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哭了，我聽到一半就已流下眼淚。我不是因爲覺得普菈妮奈很可憐而哭泣，我是因爲看到飛鳥這麼努力地說故事而落淚。

他在那邊、牀上、還有故事裏，拼命地努力活下去。

最可貴的是，他在這個現實中努力活了下來，我深受感動。

我又着急又難過，所以哭了。

「藥子小姐——」

飛鳥的表情很痛苦，所以我馬上走到他身邊，幫他躺到牀上。

飛鳥看着我的眼睛，說：「我有點累了。」

「所以我纔會叫你不要太勉強啊！」

「我都講到渾然忘我了。」飛鳥說完後，就閉上了眼睛。

他的手交叉，放在毛毯上，他的姿勢，看起來就像是去世的人一般。

我很擔心他會不會就這樣走了，所以我連動都不敢動。

我彎下腰看着他，但他一動也不動。

「飛鳥。」我輕聲叫他，但他沒有回答。

他的臉色蒼白，他是不是沒有呼吸了？我開始慌張了起來。

我把耳朵靠到他的嘴邊，聽他是否還在呼吸。

「藥子小姐——」

我被飛鳥的聲音嚇了一跳，然後轉頭看他……

下一秒鐘，我的嘴脣和飛鳥的嘴脣貼在一起，我本來有辦法抵抗的，但我跟普菈妮奈一樣，並沒有拒絕他。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身體無法動彈，我終於回過神來，靜靜地離開飛鳥，心臟不由自主地劇烈跳動。

文哉抱住我時，我拼命抵抗，但我現在卻……

「故事還很長，還沒完呢！」飛鳥自言自語般地說。

我慌忙走到外面，現在是深夜，但是十字路口、住宅區、電線杆、道路、眼前所有的一切，都被來自天空的光溶爲白色。

我告訴自己，他一定是因爲天氣變冷了，所以才把窗戶關上。

我看到了皇帝。

我現在又好想聽他說故事，我想在變成老太婆以前，一直聽他說故事。

但是確有許多人，感受到了「永遠」，我就是其中之一。

我在記憶中，看見了數萬年來持續照耀大地的月亮殘像。

雖然我一直不願意承認，但是我終於領悟到，我不能再這樣下去。

有天，我走着走着，在住宅區的十字路口停了下來。

我看到了漢金。

我告訴自己要接受事實，飛鳥回月亮了，他已經不在那個房間裏了。

我一定能再見到他！因爲我們是月族，所以我們一定能再重逢。

一道強光穿過玻璃窗，射進洗衣店裏，不一會兒，整個洗衣店就被染成白色。

我也都會在洗衣店裏遇到林索，有天我洗完衣服要回家時，林索說：「我們先當朋友了，或許以後你的心意會改變也說不定。」

不，別太早下定論，故事就像飛鳥說的，還會繼續下去，直到永遠……

我必須找到月亮，我必須快點找到月亮。

沒有結尾，直到永遠。

我仰望夜空，十字路口上的宇宙無邊無際，月亮應該在某處，我開始尋找月亮，我覺得，如果我能找到月亮，就能再見到飛鳥。

沒錯，這一定就是戀愛的開始，我同時也感到有些苦惱。

飛鳥睜開眼睛。

我握住飛鳥的手。

我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他也握住我的手。

晚上，我一如往常到洗衣店洗衣服。

我到底該怎麼辦啊？飛鳥用悲傷的眼神看着我。

我們沉默了好一段時間，我坐回到椅子上，望着飛鳥的臉。

故事纔剛開始。

「是喔！可是普菈妮奈不是已經回月亮了嗎？」

當時是深夜，我按着胸口，慢慢抬頭。我努力地找，但就是找不到月亮。

我問自己，是不是應該抗議呢？

湯本文哉曾經打過一次電話給我，我們沒說什麼，只聊了月族大概三十分鐘。

我等了好久，但飛鳥的母親都沒有跟我聯絡，我終於按捺不住，主動打給她，但電話沒人接。我想起來了，從那天晚上以後，我就沒有再看到月亮過，從那天之後，月亮就一直避不見面。

而且最重要的，是嘴脣，這是我的初吻。

飛鳥說完不久後便睡着了，我一直感覺到他的手的溫暖。我覺得，在那裏，在那個瞬間，存在着永遠。

他沒有看我，而是直直地望着天花板。

「還要來聽我說故事喔。一定要來……」

飛鳥說的故事，會繼續活在我心中。

「我可以得到永生，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就是讓故事繼續流傳下去，並且不讓故事中斷，不讓故事結束，不讓故事被思想狹隘的現代所侵蝕，讓故事在無限的想像力中延伸下去。」

兩星期過去了，一個月過去了，飛鳥房間窗外的擋雨板已經關上了，所有的擋雨板都被關上了，這代表這間房子已經沒人住，也沒人打掃了，門口盡是落葉。

「我能永遠活在你心中。」

我聊到一半時，飛鳥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飛鳥一直閉着眼睛。

我腦中一片混亂。

「這個故事這麼長喔？」

雖然這不過是短短數秒，但感覺上有如數萬年之久。

我洗完衣服來到飛鳥家門口，抬頭看那扇窗，窗戶緊閉，窗簾也不會晃動了，當然也沒有人影，門口的燈和庭院裏的燈也都沒開。只有銀杏還在，但樹葉早已落光。我的日常生活沒有改變，但是飛鳥的窗戶卻緊閉着。

在大樓的對面、十字路口的前面，這個城鎭的遙遠前方，高速公路的另一側、這個世界的盡頭，一定能找到月亮。

我聽懂了他的意思，所以點點頭。

他的背後，有個通往故事的入口。

＊　＊　＊

故事似乎要在這裏突然劃上休止符，所以猛然一陣悲傷湧上心頭。

「飛鳥。」那是我初戀情人的名字。

「對啊！不過所有的故事都一樣這麼長，而且也都沒有結尾。是人類替故事強加一個結尾，但事實上故事是會繼續發展下去的，也就是因爲故事沒有盡頭，所以纔有意義。一個已完結的故事，充其量只不過是人類的記憶而已。」

他們所有人，對我來說都是飛鳥。

接着，我在腦中回味剛剛的觸感。

日常生活沒有改變，但銀杏已經準備過冬了。

當我和飛鳥接吻的那一瞬間，我感受到了無止境的永遠。

「對啊，真的很長，而且永遠不會結束。其實我真的很想繼續說故事給你聽。我想把這個永不完結的故事，毫無保留地告訴你……」

當脣與脣貼合的那一剎那，我停止了呼吸。

從那天以後就沒有再看到月亮了。

飛鳥再次閉上眼。

我不知不覺中開始奔跑了起來，我爲了找尋一個能將宇宙一覽無遺的場所，而賣力奔跑。我一邊奔跑，一邊覺得這個現實世界真是令人煩躁。

我看到了格里。

「這個故事一直持續到現在。」

他是早已進入我心中的人，飛鳥從未說過他喜歡我，我也不曾說過我愛他，但是我們之間卻產生了強大的吸引力，吸引力從一開始就存在，將我們緊緊相系。

我低頭看着他消瘦蒼白的臉，然後這次由我主動親吻他。

我已經忍不住悲傷，淚珠從兩頰滑落。

沒有人在人世間看過「永遠」。

又圓又大、而且威風凜凜的月亮，一定在某個地方。

我哭着問他。但是我的嘴邊依然有着淺淺的笑容。

我眯着眼睛，尋找光線來自何方，光線太強，讓我的眼睛感到刺痛，然而，這道光線突然在下一秒鐘消失。

這幾天我一直在想着飛鳥，但沒有結論，這可能因爲「我在想他」，本身就是答案。

＊　＊　＊

飛鳥說：「你也會活在我的記憶_。」

「飛鳥。」我呼喊他的名字。

他就在那裏，在那裏……

於是我們就從朋友開始當起，我站着和林索講話時，飛鳥一直在我心中。

飛鳥在我的身邊，他就在那裏，就在這裏和那裏之間，就在這邊和那邊的縫隙之中。

我看到了洛漢。

突然間，洗衣店裏變得一片白，是光。

但是之後我再也沒看見窗戶打開過。

「人類的肉體終有腐朽的一天，但是死亡不是結束，在這個可悲的現實圍欄中，死亡或許代表結束，但是那並非真正的結束，只要你相信無止盡的故事的存在，生命就會永遠不滅。

我在歸途經過銀杏樹，我抬頭看飛鳥的房間的窗戸，竟然是關着的，真是稀奇。

而且我還看到了席拉。

燈火通明的投幣式自助洗衣店裏，只有我一人。

……飛鳥已經不在這個星球上了。

發生了什麼事？我站在無人的十字路口中央，抬頭望着美麗的秋月。

「這個故事真的那麼長嗎？」

（完）

我突然想起了飛鳥，我想起了飛鳥的手的溫暖，想起他柔軟的嘴脣。

在等待衣服洗好的這段時間，都沒有人來打擾我。

我也感受到從未有過的安詳。

不知不覺間，飛鳥已存在於我的心中。

普菈妮奈的故事像走馬燈一樣，一幕幕在我腦中閃過。

飛鳥靜靜地看着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應該裝作若無其事呢，還是應該向他抗議？

我還想聽飛鳥說話，他的世界，一定比這個骯髒的世界美上千萬倍。

懸在眼眶的淚滴，已經慢慢膨脹成一個發光的水球。

我還在車站前巧遇月昌，我們到簡餐店喝了杯茶，我們花了一個小時在談論「人類真是奇怪的生物」這個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