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王者的饗宴
《假想領域的極樂世界》 · 上智一麻 · 1.8萬 字
「……這裏是哪裏?」
大幅偏離預料的現況,讓冬姬發出疑問。
她眼前是一片除了白色其他什麼都沒有的空間。單一的色彩干擾了距離遠近感,使整個空間看起來就像無限大。
(真是奇怪,難道我打錯座標了嗎?)
她很小心地將巴夜寫在電子郵件上的座標設定成登入點。如果電子防壁已經按照預定解除的話,她就能侵入伺服器機房。可是,這個地方怎麼看都不是她的目的地。
那麼,唯一的可能性便是她弄錯座標了。
(我有點高興過頭了。)
這是冬姬平時絕對不會犯的失誤。但是,因爲她纔剛剛結束一段甜蜜的時光,腦袋還迷迷糊糊的。說她整個人尚沉浸在餘韻裏也不奇怪。
冬姬輕拍了下雙頰,提振精神。就算委託者是自己討厭的傢伙,但既然答應了,就要把它當成工作看待。沒完成工作有損她的自尊——但冬姬還是剋制不了臉上的笑容。
(……回去以後再親一次!在那之前,我要忍耐。)
冬姬告訴自己,現在要集中精神。
萬一失敗,不知道會被那隻狐狸精說什麼。一想到那個場景,她的思考模式馬上切換過來。不管如何,總之都必須先進入伺服器機房。因此她得先登出確認座標——當冬姬邊想邊執行登出程序。就在這時候,紅色結晶體黏上視窗,強制中止程序。
「真是無情。人家特地招待妳來,結果妳竟然要走了?」
背後同時傳來一道聲音,讓冬姬連忙轉過頭去。
「不過,我不會讓妳離開就是了。」
在五公尺之外的地方,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一個身穿純白長袍的電子體。冬姬記得一清二楚,那就是利用了紫緒的可恨敵人。
「……妳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天使》?」
「我剛剛不是說了嗎?是我招待妳來的。」
招待——冬姬馬上思考起這個重複的詞彙。於是她明白了,這裏並不是伺服器機房。如果座標是正確的,她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種。
「……妳駭進潛行機,改寫了本妹輸入的座標對吧?」
「……是嗎……」
「我只說一遍。如果不想被當成廢棄物處理掉,現在馬上給我消失。」
雖然直到前一刻——或者說直到現在,大河依然一頭霧水——但當前有一件事他想確認。
「……嘖!可惡!」
那個人不可能還活着。她已經在一年前病死了,遺體也已經入土埋葬了。眼前的少女不可能是「阿堇青子」。
讓死者留在現世的方法,不是別人,正是阿堇青子本人發現的。
另一邊肯定出事了。哥哥有危險——冬姬馬上做出判斷,並準備突破防壁,但是天使丟出的紅色結晶體破壞了她的視窗。
(什麼叫「答對了」!耍我啊。)
「大河,快後退!對方是病毒,不用攻性程式是無法造成傷害的!」
沒錯,巴夜很清楚。
可是,冬姬想不出對方做這些事的理由。
「……破壞切燈?妳在說什麼——」
從三十四樓角落釋放的隱形波動,瞬間就擴散到整個構造體,無數黑洞接連出現。大河和巴夜所在的房間也一樣,出現在青子身旁的黑塊逐漸變大。
「我把她關起來了。別怕,我沒打算對她不利。等事情結束後,我會放她出來的。」
「咦,被妳發現啦……妳果然很危險。」
「答對了。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簡單。」
「等、等一下,大河!? 」
因此,她的腦海一直浮現這個猜測。雖然浮現,但她卻不願意去正視。
他馬上改用赤手空拳揍飛黑騎士。
默默看着兩人被逼入絕境,青子打開視窗,身影漸漸變淡。見她似乎想《轉移》到其他地方去,巴夜馬上衝出去。
大河完全忘了這裏不是《牡羊座》,而是切燈總公司構造體,所以無法使用專爲《牡羊座》特別製作的攻性程式。
大河腦中浮現出某個晚上的對話。
「…………」
◆ ◆ ◆
「好恐怖、好恐怖,我好害怕……要不要把保鑣叫來呢?」
大河解釋給大腦依然一片混亂的巴夜聽。
那正是暗號。
「聊天嗎?聽起來或許不賴呢。」
【防壁失效,與各構造體恢復特定連線功能。】
「……妳對冬姬做了什麼?」
「笨蛋,不要跑出來!」
「天使,不對,應該叫妳阿堇青子嗎?妳把伊歐萊怎麼了?」
冬姬看穿了面前這個天使的真面目。
青子發出愉快的暢笑。巴夜繃緊神經盯着她,問道:
青子將視線轉向大河。
「——好久不見了,巴夜。真高興妳還記得我。」
大河扭了扭肩膀,往前邁出一步。
冬姬與《天使》同時開啓視窗,藍色與紅色結晶體相互撞擊。
那不是大河的臆測,而是肯定。
「很令人懷念吧?鴉羽紫緒的事也讓我學到不少東西。如果戰鬥力太低,就無法擋住你,所以我稍微花了點時間培育它們。啊啊,今天不會像上一次那樣,打壞了就會傷害到誰,你大可以放心打……如果你打得壞的話!」
「青子……妳明白自己在做什麼嗎!? 明明是妳自己說,有些界線是絕對不能跨越的!可是妳——」
對方不可能沒有目的。如果不是一直監視着冬姬的動作,不可能有辦法在她潛行的瞬間改寫座標。爲了把她關起來而如此費盡心思,一定有什麼原因——
【同時轉移病毒程式《札伊柯德》,開始排除電子體。】
「阻止我?真可惜,光靠你們是不可能的。電腦世界是我的大本營,唯一的危險因子天陵冬姬已經失去作用,你們沒辦法阻止我的。」
「……嘖!」
果然不出所料,變化到最後,出現的是漆黑騎士——《札伊柯德》,而且還是兩隻。它們的外殼已經經過好幾階段的強化了。
「那我必須遵守約定了。」
大河一邊在兩隻敵人所劈出的四道斬擊旋風中穿梭,一邊反問巴夜。房間出入口在黑騎士身後,他們根本過不去。
經歷過幾千幾萬次生死關頭所培養出來的第六感告訴他——這個少女已經偏離正道了。如果不在此出手阻止,將會釀成無可挽回的局面。
「妳的目的是什麼?不可能是來找我聊天的吧!」
「……妳不是《天使》本人對吧。是自律啓動型程式嗎?」
關於能否駭進潛行機的問題,答案是可以,只不過難度極高,連冬姬都覺得棘手。不僅如此,既然她無法登出,就代表這個空間已經被撒下防壁了。
巴夜吐出的,是已經不存在於人世的少女名字。
聽到冬姬的名字,大河全身散發殺氣。
青子的聲音就像暗號,《札伊柯德》以驚人的氣勢發動突擊。
【構造體《切燈總公司大樓》全系統控制完畢。】
「沒錯。」
她的確是阿堇青子本人。
絕對不能拿來用——她們兩人做過約定的。
「……那麼,我就先走一步囉。」
不知道爲什麼,應該令人感到懷念的笑容,卻讓巴夜產生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感。
「妳做了什麼!? 」
冬姬暗暗咒罵着。
「…………爲什麼?」
「可是我們能逃到哪裏去!」
(……關起來?)
青子打斷巴夜的話,訴說自己的決心。
那笑容,就和青子在世時一樣漂亮。
「我明白。我很明白這是不對的事。」
被打飛的黑騎士狠狠撞上牆壁。但即使大河使出了足以粉碎鎧甲的力量,黑鎧也毫無損傷,並且瞬間站起來再度發動攻擊。
「伊歐萊?啊啊,你是指原本裝在這個身體裏的虛擬人格嗎?她已經被我徹底吞噬了。雖然一直抵抗到最後一刻,但終究是白費力氣。」
「……聽妳的說法,應該是心裏有數了吧……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妳是最瞭解我的研究的人嘛。」
不對,她從一開始就想錯方向。
不是有什麼目的,是已經達成目的了。天陵冬姬在這裏,就是《天使》的目的。也就是說——目標是牽制她!
「如果是要問我爲什麼還活着,這種浪費時間的事就別做了吧?妳也知道,阿堇青子這個人類已經死亡了,那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大河反射性伸手抵住腰,但那裏並沒有武器可以拔出來。
咚!青子的腳尖踢了下地板。
天使依舊一副不正經的態度,看不出任何發動攻擊的跡象,如果說她真的只是來純聊天,可信度還挺高的。天使的態度,加深了冬姬的疑惑。
「不好意思,沒意義的對話到此結束。差不多該正式開始了。」
可是,只看一眼,巴夜就肯定了。
看着呆愣的巴夜,《天使》——阿堇青子露出一抹帶着親暱感的微笑。
這個小辦公室本來就不是讓人運動用的,大河雖然專心閃躲,但還是和巴夜一起被慢慢逼到牆邊。
「別怕,我只不過想創造地獄風景罷了。妳馬上就會明白的……對了,天陵大河,你一直瞪着我,是想說什麼嗎?」
「要是讓妳跑出去,事情就麻煩了。不好意思,請妳在我準備的這座《監獄》裏好好玩一玩吧。」
「對我這個好朋友露出那種表情,我真是受傷。」
隨着聲音擴散,牆壁、地板與門開始呈現波狀扭曲。
「——妳到底是什麼東西?」
「——青子!」
下一秒,在地板上擴散的黑塊化爲立體,如泡泡般膨脹起來。這個場景大河以前也曾見過,他把巴夜護在身後,蹲低了身體。
「……可笑。如果妳真的是我所認識的青子,纔不會爲這種小事失望,甚至還會趁我處於弱勢的時候盡情嘲笑呢。」
「這是不可能的。如果妳想到天陵大河的身邊去——就要盡全力除掉我!」
「但是,我選擇了這條路。我要破壞切燈,破壞這個無聊又狹隘的世界。爲了達成目的,什麼我都願意去做。」
「巴夜,有話晚點再說,現在要是不阻止這傢伙就來不及了。」
那時候,她或許已經感應到青子的存在也說不定,所以纔會說出「萬一發生什麼事」這種帶着預測的話語。
那是一種植入製作者的思考模式,使之按照心意行動的人格程式。恐怕是敵人爲了牽制冬姬而準備的。《天使》果然正在策劃某種危險的事。
「我不會讓妳離開的。」
普通人遇到那股殺氣,早就抵擋不住昏過去了,但天使卻依舊掛着氣定神閒的笑容。
「給我站住,青子!」
隨着青子的宣告,空氣中響起了清脆的彈指聲。
直視着大河的青子,露出自信滿滿的笑容。
「又是這傢伙……」
巴夜一直線朝青子衝過去,似乎完全沒在注意四周狀況。黑騎士當然不會放過毫無防備的她,舉起大柴刀朝她的頭頂劈下去。
「嘖——妳這個白癡!」
千鈞一髮之際,大河把巴夜壓倒在地,柴刀從上方掠過。但巴夜還是拚命伸長手。
「青子!青子——!」
「我會在頂樓。如果有事找我,就到頂樓來。」
以冰冷的目光留下這句話後,阿堇青子化爲霧氣消失無蹤。巴夜伸長的手無力垂下。
但現在沒有時間沉浸在哀傷裏。可以把身體一刀兩斷的大柴刀橫掃過來,大河抱起巴夜,使盡全力以後退步拉開距離。
「——嗚!你在做什麼,大河,快點去追青子!」
「妳要我怎麼追!」
回過神後,巴夜抓着大河的西裝衣領下命令,但這實在太強人所難了。
兩隻札伊柯德完全沒有漏洞可鑽。它們錯開時間不停進攻,絕對不做沒意義的追擊,而是一點一滴進逼過來。
(可惡!再這樣下去會愈來愈不利……!)
如果繼續抱着巴夜,他必定會被抓到,但他不可能把她丟着不管。如果想突破——必須冒着少許危險。
大河毫不遲疑,靜靜地蹲低身體,將抱在手上的巴夜丟向空中。
「什麼——」
無視在半空中發怒的巴夜,大河瞬間奔至黑騎士前方。
黑騎士們的注意力被巴夜所吸引而停頓了一下,大河就趁這毫無防備的一秒朝對方腹部揮出一拳,緊接着踏出半步,以拳頭將之捶打在地。然後,他順勢讓身體轉了半圈,躲過另一隻黑騎士揮出的柴刀,同時像鐮刀割喉般以迴旋踢攻擊對方頸部。
兩隻黑騎士飛了出去。大河飛快往前衝,輕輕接住掉下來的巴夜。
「……你的舉動真是嚇人。」
「這是緊急措施。快走吧!」
「……好,成功。」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再繼續走下去,心情也不會變好,巴夜決定回飯店去。在回去路上,她看到了令她在意的人,於是停下了腳步。
大河發出咂舌聲,迅速環視周遭,最後視線落在貫通屋頂與玄關大廳的中央露臺。
「……三樓盡頭有我小時候製造的祕密房間,我們或許可以躲在那裏。」
某地方都市的頂級飯店其中一個房間裏,十二歲的切燈巴夜全身提不起勁。
「等、等一下!你該不會要……」
巴夜檢查靜止不動的無人機的內部資訊。
「………………這是怎麼回事!」
(仔細看……錯過時機就完蛋了……!)
「……但我到底要做什麼呢?」
如果世上真的有地獄的話,一定就是這個模樣吧。
「出去散步一下好了。」
「巴夜!我要一口氣跳到三樓,妳閉上眼睛!」
少女似乎就在等這一刻。她迅速跳出來接觸無人機,眨眼間便改寫了內部資訊,然後又轉身消失在小巷子裏。
注意前方的同時,大河也必須注意後面。
黑騎士並沒有被破壞,應該馬上就會追上來了。兩人連忙衝出辦公室——但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他們啞然失聲。
「好,我們就去那裏。轉送陣……應該不能用吧?」
大河瞬間放開抱住巴夜的手,使盡力氣蹬地衝出。
從嘴裏泄漏而出的心思,消失在冬天寒冷的空氣中。口中吐出的白色霧氣像煙一樣消散,巴夜覺得彷彿從中看到了不能被其他人發現的「自己」。
——最後,巴夜放走了小偷少女。
「成功個屁!我還以爲自己死定了!」
「那個女生,難道是昨天的……?」
沒有時間可以猶豫了。大河做好覺悟。
「慢、慢一點,大河!這比我想像中還喫力——」
巴夜只能在心底抱怨,絕對不能經由嘴巴或態度顯露出來——那是過去十二年的人生裏,她唯一學到的處世方法。
從三十四樓以自由落體的方式跳下來,就算他們是在電腦世界裏,這行爲依舊嚇死人。
走廊上,放眼所及之處站了十幾只札伊柯德,衆多研究員被它們像垃圾一樣丟在腳邊。
不管在哪裏、做什麼事,她都逃不了——巴夜體會到這一點。
她並不是覺得餓肚子的少女很可憐,而是不想被警察訊問。要是被訊問,不但她偷跑出晚宴會場的事會被父親發現,甚至還可能傷害到切燈的名聲。怎麼想都沒半點好處。
(嗯——浪鷺的潛行機技術果然厲害……光是想追上,或許就得花十年以上吧……)
在牀鋪上打滾了將近一個小時後,她突然回過神來說了這句話。
對方穿著有點髒的連帽上衣,雖然用帽子蓋住自己的臉,但露出了黑中帶藍的特殊頭髮。那個人肯定就是昨天被她教訓過的小偷少女。巴夜看見對方躲進小巷子裏。
明明是爲了轉換心情纔出門的,卻依舊無法擺脫「切燈的千金小姐」的思考框架。
「我們去隱密一點的地方。妳住在這裏,應該可以找出來吧。」
大河挖掘記憶,在腦中描繪地圖。他們離樓梯相當遠,而且會經過非常開闊的地點,所以只能強行突破了。
一隻病毒加兩個人類先是感受到瞬間的停滯,等橫向移動的力道消散後,他們就在重力的影響下加速墜落!
(我記得這裏有樓梯,現在只能走那裏了。)
然後,這個沒有自我的少女現在閒到發慌。
她是父親的附屬品。
巴夜先從牀上爬起來,再絞盡腦汁安排腦內一片空白的行程表。
——那是《牢獄》。一種可以捕捉等同人類靈魂的精神構造的軍用程式。
「我們已經安然脫逃,妳就別再抱怨了。還是快點躲起來吧,那些傢伙馬上就會跑下來。」
在巴夜的引領下,他們穿越地上倒了衆多電子體的走廊。
他們無路可逃。值得慶幸的是,大河擁有面對這種形勢的膽量。
(……搞了半天,我還是隻能思考這種事而已。)
他閉上眼睛讓心冷靜下來,然後抓住一臉慘白的巴夜的手。
動靜是在五分鐘後出現的。當一臺警備無人機從少女躲藏地點前面經過時,她有了動作。
(對了,昨天那個臭小偷不知道怎樣了?)
牆壁濺上了如血液般鮮豔的紅。
大河加重了握住巴夜手腕的力道。他直直看着一副隨時會暈倒的巴夜眼睛,以視線告訴對方「冷靜一點」,於是巴夜強迫自己做深呼吸。
青子所說的話是真的。
大河用左手環住巴夜的腰,將人用力摟進懷中。癱軟的身體順從地貼着大河,變成巴夜把臉埋在他頸項的姿勢。
表與裏——在矛盾的內心所累積的憤懣驅使下,巴夜換上合適的便服後,踏入這座陌生的城市。
「咦……哇!? 」
巴夜的右手朝大河的頭打下去,發出啪的清脆聲響。
《札伊柯德》並沒有被打倒,所以當然會追上來。經過數階段強化後的機能比起大河有過之而無不及,如果無法預測出它的攻勢,眨眼間就完蛋了。
「我要用最快的速度衝過去,妳就用全身的力氣抱緊我。」
阻擋在前方的札伊柯德只有一隻,大河用拳頭攻擊它的腹部,將之朝露臺上方的挑高空間打飛出去,再跳到它身上。
◆ ◆ ◆
少女打開視窗,以可怕的速度進行操作。周圍的路燈忽然間亮了起來,四處傳出警鈴的聲響。路人的注意力被那些異常吸引住,沒人在意那臺無人機。
(她在做什麼?)
那是發生在六年前冬天的事。
——我只不過想創造地獄風景罷了——
大河打斷巴夜的抗議聲,靜靜蹲低身體。
好奇的她暫時停留在現場。
過去它曾讓包含淚在內的幾十個人陷入昏睡狀態。這程式本來就是由阿堇青子研究開發,因此她會擁有也不足爲奇。但是——幾百個人倒在地上的景象,會讓人以爲自己看到幻覺。
簡而言之,現在無事可做。一想到這種生活還有兩天,巴夜就用力嘆了口氣。
「閉嘴,會咬到舌頭!」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爲工作的問題而必須在這裏住兩晚是無所謂,但沒必要連我都留下來吧!)
要說爲什麼做這種事,除了「無聊」以外,也沒其他理由了。但這種消磨時間的方法也未免太沒生產力了吧?
「呿……!」
「……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聽到巴夜的低喃,十幾只黑騎士轉頭看向他們。同時,背後傳來方纔打倒的兩隻黑騎士站起來的聲音。
然後,在背後的大柴刀揮過來的瞬間,以最快速度衝了出去。
「……不想了,想了只會覺得消沉。」
巴夜花了足足兩個小時物色今天發售的新產品,結果半樣都沒買。以店家角度來看,她就是個超級大奧客(雖然還是小孩子),不過當事人卻絲毫不以爲意。
研究員的身體與黑騎士的大柴刀飄出鮮血般的紅色光芒。
他用慢動作鏡頭般的視覺仔細看清楚高速流逝的景色,然後,在即將抵達三樓的前一刻,朝腳下的墊底物用力一踏,騰空跳到走廊上。
「給、給我等一下!? 現在都什麼時候了,你——」
巴夜被大河突然加速的動作嚇到,不自覺用力環緊了手臂。大河以最小的動作,一一閃過擋在路上的札伊柯德的攻擊,在走廊上直線狂奔!
「——!」
當時,她們還不知道彼此的名字,經過一場命運的邂逅後的隔天。
「要、要逃去哪裏!照這情況來看,其他樓層也滿滿都是這些傢伙啊!」
這種感覺隨時會被甩飛出去的速度,讓巴夜發出抗議,但大河一律當成耳邊風。
「……我知道。往這邊走。」
大河以驚人的速度在走廊上衝刺。但是,敵人並非烏合之衆,增援經由樓梯從上下樓聚集而來。這下連樓梯都不能用了。
「巴夜,不好意思,妳稍微忍耐一下。」
現在,她滿腦子都想着浪鷺與切燈之間明顯的技術差距。
速度要是稍微慢下來,他們就會被抓住。既然黑騎士搭載了《牢獄》程式,就算只是被柴刀擦到一點也會變成致命傷。
如果自己是入侵者,肯定首先封鎖敵人的移動工具。青子之所以能使用《轉移》,是因爲她掌握了這裏的控制權,所以他們兩人只能靠雙腿移動了。
慘叫聲讓大河震耳欲聾,緊貼着巴夜臉部的耳朵鼓膜被狠狠震穿,但他連分出一絲心力去保護耳朵的餘裕都沒有。
如此簡單一句話,就是她來到這座城市的原因。然後,宴會結束,過了一晚後她仍留在這座城市的原因,也是父親。
她沒有半個可以稱爲個人興趣的喜好,因爲這一趟是出差,所以每天的鍛鍊也暫時停止。
她想讓自己堅強起來,可惜身體依舊微微顫抖着。她畢竟還只是高中生,怎麼有可能在這種地獄慘況前保持平靜。
「總之我們先逃吧。」
謝謝惠顧,歡迎您的下次光臨——在店員照本宣科的臺詞與100%的營業用笑容中,巴夜踏出浪鷺的品牌直營店。
「那究竟是……」
當他擺好防護姿勢落地翻滾的下一秒,下方傳來了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響。
牀邊的小桌子上,昨晚搶回來的心愛手鐲透出亮光。金屬部分稍微弄髒了,證明昨天的事情不是一場夢。
巴夜討厭連獨處時候都想着公司事情的自己。
正如她所預料的,對方以管理者權限改變行動演算法,設定無人機在特定時間到「某個地點」。
(這是剛剛那女生乾的吧!竟然在一瞬間就駭進了管理者領域……)
還有早一步發生的設備異常,應該也是她的傑作吧。
可以在短時間內進行如此大規模的入侵,而且還是以行動終端的性能完成這項工作,可見對方的技術超乎常人。
好想去確認——巴夜的腦海裏浮現這個想法。擁有如此驚人技術的少女,做這些行爲究竟是想幹嘛,她產生了強烈興趣。
(只要去這個座標,應該就能知道——)
巴夜開啓地圖,以小跑步的方式進入小巷裏。
由於這裏是治安良好的城市,所以她沒有遭遇到任何麻煩。走了將近十分鐘後,她來到一間看起來很久以前就倒閉的酒吧舊址。
「……就是這裏吧。」
寫在無人機巡邏路徑裏的座標,就是這裏沒錯。
巴夜小心翼翼地走下陰暗的樓梯,伸手搭上生鏽的門板,緩緩打開。下一秒,一道影子突然闖入視野中。
「——去死吧,變態!」
「什……」
門被拉開,早就在裏面蓄勢待發的少女朝巴夜發動攻擊。她的手上握着細細的方形木棒。
危險——心中冒出這個念頭的同時,巴夜反射性往前踏出一步,抓住少女的手臂。
「……咦?」
「呼——喝啊!」
巴夜喊出聲音的同一時間,少女嬌小的身體飛上空中。當對方輕輕摔落在地後,巴夜馬上用雙腳夾住她,並且制住她的手臂。
這招俗稱「腕挫十字固」的關節技,讓少女忍不住發出哀號。
「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喂,暫停啊!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人了啦!? 」
雖然青子這麼說,但那樣的改造並非「稍微研究了一番」的程度。一個沒去上過學的十二歲少女可以做出這種事,巴夜感到不寒而慄。
巴夜依然制住對方手臂,同時將店內大致瀏覽了一圈。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冷靜下來了嗎?」
昂夜依舊坐在椅子上不動,不,應該說是無法動。
「還不是妳擅自跑進我家!」
「…………」
「只差一點點……只差一點點,就能結束這一切……」
「對啦!」
切燈昂夜,這個把名叫阿堇青子的少女從世上抹除的男人,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
(雖然不清楚阿堇青子的目的,但待在這裏不是好事,冬姬的情況也令人擔心,必須設法登出這裏……)
青子緩緩舉起柴刀。
這個姓氏似乎觸動了什麼,青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跑到店內角落堆積成山的機械製品前翻找起來。靠近一看,那些東西不是壞了就是髒了,每個都很悽慘。
「這是當然的,我就是要妳痛啊。對了!妳幹嘛突然打過來!」
「嗯?啊——當初撿到的時候,我好像稍微研究了一番……但那是兩年前的事了。」
青子說過這麼一段話。雖然這段話也可以視爲誘導,但如果不想辦法解決她,他們就無法登出,況且其實也沒其他選項可選。
「……妳該不會改造過這個了吧?」
那一天,是兩人有生以來第一次做有關「明天」的約定。
「很好,我明白了。妳還沒叫過癮是吧!」
一個是住在華麗世界裏的千金小姐,一個是三餐不繼的逃家少女。兩人家世相反,卻又有着共通點,聚在一起讓人覺得很舒服。
「就算告訴你,你也無法阻止我,不如靜靜地死去吧。」
不惜觸犯禁忌,殺害一萬個人,犧牲唯一的好朋友,利用兩人描繪出的夢想雛形,也要站在這裏。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要從這裏到頂樓去,這次只能穿越無數的《札伊柯德》。
「我有一個目標,你應該很清楚纔對。」
青子似乎沒有抵抗的力氣了,回答得很坦率。
「……當小偷、非法入侵還有違法侵佔,妳一口氣達成了三種呢。」
「把你送進地獄……我終於能實現這個心願了。」
鮮紅色的大柴刀噗滋一聲貫穿胸膛,一名幹部倒下。一個散發淡淡光芒的球體——也就是精神構造,從那具身體脫落,然後被吸入少女的手心裏。
「……那妳爲什麼要偷我的手鐲?想拿去賣錢嗎?」
「啊——」
當然,不打倒任何敵人、空着手衝上去是不可能的。要是被前後包夾,他就徹底完蛋了。無論如何都必須毀掉那些黑騎士——大河準備找巴夜商量。
「這裏有電有水,也可以沖澡,足夠讓人活下去了。」
「沒錯。雖然自己說自己有點怪,不過我是天才唷。」
根據巴夜所言,這裏是「小時候挖空了構造體的一小部分,以祕密基地的感覺製造而成」。青子應該也不知道這個房間的存在。
說完,青子接過黑騎士的大柴刀,抵上昂夜的脖子。
「啊,找到了找到了。切燈是這個吧?」
「馬上自吹自擂起來了。」
「……妳要復仇嗎?」
這裏是總公司構造體三樓,暗門後是一個約有八張榻榻米大的小房間。
就在這時候,這個房間,不對,應該是整個構造體產生劇烈搖晃,大河與巴夜也隨之踉蹌。
「……阿堇青子,十二歲。」
(……首先是掌握進攻方式。)
巴夜詢問名字,少女不情不願地回答。
——我會在頂樓。如果有事找我,就到頂樓來。
「爲什麼?真是無聊的問題。我得把理由詳細解釋給你聽嗎?」
店內的裝飾稍微有些老舊,不過椅子、櫃檯與餐具都有近期內使用過的痕跡,充滿居住感。
不過她還是想辦法活到了現在,只是三天前食材見底,她才偷偷潛入晚宴會場——這是她的解釋。
「妳是……阿堇青子……爲什麼會在這裏……」
「嗯,謝謝你。」
「…………爲、爲了活下去,我也沒辦法嘛。這是緊急措施。」
正如她所說,店內依然有電。爲什麼酒吧明明倒閉了,維生管線卻依舊正常運行呢?一思及此,巴夜腦海中浮現出先前目擊到的青子的駭客技術。
「……嗯,明天見。」
◆ ◆ ◆
沒想到目的竟然是那樣,巴夜不自覺呆了。
罪狀又增加了一項。但巴夜並不打算把人交給警察,所以數也是白數。
「……原來如此。這就是天才嗎?」
坐在簡易牀鋪上,巴夜的臉色雖然還沒恢復正常,但已經好了不少。大河終於鬆了一口氣。
青子俯視着無法動彈的昂夜,冰冷地吐出話語。
總公司構造體頂樓三十五樓的幹部會議室,這個原本是切燈集團幹部討論公司未來及利益的地點,現在全由一個少女掌控。
「……我家?妳住在這裏嗎?」
「話說回來,妳到底是誰啊?既然出現在那個會場裏,我想妳應該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吧。」
「唔……那是意外啦。我衝向妳的時候,衣服恰巧勾住了那東西。我也是有自尊的好嗎,纔不會做扒竊這種低俗的行爲。」
「真令人火大。啊——這樣啊,原來妳這麼不想要這隻手臂啊——哼——」
雖然敵人不知道這個房間的存在,但只要徹底搜查一番,找出他們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跳下來的時候他大致確認過各樓層狀態,每一層樓都有大量的《札伊柯德》,總數到底有多少隻——他實在不願意去想。
「妳從哪裏找到那麼多機械的?」
「有什麼辦法,因爲這是事實嘛。不過,由於我缺少許多其他要素,所以綜合起來看,會比妳這種程度的人差吧。」
大河思考接下去的計劃。
他的左右各被黑騎士的大柴刀抵住,隨時可以取他性命。不難想像出,只要他稍微動一下,馬上面臨和倒在地上的幹部們相同的下場。
青子遞出的,是一個卡片狀的小巧機械。那是切燈剛開始崛起,也就是大概十年前製作的初期商品。巴夜用行動終端投射出那部機械的內部資料,被其性能嚇到。規格等級明顯不對,那不是當時的切燈有辦法研發出的商品。
「——啊啊,沒錯,這是復仇。我要把你,連同你建造的這座城堡徹底消滅,不留一絲痕跡。爲此,我纔會苟延殘喘地活下來。」
手臂發出驚悚的啪嘰聲,少女的慘叫響徹這間蕭條的酒吧。
「啊啊,對喔,我還沒自我介紹。我叫切燈巴夜,和妳一樣是十二歲。」
三年前,她從養父母身邊逃出,之後便一直以這間倒閉的酒吧爲據點獨自生活。她理所當然沒有去學校上學,因爲未成年又沒有擔保人,所以也無法租屋。
「邏輯炸彈《因陀羅》製造程序——啓動。」
「要妳管,跟妳沒關係吧!快點放開我的手,馬桶頭!」
巴夜沒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恢復成原本的說話語氣,繼續和青子鬧着玩。
「非法入侵再添一筆。」
「切燈……?」
她不加思索地揮出柴刀,昂夜還來不及發出慘叫,頭顱馬上落了地。
直到剛剛還在進行激烈辯論的幹部們如今全倒在地上,活着的只剩坐在首位的男人。在這悽慘的場景中,身邊跟着四隻《札伊柯德》的青子慢條斯理地往前走。
一言以蔽之,阿堇青子是「逃家少女」。
「這些東西嗎?我把人家丟掉的偷——更正,是拿來再利用。還有就是從路上的無人機裏偷偷拿來借用的。」
「……我已經掌控住這個構造體的所有機能,數量將近一萬的職員也全部解決,最後只剩你了,切燈昂夜。」
◆ ◆ ◆
「唔哇,又是一個非常老舊的東西……」
「妳該不會駭進了管理公司吧——?」
隨着青子的命令,透過《牢獄》從切燈員工身上搶來的一萬人份精神構造集中成一點。當她碰觸那團散發淡淡光芒且逐漸膨脹的光球時,地板與天花板瞬間化爲塵埃消失殆盡。
「……所以妳纔要駭進無人機嗎?」
「昨天的事件我明白了。雖然妳看起來似乎不缺睡覺的地方,不過,妳平時到底是怎麼過活的?」
「咦,不是——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手臂,手臂要斷啦啊啊啊!」
「答對了。但我不只針對你。」
她的目的只有一個。
巴夜心想,偷食材就不低俗嗎?但還是暫且把這個疑問丟到一邊去。她對這個明明年紀一樣卻獨自生活的少女充滿好奇。
或許因爲不到三分鐘就多次親身品嚐關節技滋味的緣故,少女——阿堇青子筋疲力盡地趴在櫃檯上。巴夜低頭俯視着她,發出小小的嘆息。爲什麼自己會對這種少女產生興趣呢?
接着,以此爲暗號,數不清究竟是幾十個還是幾百個視窗在青子四周開啓,連接起來形成一個巨大程式。
「……妳想做什麼?」
「那我回去了……明天見。」
她知道這份罪孽有多深重,但她不能停手,也無法停手。
阿堇青子靜靜佇立,等待終焉時刻的到來。
「怎麼回事!? 」
在大河抬起頭的時候,一股電磁波從構造體流竄而過,牆壁化爲透明,他們可以遠遠看見上空的情況。上方有一顆逐漸膨脹的光球。看到那顆佔據天空、凝聚成一團的光球,巴夜發出尖叫。
「《因陀羅》……!? 青子,妳就這麼想毀滅切燈嗎!? 」
巴夜的表情滿是驚訝和恐懼。從這一點就能推測出光球的危險程度。
而且,大河自己也本能地發現到——那東西會讓一切同歸於盡,不管哪種人事物。要是被那東西吞沒,大家全會化爲塵埃消失殆盡。
「那是什麼東西?」
「……你知道邏輯炸彈嗎?」
「不,我沒聽過。」
「那是一種電腦兵器。有種程式能給運算區增加負荷,引發毀滅性錯誤,《因陀羅》就是其中最恐怖的一種。它是專門用來破壞大規模構造體的大量虐殺兵器。」
「……妳又吐出新的恐怖詞彙了。」
那是日常生活裏絕對不可能聽到的詞彙。但聽到巴夜用那個詞彙稱呼光球,大河卻不覺得奇怪。
「製造者是阿堇青子嗎?」
「嗯嗯。青子自己說過,這種不人道的程式,根本不該被製造出來。」
「不人道?」
「問題不在於它可以破壞大規模構造體的性質上……而是《因陀羅》的建構材料。」
巴夜再度坐回簡易牀鋪上,然後開啓視窗。
那是一張切燈總公司構造體的簡圖,裏面有白點與紅點。紅點數量多到數不清,但白點只有頂樓一個及三樓兩個。
「……員工果然全都被幹掉了。」
「這是……電子體的反應嗎?」
從數量與地點來看,白點是指阿堇青子及大河、巴夜兩人,然後紅點應該就是被黑騎士打敗的切燈員工。黑騎士身上擁有《牢獄》,他們的精神體全都被捕捉了——
零散的線索串成一條線。
阿堇青子接受聘僱,成爲切燈專屬的工程師。
「難道……《因陀羅》的材料是——人的靈魂嗎!? 」
就在那時候,切燈昂夜出現在她面前。他得知巴夜奇怪的舉動後,派遣祕書偷偷探查。
那是幾世代前的舊AI型號。巴夜用白眼瞪着青子。
對她來說,不幸的境遇是養父母的家庭非常扭曲。
「請妳不要轉移焦點好嗎!總之,看到她的時候,我就在想,如果世上有擁有感情的AI,是不是就跟人類沒兩樣了呢?」
巴夜很敷衍地回答對方,然後結束了這個話題。
「妳辦得到嗎?」
「……啊?妳說什麼?」
「如果妳拿得到的話。但絕對不可能拿到的。」
「……等一下。」
「我是覺得不錯啦……但妳有自己的研究要做吧?況且,我不覺得上面會允許我們進行AI的研發。」
「真是遲鈍。我是說,我和巴夜妳一起嘗試製作擁有感情的AI如何?妳不也覺得很棒嗎?」
巴夜嘆了口氣,中斷工作轉頭看向青子。
就算要用威脅的方式,她也要跟去。巴夜的答案透露出堅強的意志,但大河面有難色。
「正確來說,是大量的精神構造。」
「妳找碴嗎……」
《天劍》的轉換率逐漸接近100%。
然後,在青子來到切燈兩年後的某一天。
「妳說的沒錯,現在的她只是人偶。既無法思考,也不能自己做判斷後付諸行動。」
不過,青子似乎很不服氣,誇張地聳了聳肩。
「我第一次看到這種東西啊。當然,以前我已經學過它的相關知識了。」
然後,某一天,她從地獄裏逃了出來。
以這一點爲前提來看,剛好能解釋現在的情況。爲了處理故障,今天總公司構造體聚集了很多員工。爲了在短時間內捕獲那些人,青子需要大量的部下,爲此才訂在這個日期,準備了札伊柯德,以及——《牢獄》。
「……青子,我應該說過無數次了,拜託妳不要隨便解除研究室保全好嗎?這種驚嚇對我的心臟很不好!」
「巴~夜~妳的觀點有些過於商業化囉。妳應該用更自由的想法去思考事物比較好。」
巴夜靜靜地說着。她的眼神充滿堅定。
兩人用親近的語調輕鬆鬥嘴。
◆ ◆ ◆
巴夜稍微想像了一下。
青子發出宣言。
雖然活得很辛苦,但生活裏充滿了喜歡的事物。接着——認識巴夜後,她進一步渴望幸福。
答案看眼睛就知道了。現在的阿堇青子不是靠勸說就能解決的對象,所以事情應該會演變成他要竭盡全力阻止她。也就是說——消滅她。
「……用那種戲劇般的語氣說話,妳不覺得丟臉嗎?」
她的雙親在年幼時便過世,後來被親戚收養。那種情況雖然不常見,但也不是很稀奇。
當時的切燈雖然被列入四大企業之一,但和其他三家比起來,依舊相形見絀。因爲是新興企業,所以沒有品牌影響力,也追不上長年研究開發所累積的技術差異。切燈昂夜想要的,是可以顛覆時間這個絕對因素的天才(鬼牌)。
AI有AI的工作,萬一把感情這種不確定因素夾雜進去,不知道會引發怎樣的影響。要是它們忘了身爲機械的本分,將會完全顛覆存在意義。
「……朋友嗎……」
但是,幾天後,青子實現了自己的宣言,也就是得到了切燈昂夜的許可。
明明快到夏天了,青子的白袍底下,依然穿着連手腕腳踝都包得緊緊的衣服。回想起她遮住皮膚的原因,巴夜心情變得有些憂鬱。
「啊——……妳這麼說也對。」
這時,巴夜慢條斯理地抓住大河的手臂,強行讓他打開視窗,然後取出他在《牡羊座》裏所使用,融合刀與服裝的複合攻性程式《天劍》。
「妳想做什麼?」
「……虛擬人格(AI)?」
巴夜以毫無感情的聲音糾正大河的話。
「……我也跟你去。」
她閉着雙眼,彷彿正在沉眠,臉上的表情就像戴了面具,讓人感受不到生命溫度。
「感覺好棒……」
其實,就算把巴夜留下,她被札伊柯德攻擊的可能性也很高。兩個人在一起或許還比較安全。
「可是,我不可能抱着妳行動呀。」
於是,兩人着手研發擁有感情的AI。
「既然如此,我們要不要試着做做看?」
「……沒錯,這件事你有權利知道。」
我想僱用妳——昂夜看中了青子的才華,如是說道。
「做那種事只是浪費時間吧?無法帶來任何效益。」
一個少女雖然誕生在富裕之家,卻因爲「必須成爲淑女」,而在衆人的強迫下變成熟;另一個少女誕生在惡劣的環境中,不得不變得成熟。
「啊,就是這個啦。這是我在翻找公司內的資料時,無意中找到的。」
不人道,最恐怖的兵器,以及以前聽說過精神構造是無法解析的情報(黑盒子)集合體。把這些消息串聯起來的話,得出的答案只有一個。
巴夜示意大河坐下,然後抬頭用虛無的目光看着天花板。
「唔——那如果我拿到許可,妳就會來幫我嗎?」
「離它完成還需要多久?」
當時,AI屬於「有的話挺方便」的程度,是一款成果與研發資金不成比例的代表性商品。當然,切燈沒有涉及這一塊。
兩人都很孤單,境遇既相反又相似。
青子的存在被視爲最高機密,只有部分幹部知情,巴夜則因爲年紀相近,被任命爲她的教育人員兼監視人員。
青子重複巴夜的話,就像是故意說給她聽似的。那態度讓巴夜感到火大,但還是默默等她說完。
「這種東西哪裏珍貴?」
它不像神話那樣虛幻,而是確實存在於眼前的理想世界。它讓人可以否定醜陋的現實,如夢般按照喜好做出改變。
「詳細時間我不清楚,但應該不會很久。」
他們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
「首先是開頭……我就從青子來到切燈的時候說起吧。」
回過神來的巴夜連忙捂住嘴巴,但青子已經聽得一清二楚了。她露出不懷好意的邪惡笑容——
「基本上來說是這樣。」
「《因陀羅》如果啓動,在構造體內部的所有人類會因爲大腦超載而死亡。就跟字面上的意思一樣,切燈會被炸飛,連個痕跡都不會留下。」
「巴夜!妳看,我找到了很棒的東西!」
「……有件事我想問妳。現在的阿堇青子究竟是什麼東西?爲什麼那傢伙會使用伊歐萊的電子體呢?」
——切燈巴夜與阿堇青子都很孤單。
「身爲企業專屬工程師的妳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投射在半空中的,是一個帶着機械美的可愛少女。
話說完,巴夜也不等大河回應,就開始轉換程式。代表轉換率的百分比從1%、2%開始逐漸往上增加。
偶然的邂逅之後,兩人度過了短暫卻豐富的生活。得到了人生中第一位「朋友」後,她們不斷對彼此傾訴自己的事。
「……妳說妳找到什麼了?」
阿堇青子每天都像活在地獄裏,電腦世界對她而言就好比桃花源。
「這一點你不用擔心,我自有妙計。」
「也就是說,它們平日總是待在持有者身旁。既然如此,妳不覺得雙方可以建立起類似朋友的關係嗎?」
——我的身體很髒。這是阿堇青子的口頭禪。
「不管有什麼理由,我都不容許這種事。我必須阻止那個笨蛋。」
巴夜和以往一樣,在自己的研究室裏工作,而青子也和以往一樣,利用《轉移》跑過來,同時那張臉看起來非常興奮。
「以前,她搭載的是非常原始的思考迴路,只能做簡單的對答,根本比不上可以懷念過去、夢想未來,在漫長歲月裏不停思考的人類大腦。而且,最重要的部分在於——感情。」
「AI不過是一種機械地遵從程式指令的人偶,不是嗎?妳是中意哪一點?」
大河看着她的眼睛詢問。
「你要去阻止青子對吧?我來改造《天劍》,讓你在這裏也可以使用。等我一下。」
「工作是工作,興趣是興趣,兩者不能混爲一談。妳還是一樣,很不會做公私切換耶……對了,妳想想看,AI的存在意義是幫助人類對吧?」
研發主任是阿堇青子。這是一個很小很小的企劃,參與成員只有兩個人,企劃名取自主任姓名的諧音,叫做——《堇青石(伊歐萊塔兒)》。
「那妳就做出一個我無法突破的保全系統出來啊!雖然妳應該辦不到。」
巴夜一槌打破青子的想法。
◆ ◆ ◆
認識青子之前,總是孤獨一人的切燈巴夜人生裏,有個AI陪伴在身旁,雖然偶爾吵吵架,但每天總是快樂地笑着——
巴夜停止訴說,大河開口問出腦中忽然浮現的疑問。
「阿堇青子是怎麼拿到切燈昂夜的許可?那傢伙不是容易被說服的人吧?」
看那男人的臉就能明白,他不是一個會把別人的話聽進耳中的人。那種人一旦做出決定,就不會改變纔對。
「是啊。我也是後來才知道,一開始他是拒絕的。但青子好像無論如何都想研究AI,於是提出了交換條件。」
「交換條件?」
「……先前我應該說過,我們公司是利益至上主義,爲了獲利什麼都敢做。」
「啊啊,所以才把手伸往軍用程式的研發領域去——……是這樣嗎?」
「嗯嗯。」
阿堇青子提出的交換條件是什麼,聽到這裏,大河也猜得出來了。
爲了得到自己的自由,阿堇青子踏入最恐怖的研發領域,製造出《牢獄》與《因陀羅》。
「接着就是重點了。我和青子正式開始研發AI,而所謂的虛擬人格,其實就是一種人工製造的精神構造。但人類能製造的東西,終究只到某種程度而已。」
表層的人格構成還做得出來,但是,要從頭開始創造靈魂的基礎、生命的存在意義、感情以及催生這些東西的意識,等於進入神的領域了。
「後來我們放棄從零開始創造,改把焦點放在全世界盛行的電子幽靈研究上。」
「電子幽靈?我沒聽過耶。」
「那是相當有名的研究。那個題材,也可說是電腦時代的終點。捨棄現實世界不需要的肉體,化身成靈魂永遠活着。一言以蔽之,那就是長生不老的研究。」
——長生不老。
那是每一個時代、每一個地方都在流傳,任何人都曾夢想過的生命極致。
得到世上一切的人們,最後都會有「不想死亡」的原始願望。
「將精神構造固定在電腦世界裏,便可形成電子幽靈。這個見解推動了AI的構築。我們覺得,或許能從已知的發現裏,找出一些可以應用的部分,於是開始進行研究。原本是抱着這種輕率的心情去做的……結果青子真的找到了方法。」
巴夜從沒想過這個研究會有成功的一天。
「超載會燒燬大腦,從而完全切斷與肉體間的連結,然後精神構造就被固定在電腦世界裏……青子找到的方法就是這個。」
「怎麼可能……我要出手了!」
冬姬根本贏不了。
「青子利用研究中得到的知識,製造出伊歐萊。可是,電子幽靈的部分,我們商量過後彼此發誓絕對不說出去。因爲我們可以預料到,泄漏出去後將會引發可怕後果。沒想到……」
聽到冬姬詢問的語氣中充滿肯定,天使露出淡笑,彷彿在說「答對了」。
「呼……呼……」
「咦?嗚、啊啊!? 」
站在吧檯兼廚房裏,紫緒慌張地拿着筷子,急急忙忙攪動逐漸凝固的蛋。那怎樣都稱不上「俐落」的動作,讓淚傷透腦筋。
全部說完後,巴夜輕輕嘆了口氣,似乎想借此吐出鬱悶的心情。
「……妳還真是不死心。」
「只能趁它完成之前,中斷製造程序。現在的青子是電子幽靈,只要破壞她的電子體,精神構造也會一併消滅,這樣就能阻止她了。」
天使嘆了口氣,隨即開始準備迎擊。結晶體總數接近先前的三倍之多,但天使有主伺服器在背後撐腰,這點程度的攻擊很容易解決。
大河看着臉上毫無表情的巴夜背影,追了上去。
雖然是假日卻沒有半個客人的咖啡廳《帕拉底斯》裏,飄散着食物香氣。
(就像螞蟻與大象……但這種比喻有點不正確。)
「有郵件——是冬姬寄來的。內容是……咦?」
也就是說,冬姬想打敗天使的話,等於要和切燈的伺服器一較高下並且超越它。
從電子樂園誕生的那一天開始,無數研究者紛紛以此爲目標,但全都鎩羽而歸。不知道是湊巧或是神明的惡作劇——阿堇青子抵達了任何人都進不去的神域。
「……我可以猜出她爲什麼使用伊歐萊的身體。如果沒有電子體,電子幽靈就無法動彈,不過適合拿來當身體的人偶並不多。伊歐萊的身體資訊本來就是以青子當範本,合適度應該相當高才對。」
「如果我親自當妳的對手也就罷了,但光靠程式是無法關住妳的。現在在這裏的我,使用的運算區域直接連結切燈的主伺服器。那是一個足以管理複數大規模構造體的巨大伺服器,不管妳的運算速度再厲害,也絕對不可能打贏得了我。」
◆ ◆ ◆
「也就是說,作法是殺死自己後變成電子幽靈嗎?」
「……好,結束了。」
現在,阿堇青子啓動了破壞構造體的程式——邏輯炸彈《因陀羅》。而炸彈的製作材料,就是在總公司構造體內的所有員工的精神構造。萬一炸彈爆炸,一切就全部完蛋,大河等所有人都會死亡。
這時,壓倒性的實力差距導致天使產生輕敵之心,出現了一個小到能忽略不計的漏洞。
因爲運算過度,冬姬的呼吸變得紊亂。相反的,天使卻露出了悠閒的笑容。
隨着冬姬的叫喚,數十個結晶體出現,同時朝《天使》射出。
「對不起,造成妳的麻煩……」
開啓視窗後,淚的臉上浮現疑惑的神情。察覺到這一點,紫緒停下手邊的作業,走了過來。淚將視窗轉過來給她看——
阿堇青子想必也沒預料到自己會發現吧,但她驚人的才華將不可能的事變成可能。雖說她本人從沒想要做那種事。
不管再怎麼優秀,終究是以人類大腦進行運算,和創造並維持廣闊世界的伺服器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在壓倒性的物力差距下,任何策略都是沒有意義的。
「阿堇青子自己用了那個方法。」
「……沒想到妳竟然可以瞬間做出這麼多攻性程式。光看運算速度,妳或許在我之上呢。事先處理妳果然是正確的。」
「簡單來說就是這個意思。」
「妳的呼吸變得很急促呢,運算速度也變慢了吧?」
那個極小的程式準確穿透扭曲,越過防壁,利用《轉移》跑到了別的構造體。
說到消滅兩個字的時候,巴夜的臉上瞬間出現了猶豫,不過下一秒隨即消失,她的眼中寫滿「我必須這麼做」的使命感。那團光球看起來好像隨時會爆炸。
裏面記載了不知名座標的這封郵件,讓這兩人同時冒出問號。
「小淚,怎麼了嗎?」
說完,當淚拿起平底鍋的時候,行動終端發出細小的電子聲。
一道聽起來蠢蠢的叮咚聲和巴夜的低喃同時響起,大河面前出現了一把野太刀。抓住刀子將之拔出後,大河的身體被一道光包覆,霎時服裝變成了《牡羊座》裏的那套白色長大衣。
她們之間的攻防戰已經超過五十次。假設一次使用二十個程式,直接加起來就是一千——再怎麼優秀的程式,進行了這麼多運算後,都不可能沒出現任何超載現象。
「……啊啊。」
「有辦法停止《因陀羅》嗎?」
◆ ◆ ◆
「……她說,請幫我一個忙。」
「那我們出發吧。」
「哪裏,是我找妳來練習的。總之,先把這些燒焦的炒蛋倒掉,換我示範給妳看吧!」
每一個結晶體都是帶有破壞力的強力攻性程式。這些必殺箭矢的威力正如文字所述,但天使看了卻只是慢慢抬起一隻手。她的背後出現相同數量的紅色結晶體,迎擊冬姬的藍色結晶體。純白的空間染滿了紅與藍兩個對比色。
即使如此,冬姬依舊再次建構攻性程式。
「只靠本妹一個人,的確沒有辦法。」
大河在腦中彙整所有資訊。
原本是人類的阿堇青子因大腦燒燬而死,變成活在電腦世界的電子幽靈。後來鑽入伊歐萊的身體,一直潛伏其中。
「啊——紫緒,這時候攪拌的速度要再快一點,否則會燒焦喔?」
因此,有一個特地隱藏在大量結晶體底下、很小很小的程式,就這麼被天使給忽視了。
「妳……從外部的某個地方借用了運算區域對吧?」
紅與藍激烈交戰,迸散出火花來,堵住構造體的防壁一瞬間產生了扭曲。
「唔——我該怎麼指導纔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