此感受到相同的波動,換言之,就是彼此的頻率相吻合
據說,對月亮感到興趣且無法自已的人,很有可能就是月之子民的末裔。
我父母的故居在京都的鄕下,爺爺的家在鴨川附近。
在遙遠到令人無法想像的遠古時代,他們其中的一部分人逃到了地球。
我將關於你的資訊,傳入了她的心中。
我說的都是事實。
我馬上就要回月亮了,所以這點考驗對我來說不算什麼。
雖然當時地球人有部落間的爭伐,但是卻還沒有像樣的武器。
月亮可能會在地平線的彼端,可能會在樹叢間,或是樹叢之上,總之,月亮一定會出現在某個地方。
他說他剛慶祝完米壽【譯註:因爲「米」拆開來爲「八十八」,故米壽在日文中爲八十八歲的代名詞】,因此可知他當時八十八歲。
月族身上,也有類似人類遺傳密碼的東西。
我不能做運動,也不能走路。
移民自地球的月之子民,分散到了世界各地。
我也是如此才發現自己是月族。
因此漸漸地,有些月之子民不知道、想不起來,或者沒有意識到自己是月族。
對月族而言,地上的考驗,就等於一種訓練。
例如你,就是我要傳達的對象。
當時夜空中的月亮,清澈、膨鬆柔軟、威風凜凜,而且……該怎麼形容呢?他發出了神祕的光芒,光是看着他,就感覺心裏好像被徹底洗滌過一般。
我希望你有一個認知,那就是月族是藉着有如「魂」一般的東西而緊密相連
* * *
但是我從不覺得寂寞。
嗯,我知道,這本來就很難讓你相信。
當時我還在讀書,而且一切都很順利。
當然,這是一種類似心電感應的力量所致,而非大腦的力量。
雖然生病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但我不能讓病魔牽絆住我。
但你總有一天會明白的。
那天我爲了更接近月亮一點,所以走出了無趣的病房,往頂樓走去。
她靠着類似心電感應的力量找到了你,並且帶你到這來。
月亮總是用美麗的光照耀着我。
基督徒與佛教徒中亦然。
月之子民的特徵,有時會如隔代遺傳一般,間隔好幾代才顯現在其末裔身上。
我必須將他們的真實身分,以及人生的意義傳達給他們知道。
這是因爲我媽媽的體內,也有着月族的基因。
就像我剛剛提到的,我的媽媽繼承了月族的血統,但她並沒有發覺。
那是個溫柔的聲音。
所有的悲劇,都是我們被賦予的考驗。
我立刻就被救護車載到附近的醫院,緊急動手術。
她深信,我編造這些故事,是爲了逃避我身染重病這個事實。真的很讓人覺得可惜。
一切都是發生在某個夏天我住在爺爺家時。
好,那我就先和你談談,告訴我我是月族的那個人。
他突然現在我面前。
他姓藤原,他也是那間醫院的住院病患。
地球上有所謂的四大文明,那都是因爲月之子民降臨其地,才發展出高度文明。
沒錯,當時月亮遠比任何地方都還適合生物居住。
我把這些話告訴了她很多次,但她完全不相信。
但是你慢慢就會相信了。
可是,我希望你能儘量放下猜疑之心,來聆聽我接下來要說的故事。
你不相信我的話也無妨。
從那天起直到今天,我一直都無法離開牀。
但是月亮上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使得他們無法繼續居住下去。
所以你不必覺得我可憐。
「你也是受到月亮呼喚纔會來到這裏的吧!」
我慌忙把頭轉向聲音的來處。
看來樓頂本來就有人在了。
對我說話的,就是藤原先生。
因爲病人是不能外出的,所以我當時感到一陣驚慌。
但是月光如此明亮,我無處可逃,也無處可躲。
我無計可施,只好回答:「是的」。
他一面微笑,一面看着月亮。
他的姿勢很奇特。
對了,他看起來就像是一隻正在呑食着食物的企鵝。
他兩手叉腰,下顎突出,抬高頭望着天空,所以纔像極了企鵝。
你想像一下這種姿勢,你一定會忍不住笑出來。
我也同樣抬頭,仰望幾乎位於我正上方的月亮。
那是個完美無瑕的圓月。
我感受到了一股強大的力量。
你懂嗎?
我沐浴在月亮的愛之中。
接着藤原先生說:「看來你也是月族人。」
當然,那時是我第一次聽到月族這個名詞。
我當時也和現在的你一樣,完全摸不着頭緒。
藤原先生的牀在窗邊,他總是獨自默默地看書。
藤原先生在他的夫人過世後,就過着獨居的生活。
我猜那應該就是搭乘太空船的影子吧?
總有一天你會領悟到,自己是月族的一份子。
他們兩人所談論的月之世界,完全不是我能理解的。他們的談論內容非常具體,彷彿有如親眼目睹過一般。
他現在已經在月亮上了。
月族就像我之前所描述的,都是自然而然相遇的。
換句話說,是他讓我想起我本來就知道的事情。
「我要開始替回月球做準備了。」她說完便離開了。
你只要靜靜聽我說故事就好了。
還說,我在地球上最後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但是要完全瞭解一切,是需要時間的。
聽完後,相信或不相信,由你自己決定。
但是要回月亮並非那麼容易。
他描述的內容,包含了我剛剛告訴你的那些事情,以及更爲壯闊的月之一族的故事。
我曾問他有沒有家人。
你往後在任何時候,任何地點想起這些事都無妨。
藤原先生微笑答道:「我在地球上沒有家人。但是因爲有月亮陪我,所以我不寂寞。」
雖然我和藤原先生的相處時間不長,但對我的影響卻很深遠。
他說那個女子是沖繩人,職業是女巫。
沒有比這個更快樂的事了。
藤原先生在某天對我說:「飛鳥,我馬上就要回月球了。」
某天當我來到他的病房時,我見到了一名陌生的女人。
我每天都會去他的房間好幾次,途中也順便練習走路。我總是在他的房間裏,仔細聽他述說關於月族的種種事蹟。
那個從沖繩來的女子最後表示,她很榮幸能見到藤原先生和我。
這也是我和藤原先生經歷過的歷程。
他就在那晚出發前去月球。
我不知道女巫的工作是什麼,只曉得她是透過月亮,才領悟到自己適合做這個工作。
接下來我要告訴藥子小姐你的事情,我都已照事情發生的順序排列過。這些都是當初藤原先生用他自己的說話方式、說話速度,再加上平淡的語氣告訴我的。
雖然不斷有親友前來探望其他五名病人,但卻從來沒人來看過藤原先生。
我一開始也半信半疑,但後來卻慢慢開始相信他所敘述的事物。
我不會問你是否相信我。
其實我是一點一滴慢慢接受的。
他最後拉着我的手,說:「祝你一切順利。」
月族必須在有限的生命裏,通過所有的考驗。
等你瞭解時,說不定我已經回到月亮上了。
據說藤原先生有一個女兒,但從來沒有來過醫院。
她身材臃腫,看來大約比藤原先生年輕十歲。
我和藥子你之所以會見面,也可說是因爲月族的命運。
我看月亮中,有一個小點朝月亮飛去。
他在僅剩的時間中,繼續將月族的點點滴滴告訴了我。
月族最終都需迴歸月亮。
現在我必須把棒子交給你。
我不知道你相不相信自己是月族的末裔,但你還是可以繼續聽我說。
然而,我並非從最初就全盤相信藤原先生的話。
* * *
藤原先生小聲告訴我:「她也是月族人喔!」
那晚也是個滿月之夜,我走到樓頂,面對月亮。
我在不知不覺中,體認到他所說的一切都與我有關。
我覺得,是某種力量爲了讓我容易發現你,暗中影響了你,讓你對銀杏樹產生興趣。
沒錯,藤原先生最後一刻告訴我的那句話,我一直記得很清楚。
我只能說,我是自然而然地瞭解到,這些故事都是真的。
他還說:「所似我必須在回去之前,把月族所有的祕密告訴你。」
月之世界很有趣,那裏沒有家庭的概念,大家都是基於互相關懷而在一起的。
護士哭得很傷心,但我一點都不難過。
過了不久,藤原先生告訴我,他已經把所有的話告訴我了。
他們是怎麼認識的,又是怎麼知道彼此是月族,到現在都還是未解之謎。那個人說,她想在藤原先生回月球前,與藤原先生見面。
奇怪的是,藤原先生和那個女人是在那天才第一次見面。
不論再怎麼寂寞也無妨,因爲只要抬頭看看月亮,就知道上面有月之一族在等着我。
因爲我知道,你不可能不相信。
當月族深切體認到生命的意義後,才得以回到月亮去。
活着,其實是一趟旅程。
所以你必須每天默默努力,月亮纔會歡迎你的歸來。
我覺得,在不經意的狀況下,想通自己是月族,其實也很美妙的。
許多醫院的護士都聽過一些關於藤原先生家人的傳聞。
藤原先生和我住同一樓,但他不像我住單人房,而是住在一個六人房裏。
雖然他的聲音乾澀,但他的表情卻充滿了自豪與自信。
沒錯,回月球。
一定要經過一些時日後,你纔會自覺到自己是月族。
他很清楚地這樣告訴我。
我們就在這樣冥冥中無形的引導下而見了面。
那個房間裏有六張牀,而且稍嫌吵雜了些。
那裏並沒有肉體的存在,所有人都是以類似靈魂的型態,存在月途世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