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鴉羽冬姬與鴉羽紫緒

——時間倒回中午時分。

「啊哈哈哈……好像有點買太多了。」

「最好是有點而已！分明就重死人！」

此刻剛好是大河和紫緒在《巴比倫》碰頭的時間，在現實世界裏的冬姬和淚則是爲了要喫午餐而回到了《帕拉底斯》。

「本妹超級累的，根本不想動了。」

「因爲我們逛了很久啊—不過我精神還很好耶。」

「哼，反正本妹就是沒體力啦——」

明明是假日中午，但《帕拉底斯》一如往常地沒有客人，這時店內並排著兩人採購（正確說八成是淚買的）來的衣服和包包等物品。

看到那些東西的數量後，算是金主的老闆西園寺重吾眉頭深鎖。

「……淚，我是說過你不用不敢花錢，但是我記得沒允許過你可以亂花錢啊？」

「唔、沒有啦……就是幫忙挑冬姬的衣服時，發現了很多我自己想買的東西啊，所以新變成這樣了……老爸，你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啦～」

「不行，就扣你一個月的零用錢。」

「真的假的！？」

淚可能是打擊太大了，她雙手抱頭趴在吧檯的座位上。讓她幫忙挑了很多東西的冬姬總覺得過意不去，因此開口向淚道歉。

「抱歉，小淚，都是爲了本妹……」

「這不是冬姬的錯喔，是我有點得意忘形了而已。話說回來，你肚子餓了吧？趕快點餐吧。」

小淚急忙拾起頭，像是要含糊帶過做地將菜單遞給冬姬。雖然菜單上的品項冬姬全都記得，但爲顧及好友的顏面，便順勢接了過來。

「那麼……就來個鬆餅套餐。」

「OK，老爸，我也要一份一樣的。」

重吾在兩人點完餐後便立刻著手製作，冬姬和淚則是利用等待餐點的時間，確認了今日的戰利品。

「沒有，每一種都很棒……只不過針對某一部分的搭配，我想問問你是在怎樣的發想下才有那樣的搭配創意。」

她四年來一直陪伴在冬姬身邊，是冬姬無可取代的摯友。

或許這些作爲都是冬姬下意識的反應。儘管如此，天陵冬姬在八年間一直懷抱著無法填滿的空虛過活，這樣的她就是會去仰仗終於重逢的兄長。

淚戴好舊型機種後就躺到牀上，並且像是在邀請似地「砰砰」拍著身旁的位置。有別於中型機或大型機，小型機由於未具備支撐身體的裝置，因此潛行時必須橫躺。

冬姬聽聞此事的瞬間，立刻反射性地站起了身子。

簡單來說，這間房裏東西非常多。

「不可以喔，冬姬。」

「好……不過我還是第一次用這種小型的耶。」

「你不能只在原地等待大河的到來喔，雖然我覺得這樣問題一樣能夠解決。不過，你如果想要真正跨越難關，就要提起勇氣脫離你目前的現狀。懂嗎？」

淚拉起冬姬的手，爬上了通往自宅的階梯。

冬姬與淚的差別就是在於鑑賞力。

「假日中午確實都沒客人～不過也因爲這樣我纔不用在店裏幫忙。」

又會遭到否定——一想到這裏，冬姬的心就是會感到畏懼。

「小淚，你幹嘛阻止我？本妹只是——」

（有籃球、曲棍球球杆、網球拍，連吉他都有……她的興趣到底是多廣泛？）

「意思是說小淚你知道爲什麼？」

「嗯嗯……」

以綜合能力來看，冬姬當然具備壓倒性的優勢。

「……冬姬。」

「讓你們久等了，兩份鬆餅套餐，趁熱趕快喫喔。」

不過冬姬可以斬釘截鐵地說，建構攻性程式的部分，西園寺淚無疑凌駕於自己。

「話說，這間店這樣居然沒有倒，有賺到錢嗎？」

擔心冬姬的淚幫忙挑了很多衣服，這些衣服不只相當適合冬姬，對她來說還是非常新穎的穿搭方式。

你不能去——淚抓住冬姬的手後，正眼凝視著她的眼睛說道。

然而成品的品質慘不忍睹，冬姬甚至問說：「爲什麼會變成這種東西？」淚卻只是淡淡地回應道：「因爲這樣做感覺比較有趣。」

這番話刺進了冬姬的心，她從凝視著自己的淚身上撇開了視線。因爲冬姬覺得如果繼續看著她的眼睛，自己就會承認那番話是對的。

只要覺得有趣，什麼都會嘗試，這就是西園寺淚。

就在冬姬極爲好奇地觀察房內擺設時，淚則開始翻找著壁櫥。

「那好！這樣的話我們就來玩吧！」

「……小淚？」

（……結果今天就只是出來玩而已啊。）

「我雖然沒向本人確認過，但是看到現在的冬姬，我至少明白你又打算逃避了。」

「冬姬，你怎麼了？我幫你搭的衣服很奇怪嗎？」

煩惱過痛苦過，即便如此還是決定向前邁進，這種拚命掙扎後所得到的覺悟，才能綻放出獨一無二的光彩。那種仰賴他人幫忙做出的覺悟根本毫無意義。

如果大河對冬姬說「不準逃避」，她兢算百般不願意也會去面對紫緒吧。但是，這種覺悟到底有什麼價值？

「是喔，大河有來啊。所以他是暫時登出的囉？」

此處不像天陵家潛行房般清一色都是電子機器，這問房裏堆滿了各種不同領域的物品，不過整理得十分整齊，東西雖多但卻有種空間寬敞的莫名印象。

淚那雙打從心底信賴冬姬的雙眼不知有多麼地炫目、多麼地令人羨慕——但是，冬姬依舊無法抓住她的手。

「啊，好……等一下，小淚！」

「……淚，零用錢再多扣一個月。」

「只是想依賴大河……之類的？」

「老爸，抱歉，你能不能離開一下？」

冬姬由於之前足隸屬企業的研究員，因此做起事來傾向重視效率。她儘可能地去除冗贅，在上層交代的條件下導出最佳的結果。這種傾向在她專爲大河打造的程式《無盡同步》可見一斑。

「什麼！？」

「……對。」

之前，淚曾經拜託過冬姬教她程式設計，冬姬也非常詳盡地做了解說。

冬姬其實相當清楚，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但是，她就是沒辦法提起勇氣去面對自己已經棄置的過去。

「你還真敢講，記帳那些瑣碎的事情你全都丟給老媽做耶。」

但是冬姬和紫緒重逢後，不管她願不願意，過往種種都會重新浮現，進而折磨冬姬的內心。當時紫緒帶著崩潰的內心吶喊著「要是我不認識小姬就好了」的表情，還有她那雙哭泣中帶著絕望的眼神，這些都是冬姬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情景。

「來，請進。話說你是第一次進我房間對吧？」

心想雖然不知道哥哥是什麼時候來的，不過現在追上去的話，說不定就能在他遞迴電腦世界前見上一面。正當冬姬想要奪門而出時，她的手被人抓住了。

從冬姬身旁傳來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拉回了現實。

「冬姬你用新的就好喔。」

但是淚與她不同，對她來說最重要的事情是「有不有趣」。

「奇怪？我怎麼覺得你繞了一大圈在挖苦我？」

並非是冬姬不擅長攻性程式，過去她也製作過許多次，而且成品性能遠遠好過一般市面上流通的攻性程式。但與淚的作品擺在一起後，卻又不可思議地相形失色。

如果單純比較技術的話，西園寺淚完全是天陵冬姬的手下敗將，然而鑑賞力卻非是才能能夠左右的。冬姬是在電腦業界四大企業之一的「鴉羽家」接受專業教育，相較於僅受一般教育的淚，兩人的底子可說是有霄壤之別。

當兩人聊著這些事情的期間，餐點已經做好了，現在她們的面前擺著鬆餅、杯湯和沙拉。冬姬和淚暫時先把衣服那些物品全都收進了紙袋，專心用餐。

撇開基本技術不談，程式設計是門很重鑑賞力的專業。當初冬姬相當煩惱要教什麼纔好，最終她決定教淚小規模構造體的製作方式，然而淚的第一反應卻是：「做那個好玩嗎？」

那是段本應遺忘、已經不會再次回想起的記憶。

「……冬姬你不只是想依賴而已喔，你根本是想把自己的問題——那些必須自己想辦法解決的事情都丟給大河處理吧？大河人很好，所以不會拒絕你，再加上煩惱的人是他重要的妹妹，他更是會義不容辭地承擔一切。」

（電腦技術方面也是這樣，小淚在這種地方真的相當出色。）

淚的雙親，特別是媽媽相當支持她這種個性，又加上淚想要什麼通通都會買給她，或許就是因爲如此纔會加重她的三分鐘熱度。

「……抱歉，本妹還是很害怕。一想到自己可能又會遭到否定，就感到好害怕……好害怕……」

然後房內最裏側就是淚的房間。

「話說回來，你們今天和大河分開行動嗎？他剛剛一個人來喫飯喔。」

構造體是當今的必需品，所以要學會相關製作方式，這跟好不好玩毫無關聯吧。冬姬邊這麼想邊教了淚一遞，最後還要她實際做了一個規模極小的構造體。

重吾只說了這句話，接著便進到內場的廚房裏。淚在心中默唸了「謝謝」後，再次面向冬姬。

早先之前淚才說自己和哥哥是對怪人兄妹，其實她也夠資格被分類在怪人的行列，就在今天的這個時候冬姬有了這個想法。

大概每個看過這問房間的人都會想，這房間的主人到底想幹嘛？

但是，若是限縮到具體化自己的感受這一點上時，西園寺淚無庸置疑地已經達到「天才」的境界了。

由於事出突然，冬姬在還沒完全反應過來時，就已經準備踏入一處掛有「淚」字名牌的房間。

教人驚訝的是，淚並不覺得自己做的是一個失敗的成品，三天後，她更拿出了一個規模足以讓一個人充分活動的構造體，還在裏頭編入了各式異想天開的程式。這種構造體只靠冬姬所教的知識根本做不出來，乍看之下雖然製作得有些隨便，但整體架構其實有著不可思議的完整性。

「這裏的東西還是一樣好喫。老闆，你不考慮翻修一下嗎？把這個像是酒吧的內裝改掉的話，說不定就能改善現在門可羅雀的情況喔？」

「……這樣啊。」

「說嗜好是有點過頭了，但是我不否定我是基於興趣開這家店的。」

冬姬雖然非常怕生，但是一個禮拜會來好幾次《帕拉底斯》，因此她已經習慣這家店了。而且西園寺重吾還是好友的父親，所以也變得比較能和他交談。

「你這番話仔細聽還滿過分的耶……」

她在鴉羽集團時是用大型機種，搬家後則是用中型機種，家裏雖然有備用的小型機種，但卻沒用過半次。小型機著重登入電腦世界，完全不具備其他功能，是相當陽春的機器。不過這卻是人手一臺，當今普及率最高的電子機器。

「……冬姬你什麼都不懂，你根本不知道那個有戀妹情結的大河，爲什麼要特地把你託給我。」

「哪有，我可是在誇獎你耶。」

說完後，淚將手伸向冬姬。

「………………什麼？」

因此，淚拉起她的手說道：

面對有別以往的服裝類型，冬姬一開始有點不知所措，但是實際穿上之後，卻發現與自己極爲相襯。淚的鑑賞力果然還是讓人驚豔。

（這個量真的是很可觀……看來衣櫥裏會多很多生力軍。）

「那個—我記得備用的就放在這邊……有了！」

《帕拉底斯》的二樓是西園寺家的起居空間，構造和一般家庭沒有兩樣。硬是要說哪裏不同的話，大概就是沒有廚房吧。

「……打擾了。」

本以爲淚別有目的，但她也沒有要提起其他事情的樣子。

淚不知道她們倆在過去發生過什麼事情，也不清楚冬姬究竟爲何所苦。然而看見眼前顫抖的冬姬就能明白，她直至今日都還一直揹負著某種重擔。

「看樣子你涉獵的東西還滿廣泛的，感覺你很擅長運動，但沒想到你還有練樂器。」

淚從壁櫥深處拉出來的是，傳統頭戴式的潛行機。看起來像是上一代的機型，外層塗裝有些脫落，但功能運作完全沒有問題。另外還有置於牀上的最新型潛行機，因此共有兩組潛行機可使用。

由於冬姬過去在鴉羽家都是埋頭研究，因此手上幾乎沒有所謂的外出服，現在穿的衣服，也是離開鴉羽家後隨便買的而已。

「啊哈哈哈，老實說開《帕拉底斯》是老爸的嗜好。」

「依賴本身並不是件壞事喔，但是，我認爲受人幫助和凡事求助他人是不同的。最初的一步，一定要是自己踏出去的纔行。如果連這一步都要仰賴其他人幫你走，那麼冬姬你自己還有所謂的想法可言嗎？」

「……如果有客人上門，你要好好招呼喔。」

「啊哈哈……其實那些我幾乎都沒在碰了，每種都玩膩了。」

西園寺淚並非無法成爲她的依靠，冬姬只是比較本能地想要倚賴自己的親哥哥。

「剛好我有兩臺潛行機，我們倆好久沒單獨去《牡羊座》了，走吧。記得把東西帶著喔！」

「……你的意思是叫我不要依賴哥哥？」

程式設計師的基本功是將想像化爲實體，爲了獲得期望的結果，他們在腦中不斷地重複進行縝密的計算，只爲了更靠近自己的理想一點。因此程式設計師除了必須具備創造力、演算能力之外，就是要有鑑賞力。

面對裹足不前的自己，還有毫無變化的現狀，冬姬的內心渴求依靠。

霎時間，冬姬曾一度想甩開淚的手，卻因她的表情極爲正經，而坐回了椅子上。

兩人就這麼邊聊天邊進食了二十分鐘，接著她們一面喝著飯後的日本茶——雖然喫完鬆餅喝這種茶有點奇怪——一面享受悠閒的時光。

冬姬戰戰兢兢地爬上牀，在淚身旁打平了身體。

這是她第一次和同性共枕，所以有些緊張的樣子。她們躺的並非雙人牀，而是一般尺寸的單人牀，牀面非常狹窄，因此兩人的手很自然地交疊在一起。

「那麼……出發囉！」

在淚的宣示下，兩人同時啓動潛行機，一起進入了電子樂園。

〈——喔，以大河來說這東西彙整得還滿好的。稱讚你一下。〉

〈還真是謝謝你喔。不過，這東西不是我弄的就是了。〉

當冬姬和淚登入《牡羊座》時，大河和紫緒正位於一處幽深的溪谷中——這是可自中央城《聖多盧·卡朵拉》前往的四個初期區域之一。

此處當然會有怪物出沒，現下紫緒正朝盤旋空中的鳥型怪物，快速射著纏繞火焰的箭矢。

《UNKNOWN》結束後大河就拉著紫緒的手奔出了競技場，但卻不知該何去何從，因此折返去向雷歐請教了許多事情。

據雷歐所言，一般連線者基本上就是要踏上冒險的旅程，但也不是一開始就能去所有的地方。

各區域中都有人稱區域頭目的固定怪物，要先打倒這種怪物才能去下一個區域。在此同時該區域的傳送點也會解除封鎖，讓玩家隨時都可前往。順帶一提，等級A以上的資格持有者是「移動至目標區域，擊敗討伐榜病毒後，前往《巴比倫》領取賞金」（之後重複相同作法），在行動模式上和一般連線者大相徑庭。

因此兩人在兼顧測試紫緒全新攻性程式的目的下，選擇來到了飛行類敵人衆多的溪谷區域。不過，大河並未出手戰鬥，只是一直在和巴夜通話。畢竟他無法進行遠距離攻擊，眼下根本不成戰力。

大河將剛剛雷歐寄來的調查報告轉寄給巴夜後，工作便告一個段落了。

〈看來情況和其他構造體大致相同。「天使」會將一種足以摧毀遊戲平衡度的程式交給連線者，而且還會刻意報上名號……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想炫耀自己的實力吧？」

大河不以爲然地回應，但巴夜心中的不安仍舊揮之不去。

整件事確實很有可能像大河所說的，不過若是發生在一處就算了，但今天卻是許多構造體中都有相同問題，而且也不知道「天使」爲何要鎖定切燈集團管理的大規模構造體。「天使」這個人物聰明到能夠在切燈集團建構的程式中利用系統漏洞，那麼他應該很容易就料想到，這麼做的話切燈集團遲早都會有所動作。

〈……感覺他對自己的技術相當有自信。〉

「天使」真的認爲自己能夠擺脫切燈的追緝——此事讓睡眠不足而焦慮不已的巴夜更加心煩氣躁。

〈——大河，追加任務喔。你去和「天使」接觸，或是去把「天使」做的程式拿回來。〉

「至於之後的事情，不用我說你也知道吧？」

淚爲了讓大河習慣在《牡羊座》裎的戰鬥，因此都專心在遠距離的掩護攻擊上。但是她原本的戰鬥風格是依情況切換近、中距離的攻擊模式。即使和大河單挑，她應該也不會敗陣。

「本妹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從過去解放出來？拜託，請告訴我……」

因此連線者具有實力這項必要條件，整體要求上會比一般連線者還要嚴格。至少必須擁有高性能的攻性程式纔行。

「唔——現在仔細想想才發現，我當時還滿亂來的。拿捏上只要有點閃失，或許我就會變成跟蹤狂了耶。」

「嗯……當然。」

有線索的話馬上聯絡我——說完這句話後巴夜就切斷了通訊。大河抬頭望向天空，小小聲地替自己辯解道：

「呵呵，也是啦——這個女孩個性開朗，人緣又好，經常有很多人圍繞在她的身邊。她是班上永遠的中心人物，過著充實的人生……連她的父母都這麼認爲。但是那名少女的內心其實相當乾枯。」

然而——一位是對普通人生感到膩煩的少女：一位是身處異常環境、天賦異稟的少女，兩人的相遇或許是一種必然。

「……爲什麼……不能告訴我……？」

「……啊。」

（……這時大河如果在場的話，一定會忍不住去對她好的。）

這句話冷不防地在她腦海裏浮現。

「……因爲女孩太過優秀了。無論是運動還是樂器，只要稍加練習，不用多久就能表現出色，別說程度旗鼓相當的人了，根本就沒有半個人能跟女孩相提並論……她涉獵了各種領域，但還是無聊到發慌。」

如果是一股的隊伍碰到這個陷阱，全滅個三次都還稍嫌不足，然而淚卻遊刃有餘地輕鬆突破，現在則正對冬姬揮著手。此時，散落在附近一帶的衆多武器全化成了微光消失殆盡。冬姬本來是想如果情況危急就上前助陣，但看樣子沒那個必要了。

「我要講一件以前的事情啦，你仔細聽就對了……那個女孩運動神經好又會讀書，是倜非常優秀的孩子。」

「……本妹辦不到。」

「嗯。這都是託哥哥的福，謝謝你教我弓箭的基本使用方式。」

「……被你剛剛那樣一講，本妹現在怎麼可能有辦法集中精神……」

「……好。」

火焰箭具備追蹤性能，冰箭則有貫通效果，也可以同時使用兩種屬性。這件具備三種攻擊模式、極爲出色的攻性程式就是《冰炎弓》。

「……呵呵呵呵呵呵，在我這麼忙的時候還給我添這種亂子，而且行爲又這麼挑釁……我可是犧牲睡眠時間在處理這堆工作……『天使』你就不要讓我抓到，被我抓到的話……唔呵呵呵呵呵呵△」

「一個毫髮無傷突破陷阱的人說什麼棘手啊，完全沒有說服力喔。」

螺旋迴轉的箭矢以劃破風勢的速度，在空中奔馳而上，並且貫穿了敵人。

明明將那位朋友推入絕望深淵的不是別人，正是冬姬自己，但她卻害怕面對。冬姬非常明白，這種作法有多麼自私。

◆　　◆　　◆

「冬姬，你不專心喔。再這樣下去會死人喔？」

第二個條件則是走遍《牡羊座》內所有區域。

要成爲《牡羊座》中的資格持有者——也就是等級要達到A以上——其實是件極其困難的事情。數萬人的連線者中，資格持有者僅百人上下，以比例來看只佔了極小的百分比，因此其稀有性可想而知。

——冬姬你是在依賴喔。

那種感覺就像在一座看不見出口的迷宮中迷了路。冬姬自從和紫緒重逢以來，內心的負擔不斷累積，就如黏在身上的泥濘一樣難以清除。

——要是早知道會這樣的話，我不要認識小姬就好了！——

結果，《牡羊座》營運至今已經六年，成爲等級A的連線者只有區區百位左右。至於更上一層抵達等級S的人，居然僅有十名。

畢竟這裏是《牡羊座》中難度高得屈指可數的區域。冬姬雖然擁有等級A的實力，但是防禦方面還是停留在本來的等級B，所以此處是個絕對不能掉以輕心的地方。這點小事她本身也相當清楚。但是——

這只是一場偶然的相遇。

「我已經是第二次來這邊了，但是這個陷阱還是一樣棘手。第一次碰到的人鐵定會死得很難看。」

冬姬心想，假如當時淚未採取那般強硬的手段，如今自己應該還是孤身一人吧。雖然今天才知道淚當初遊玩《牡羊座》的理由，但無論她的理由爲何，冬姬都非常感激她幫忙打破了封閉自我的外殼。

淚當面訴說的那些話語正不斷地在冬姬的腦中打轉。

（……話說那兩個人現在在做什麼啊？）

原因出在《牡羊座》最終區域內的區域頭目——也就是俗稱的最終大魔王。

（最近都是哥哥站在最前線，我差點忘了小淚根本是強到犯規……）

兩人一面隨意應付途中出現的怪物，一面不斷地深入內部。

大河最後還是接下了這件麻煩事，他一邊咒罵著自己一邊將視線轉回戰場，映入眼簾的是朝著空中射出火焰箭的紫緒。

這隻最終大魔王的強度和討伐榜病毒不相上下，再加上這場仗還被設定成只能由連線者單獨挑戰的超難模式。

所以，淚只能回應這種對冬姬很殘酷的現實。

在紫緒出聲的同時，火焰箭裂成了數十支的小型炎矢。此時空中有著鷲型怪物，炎矢自動追上並擊中它們，全身著火的怪物接二連三地墜落地面。但是當中也有擺脫炎矢追蹤的怪物，它們朝著紫緒筆直俯衝。

淚的氣勢強悍到讓人想問她是哪裏來的豪傑，冬姬根本忘了自己還身處戰鬥之中，出神地望著不斷打倒怪物的淚。

對於一位痛失家人的孤單少女而言，這種痛苦終究無法忍受。

不曾消失的記憶，持續苛責著冬姬的內心。

「……你幹嘛突然講這個？」

「喂，我終於把它們全都收拾掉了喔。」

「照你目前的狀態，好像輪不到我上場了。」

當時冬姬爲了在研究時能有個喘息空間，因此瞞著鴉羽家的人開始遊玩《牡羊座》。在那裏她遇到了一名非常愛裝熟的女孩，冬姬雖然相當懼怕親近其他人，但她走到哪少女就跟到哪，緊跟不捨，到最後是冬姬認輸，兩人決定結伴一起冒險——這就是她和西園寺淚認識的經過。

「迸開！」

「還真敢講，你明明從一開始就打算全讓我一個人負責。」

拒絕的話就會想盡辦法讓對方無法在社會上立足ll巴夜的笑容給了大河這種感覺，因此他只能上下襬動頭部作爲回應。

〈你願意幫我吧？〉

（好恐怖……是這樣嗎？我怎麼會有如此自私的想法……）

若是稍早之前的紫緒，展現出來的可能就會是手忙腳亂的攻擊。

所有連線者都是從等級E起步，大概遊玩三個月左右後可以提升至等級C左右，不過好日子就到此結束。進階到等級B的過程將會是場耐久賽，即使每天玩都要花上一年的時間。

事實就是如此，但她就是無法下定決心去面對。

看見巴夜露出讓人背脊發寒的陰險笑容後，大河忍不住退了幾步。

淚擔任前衛單槍匹馬地對付敵人，冬姬則是從後方發動範圍攻擊。這就是兩人四年以來一直維持的隊形，對冬姬而言卻有著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懷舊感。

就是討厭獨自一個人，纔會想要能夠依賴的對象。就是因爲如此纔去尋求溫暖，但仍舊遭到否定。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地方有一位女孩。」

淚所面對的雖然是作爲即死陷阱出現的強大怪物羣，不過她卻視其爲無物，以一記劍矢接二連三地粉碎它們。

但是在歷經過同樣的事情五次之後，她好像也習慣了敵人的攻擊，只見她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製作出冰箭後射出。

換句話說就是，冬姬有多麼看重和哥哥一起度過的時光。

大河眼睛望著冰與火的二重奏，但心思已經奔往那兩位少女了。

因此女孩並不會爲了一件事情付諸努力，也不會和誰特別親近。

大河對紫緒使用優勝獎品的程式後，她的弓就變成一把特徵是紅藍雙色、能夠射出火焰箭和冰箭的弓了。

「這種開頭還滿討人厭的。」

「喔喔——那是叫《冰炎弓》吧？看樣子你已經很熟練了喔。」

光是如此就已十分艱辛，但接下來纔是真正的痛苦，因此衆多連線者都會放棄升級至下一個等級。要升至等級A，有兩個主要的條件。

「……爲什麼？」

第二個條件看似容易，但幾乎所有連線者都會在這裏受挫。

成爲等級A的連線者後，將會面對強大的討伐榜病毒，所以必須具備足以應對的力量。營運方雖然在連線者敗陣後有著收取電子體復活費用的利益，但是若無法達成排除病毒的初衷，就是本末倒置了。

第一個用不著說，當然就是實力。

「……本妹真的很感謝小淚。」

然後還捨棄遭到絕望擊垮的朋友，自顧自地脫逃出來。

紫緒再次架好了箭，繼續殲滅敵人。

「嗯？」

然而淚決意不去安慰在自己眼前崩潰的冬姬，畢竟她知道上前安慰的話，那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會化爲泡影。

這位少女只是把失去雙親的悲傷、一個人的孤獨、在鴉羽家度日時的悲慘，全都置換爲對哥哥的愛情，一直以來藉此敷衍塘塞。她不斷用著「爲哥哥好」這面冠冕堂皇的免死金牌來保全自身，嘴上說「爲哥哥好」，實際上卻是一味仰賴他，根本只是一位既懦弱又小家子氣的女孩。

（好恐怖！？）

「啊！？等一下，我也沒空去——」

對象是冬姬在這世上唯一的哥哥，也是她八年間想見卻也見不著面的摯愛。如果冬姬不能依賴那樣的人，那麼她心裏的這份苦澀、這份痛楚，到底要尋求誰的慰藉纔對？

此時冬姬低著頭，淚在她旁邊蹲了下來，然後仰望著如同好友雙瞳般清澈的藍天，緩緩地開始說道：

「不客氣。那個……我講這些其實是想說……不管用怎樣的形式都好，冬姬你都要試著用真心直接去面對紫結看看，就像當時的我一樣。」

「……畢竟是那十人中的一位啊。」

現在於此處的並非是擁有高強程式設計技術的天才少女。

她身邊雖然有著衆多能夠稱爲朋友的人，但是卻沒半個交情好到可以稱作死黨的存在。

現在回想起來還像是昨天剛發生的事情。

大河已經不想再當跑腿小弟了，因此正打算回絕巴夜，然而當他看見畫面中巴夜的表情後，又把話吞了回去。

有別於營運方能夠控制的小怪，討伐榜病毒會出現在何處是件完全無法預測的事情。有可能出現在高難度的區域中，也可能現身在初期冒險的地方。所以走遍全區域纔會成爲必要條件之一，簡單來說就是要先把遊戲破關纔行。

淚將剩下的怪物全都解決掉後，過來提醒冬姬。

（……明明才兩個禮拜沒單獨兩人組隊，怎麼感覺上一次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

「她厭煩了那種無趣的人生。剛好在四年前，女孩決定要來認真玩一下當時無意中接觸到的構造體，並且想說如果裏頭有年紀相仿的人，她就要試著好好地跟對方往來看看。結果……在新手區域中她就碰到了一位靜靜獨自打著怪物、有著美麗雙眸的女孩。」

當時幼小的冬姬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她只好將傷口連同記憶一起封堵，然後假裝自己已經忘卻，一臉不以爲意地活下去。

「——冬姬，抱歉，我沒辦法告訴你。」

冬姬居然被一記平常能夠輕鬆應付的攻擊傷到，可能是分心想事情的緣故吧。由於是被高等級怪物所傷，所以她減少了近兩成的HP。

「……哎呀，剛剛她那樣我怎麼拒絕啊。」

或許是這樣沒錯，但是，依賴到底哪裏不對？

目前兩人是在位於中央城南方極遠處的《古代遺蹟》區域，等級cj的淚非常久之前就已經過關，但冬姬是第一次前來。剛纔兩人在煩惱要去《牡羊座》的何處時，淚最後挑選的就是這裏。

「看招看招看招！」

「可是……」

「或許這麼做又會讓你產生不好的回憶。但是，你如果不往前踏出一步，就不會有任何改變喔。假使冬姬你只想抱著現在這種想法度過餘生，那我就不再多說些什麼了。但如果你還想和紫緒恢復從前的關係，真的有一點這種念頭的話……我也會幫你的，我們一起努力看看好不好？」

（——我這樣幫夠忙了吧？大河。）

淚在心中向有著天空色眼睛的少年這麼說後，再度將手伸向了冬姬。

抬起頭來的冬姬凝視著淚的手。

這時她突然意會到一件事情。

自己和淚相識後，脫離了黑暗。當初因爲抓住了眼前這隻手，才得以擺脫一個人的孤寂。那麼，獨自逃避一切的紫緒，到底要由誰去拯救她纔好？

（……你又想把事情推給別人了嗎？）

這是冬姬對自己說的話。

她曾向哥哥宣示，一定會陪在他身邊。然而真正脆弱的是她自己，真正想要有人扶持的也還是她自己，事情明明是如此，但她仍是故作堅強。

那麼，就趁現在來改變吧。

讓自己成爲一個能夠扶持某人的堅強存在；就像過去拯救了自己的淚一樣，成爲一個能夠拯救某人的堅強存在吧。就讓虛假化爲真實。

「本妹是一個很脆弱的人。」

「或許吧。」

「一直以來本妹只會依賴哥哥或小淚，從來沒有真心面對過任何人。所以過程中如果感到痛苦的話，本妹可能又會逃避。到那時候——你能不能罵一下本妹？」

「嗯，當然沒問題。」

冬姬抓住淚伸出的手，站起身來。她那對宛如倒映蒼穹的雙眼有別於以往，現在閃耀著堅定意志所散發出的光輝。

「……一直以來盡是受你照顧。」

「別在意、別在意，我們是朋友啊。」

淚說完話笑了出來，冬姬則是對她再說了一次「謝謝」，藉此傳達衷心的感謝。

「此處是採完全包廂制，最適合想要好好講話的時候，我們進去吧。」

「裏面的老師全都是AI，我們被關在小房間內，沒完成當天的進度就不能出來喔。那種地方不配叫做學校。」

「……算是？」

考慮到季節，就可以知道那些是人造花。不過，室內卻飄散著一種類似雨天時的潮溼氣味，這種味道讓幼年冬姬回憶起了和家人度過的時光。

「呵呵呵……這裏不只可以創造出物品，還可以做這種事情喔！看我的！」

冬姬本來就怕生！害怕寂寞的程度又比別人多上一倍。她在失去雙親，被迫和哥哥分離後，過了一年多的孤單日子，她的心渴求與人接觸。

「無重力空間啊，居然一瞬間就能想像出來……真不愧是小淚。」

受到不速之客驚嚇的少女，好像正在進行某種作業，因爲她的面前開著許多視窗。另一方面，冬姬也藏不住驚訝之情，除了她已經許久沒遇到過同年紀的少女外，還因爲這間房間裏的擺設。

「嗯嗯。其實那個地方根本稱不上是學校，要說的話，充其量就是技術人員生產工廠吧。」

少女來回揉著眼睛，慢慢地拿下頭戴裝置後打開冰箱，拿出內有果凍類物體的包裝，一口氣吸光。

他迅速確認紫緒看不到畫面後，開始讀起郵件內容。

語畢，冬姬往前踏出一步，接著就像幽靈一般穿過了房門。淚也以同樣的方式進到屋內，大河在感到驚訝之餘也跟了上去。

「《夢》真正的使用方式不只是能改變房間的模樣，而是能將過去的記憶，甚至是未來的意象，以實際影像呈現出來。」

「的確是，感覺使用方式不同就會有非常多樣的變化。」

她完全不顧後果地駭進了伺服器解開房鎖，幼年冬姬衝出了研究室。

「——本妹和鴉羽紫緒，不，小紫之間的往事。」

她所看的那張照片，是八年前兄妹分離之際，兩人一起拍的最後一張照片。幼年冬姬輕碰了照片上大河的臉，頓時眼眶泛淚。

「奇怪？我好像在哪聽過那個名字……？」

「對鴉羽家來說，本妹這些人只是零件而已喔，是爲了讓鴉羽集團這個巨大系統運轉的小小齒輪……從『鳥籠』畢業後這種情況也沒多大的改變，本妹每天就是在空無一人的狹窄研究室中寫程式。大概經過了半年吧，受不了那種日子的本妹準備好要逃跑了。就是在那個時候，本妹遇到了一名女孩。」

「……怎麼會有人在電腦世界裏睡覺啊？」

「……嗯？有人寄信來？」

「什麼嘛？這個一片白、沒有任何東西的空間是怎樣？」

「啊，那麼去那邊好了。」

「真的是很厲害……但是這樣一弄感覺亂成一團了。」

「對了，這裏是什麼樣的構造體啊？話說我的衣服也是，總覺得這裏不太像電腦世界……」

「小紫啊，你以前是那樣叫她的嗎？」

「啊唔……這裏也有人……」

所以她一看到大人就改變行進的方向，然而不久後便筋疲力盡，癱坐在走廊上。

「好可愛～」

事出突然，大河嚇了一跳，他看了看四周，發現冬姬和淚，還有剛纔做出來的那些傢俱擺設也全都在空中飄浮。

「……這房間是怎麼一回事啊？」

冬姬要敘述她們倆的相識與別離。

「……啊啊！我根本把這件事情忘得一乾二淨了。」

「對了，我記得你之前有稍微提到，你是跳級生而且一年多就畢業了。」

當時這些孩子的戶籍上都冠上了鴉羽這個姓氏，然而，至少在冬姬的記憶裏，她從沒見過自己的養父母。文件上的家人、實質上的陌生人——這就是她和鴉羽一族的關係。

對於手中出現和腦中想像相同的物品一事，大河感到有點激動。

其實也沒什麼堪稱契機的事情，只不過那一天冬姬決定了，決定要逃離個地方。

只有達到一定水準的人能夠從「鳥籠」畢業，特別優秀的冬姬雖然大約一年就畢業，但一般來說必須花費十年以上的時間，才能達到「鳥籠」對於作爲鴉羽集團技術員所要求的基本水準。

「唔呼……好累喔……」

……這是？」

大河的模造刀不知何時消失了，看來也能干涉其他人做出的物品。

輕輕浮在空中的物體隨處移動，室內就像是颱風過後飽受摧殘的景象。移動上也非常不便。

信中顯示的座標並非是《牡羊座》，而是別處的構造體。冬姬可能是考量大河還不太瞭解電腦世界，所以將此封郵件設定成可以啓動直接傳送。

「機會難得，再多弄一些好了，這樣的話感覺如何啊？」

「話說，冬姬你是要跟我講什麼？」

無論是巴夜的命令還是特庫馬的事情，大河總覺得自己盡碰到些倒楣事。

大河雖是半信半疑，但還是在腦中勾勒出一個清晰的意象，下一秒他的手中就出現了和他想像如出一轍的物品——他每天早上鍛鍊時所用的模造刀。

冬姬閉上了眼睛，接著牆壁和地板就變成了木紋，還不知從何出現了一張感覺坐起來會很舒適的沙發。

冬姬站到房間中央，靜靜地閉起眼睛。接著房間的輪廓開始歪七扭八地歪斜扭動，顏色、聲音等五感資訊紊亂了起來。

「……好想見……葛格喔……」

淚剛說完話，大河的身體忽然就浮上了空中。

大河操作行動終端，物件化了差點被他遺忘的特別優待權限。這個限時一小時的權限，可以讓人馬上游玩預約需要等上半年的超熱門構造體《夢》。

她遇見了一名銀髮少女。

（……看來淚那傢伙成功了。）

冬姬從大河手上拿過資料遞給櫃檯的女子，聽完使用注意事項和簡單的說明（大河是左耳進右耳出）後拿取了通行金鑰。進到內部的三人走在走廊上尋找著指定的房問號碼。

這時剛好是大河和紫緒穿越溪谷地區進入平原，大河眼前突然跳出了郵件畫面。寄件人是天陵冬姬。

語畢，淚遞出了一個視窗，上頭標記著構造體《夢》的座標。

「聽說腦部不會完全進入休息的狀態，總之好像會有一定的效果啦。」

「兩位，站著閒聊就到此結束，我們快進去吧。」

「沒錯……接下來的事情，讓你們直接用看的比較快。」

「嗯……八年前，四大企業之一的『鴉羽集團』看中本妹程式設計的技術而收養了本妹。本妹算是……成了他們的養女。」

「嗯，我們剛好有特別優待權限，正好可以拿來用。」

聰明的冬姬知道如果被人發現，幼小的自己絕對會被帶回去的。

「那是紫緒？」

從她一臉疲憊的樣子來看，應該是熬夜工作。

「喔喔喔……！」

「嗯，也是。」

「這裏很好玩吧？」

「是刻意設計成這樣的喔，一般好像都是以好幾天爲單位租下這裏的房間，其中也有人在這裏過夜的樣子。」

「……哈……哈……」

「你忘了啊？就是在迎新祭的遊戲裏，大河你贏來的那個特別優待權限啊。」

她快撐不下去了。

「這裏是《夢》，是最近最受歡迎的小規模構造體喔。」

「喔——是這裏。」

下一秒，空間急速地化爲形體。

「真的很單調耶……來稍微換一下內部裝潢看看。」

「時間寶貴，我們快進去吧。」

冬姬拿出通行金鍮後，門屝的顏色便由藍轉紅，門牌部分則顯示出使用人數和剩餘的使用時間。不過，僅此而已，房門根本沒有打開的跡象。

視野里布滿了鮮豔的紫色，房內裝飾著妝點雨季的知名花種——紫陽花。

大河和淚不發一語，靜待著她開口說話。冬姬爲讓自己能夠平心靜氣，重複了幾下深呼吸後，才緩緩開始說道：

「真的好像飯店喔……」

「……聽起來感覺不怎麼好。」

「因爲是本妹當然可愛……那麼我就開始重現了，你們兩位請安靜。」

在那可以見到冬姬年幼時的身影，她小小的身體上披著一件不搭調的誇張披風，可愛到讓人看到出神。

「那邊？」

「那麼，接下來呢？馬上去紫緒那邊嗎？」

此時，前方傳來了大人的說話聲。冬姬迅速地打開距離最近的一扇門進到了裏面。

由於房內沒有窗戶，看不見外頭，但現在好像是早上——因爲冬姬打開的視窗角落，標記著上午八點。

「……你怎麼在哭？」

「簡單來說，這裏是會把人的想像具體化的房間喔。裏面的人腦海中所描繪的事物變化，會直接變化成房間的樣貌。哥哥你也來試看看怎麼樣？」

不久後一間大約五坪大的白色房間出現在三人的眼前。裏頭幾乎沒有稱得上是傢俱的物品，只有中型的潛行機、簡易的廚房和最低限度的生活用品。

她氣喘吁吁地跑著。

「……你是誰？」

「不……在那之前我有話想對哥哥和小淚你說，我們換個地方吧。找個能夠靜下來說話的地方。」

門的另一端的確是問空空如也的房間，沒傢俱更沒照明器具，只有圍繞在四方的白色牆壁。

「就像切燈集團透過學園培養人才一樣，鴉羽集團也用自己的方式栽培研究員，所謂的方式就是內部教育機關『鳥籠』。除了本妹以外，在那裏面還有很多無依無靠、被鴉羽家收養的孩子。」

「啪」，淚彈了一下響指，現場便恢復原本的重力。同時屠間的模樣也起了變化，裝潢變成像是交誼廳，充滿著讓人放鬆的氛圍。

她原本運動神經就不好，而且這一年半里別說是運動了，她根奉沒有外出過，因此體力耗弱的程度相當驚人。再加上冬姬根本不瞭解研究大樓的內部構造，因此只是靠著想要逃走的意志隨處亂跑，白白浪費體力罷了。

冬姬頓時語塞，真的要說的時候她卻猶豫了。

影像開始動了起來，看樣子幼年冬姬這時剛從電腦世界回來，她從潛行機上爬起身子，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聽見冬姬吞吞吐吐的這幾個字，大河感到不太對勁，聽起來她彷佛是說「事實上並非如此」。

（上頭寫說「我有話想跟你講，請到下列的座標來」啊……）

「本妹要說……」

由於剛剛做了各式傢俱，因此現在房內根本是一場災難。

大河還在驚訝房間剛剛突然起了變化，結果這下房間本身變得更加寬廣，桌子椅子之類的也陸陸續續冒了出來。

「咦……？」

經少女一說，冬姬才注意到自己已是潸然淚下。她急忙拭去淚水，不斷地壓抑內心接二連三湧現的過往思念。

「嗚……嗚嗚嗚嗚……嗚啊啊啊啊……」

「等、等等！？咦……！？」

面對眼淚突然奪眶而出的冬姬，少女慌了，不知該如何是好，但她又不能不管眼前這位抽抽噎噎的女孩。

「那個……不哭不哭。」

少女回過神後發覺自己已將手放在女孩的頭上，像是在哄她似地慢慢輕撫著。

那隻手、那份體貼實在是太過溫暖，因此冬姬的眼裏又再次溢出斗大的淚珠。

這就是冬姬和紫緒——兩位孤獨少女的相遇過程。

「我叫鴉羽紫緒，你的名字是？」

「……我是天陵……不對，鴉羽冬姬。」

「鴉羽？……難道你是『鳥籠』出來的人？」

「對，你不是嗎？」

「嗯，我是本家的人喔。」

在因緣際會下相識的十分鐘後，冬姬和紫緒肩並肩坐在沙發上。由於冬姬也已經很久沒跟同年紀的人說過話，所以看起來有些緊張。

「……真正的大小姐？」

「是的，不過我是這個家的二女兒，上頭也還有一位哥哥，所以繼承鴉羽家的不是我。」

「唉～……你真是厲害啊。」

冬姬不禁感嘆了起來。

紫緒是位千金大小姐，而且還是四大企業『鴉羽集團』的子嗣，根本就是大小姐中的大小姐。眼前的她年紀雖小，但依舊是個「遙不可及的存在」，冬姬爲此有種無法以言語形容的感覺。

就在她思考這些事情時，紫緒突然「啪」的一聲擊掌，講了句「我想到了一個好辦法」。

「有人拜託你做那些嗎！？……我一直一直都很羨慕你。小姬你擁有我最想擁有的東西；你擁有每個人都認同的才能，我羨慕死這樣的你丁！我啊，我也想獲得別人的稱讚啊！我也好想被人誇說『你做得很好』，那怕只有一次也好！」

當時的紫緒即使傾全力也做不出那樣高難度的程式，不過冬姬卻只花了幾天，而且還是第一次嘗試。面對冬姬那種遙不可及的才能，紫緒內心極爲忌妒，接著累積至今的情緒跨過了臨界點爆發出來。

現在她腦裏浮現的是和紫緒度過的那些日子、快樂的回憶和最後見面時她的眼淚。

冬姬拚命地思考能夠鼓勵她的方法，最後想的方法是做一個能讓她開心的娛樂程式。

「嗯嗯，本妹直到現在都還清楚記得每一個編碼，一輩子都忘不了吧。」

而且「鳥籠」裏教的都是追求效率的技術，所以冬姬其實沒有任何與娛樂要素相關的基本知識，必須要從頭學起。

「這不是件我能插手的事情，接下來就端看冬姬想怎麼處理了，如此而已……我想你心裏已經有個答案了吧？」

聽完紫緒這番話後，冬姬終於注意到是自己把紫緒逼到無路可退。

「——以上就是本妹和小紫過去發生的所有事情。」

「冬姬……那綽號就是小姬。」

和紫緒一起度過的時間讓冬姬感到非常愉快，但是她發現，紫緒偶爾會露出極爲難過的神情。

如果不說點什麼，紫緒再這樣下去會完全崩潰——冬姬心裏相當清楚，然而人生中第一次承接的負面情緒卻讓她說不出話來。

負面情緒一點一滴地侵蝕著紫緒的心靈，而且諷刺的是，居然是冬姬爲她所製作的程式，打碎了她那顆滿是裂痕的心。

「……該怎麼說呢？那種感覺是罪惡感，還是種遺憾……老實說本妹自己也不是很明白。」

冬姬投影出一個紫色的結晶體，並遞給了紫緒。

紫緒也沒去過冬姬的研究室，本就沒有共通處的鴉羽本家大小姐與出身「鳥籠」的技術人員，就再也沒有見面的機會了。

「我是不知道小姬的目的是什麼，但是普通研究員能做的事情很有限，你至少要變成上級研究員纔行。」

「拿出更好的成果出來」、「爲什麼你的程度就只有這樣」，換來的只是更多的責罵罷了。

冬姬雖然略顯躊躇，但答案只有一個。

「當初就不要努力啊……對了，冬姬是哪兩個字啊？」

當冬姬詢問爲什麼要擺那麼多紫陽花的人造花時，她這麼回答：

「……如果知道會被關進那種地方，當初我纔不要努力呢。」

她因爲羞於坦承自己正爲了小紫在製作一個程式，所以以工作繁忙爲由缺席讀書會，再利用這些時問進行開發。

「變得有權有勢啊……那麼我覺得你還要更努力喔？」

「小紫，你最近不是沒什麼精神嗎？這個程式不只在視覺上，在嗅覺、聽覺上也有讓人穩定心情的效果。這是我第一次做娛樂性程式，但總算做出來了！」

「我大概十分鐘後回來，冬姬就交給你了喔。」

「……小淚真的是很雞婆耶。」

冬姬一味地跑著，回過羣時，她已經在自己房間的牀鋪上崩潰大哭了。

冬姬平常都只做實用程式，對她而言這是第一次挑戰娛樂程式。

紫緒的父親離開後，她顫抖著肩膀拚命忍著不讓淚水滑落。

紫緒畏畏縮縮地收下結晶體後，打開內部資訊觀看內容。

冬姬冷靜後，重拾了務實的思考方式。

「小姬你一直以來都這樣！你有想過我看了小姬的程式後會作何感想嗎？你有想過自己的無能被凸顯出來時是怎樣的感受嗎？」

紫緒出聲大喊，並使勁地撥開冬姬的手。在這個衝擊之下，插在冬姬行動終端上的記憶卡彈了出來，撞擊到牆壁而碎裂損壞。

眼見紫緒變得消瘦，冬姬想要幫她打打氣，因此都會去找她講講自己的研究成果，給她看看自制的程式，不過紫緒依舊愁眉不展。

「……你會不會對自己沒察覺到紫緒的想法而感到後侮？」

紫緒再怎麼努力也沒人認同她。

她的身邊已經沒有半個人了。

大概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吧，命運的齒輪漸漸失控了。

「小紫、小紫！你看，我做好了喔！」

但是，冬姬並未察覺到，將紫緒逼到無路可退的人，其實就是她自己。

「小紫……我還是第一次被別人這麼叫耶。嗯，我還滿喜歡的。」

爲什麼你那麼沒用——紫緒的父親這麼斥責了她。

那天，冬姬拿著剛完成的程式來到了紫緒的自習室。

因此當被取了「小姬」這個孩子氣十足的綽號後，她本想以「小紫」回敬紫緒……但沒想到結果與她預料的完全相反。

在此之後，冬姬又看了無數次相同的光景。

但是就在讀書會大約開始三個月左右後的某一天，冬姬偶然聽見了紫緒和她父親的對話，這時她才知道紫緒會那麼說的理由。

面對如激流般的情感宣泄，冬姬的反應只有膽怯害怕。

「什麼也沒發生。爲了忘掉所有事情，本妹足不出戶，關在房間裏埋頭於研究當中。在那之後，本妹就沒再見過小紫了。」

（外觀就用小紫喜歡的紫陽花，然後再加入一些能夠穩定情緒的香氛好了。）

就算自己離開了研究大樓，之後又該何去何從？逃跑只要被發現一次，就會被人嚴加看管——冬姬唯獨不想讓情況演變至此。

冬姬講了一句話，吐露出心聲。她並沒在徵求答案——大河總覺得是如此，他輕撫著冬姬的頭「自言自語」地做出回應。

冬姬可能是在意自己的外表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幼小，因此很喜歡自己那個感覺很成熟的名字。

「小姬，你能不能來教我功課？」

「那個，冬天的冬，然後意思是公主的那個姬，冬姬。」

但足，情況卻沒有任何改變。反倒是她愈努力就會被交辦愈多的工作，自己的自由時間也愈來愈少。這和她當初想的大相徑庭，現實逼她低頭。

「……如果你願意的話，要我教你也是可以，就當作你剛剛幫我的謝禮。」

「那個，小姬你爲什麼要當研究員啊？」

「啊……唔……小、小紫……」

「第一次……就做出這種……？」

我想要見到哥哥，如果變得優秀能拿出實績的話，就可以自由行動了——當初冬姬幼小的心靈就是這麼認爲，因此她拚命努力，一年就從「鳥籠」畢業，並將睡眠時間縮減至能夠忍受的臨界點，埋首於研究之中。

淚拋下這句話後便走出了房間。

如此一來，過去的努力，不就毫無意義了？

「……在那之後，冬姬你有發生什麼事嗎？」

紫緒父親責罵的激烈程度與日俱增，她爲了回應父親的期待，無時無刻都黏在書桌前面。然而每天這樣下來，紫緒日漸憔悴。

「……順勢而已。然後，我有目的。爲了達到那個目的，我必須變得有權有勢纔行。」

紫緒一直以來堅信，即使起跑線有著些許差異，不過只要努力，總有一天會獲得回報，到時候嚴格的父親也會認同自己。然而，冬姬這個存在顯示出的卻是「沒有才能的話，努力也沒用」的殘酷現實。

「嗯，利用你研究的空檔就好。因爲小姬和我年紀差不多大吧？我覺得還是讓年紀相仿的人來教會比較好。」

冬姬說完話，臉上卻浮現出像要哭出來一樣的笑容。大河見狀後心想「好想安慰她一下」，因爲那是一種令人感到虛幻的笑臉。

「這樣啊……原來還要往更上面爬纔行啊。」

「原來如此，你之前說過『有做過那麼一次娛樂用程式』，那個原來是要送給紫緒的禮物啊……」

「更努力嗎？」

「好啊，謝謝你！那麼，明天開始就請多多指教了。」

「要是早知道會這樣的話……我不要認識小姬就好了！」

冬姬第一次聽到時只覺得「這理由好奇特喔」。

在此之前，冬姬正要被獨自一人的孤寂壓垮，現在她交到了朋友，心裏的裂縫也慢慢獲得填補。若說是託紫緒的福，讓她能夠撐過研究的艱苦日子，其實一點也不爲過。

因此冬姬決定暫時繼續留在鴉羽家裏，兩人就在紫緒的自習室裏展開了祕密讀書會。

冬姬閉著眼睛，沉浸在被人輕撫著頭所領受到的舒服感。

「這個！請你收下，這我要送小紫的禮物！」

「功課嗎？」

「我、我沒那個打算……我只是希望小紫能打起精神而已——」

「救救我……誰來救救我……葛格……」

紫緒的這句話全盤否定了兩人至今共度的時光、一起度過的每一天。冬姬聽見這句話後搗住耳朵，當場跑了出去。

那是冬姬發自內心的話語。

但是當事人卻露出困惑的神情，歪著頭說道：

冬姬應該也知道她的用意吧。她在大河的身邊坐了下來，「咚」地將頭靠到了大河的肩上。柔順的黑髮瀰漫著花朵般的芳香，這讓大河稍稍地出了神。

冬姬重現的記憶到此結束，那位孤獨痛哭的年幼少女慢慢地自三人面前消失。可能是回想痛苦的往事太過疲憊了吧，冬姬坐到沙發上後「呼——」地吐了一口氣。

冬姬在八年前就已經知道自己想怎麼處理這件事了。然而她畏懼面對，一直逃避至今。

就算躲著看到一切的冬姬擔心地上前搭話，她也只回答說「我不夠努力所以是我不對」，接著馬上坐到了書桌前。

「啊——」

「啊，對了，我去外頭透透氣喔。」

「……本妹該怎麼辦纔好？」

「纔沒有呢。比起我，你這個年紀就能擁有研究室，我才覺得厲害。你很優秀吧？」

「因爲紫陽花在雨中會顯得更漂亮啊。即使位處艱困的環境中，但仍想拚命想散發光芒的樣子，讓我不忍心丟下它不管……」

「小、小紫？」

再往更高的地方爬就能獲得自由。冬姬相信了紫緒的這番話，她努力不懈，讓自己的才能得以完全綻放。

語畢，淚突然站起了身子。大河一臉狐疑地說：「這裏可是電腦世界喔，外頭哪有空氣啊。」這時淚將雙脣靠到了大河耳邊說道：

「……做好了什麼？」

沒有半個人回應她那悲痛萬分的呼喊。冬姬失去了唯一一個親切待她的友人。

「你爲什麼要做這種東西……你就那麼想炫耀自己的才能嗎？」

「唔……那麼你就叫小紫喔。」

這時四天沒見的紫緒正靜靜地蹲在沒有開燈的房間一隅，然而興高采烈的冬姬卻沒注意到，她的雙眼裏已經蘊含了深深的絕望。

冬姬的作爲只是一心一意希望紫緒能夠打起精神。

「你的哥哥、你的姊姊……」除此之外還拿出兄弟姊妹來互相比較，並且撕爛了紫緒那此整體看來算是十分優秀的成績單，最後更只說了一句「不成熟」就刪除了她製作的程式。

承認自己很脆弱吧。縱使一步一步慢慢來也無妨，接下來就向前邁進吧。

爲了能邁出這一步——

「……本妹想向小紫道歉，然後想像以前一樣，再一次跟她當好朋友。」

首先，就從這邊開始吧。

「本妹一直都太依賴哥哥了對吧……本妹終於有所自覺了。」

「依賴人應該不是件壞事吧。」

「也是……但是依賴和相互扶持是不一樣的事情。本妹在之後的人生中想要和哥哥維持一種對等的關係，所以請你分一些勇氣給我。」

「……勇氣？」

冬姬將自己的手疊放到大河的手上，並且讓每一根手指都確實交錯，然後正眼凝視著大河。

「小紫當初安慰了正在哭泣的本妹……這次換本妹好好報答她了。所以——請你給我再一次站到小紫面前的勇氣。」

冬姬這麼說後使力將下巴往上一抬，還閉起了眼睛。

就連遲鈍的大河都立刻明白，她在期待著什麼事情。話說回來，要用這個姿勢才能做的事情就只有一種。大河猶豫地遊移著視線。

「……今天就先這樣忍一下吧。」

大河一陣躊躇後，用單手撩起冬姬的頭髮，輕輕地在露出來的額頭上吻了一下。睜開眼的冬姬不發一語，臉上滿是不滿的表情。

「……本妹期待的是嘴喔？」

「別鬧了，哪有那麼簡單就能辦得到。」

光是吻額頭就讓大河緊張到心臟噗通噗通地跳，親嘴的難度實在是太高了。

對象若是冬姬的話，難度更是自動增加。

「這樣可以了嗎？」

「嗯嗯……反正本妹也在想在這種時候失去初吻的話是好還是不好，本妹就原諒你這次只親額頭。但是，請不要忘了。」

「你什麼意思——？」

就在紫緒躲到大樹背面不久，特庫馬在附近一帶以鞭劍連擊，劍峯所經之處無不傷痕累累。他的斬擊四面八方不斷地變換攻擊路徑，但是關鍵的紫緒卻連擦傷都沒有。

他到底是什麼時候來的？突然出現在特庫馬身旁的白色電子體「天使」，低頭看著無法動彈的紫緒，並開口說道：

◆　　◆　　◆

「哇啊！？」

「啪」的一聲傳來，紫緒好像聽見自己內心的某處崩裂了。天使的低語就從她心上出現的那條細縫，宛如毒素一般入侵她的內心。

「我以爲你和我是同一種人……不過看來好像不是那麼一回事。你根本是一個比我弱上非常多的人。你連正視自己內心的勇氣都沒有，只是個毫無價值的存在。」

（再多練習一下，讓哥哥明天嚇一跳。）

天使的話刺進紫緒的內心深處，她的視線在一瞬之間移往下萬。天使當然注意到了這個反應。

但是，天使光用一句話就全盤否定她了。

「我？」

「充填完畢……去吧啊啊啊！」

紫緒並未樂觀到覺得眼前的人是來幫助她的，然而這個來路不明的電子體卻知道自己的名字。雖然無法理解的事態搞得紫緒非常混亂，不過她還是擠出一句話回應。

紫緒這下無法脫逃，周圍也沒有其他可以抵擋攻擊的遮蔽物。即使特庫馬狀態異常，但他用的可是全長二十公尺的武器。就算是隨便揮舞，遲早也會命中目標。

「……我一直以來的確很恨她。但是……被哥哥一說我才驚覺，與其爲了那種事而裹足不前，還不如去找些其他能讓自己快樂的事情。」

仔細想想，特庫馬從最初的攻擊開始就不對勁，看過他和大河對戰的紫緒相當清楚他的實力。往下揮砍無法動彈的對手，這種單調的攻擊他居然會失乎？

天使的這番話讓紫緒腦海中縈繞著，過去曾是自己好友的那位少女。爲何一個來路不明的電子體，會知道自己從未對任何人提過的記憶？

水蒸氣的白煙遮蔽了紫緒的視野，她「呼」地吐口氣後放下手上的弓，但就在適時，白煙中衝出一道黑影，襲向露出破綻的她。

天使俯視著不斷射箭的紫緒，彈了一個響指。接著宛如人偶般面無表情、毫無感情的特庫馬突然瞪大了雙眼。

「啊呃！？」

「這把弓用起來果然非常順手……瞄哪裏就能射中哪裏。」

「……女……的……」

——接下來，就去拾回遺留在過去的失物吧。

以他那種異常的模樣，也不無這種可能。若是如此，直接執行傳送指令就能脫離此處。這麼盤算的紫緒打開了視窗。

距離紫緒背後大約五十公尺處，一座略高的崖壁上，有一個電子體穿著覆蓋全身的白色罩袍，那是「天使」，一旁則是雙眼失神的特庫馬。

她經驗尚淺，因此還無法使些小手段，然而用了也沒意義。反正束手無策時，鞭劍一擊就能了結她的生命。她除了從正前方給予敵人最強一擊之外，別無他法。

這一招會讓攻擊路徑上的物質在結凍同時猛烈燃燒，藉此削弱對手。威力強大的這一箭彈開《蛇女》的刃節，穿入特庫馬的腦門。

由於事出突然，紫緒連移動都來不及。落在她旁邊的漆黑鞭劍劈裂了大地，在地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直線斬擊痕，長度高達數十公尺。強大的威力讓紫緒的身體整個浮起倒向地面。

特庫馬發出絕非正常人會有的瘋狂咆哮後，跳出山崖。他距離紫緒的直線距離是五十公尺，光用一個跳躍理應無法抵達，但特庫馬卻靠著超常的腳力一口氣完成。

紫緒緊急閃避從上方落下的劍鋒，但是當作護壁的大樹卻遭一分爲二，化爲光之粒子消散無蹤。

電腦世界中沒有窒息的概念，但是人類只要不能呼吸自然就會覺得痛苦，這一點在電腦世界中並未改變。

脖子被按住的紫緒根本無法起身，這時特庫馬臉上掛著瘋狂笑容，緊握變回劍型態的《蛇女》，朝著紫緒毫無防備的腹部砍下——

對她而言，這是場不明所以的襲擊。

這是充填至最強威力，還具有頭部攻擊加成的一擊。弓的威力幾乎不受紫緒體能的影響，因此應該造成了相當大的傷害——如果對手是普通人的話。

「——什麼嘛，原來你也就這樣而已啊。」

（難道他沒辦法瞄準目標？）

「……哥哥……」

飛奔而至的特庫馬用右手揪住紫緒的脖子，帶著頭撞擊地面，接著更直接用足以碎骨的握力掐住她的頸部。

「沒錯，現在的你在我製作的程式《複製體》下基本能力已經大幅提升。而且我已經做好防止她逃走的措施了，所以你就去大鬧一番吧。」

紫緒用顫抖的聲音詢問，但得到的答案卻是一記無情的攻擊。特庫馬再度以極強的力量劈裂地面，紫緒因衝擊力道彈飛出去且翻倒在地。

（不行……對手既然是用那麼長的武器，那我在順利逃跑前就會先被殺掉……）

「啊……爲什麼！？」

紫緒如果是不諳世事的一般幼小孩童，或許就能這麼做了。但是身爲鴉羽本家的人，上面要求的並非過程而是結果。

（我、我非逃不可——）

「你這樣說有點不對，我只提供需要的人所需要的東西而已。就像這位特庫馬……還有你。」

「再來二十箭。」

紫緒捨棄不必要的思考，專心想辦法脫逃。

在說話聲傅來的同時響起了一聲響指，漆黑的劍戛然而止。特庫馬彷佛電源遭到關閉的機器人，動作停止得非常不自然，他那雙失去理智的雙眼，也變得看不出任何情感。

「——到此爲止喔，特庫馬。」

「爲什麼你知道那件事……！？」

（……？）

「她可是讓你敗給少年的元兇喔。很恨吧？如果她受到傷害的話，你覺得少年會是怎樣的表情？」

「你要去找些能讓自己快樂的事情？講那種話到底有什麼意義？你的恨還是沒有消失，澴是留在你心裏。你那種想法只是在逃避罷了，痛苦的過去依舊存在。唯有復仇才能讓你往前漓進。」

不過，在《牡羊座》裏就不同了。她在這並非是「鴉羽紫緒」而是一名女孩，不用被任何人命令，完全憑藉自己的意識，隨心所欲地從事想做的事情。

在特庫馬如爛泥般混濁的思緒中，天使的耳語化爲了絕對的「命令」控制著他。現在對手是誰已經無關緊要，控制他內心的只有怨恨。

《冰炎弓》是把強大到連討伐榜病毒都能應付的好弓，但是卻非常挑人用。雖說挑人用這種形容方式存在語病，但至少紫緒和它看來是很合得來。

和大河分開後，紫緒最初打算登出，但卻又心想機會難得，因此決定留在《牡羊座》裏練習。

紫緒下定決心後站起身來，拉好弓瞄準正前方的特庫馬。

紫緒再次拉好弓開始射擊。

「咦——？」

鞭劍從上下左右朝著毫無防備的紫緒襲擊而來，但所有攻勢都只是在周遭地面挖出坑洞而已。紫緒趁著這些空檔，將紅藍兩種相對的屬性纏繞到箭矢上，威力逐漸增大。

紫緒讓第二十箭命中大約五十公尺前方的大樹後，放下手上的弓。

紫緒執行傳送程序的瞬間，視窗跳出錯誤訊息後便關閉消失。唯一的脫逃手段失效，面對如此的異常事態，紫緒混亂到腦中一片空白。

「唔……！啊……」

「特庫馬是爲了尋求力量，報復打倒自己、奪走自己在《牡羊座》中地位的天陵大河……而你也是一樣。你在過去不是也曾被人奪走自己的容身之處嗎？以尋求力量來說，這是一個十分充分的理由。」

但是現況顯然讓她無法輕鬆脫困。紫緒雖然轉身逃離特庫馬，但馬上就被橫掃過來的《蛇女》擋住了去路。

全神貫注的她並未發現，正有兩道視線凝視著她的背影。

「——什麼。啊啊啊啊啊啊！」

「啊……嘎……唔啊啊呵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沒錯。

「特庫馬……那邊那個，就是和打贏你的少年一起行動的少女。」

「我聽來的。我和那三個人一起觀看了你們倆的過往……鴉羽冬姬，不，現在是天陵冬姬纔對。你難道不想報復她嗎？你不是因爲她的存在纔會那麼痛苦的嗎？」

「唔嗯，男的好像不在，如此一來感覺事情會比原本料想的還要順利。我的運氣果然很好。」

紫緒聽到後方傳來怪異的聲響，迅速轉過頭去。

「看來你也不是沒想過要復仇。」

「……你、你是特庫馬先生？你爲什麼突然這樣——啊！」

「嗚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眼前站著一名男子，那是數小時前在競技場裏見過的等級A連線者特庫馬。此時他從腰間抽出鞭劍，使出全力朝紫緒砍了下去！

「你很恨吧？你沒有的她全部都有。不只是才能，她甚至還有一個非常珍視她的哥哥。」

因爲她終於找到一個能夠努力的場所，不，是不會有人干涉她努力的地方。她可不想在什麼事都還沒做的情況下就此放棄。

「……把她碎屍……萬段……」

紫緒反射性地射出冰箭，命中了黑影的頭部，但黑影並未因此停止動作。

「基本上我通常是用『天使』這個名稱，不過隨便你叫，反正名字沒有什麼意義。」

「……你是誰？」

「……呼。」

冬姬以白皙纖細的手指抵住大河的嘴，慢慢地描著脣形。然後她稍微吐了個舌頭曖昧地笑了笑後，將臉貼到了大河脖子邊。

（……好吧，只能試試看了……）

紫緒感到莫名其妙，心想爲什麼他的話中會提到自己。

紫緒的內心逐漸變得偏執，天使的話語一一抹去了她的想法，就好像她從未下定決心。

可能是一直以來紫緒都是看家人臉色過活，所以她對針對自己的惡意比普通人還要敏感一倍。因此她瞭解到，特庫馬身上充滿了異常的怨恨。

「我們是初次見面吧？鴉羽紫緒。」

在絕望中崩潰並無法解決任何問題，沒有才能的話，一步一步來也無妨，只要能夠享受自我的成長就足夠了。

「不對！我只是——」

「你的脣本妹會好好佔爲已有的……所以不準其他女人碰喔？」

嚓嚓嚓……伴隨腳踏砂礫的聲音，紫緒的視野中蓋上了黑影，她膽戰心驚地抬起頭，眼前所見的是不發一語高舉鞭劍的男子。

箭矢伴隨轟隆巨響產生爆炸，冰與炎大範圍擴散。

怎麼可能會這樣。要讓連線者無法使用系統指令，一定要動用到管理者權限纔行——

這就是紫緒終於歸結出的想法。

反正是遊戲，輸了也沒關係——現在的紫緒並沒有這種想法。

「……天使？你就是傳聞中那個散佈奇怪程式的人——」

紫緒在吶喊聲中射出了一支纏繞藍白烈焰的冰箭。

努力後實際感受到自身成長是件非常快樂的事情——這是紫緒遺忘已久的感覺。

剩下的選項就只有一個，那就是迎戰特庫馬。

〈產生錯誤，本指令現在無法使用。〉

但是佔據她內心的卻不是特庫馬爲何要如此行動的疑問。

「你很憧憬天陵大河不畏逆境的身影吧？你很忌妒天陵冬姬能有那麼好的家人吧？如果你能打贏天陵冬姬的話——你憧憬的人或許就會認同你了喔？」

天使最後的那幾個字，撩起了原本只在紫緒內心深處萌生的微弱情感，那份情感甚至不自然地持續膨脹，最後還命令紫緒——打倒天陵冬姬。

「我等好久了，就是要那個表情纔對。」

天使看準情緒攀上最高峯的瞬間，將手持的結晶體壓進紫緒體內。霎時間白色電磁波佈滿紫緒的全身，從她口中發出的則是不成聲的悲鳴。

「這樣算是做好萬全的準備了，接下來就看她熬不熬得過……不過已經沒有候補人選了，所以你可別像他一樣馬上就壞掉啊。」

天使以鄙視的眼神低頭看著不斷喊叫的紫緒，然後揚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