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她活過的證明

巴夜猛然清醒了過來。

「…………？」

朦朧的視野裏映照出一片純白無瑕的天花板，規律的電子嗶嗶聲以及純白窗簾隨着微風飄動的聲音刺激着耳膜。

「……天國還真是枯燥單調。」

「要說夢話，等睡覺時再說。妳纔不是那種會隨便死掉的傢伙呢。」

充滿調侃的聲音讓巴夜轉過頭去，發現一身便服的天陵大河坐在摺疊椅上，不知道已經來了多久了。他把雙手交叉在頭頂，懶洋洋地眺望窗外風光。

「在妳開口詢問之前，我就先告訴妳吧。這裏是切燈綜合醫院的VIP專用病房，需要我說明妳的病情嗎？」

「……麻煩你了。」

「OK。雖然沒有外傷，但妳的精神受到相當嚴重的傷害，最糟可能一輩子都醒不過來。不過，幸好一星期妳就痊癒了。」

「一星期……我睡了這麼久啊。」

巴夜躺着開啓視窗，上面記載的日期確實離「那一天」已經過了一星期了。

那一天——巴夜抱着即將消散的青子，共同落入邏輯炸彈（因陀羅）之中。

她已經下定決心了，要和她一起走的決心。

可是，當耀眼的巨星吞沒兩人之後，天藍色的光芒傾瀉而出——她的意識就中斷在那時候。

（我還以爲自己肯定到下面的世界去了……結果還是頑強地活下來了嗎……）

結果，切燈巴夜又讓阿堇青子孤獨離開了。

這就是結局。她沒幫到任何人，沒救到任何人，只得到一個空虛的結果。

「巴夜，有件事雖然不適合剛睡醒的時候聽，但妳還是聽我說一下。」

然後，大河開始講述起在她沉睡的這段時間內所發生的事。

作爲《因陀羅》材料的一萬個精神構造，那一天都已經回到各自原本的身體裏了。

「青子……」

「好像是阿堇青子的日記。冬姬在伺服器機房裏找到的。」

意料外的發展讓大河慌了手腳，巴夜則是一臉愉悅地看着他。

事情就發生在大河抬起頭，準備撿鋼筆的時候。

巴夜撐起上半身，朝閉着眼睛一動也不動的伊歐萊伸出手。

「這是把柄。如果你敢搖頭拒絕我，我就把這張照片拿給令妹看。」

「那纔是妳的目的吧！」

但巴夜決定相信他的話。

如果真是如此，他們的心情也就能稍微輕鬆一些。所以這個猜測也是他們的期盼。

這怎麼可能！伊歐萊的虛擬人格已經徹底消失了，她不可能還記得。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

巴夜擦掉掛在眼角的淚珠，看着她的眼睛，如祈禱般開口說：

「……這樣啊。」

光憑一個少女，就佔據了四大企業之一的「切燈」，這件事要是公諸於世，對切燈造成的傷害將無可計量。因此，包含切燈昂夜在內的幹部們，就趁《牢獄》模糊了職員們的記憶，將這個事件偷偷埋葬在黑暗中。

「好不容易得救，妳那是什麼表情。好歹再高興一點吧。」

世界依舊沒有任何轉變，切燈依舊以四大企業的身分存在下去。

「巴夜……」

「啥？」

「喔，終於來了。出現的時機正好呢，冬姬。」

突如其來的狀況，讓大河的大腦瞬間過熱。

「什麼利用，妳這傢伙……」

「哎唷，我以爲這是一件好消息呢？憑你的成績，去電腦企業工作是不可能的，但你也不會在一般企業乖乖上班吧？應該說是不可能會。所以說，如果老闆是我，就能好好利用你的能力了。」

在巴夜一頭霧水中，大河點開了冬姬傳送過來的程式。行動終端內建的投影機開始運轉，在病房裏投射出一名少女。

「呃……抱歉，巴夜，我下次再來探望妳！那張照片妳記得刪乾淨！」

巴夜想去相信，青子經過一番苦惱掙扎，決心進行復仇後，抱着一絲希望留下了這份日記。其實青子有一直堅持到最後。

「這是我個人的猜想……我在想，她其實希望有人可以阻止她。如果想達成目的，她根本沒必要留下這份日記，畢竟要是被人看到日記內容，她的計劃就付諸流水了。」

日記的日期是從青子被切燈收養的那一天開始，直到她自殺之前。裏面詳細記載了她的苦惱與痛恨，以及整個計劃內容。巴夜花了一段時間將之慢慢看完。

「……怎麼會……？」

帶着透明感的秀麗五官，配上一頭黑中泛藍的長髮。

即使灌進新的虛擬人格，伊歐萊的記憶也不可能恢復。當初和青子一起製作的伊歐萊塔兒已經不可能回來了——巴夜明白這一點，但還是抱着一絲希望。誰有資格嘲笑她懦弱呢。

「妳、妳、妳到底在搞什麼鬼!? 」

「伊、伊歐萊塔兒……剛剛那句話是……？」

「這是……？」

伊歐萊一臉謹遵命令地點點頭，然後就被收入巴夜的行動終端裏。巴夜一邊看着那逐漸消失的光芒，一邊做出宣言：

他的衣服前襟突然被抓住，用力拉往牀鋪的方向，嘴脣也跟着抵上某種柔軟得驚人的物體。

「……啓動。」

然後，幾個視窗顯現，一道無機質的聲音從她口中吐出。

從遭邏輯炸彈《因陀羅》破壞而產生的巨量殘缺數據中，挑出電子體分散的檔案，再重新將之組建起來，是一項非常辛苦的作業。但她們三人卻二話不說接下了。

〈……我也不清楚。不知道爲什麼，看到主人的眼淚後，我覺得……無論如何都要說出那句話。可能是程式出現漏洞。〉

但大河自己也十分清楚，那個推測根本毫無根據。

巴夜直接了當地把照片檔案放在大河面前，開口說：

聽大河講完事情始末後，巴夜抱着哀傷的情緒垂下頭。大河可以從她的表情理解她的心情，於是輕輕地嘆了口氣。

「……我怎麼有辦法高興得起來。到頭來，我還是幫不了青子和伊歐萊……或許當初有其他更完美的方法也說不定……」

〈確認啓動碼，開始讀取虛擬人格，連結五感資訊……完成。新增記憶資料庫……完成。以初始狀態啓動AI•伊歐萊塔兒。〉

爲什麼巴夜的臉會貼得這麼近，她的嘴脣會與自己的嘴脣碰在一起呢？

「妳是惡魔嗎!? 」

「喂喂，妳不要緊吧？該不會妳的身體根本還——嗯唔!? 」

「咦……？」

聽到這句莫名其妙的話，大河頭上浮現一個巨大的問號。

閉着的雙眼緩緩睜開。

「這樣就好，妳只要維持現在的模樣就好。」

在那種狀況下，能做的就只有盡全力阻止她。否則，青子將會落入最慘的結局。

「總之，等畢業以後我就自己開公司，大河是員工一號。恭喜你囉，很少有人會在一年級時就被公司內定呢～」

不過，巴夜應該是絕對不會放棄的。雖然沒有根據，但大河就是深信不疑。總有一天，她一定會成功——

這時，她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先是露出邪惡的笑容，再朝放在牀架上的鋼筆伸出手，故意把筆掃到地上。

大河打開行動終端，將一個檔案投射到巴夜面前。

「啊……抱歉，大河，能幫我拿一下嗎？」

但巴夜還是不停撫摸着她，然後從自己的行動終端裏拿出簡易型虛擬人格，安裝到她體內。

「咦……？」

〈初次見面，您好，我是AI•程式碼《伊歐萊塔兒》。現在要進行主人登錄程序，要將您設定爲我的主人嗎？〉

「再說，如果僱用你，冬姬和西園寺或許也會上鉤。有你在，一年級的第一名和第二名就會跟過來耶？如此優秀的人選，我怎麼可能放過呢。」

「——嗚嗚!? 」

「幹嘛一副置身事外的反應？你也要一起幫忙。」

因爲是立體投影，所以根本碰觸不到。加上那只是沒有靈魂的空殼，因此也毫無反應。

如果她早一點追問切燈昂夜，早一點發現青子就在伊歐萊體內，早一點找出《天使》的真實身分——巴夜心中滿是懊悔。

「是啊。我們瞞着切燈尋找的寶物終於找到了。」

〈……能和主人在一起，我覺得很幸福，謝謝您。〉

「……嗯。」

「大河……我決定了。從現在開始，我要繼續完成當初和青子一同立下的夢想。不管花多少年，我都要研發出能與人當朋友的AI，一定要！」

氣氛隱約變得令人難受，兩人沉默不語了五分鐘後，大河的行動終端驀地發出了細微的叮咚聲響。

「……嗯，我也有同樣的看法。」

指尖戳了下伊歐萊的額頭。

她如同童話故事裏的妖精，身上穿着飄逸夢幻的服裝，長相與阿堇青子十分相似——眼前的少女正是AI•伊歐萊塔兒。

伊歐萊說出了一段她不可能會說的話。

「對不起……都怪我太膽小了，纔會害妳連心靈都崩潰……真的很抱歉……」

「初次見面……嗎……雖然已經做好覺悟，但實際上聽到這句話，我還是好難受。」

巴夜一頁一頁看過去。

喀嚓。

「……這樣啊。」

「……那纔不是漏洞。」

無論如何都要避免這件事發生——正當大河心底這麼想的時候，冬姬正好發來一封「快點下來！」的催促郵件，這樣的時機令人不知該說巧還是不巧。他看了看時間，發現離他們約定的時刻已經超過好幾分鐘了。

大河搞不懂巴夜爲什麼突然吻自己，更不懂她把這件事拍成照片的理由。

（咦……什……喂——等一下!? ）

就好像阿堇青子這個少女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似的。

「啊——你給我站住！」

細微的快門聲讓大河回過神，瞬間拉開兩人的距離。

如同兩人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景，伊歐萊那雙沒有感情的冰冷雙眼盯着巴夜，同時用一種判若兩人、公事公辦的口吻開口說話。

「你幹嘛這麼高興？有什麼好消息嗎？」

不只巴夜，就連大河也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伊歐萊。

「這是青子當初所使用的伊歐萊人偶。我想說即使只復原身體也好，便拜託冬姬她們回收殘存數據，再從中一個一個把檔案挑出來。但她的心就無能爲力了。」

〈我瞭解了，主人。〉

巴夜要是那樣做，大河連想都不敢想冬姬會產生什麼反應。

AI•伊歐萊塔兒歪着頭，不清楚她是不是真的不懂爲什麼。

「給我等一下！妳的話題一口氣跳得太遠了吧!? 」

在她爲了復仇而把自己電子幽靈化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踏上一條無法得到救贖的道路了。

那將是一條非常艱辛的道路。

「很好很好，拍得很清楚。」

「……我這麼說或許很殘酷，但是，阿堇青子已經不可能得到幸福了。她的人生早就在一年前結束了，不管對亡靈做什麼，都無法改變過去。」

巴夜靜靜地流着淚，不斷重複着無法送達給對方的懺悔。伊歐萊塔兒用無機質的目光凝視着她——

聲音來源似乎是巴夜的行動終端，上面有一張少年與少女接吻的照片——

在大河即將慌張地飛奔出去的時候，巴夜叫住了他。他回頭看向她。

「……謝謝你幫了我很多忙，真的很感謝你。」

巴夜似乎有些害羞，雙頰微微紅了起來。

那模樣，配上一頭烏溜長髮在微風中飄揚，漂亮得讓人不由得看呆了。

大河離開了病房。

巴夜目不轉睛地看着裝有伊歐萊的行動終端，然後終於下定決心，打電話給目標人物。電話響了八聲後，對方終於接了。

「……我們已經一星期沒有對話了吧，父親。」

〈有什麼事嗎？我很忙，長話短說。〉

冰冷的聲音令人心生退縮之意。

巴夜一直很聽他的話。她從來沒想過要反抗，一直遵從對方的命令而活。但那樣的人生，將在此刻畫下句點。

巴夜握緊了行動終端，感覺心底湧出了一些勇氣。

「說的也是，一言以蔽之的話——」

她眺望着窗外廣闊的天空，同時宣告一段人生的結束與開始。

「——我要宣戰。」

這是爲了繼續描繪她們的夢想。

◆　◆　◆

「啊，大河——！我們在這邊！」

在舒適的陽光下，大河跌跌撞撞地跑出醫院。聽到那充滿精神的聲音，他抬起頭，看見淚正不停朝自己揮手。冬姬和紫緒也在她身旁。

「……哥哥待了好久，你在裏面做什麼啊？」

「就事後說明之類的事情。」

大河很敷衍地岔開話題，冬姬一邊露出狐疑的目光，一邊很自然地攀住他的手臂。淚與紫緒的視線刺向大河被抱住的手臂，讓他有種不太自在的感覺。

這是他一直期盼的光明世界。

「還沒，不過，我絕對要住在這個城市。我要住在有哥哥和小姬的這個城市。」

「不好意思，拜託妳們做那麼棘手的工作，結果還害紫緒逗留超過一星期。」

「本妹還記得唷，之前哥哥答應的約會還沒兌現。不然這樣好了，把兩個約會合並起來，我們來個過夜的小旅行吧？」

豐滿的胸部用力擠了過來，讓大河不自覺想抽回手，但淚緊緊地抱住不肯鬆開。

「有嗎……嗯，可能吧。」

「我、我覺得……有點羨慕呢……」

「給我等一下，小淚。如果要約會，應該是由功勞最大的本妹先來纔對！」

爲了矇混過去，他同時朝三個女生說：

「嗯。這次我很努力對吧？所以說，隨便哪個時間都可以，我們再去約會一次吧！」

「小淚，妳看起來好像很高興耶？」

看着三個少女興高采烈地交談，大河露出微笑，抬頭仰望天空。

「妳找到房子了嗎？」

淚笑着說完後，抱住了大河的另一隻手臂。

紫緒的眼中沒有一絲迷惘。冬姬發現淚一臉溫柔地注視着紫緒，心底有些疑惑。

「大河，我想要獎勵～」

「嗚！這樣太奸詐了啦！紫緒妳說呢？」

大河一邊輕聲祈禱，一邊跟着她們往前走。

在這有着如阿堇青子般，無論怎麼伸長手都碰觸不到光明的人羣的世界裏，他拚了命抓住了那片光。

——在溫暖舒適的陽光中，細細品嚐這平凡的幸福。

看到淚撒嬌地磨蹭着大河的身體，冬姬用力挑高了眉毛。她不甘示弱地抱緊大河的手臂，然後用食指指着他。

現在，他正站在以前的自己滿心憧憬、無論犯下多少罪都不願放棄的地方。

「我完全不介意唷。因爲這樣，我才能和小淚一起好好練習家事，然後通過小姬的考試。」

「獎、獎勵？」

「……神啊，拜託禰，請讓這樣的生活永遠持續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