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倒數

嗶嗶嗶嗶嗶——

早上八點。

切燈總公司大樓第三十三樓，巴夜的私人房間裏，睡得正甜的巴夜四周浮現數十個視窗，發出驚人的音量。

「……啊……嗚，啊——……？」

聲音吵得讓人想捂住耳朵。

在牀上縮成一團的她扭着身體掙扎了一分鐘後，終於爬了起來。

只不過，她的動作速度之緩慢，可說「連殭屍都還比較快一點」，身上也絲毫找不到氣勢。

「……啊……時間到了……得起牀纔行……痛！」

巴夜正要從牀上爬下來時，身體一時失去平衡，頭腦用力撞上了地板。過了幾十秒之後，她才撐起身體。

「……………………太陽趕緊毀滅吧。」

巴夜用幾乎已經成爲每日功課的臺詞詛咒完太陽後，再東撞西撞地走向洗手間。

洗洗臉，整理好亂蓬蓬的頭髮，隨便喫點早餐後，時間來到九點。和平日一樣，她一邊換上西裝，一邊在腦中回憶今天的預定計劃。

（上午要處理故障，大概會被派去處理那些瑣碎的客訴吧。因爲不知道起因，所以能做的也很少……但這也沒辦法。）

上星期發生大停電後，切燈馬上組成應變小組，負責處理接連發生的故障問題，但成效不彰。也因爲這個緣故，明明是假日，卻幾乎所有員工都被找來總公司構造體。

巴夜站在門前，用力做了個深呼吸。

——從這裏往外踏出一步，就是「職場」了。她把這件事深深刻在腦海裏。

「……今天一天也要加油。」

按照計劃，下午兩點天陵大河就會過來。在那之前，她必須設法把緊急的工作先做好。時間表非常緊湊。

（對了，不知道他有沒有說服妹妹了？）

截至昨天，天陵冬姬會不會隨行都還是未知數。以巴夜的立場來說，比起大河，她更希望冬姬過來，但他們有他們的難處，她並不想勉強對方。

乍看之下她是放鬆身體坐在沙發上，但有時又會做出很不自然的動作，似乎很在意腳。總之整個人的舉動都很僵硬。

大家異口同聲發出驚呼。

「啊——確實可能有這種情況。因爲那裏是導入最新系統的最尖端都市，所以希望入住的人很多。」

其他三人出乎意外的反應，令原本喝着鮮豔硃紅色果汁的紫緒慌了起來。

「沒錯。就由本妹等人來審查，小紫究竟有沒有獨自生活的能力。如果通過考試，本妹等人就不再多說什麼。但如果沒有通過……在可以做到之前，妳還是先打消獨自生活的念頭吧。」

「……總之，金錢方面不必擔心了。不過，不知人間疾苦的小紫是不可能獨自生活的。」

◆　◆　◆

她慌慌張張地回到客廳，剛好大河也泡完咖啡，看到紫緒臉頰泛紅，他一臉疑惑。

以前也在鴉羽賺了不少錢的冬姬會產生那種反應，可見那筆金額應該相當龐大。冬姬一直在工作，而紫緒則是（用不太好聽的講法）一直宅在家中，結果兩人之間還是有差距，這個世界就是如此不合理。

平時只要一有空屋就會馬上有人搬入，所以找房子很辛苦。切燈學園的學生之所以搶着住宿舍，這件事也佔了部分原因。

無意中，她看到有一扇門是半開的，於是偷偷朝裏面看。

「不知道究竟是多少錢？」

（奇怪？不在嗎？）

「妳決定好居住地點了嗎？如果還沒，我推薦妳來新都市住。」

對紫緒來說，她原本只是把這件事拿來當慶功宴上的閒聊話題，但對聽到的其他人來說，卻猶如一記震撼彈。其實，他們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

（如果放她獨自一人，馬上就會被生吞活剝吧。）

這時，大河發現紫緒的樣子怪怪的。

或許是來到陌生土地讓紫緒變得感傷，人潮中一道嘹亮活潑的聲音讓她回過神來。定眼一看，自己在找的三個人正朝她走過來。

「對了，妳有多少錢呢？」

姑且先不管成績，順利度過期中考後，昨天，也就是大河等人的三連假第一天，做爲四人小隊的第一戰，他們選上了一個厲害的討伐對象病毒《三日月黑龍》，並且在經過一番激戰後取得了勝利。

「妳在做什麼……喏，喝這杯。」

即使如此，還是必須有所行動——因爲有這樣的想法，紫緒即使迷惘，卻還是做出決定。

「啊，看到了看到了。喂——紫緒——！」

說服完自己後，巴夜便搭着往下的電梯前往研究室。

「打掃、洗衣服、煮飯，這些工作妳全都必須自己做唷？辦得到嗎？」

「……該不會是他們要妳離開鴉羽的吧？」

一想像起那個場景，紫緒便雙頰發熱。

冬姬和淚把食材收進冰箱，大河準備咖啡，而紫緒則是一直看着屋內擺設。對幾乎不曾走出鴉羽宅邸範圍的她來說，別人的家是非常稀奇罕見的東西。

自己得做點什麼纔行——冬姬湧起了一股使命感。

「考試？」

「呃～大概這樣吧？」

四人順利會合後便離開中央車站，讓紫緒先去飯店辦理入住手續。

同一天，上午十點。

「爲什麼!? 」

繼續和家人住在一起，精神上的確只會更難受，所以離開家裏這件事她是贊成的。但紫緒要一個人生活就另當別論了。

「很、很奇怪嗎？」

「……真的好漂亮喔！」

（算了，過段時間應該就會回來吧。）

「啊，沒事！什麼事都沒有！」

鴉羽紫緒是千金大小姐，而且前面還要加上「足不出戶的」五個字。

之後，他們包下中央街一隅舉行慶功宴，也就是在這時候發生了一點小騷動。

「什麼不知人間疾苦……這種話小姬纔沒資格說我。」

輕聲地自言自語完，紫緒笨拙地拖着行李箱，邁步朝剪票口方向走去。

「……看來以後要多讓小紫請客了。」

「哥哥和小姬就住在這裏啊……」

她同時瀏覽了一下城市景色，放眼所及皆是嶄新的街道。

爲什麼紫緒會來到新都市——其理由得稍微往前回溯一段時間。

一邊搭乘電梯前往底下的總公司樓層，巴夜一邊用手指戳了戳行動終端。然後，投影機便投射出裏面的伊歐萊——一片空蕩蕩。

天陵兄妹能買到大廈頂樓的空屋，也是單純運氣好。

她似乎無法接受事實，開始沿着紫緒全身搔癢。一旁的淚找大河講起悄悄話。

「我先問一件事，妳有錢嗎？一個人住可是很花錢的唷。」

「那不是什麼值得抬頭挺胸說的事吧。」

「嗯……嗯。不好意思打擾了。」

接着，三人帶着紫緒在新都市裏到處閒逛。時間過得飛快，太陽來到了頭頂的位置。

這段話既是真的，也是假的。

『妳要一個人住!? 』

淚似乎也察覺到了，輕輕在大河耳邊說：

這身時髦的打扮配上她清爽的外表簡直相得益彰，來往行人的視線都被她所吸引，但當事人忙着搬行李所以毫無所覺。

因爲遇上三連假，他們原本很擔心會訂不到飯店，但新都市的商務旅館很多，所以順利地訂到了房間。

紫緒有點緊張地脫下鞋子，踏進天陵兄妹在大廈裏的自宅。淚帶着從《帕拉底斯》借來的食材，跟在後面走進去。

冬姬的心情看起來好轉了幾分，她手扠着腰兇狠地說道：

巴夜看了看行動終端內部，沒找到那個AI少女。她知道昨天晚上伊歐萊就不在了，卻沒想到現在竟然還沒回來。當她正想找找看人跑到哪裏去的時候，有其他員工走進了電梯，於是只好先關閉視窗。

（我並不想把這裏當成逃避場所……但外人看起來就是這麼回事吧？）

銀髮少女走出有涼爽空調的車廂，仰望晴朗無雲的藍天。

今天的服裝是淺黑色襯衫配上白色短褲，這是和淚討論過後新買的。這樣的搭配與其說可愛，不如說是帥氣比較恰當。

「……終於到了。」

大河把爲冬姬泡的咖啡歐蕾遞給她，這次她改爲小口小口慢慢啜飲。就在這時候，冬姬和淚也過來了，四個人小憩片刻。

紫緒在視窗裏顯示出存款資料。看到那份資料，冬姬石化了幾秒鐘——

當紫緒從冬姬的搔癢攻擊中脫身後，就跑到大河和淚旁邊。

把迷惘收進心底後，紫緒拉着行李往前走去。

「剛開始我也是這麼打算，而且大家都住在那裏。可是我找不到空屋……」

紫緒的行李箱是裝有車輪的款式，所以沒有力氣也拖得動。只不過，塞得滿滿的行李箱非常重，加上每動一下身體各關節就會傳來疼痛感，她很辛苦地通過剪票口後，停下來休息了一番。

「那就來個考試吧。」

（那女孩似乎很討厭我呢～真是傷腦筋。）

新都市是一座和切燈集團共同成長髮展的城市，正如名字所示，它還很稚嫩。如果想正式開始做點什麼——再也沒有其他地方比這裏更合適了。

其實，大河和冬姬曾發出邀請說「既然只有幾天，住在我們家就好」，但紫緒拒絕了。她的說法是「我想住住看旅館」。

「這點處罰是應該的。」

一直盯着紫緒雙眼看的冬姬暫時收聲了。

「我有很多，不用擔心。我不是白白待在家裏不出門的。」

「謝謝……」

話中充滿了羨慕。

「查過資料……真令人不安耶～」

冬姬雙眼變得無神，像是遇到了什麼不合理的事。

鴉羽沒有她的容身之處。

「嘿喲……呼！」

（好大的牀……這是臥房嗎？可是爲什麼枕頭有兩個……他、他們該不會睡在一起吧!? ）

「這幾天我有查過資料了，我想應該沒問題。」

站在假日時進出人數可說人山人海的剪票口旁，紫緒尋找着說要來接自己的三個朋友。

不管她人在或不在，依舊會被當成一團空氣對待。作爲離開那裏的第一步，她來到了這座新都市。

（……再想這種事，又會惹他們擔心吧。）

「怎麼了嗎？」

紫緒迅速矢口否認，然後接過杯子一仰而盡。不過杯子裏裝的是沒加砂糖也沒加牛奶的黑咖啡，苦得讓她皺起整張臉。

「呃……大家說要來接我……」

紫緒說的對，但冬姬的話也有道理。淚跟着提出詢問。

「……這樣啊。」

「我完全不想去想像。」

她沒有堅定不移的意志，只是覺得必須打破現狀。沒有一個明確的目標，就無法對未來產生期待。

「我、我還以爲自己會笑到死……」

這個選擇究竟正不正確，現在還不知道。迷惘與不安在紫緒心底逐漸累積。

「纔不是呢，是我自己決定的。爲了找出未來的全新人生，我想離開家裏，自己生活看看。」

「歡迎光臨，別客氣。」

「……她該不會是腳痛吧？午餐還是由我來做吧？」

「我也覺得是。那就拜託妳囉？」

「交給我吧。冬姬，我要煮午餐了，妳可以來幫我嗎？」

「咦？今天不是要考考小紫——」

「下次再說吧。來，我們走。」

說完，淚就拉着冬姬的手走向廚房。等她們兩人離開後，大河才靜靜地開口問道：

「……紫緒，妳今天鍛鍊過度了對吧？」

「嗚……」

聽到大河的指摘，紫緒轉開了視線。

才走了兩個小時，她就累到不行，怎麼想都應該是來新都市之前就消耗了體力。而且仔細一瞧，紫緒的上手臂及小腿肚都在輕微顫抖，恐怕是肌肉痠痛的緣故。

「一開始我不是說過了嗎？鍛鍊的目的不是折磨身體，重點在每天定量且長久持續下去。一開始得先培養好體力纔行。」

「對不起……因爲這是我第一次在現實世界和哥哥見面，所以我想盡量做出一些成果讓你看……」

紫緒往上仰視着大河，偷偷觀察他的臉色。

這種煽動別人保護欲的無意識動作，讓大河輕輕嘆了口氣，然後在她前面雙膝着地跪了下來。

「紫緒，把腳伸出來，我稍微幫妳按摩一下。」

「咦……咦咦!? 」

「再這樣下去，妳連走路都很痛吧？只要簡單舒緩一下，痠痛就會大幅減輕喔。」

大河深知肌肉痠痛的痛苦。只要鍛鍊身體，都免不了經歷這一關，但還沒習慣之前真的很痛苦。

剛開始紫緒很猶豫，視線左右亂飄，但手腳可能真的非常痠痛，所以她還是慢慢把右腳伸到大河前面。

「我要把襪子脫掉囉。」

冬姬很坦率地道謝。

紫緒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將右手食指放入自己口中。

再怎麼樣，紫緒也沒勇氣當着冬姬的面繼續下去，於是她連忙穿上襪子衝進洗手間。大河與冬姬看着她的背影，同時一頭霧水地歪着頭。

做着這些行爲的時候，她的大腦裏滿是「萬一被哥哥發現的話該怎麼辦」的念頭。只要大河稍微抬起頭就會發現，這種冒險刺激的狀況讓紫緒的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思考。

「妳、妳穿出來好嗎？留到更重要的日子穿，不是比較好嗎？」

之前不管詢問幾次都被拒絕，大河原本已經半放棄了，不知道冬姬的心境究竟產生了什麼變化？

「唉呀，妳真的來啦。拜託你們的人的確是我，但既然接受了就要好好做完，這纔是做人的基本道理，妳不覺得嗎？」

「雖然是新興公司，但好歹也是四大企業之一呀，如果沒有這種規模也太不像話了。人家鴉羽的土地可是比這裏大了幾十倍呢。」

進入洗手間後，紫緒不斷做深呼吸。

巴夜從沙發上跳了起來，身上穿着依舊和她格格不入的西裝。

它既是新都市的象徵，也是和這座城市共同成長髮展的大企業。

如雪般潔白的裸足暴露在空氣中，他用雙手包住她的腳，再用指尖壓腳底的穴道。

「如果沒有兩邊都按摩，就沒意義——」

（腦袋糊成一團……覺得自己變得好奇怪……）

「紫緒的腳好像很痠痛，所以我幫她稍微按摩一下。好了，我幫妳按摩另一隻腳。」

「……不，謝謝妳。」

危險刺激的狀況，偷偷和好友喜歡的人做這些事情，在在都讓紫緒胸口發熱。

——那時候的自己到底都在想些什麼？

「收到。」

大河與冬姬跟在她身後，略過設置在大廳中央的高速電梯，穿過位於盡頭的緊急逃生門，走進貨物電梯裏。

「啊，這、這樣啊……太好了……」

待在廚房的冬姬和淚看不到他們兩人的姿勢。如果她們回過頭來呢？一定會嫉妒自己吧！說不定還會發脾氣！

「剛開始可能會有點痛，妳忍耐一下。馬上就會變舒服了。」

方纔發出涼爽鈴鐺聲的，是一件紅黑格紋的連帽上衣。這是一件長袖上衣，袖口縫有鈴鐺，帽子上還附了貓耳。下半身則是膝上二十公分的迷你裙配上膝蓋高度的長筒襪，中間形成的絕對領域令人目眩神迷。

她無法剋制這股初次品嚐到的感覺。

「明明有求於人，態度卻還這麼高高在上呢，狐狸精。小心我們轉身就走喔！」

「不行。你沒聽說過時間就是金錢嗎？在這種忙碌時期還敢讓我等的傢伙，必須要懲罰一下才行。」

「嗚噫!? 不、不用了！」

冬姬轉了圈，要讓大河好好看看。她的動作實在可愛得不得了，大河一邊轉移目光一邊岔開話題。

想從好友手中把她喜歡的人搶過來。錯亂的幻想，讓她無法自抑地亢奮了起來。過去總是被剝奪、被壓抑的自己，原來也能奪走其他人的東西——光是想像，心跳就隨之加快。

「不，現在穿正好，因爲這是我的戰鬥服。」

「變、變舒服……」

之後，四人喫着淚親手做的三明治，在天陵家度過悠閒的一小時。然後，在下午兩點即將到來之前——

她慌慌張張地轉過頭，發現冬姬端着放有三明治的盤子，一臉驚訝地看着這邊。

她在興奮溼濡的口中攪動着，再用舌頭舔舐手指，想散發體內的燥熱。

低頭一看，大河膝蓋着地、握着自己的腳的畫面映入眼簾。

手指每次一用力，腳底就會傳來又痛又癢的感覺，同時僵硬感也隨之慢慢淡去。這種奇妙的感覺，讓紫緒發出小小的呻吟。

完全辯輸對方，冬姬一臉氣憤地瞪着巴夜。但巴夜毫不以爲意，轉身背向兩人後，慢條斯理往前走。

「……你們兩個在做什麼啊？」

大河按照紫緒的話，手指從腳踝往上滑，仔細地按摩着好像用點力就會折斷的纖細小腿。

「既然本妹都出動了，我們就趕緊做完回家吧。小淚和小紫還在等着我們呢。」

肌膚如絲綢般光滑。

紫緒輕輕舔着手指，臉頰又變得通紅，於是再次以冷水洗臉。

「……一分鐘以下的誤差就不能當作沒看到嗎？」

（啊……這個姿勢……）

「……哥哥，再上面一點的地方也麻煩你。」

事先通知後，大河輕輕脫掉紫緒的短襪。

「呼——……呼——……」

聳立在大河面前的，是擁有衆多高樓大廈的新都市裏最巨大的建築物。

直到這一刻，羞恥感才湧上她的心頭。心跳急促得快要爆裂，映照在鏡子上的臉蛋則是紅得像成熟的蘋果。

愈是去想，身體就愈燥熱。即使用冷水洗過臉，方纔那種大腦快要融化的感覺依舊沒有消失。

「——慢吞吞的。你遲到了，大河。」

「好，趕緊把事情辦完。」

「怎、怎麼了嗎？」

「嗯……呼……」

她從同樣身爲四大企業的「鴉羽」裏逃出來，當然希望避免在監視器中露臉。這也是她不願意到切燈的理由之一。

按摩的動作讓紫緒的身體熱了起來。

一直盯着自己看的那雙眼睛，讓大河後退了一步，氣勢也矮了一截。這時，行動終端的鬧鐘發出機械鈴聲，看來是時間到了。

旁邊突然竄出斥責的聲音。大河反射性確認時間，看到現在離彼此約定的時間超過三十秒。

冬姬是在喫完午餐後，才說要一起過來的。

「嗯……好痛……嗚！」

身體深處湧出一股熱意，幾乎快融化紫緒的大腦，她不停重複着紊亂的呼吸，但熱意卻絲毫沒有冷卻的跡象。

大河沒留意到自己說了什麼，只是很仔細地按摩着腳底和腳背。

她該不會從來沒做過奔跑的動作吧？明知不可能有這種事，大河還是忍不住產生這種想法，這全是因爲紫緒的腳上沒有半塊硬皮。而且摸起來非常滑膩，讓人想一直摸下去。

（……紫緒的腳真漂亮。）

「因爲你們算是外人，爲了避免之後造成麻煩，我選了一條不會觸發保全的路徑走。是我太雞婆了嗎？」

「……下次，再請哥哥……幫我按摩吧……」

站在大河身旁，同樣仰望着大樓的冬姬如是回答。她的聲音裏帶有一些不悅，這股情緒應該是針對等一下即將見面的少女吧。

自己口中吐出驚人的嬌豔呻吟。

「我已經不痛了！真的很謝謝哥哥！」

「呼……呃啊……」

「衣服嗎？這套是先前小淚幫我挑選的。好看嗎？」

「……嗯。」

這個想法一浮現，瞬間有電流竄過脊椎。

「……我們走吧。」

「討厭啊。可是我不想讓哥哥和那女人獨處。」

突然有聲音從廚房方向傳來，紫緒嚇得心臟差點跳出胸口。

「我、我……爲什麼會做那種事……」

「爲什麼不搭那邊的電梯呢？」

（看起來就好像哥哥跪在我面前……）

「這套衣服我還是第一次看到。」

「……這棟大樓依舊大得這麼誇張。」

（小姬就是在那張牀上和哥哥一起睡覺的吧……他們一定抱着彼此，緊緊貼在一起吧……）

紫緒明白，大河說的並不是那方面的意思。不過，她還是忍不住想像起那些事，於是害臊地垂下頭。

寬闊的玄關大廳除了他們三個人，就只剩幾臺接待用無人機，所以巴夜的說話語氣也恢復成原本模樣。那種強詞奪理的說法，讓冬姬忍不住走上前去。

整體來說，這身打扮會讓人聯想到貓咪。

一種如同泡澡時的溫暖感覺慢慢擴散開來，令紫緒的腦袋逐漸空白，什麼都無法思考。

腦海裏鮮明地描繪出那兩人相擁而眠的情景。

「哈啊……♪」

「唔唔唔……這個黑心女爲什麼說話總是這麼惹人厭……」

「沒什麼時間了，我們還是快點走吧。先到我的房間去，我再詳細說明，跟我來。」

疼痛的感覺漸漸消失，接着升起的是一片舒適。

說完，冬姬袖口的小鈴鐺發出叮鈴聲響。出門前她好像換了衣服，服裝和上午完全不同。

「什麼東西太好了？」

——切燈集團總公司大樓。

「嗯？右邊按摩完了，所以我想換另一腳。」

「……我沒想到妳會願意跟來。妳不是討厭巴夜嗎？」

——然後，其中一人現在正跪在自己面前，服侍自己的腳，這個事實令紫緒難以自制地興奮了起來。

我快壓抑不住了——剛一這麼想，大河就收回了手。紫緒立刻把手指從口中抽出來。

兩人踏進巨大建築物的一樓，也就是玄關大廳。

電梯一口氣爬升到三十三樓，三人在空蕩蕩的走廊上走着。方纔的玄關大廳也和這裏一樣，完全感覺不到有人活動的氣息。

「其他員工呢？」

「大家都從自己的研究室登入總公司構造體了。平時都會留幾十個人在現實世界進行作業，但最近大家都因爲故障問題而忙得團團轉。」

「真是不健康的職場……」

「只要是電腦企業，不管哪一家都差不多是這樣唷。在鴉羽，基本的工作地點就是在構造體內部。」

聊着聊着，他們抵達了目標房間。

透過行動終端解除門鎖走進房間後，巴夜有些疲倦地坐到沙發上。大河和冬姬則是興致勃勃地環視房內擺設。

「……話先說在前面，亂看淑女的房間是很失禮的行爲喔。」

「我知道……我只是沒想到，妳竟然會在總公司大樓裏擁有私人房間。」

「我也有同感。牀鋪、冰箱、桌子、餐盤和廚房……該不會連制服都放在這裏吧？」

「是啊，因爲我住在這裏嘛。」

面對大河與冬姬的疑問，巴夜回答得有些不耐煩。

「我最後一次回家是在……六，不對，是七年前吧？」

「七年前，那不就還是小學的時候嗎！」

「反正家裏也是隻有我一個人，沒什麼太大差別。」

這個房間確實充滿生活感，可從中看出巴夜在這裏住了很久。

這個房間比三流的公寓還大，因爲位於三十三樓，所以視野絕佳。如果忽略客廳與廚房之間並沒有牆壁區隔的缺點，這裏是很棒的居住環境。

「妳的三餐怎麼辦？」

「自己煮囉。業者每天都會送食材來。畢竟常常出去買東西也很麻煩……那些事情不重要啦。」

巴夜雙手啪地一拍，將天陵兄妹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她不是叫他們來閒聊的。

「我是說！和妳在一起，我的心跳就會變成這樣啦！」

「我知道伺服器的座標，問題在電子防壁。這個只能從保全室直接解除。」

「我會在一個小時內解決的。」

看到快被不安壓垮的妹妹，大河爲自己的獨斷感到羞愧。

兩點十五分——從兩點半開始，社長與幹部有一場例行會議。爲了小心起見，等會議開始後再入侵伺服器比較妥當。

「……哥哥是怎麼看待本妹的？」

「哥哥……我好喜歡你……」

巴夜從放在房間角落的三臺潛行機裏——兩臺座椅式中型機和一臺頭戴式小型機——選擇了中型機，迅速啓動登入程序，潛入電腦世界。

「……嗯，我覺得不錯。」

即使不安到了極點，卻還是選擇正面面對，沒有逃跑。

「因爲我必須請妳去調查主伺服器。我不清楚妳知不知道，主伺服器是無法用一般方式登入的。」

第一層是包覆住構成主伺服器的小規模構造體的電子防壁。這個可以經由切燈總公司構造體進行解除。

紫緒撐着下巴，從各種角度觀察淚所推薦的古董桌。因爲不懂行情所以無法評論價格，不過，沉穩的木質調傢俱感覺還不賴。

「反正我原本就不在意犯罪與否的問題了。」

「……算了，都到這裏來了，什麼都沒做就回家也是白白浪費時間，而且萬一被害範圍擴大，連《牡羊座》都出問題的話，我也會很傷腦筋的。我就幫妳這個忙吧。」

將具體行動目標從頭到尾大致講解過後，巴夜透過行動終端確定時間。

「怎麼了？」

「……冬姬？」

但冬姬她不這麼想。不，應該說她不可能察覺到大河的想法。

（AOKO•ASUMI……？阿堇青子，我記得這是巴夜朋友的名字吧？）

「好，那就列入清單裏。」

「那麼我就先行一步了，大河五分鐘後再來。」

爲了更強烈地感受那陣鼓動，冬姬把手掌心緊緊貼住胸口。兩個人不自覺變得更加貼近，心臟也跳動得更激烈了。

嬌小的身體很柔軟，烏黑的頭髮散發出濃郁的甜蜜香味，讓大河的心跳變得很激烈。他拿起冬姬的手，放到自己的左胸口。

「嗯……」

巴夜指定的時間是在五分鐘後。大河輕輕閉上眼，等待時間經過——這時，大腿感受到些微重量。

「…………」

他們忘我地渴求對方。

「哪有那麼好的事。我打算潛進保全室解鎖。」

「也就是說，本妹暫時待機囉？」

爲了進入，必須要做的就是解除兩層保全措施。

大河用力抱緊顫抖的妹妹。

這個妹妹平時明明很敏銳，怎麼只有在這種時候變遲鈍呢——焦躁的大河直直看着冬姬的眼睛併發出宣言。

「哎呀，真是厲害。」

然後，豆大的淚珠驀地落下。突如其來的狀況令大河慌了手腳，但他還是摸了摸冬姬的頭給予安慰。

伺服器機器本身位於地底深處，無法直接進入，在電腦世界裏也無法進行《轉移》。那麼，究竟該怎麼進入主伺服器呢？

想把盤踞心底的熱情傳達出去——抱着這個想法，他們不停吻着對方。

「不，我只是以爲，可以用妳的權限解決那些問題……話說回來，妳那是犯罪行爲吧？」

他睜開眼睛，看到冬姬正以面對面的姿勢坐在自己大腿上。

「我的心跳變得很快對吧？」

她直率地表達了自己的感情。

「……對不起。」

現在的大河，沒有任何理由和藉口予以拒絕。

「……那是什麼奇怪的表情？你們該不會真以爲有正規方法可以讓外人進入伺服器吧？」

「……首先由我獨自潛入動手腳，讓大河可以自由活動。接着，我和你偷偷進入保全室進行解鎖。冬姬收到暗號後，再登入伺服器機房，找出故障原因並處理……大致就是這樣。」

「只有本妹嗎？」

猶豫一會兒後，冬姬吞吞吐吐地說：

自從海邊事件之後，大河確實一直在打哈哈，還會故意找第三者加入，避免兄妹兩人獨處。但是，那些都是爲了讓大河自己保持理智，絕對不是因爲討厭冬姬。甚至可說理由是完全相反的。

「什麼叫怎麼看待——」

妹妹眼中溢出了淚光。

「我終於把心意傳達給哥哥了……」

「嗚……啊，那個……我好高興……」

大河的話，讓冬姬面露呆愣。

「等準備工作完成後，我會用電子郵件把座標發送給妳。不管在伺服器機房做什麼，總公司都接收不到，所以妳有充分的時間可以使用。」

她應該一直很不安吧。鼓起勇氣親近自己後，非但沒有縮短兩人的距離，他反而退開了。

直到巴夜指定的時間到來之前，這五分鐘裏，兩人的嘴脣一直沒有分開過。

只能用歪理來形容的話語，讓天陵兄妹嚇呆了，這時巴夜垂下頭，露出深沉的笑容吐出詛咒。

「……這倒也是。」

「巴夜，具體來說，我們兩個該怎麼做呢？」

「這種事我知道。不但要先解鎖，還要直接輸入座標登入，對吧？」

看來，當疲勞與焦躁達到頂點後，她的思緒反而變簡單了。

擁有主伺服器操作盤的小規模構造體並沒有和總公司連接，平時也無法嘗試進入。切燈集團裏只有少數員工知道其座標，可以在潛行機裏直接輸入座標後進行入侵。

「不能利用社長千金的權限想辦法解決嗎？」

這兩層保全措施使主伺服器與外部完全隔絕。

該不會在自己任憑感情爆發後，被哥哥討厭了吧——已經瀕臨極限的情緒將她逼往負面方向思考。

（……我都在做什麼蠢事啊！）

既然如此——他也必須認真回應纔行。

冬姬擦了擦眼角，用雙手環住大河的脖子，慢慢把臉靠過去。

大腿與臀部的柔軟觸感令大河心跳加快，但他還是佯裝平靜，溫柔地開口問道。

已經停不下來了。也沒人想停下來。

冬姬一臉困惑地看向大河，令大河有點焦躁起來。

「先來確認每個人的工作。尤其是冬姬要個別行動，所以要好好聽清楚。」

「你們知道，這些故障造成我多大的麻煩嗎……昨天搞到最後，我只睡了三十分鐘而已，那個混帳父親還嘮嘮叨叨催個不停……老孃已經忍耐到極限了……」

「怎、怎麼了？」

「紫緒，這張桌子如何？價格適中，造型也不錯吧？」

大河停止思考，把身體深深埋進沙發裏。使用小型機登入時，由於沒有機械支撐癱軟的身體，所以必須坐着或躺着使用。

「最近，哥哥一直在躲着本妹……做了那些事後，哥哥該不會討厭本妹了吧？」

另一方面，和天陵兄妹道別後，淚與紫緒來到位於新都市某處的家居用品店。

「如果被抓到的話。沒被抓到就沒有問題了。」

「咦……？」

冬姬意念堅定，即使自己沒有做出回應，她也依舊會待在自己身邊——他竟把那種自以爲是的幻想加諸在她身上。明明他已經在紫緒的事件裏，知道妹妹有多麼脆弱了。

脣瓣輕輕貼合。

第二層則是伺服器的相位。

大概只持續了一秒。冬姬馬上退開，凝視着大河，然後再度把嘴脣貼上去。這次是兩人的呼吸混合在一起的熱情之吻。

「……我的心跳變成這樣，都是因爲妳喔。」

「嗯，啾……呼……唔……」

也就是說，她正處於「只要能解決問題，可以不擇手段」的狀態。

仔細回想起來，冬姬平日就不斷做出不正當進入（駭客）行爲，而大河自己在不久前也一直做着「那方面的事」，現在纔去講究犯罪與否也沒意義。

聽到那突然蹦出的危險臺詞，這對兄妹同時出聲。

（其實怎樣都不關我的事啦。）

『……啊？』

「……是啊，噗通噗通地跳個不停。」

爲什麼這裏會有三臺潛行機，大河覺得很奇怪，現在看來其中一臺中型機是阿堇青子的。不過，那種難以移動的中型潛行機會放在這個房間裏，可見對方以前常常進出這裏吧。

（都是我的錯……）

◆　◆　◆

大河毫不猶豫地拿起小型機。這時，另一臺中型機上雕刻的文字吸引住他的目光。

「啊……」

「真的嗎？」

「……那我就用這個好了。」

冬姬像個小孩子似的，不停抽泣哽咽。她高興得不得了——把頭埋進大河的胸膛，想將那份感情直接傳達給對方。

淚在筆記的視窗裏輸入桌子照片、價格與店名。筆記裏已經羅列了幾項商品，在店內逛過一圈後，兩人沒買方纔物色的桌子就走了出去。

「傢俱名單快要順利完成了。」

「這全都多虧有小淚的幫忙。如果只有我自己一個人，根本連選都不會選呢。」

毫無知識的自己，從來沒想過「挑選傢俱」這件事。除了感謝淚的建議，同時也覺得對不起她。

（……大小事真的全都要自己作主耶。）

嘴裏說着要獨自生活，卻什麼行動都沒有，還用想逃離家人的自私理由，給朋友帶來麻煩——紫緒很討厭這樣的自己。

「從剛剛開始妳就一直皺着眉，有什麼煩惱嗎？」

當兩人坐在公園的長凳上休息時，淚開口詢問。紫緒拍了拍自己的臉，膽怯地問：

「……我有皺着眉嗎？」

「嗯。如果妳願意，可以和我聊聊唷？」

淚說完，露出溫柔的笑容。看到那充滿包容力的微笑，讓紫緒不由得說出藏在心底的煩惱。

「……原來如此。妳沒有自信，不知道自己的選擇對不對。」

「從旁人看來，會不會是我又在逃避呢……我說想獨自生活，除了逃離家人外也沒有其他理由了……」

那正是她迷惘之處。

她想往前邁步，雙腳卻被泥沼般的感情所束縛。

「——既然這樣，只要找一個更正面的理由不就好了嗎？」

淚果決地斬斷紫緒的腳鐐。

「因爲妳一直使用離開、逃避這種負面印象的詞彙，纔會覺得消沉。舉例來說……紫緒，妳在新都市找房子對吧？」

「對、對呀，我覺得和大家在一起比較快樂……」

「那麼，妳拿這個當理由不就好了嗎？不管是冬姬、大河或是其他人都無所謂，『我想和那個人在一起』感覺就很正面積極對吧？」

中型以上的潛行機除了有生命維持設備，還附有其他各種機能。

〈主人，請問有何要事？〉

「這種事……我該高興嗎？」

「特、特訓？」

「因爲全體員工都登入這裏了。留在現實世界的，只有接待用無人機而已。」

「……妳還沒把那個破爛丟掉嗎？」

「會把線路連結到總公司構造體，直接對談。一有訪客就登出的話，未免太耗費時間了。」

「……咦？我們不是要回去嗎？」

「什麼叫有何要事！先前一直找不到妳，妳到底都在做什麼？」

「……啊啊。」

不對，其實也不完全一樣。

◆　◆　◆

「咦，我又沒說和你不搭。只不過看慣了你穿學生服，現在這身打扮就像小孩子裝大人的感覺。」

「我說妳啊，枉費我小心翼翼不去提那件事……」

「……他們都在八年前過世了。」

「現實世界明明很安靜。」

啓動轉送陣的前一刻，巴夜恢復原本的說話語氣，朝虛空發出呼喚。

「不，在那邊能做的事有限。我們到其他辦公室去。」

兩位少女一邊鬧着，一邊消失在嘈雜的人羣中。

「社長，例行會議的時間快到了，請您加快腳步。」

巴夜停了下來。

「如果有人來拜訪該怎麼辦？」

昂夜簡短回應後便從巴夜身旁走過去，用行動表明再爭執下去只是浪費時間。他瞄了一眼站在後面的大河，但隨即興致缺缺地踏上轉送陣消失無蹤。

昂夜打斷了巴夜的話，覺得沒有傾聽的價值。然後，就在巴夜想反駁的時候，一直看着事情發展的祕書張口插話。

雖然那是一張爲了隱藏本性而僞裝出來的大和撫子假面具，但最近大河開始能從中看出「真正的她」。可是現在，大河卻無法從她身上察覺出任何情緒。

「……好，這樣就結——」

大河以爲他們要回去一開始的登入地點三十三樓，但巴夜設定的傳送場所是更高一層的三十四樓。整個構造體總共三十五樓，等於是頂樓的下一層。

巴夜靜靜地反駁那道如寒冰般無情尖銳的聲音。

「……？」

「好好好……」

「不客氣——好了！既然下定決心，爲了讓冬姬點頭同意，必須通過她的考試纔行！我們回去特訓吧！」

那個人是切燈集團的總裁，也是巴夜的父親。

抬起頭後，她的臉上已經再度掛着和先前一樣的柔和笑容。

附帶一提，因爲有其他人在，巴夜開啓了雙面人模式。

「感謝你的體貼，不過你太雞婆了。所以你們感情好嗎？」

「……謝謝妳，小淚。」

徹頭徹尾、完美無瑕的社長千金——現在的她就是這樣的化身。

被巴夜狠狠一瞪，大河不由自主碰了碰嘴脣。他怎樣也不可能說，自己是因爲和冬姬吻到忘我，所以才忘了時間。

「……啊，對了，伊歐萊應該回來了吧。出來。」

現在距離開工才過了十五分鐘，原本充滿結晶體（檔案）的辦公室現在變得乾乾淨淨的。雖然是三個人合力（伊歐萊也沒講半句話，默默地做着工作），不過一想到這些都是自己整理完的，大河就覺得很感動。

「是啊，怎麼了嗎？」

「別鬧彆扭嘛，我已經跟你講解過穿西裝的必要性了吧。」

「……我們走吧，大河學弟。」

「再怎麼說，那都是保護伺服器機房的防壁啊，如果不遵循一套複雜的方式就無法解除。話說回來，都是因爲你遲到，我花的時間纔會高於預計時間吧？你到底在做什麼？」

「我們走吧。在令妹結束作業之前，我有工作要讓你幫忙。」

「還有一點，是我個人的意見。我覺得，逃避並不是一件十惡不赦的事情。如果逃離以後，可以找到什麼美好的事物，反倒是一件好事呢。」

將防壁解除的通知與伺服器機房的座標發送給冬姬後，兩人快步離開保全室。因爲大河可以感知他人氣息，所以兩人避開人跡順利進入走廊。

兩人沉默地做着工作。現在的任務是把散亂的檔案依照順序整理好，兩人都用驚人的速度進行這項非常辛苦的作業。

〈我到外面的構造體去了。〉

巴夜一邊嘆氣，一邊啓動轉送陣。現實中的目標樓層離他們將近六十公尺，但虛擬世界裏眨眼間就抵達。這一層樓似乎沒有研究室之類的房間，走廊上幾乎沒半個人走動。放眼所及，只有一對穿着西裝的男女正遠遠朝他們的方向走過來。

被寂靜所籠罩的房內，迴盪着移動檔案的電子音。

她的迷惘並沒有散去，因爲淚只是改變了她的觀點而已。不過，那帶給她踏出第一步的勇氣。

「電腦企業雖然每間不盡相同，但這方面全都差不多唷。有些研究員會連續好幾天都不登出。」

爲了回到樓上，他們必須前往代替電梯的轉送陣（可以進行轉移的地點。如果允許衆人無限制轉移，將會發生到處都有人出現又消失的狀況）。這裏和現實世界的總公司不同，到處都是人，前往轉送陣的路上他們和幾十名員工擦身而過。由此推斷，所有員工都登入構造體的傳言是真的。

昂夜抬起頭，對上了巴夜的視線。

點燃戰火的是切燈昂夜。他的眼睛看向飄浮在巴夜肩膀上的伊歐萊。

正常狀況下，保全室裏都會有公司員工留駐，就算是巴夜也無法隨便來這裏。但現在大家忙着處理多起構造體故障事件，連最基本的留駐人員都被抓住幫忙了。也多虧如此，他們才能輕鬆潛入。

「…………」

「……喂，大河，你和妹妹住在一起對吧？」

逃離也無所謂——淚的話打開了紫緒的心結。

「那還真是抱歉喔。反正就是和我不搭啦。」

「咦、咦咦咦……！」

「……好了，這樣電子防壁的問題就解決了。」

淚抓着紫緒的手，強行拉着她往前走。

隨着突然停下腳步的巴夜的視線看過去，她注視的目標是那對男女中的男人。那個男人，其實大河也認識。

（……是切燈昂夜。）

「……真的很抱歉，父親大人，您的命令我無法接受。」

於是他使用服飾檔案，幫自己換上西裝，但他還是穿不慣這種衣服，所以心情浮躁。他一點都不想繼續穿着這身衣服。

下一秒，淡淡的磷光隨着聲音綻放，伊歐萊現身。她低頭鞠了個躬，這個動作讓大河有種莫名的怪異感。

電腦世界內部，切燈集團總公司構造體某處。

「沒有必要。AI無法帶來任何效益。」

「……可是……」

「不過……你那身打扮，不管看幾次都覺得好好笑。」

「我們要去那個角落的房間，請跟我來。」

聽到這個問題，大河終於明白巴夜的目的是什麼。起因應該是不久前和切燈昂夜相遇的那一幕。

說着說着，他們也抵達了轉送陣。

「真是受不了……我是不是讓妳太自由了？」

「你們和父母的感情如何？」

「……算了，我們還是趕緊離開吧。雖然所有員工都很忙，但並不保證不會有人過來這裏。」

大河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默默地看着巴夜。大概過了十秒左右，巴夜握起拳頭用力往牆壁一打，再輕輕地吐了口氣。

他是創立學園的人，所以大河曾在照片中看過他，但沒想到真人的眼神更加冰冷。旁邊的女性應該是祕書。那位祕書似乎也看到了大河和巴夜，在切燈昂夜耳邊說了幾句話。

「我這裏做完囉。」

「就算沒有考試，學會所有家事對妳也比較好。我們走吧～！」

見大河早一步完成歸檔動作，巴夜佩服地說：

走廊再度恢復寧靜。

「先前請你幫忙的時候，我就覺得你的反射神經和動態視力很優秀，很適合做這一類的簡單作業呢。」

一臉嫌惡地回答的大河，身上的服裝竟然是成套的黑色西裝，連領帶都牢牢系在脖子上，乍看之下頗有上班族的感覺。

就算和巴夜一同行動，大河也不可能穿着便服在切燈總公司構造體內走來走去。

「終於弄好了嗎……時間真久。」

驀地，巴夜問了這樣的問題。大河不明白她詢問的意圖，回答的同時反問對方：

偷偷潛入保全室操控系統的巴夜抬起頭來。在出入口把風、注意有沒有人接近的大河，聽到她的話後放鬆了僵硬的肩膀。

「明白了。」

因此，一個人最長可以一星期不登出。話雖如此，待在電腦世界裏直至身體衰弱而死或是粹死的事件依然層出不窮。

「以前我應該說過了，像AI那種派不上用場的東西就該立刻丟棄。」

「你們竟然沒病倒……啊，對了，我記得中型機附有維生裝置對吧？」

「您應該也明白，這個AI•伊歐萊塔兒的珍貴性。只要好好保護，未來一定可以——」

「妳果然在耍着我玩吧？」

「你們是嫌麻煩吧。」

巴夜帶着沒有感情的虛假笑容，引領大河走進房內。

大河覺得這種事沒有特地隱瞞的必要，於是老實回答。

「……這樣啊，抱歉，問了不該問的。」

「別在意，那都是小時候的事。那妳呢？你們的感情看起來稱不上很好。」

「我們之間，並不是感情好或不好的問題。」

巴夜嘆了一口氣，抬頭看着天花板。大河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她眼中流露的情緒。

「在生物學上，我們確實是父女沒錯，但我從不把那個人當成父親，那個人應該也沒把我當成女兒吧。」

「……看來妳很討厭他。」

「如果以喜歡或討厭來劃分的話，我的確討厭他。不過，那樣的表達方式並不貼切。如果硬要用言語來形容的話……應該說是無法容忍彼此的存在吧。」

個性、想法、理念、目的、基本方針——從各種角度來看，切燈巴夜與切燈昂夜都是天差地別。至少巴夜自己是這麼認爲的。說她是切燈家的養女，她反而還比較相信。

「妳的母親呢？」

「據說生下我後馬上就死了，所以，我不覺得所謂的家人很重要。坦白講，我很羨慕你和你妹妹的關係，羨慕你可以那樣無條件地信任一個人。」

說到自己和冬姬的關係，大河瞬間心跳漏了一拍，但他馬上察覺到巴夜說的並不是那方面的意思，於是鬆了一口氣。但同時，他也很驚訝。

「妳竟然會有那種想法？妳和冬姬交惡，莫非也是因爲……」

「你答對了一半。另外一半的原因單純是我討厭她。」

巴夜一直都是孤身一人。

不但沒有家人陪在身邊，還爲了學習淑女應有的姿態及教養，每天接受嚴厲的課程訓練。即使去學校，也沒有半個可以稱爲朋友的人。就這一點來說，她和冬姬或許很相似。可是——

「令妹還有你。你們是在堅固的羈絆下成爲家人的。我可能就是嫉妒這一點……因爲太丟臉了，我實在不想承認。」

「……可是，妳不也有一個好朋友嗎？」

「有是有……不過，別人家的看起來總是比較好嘛。」

啊啊，這傢伙一定很憧憬有家人吧——大河心想。因爲自己無法擁有，所以纔會去幻想；因爲自己得不到，所以纔會產生夢想。

「當然還有。至少在冬姬找出故障原因並修理好之前，我會讓你一直幫忙做工作。她說只要一個小時就能解決……但我保守估計，應該要花上三個小時吧。」

突然出現的「敵人」沒讓大河慌張，他迅速掌握狀況。

「那麼，我們到下一個房間去吧。」

「理由晚點再解釋。總之動作快一點，否則就太晚——」

將伺服器機房的座標發送給冬姬後，時間才過二十分鐘。如果接下來還要等三個小時，結束的時候太陽都要下山了吧。

大河轉過頭去，看到AI•伊歐萊塔兒臉上帶着一點都不符合她風格的冷酷笑容。她的模樣開始扭曲，長相沒有改變，但體型卻膨脹了好幾倍。

巴夜站了起來，一副話題已經結束的模樣。

大河沒想到連這件事也失敗，於是發出錯愕的低喃。

大河開啓視窗，執行電子郵件軟體。然後，他寄了一封主旨是「明天再見面吧」的電子郵件給淚和紫緒——

照片中的兩人勾着手臂，朝彼此露出笑容，後面則有櫻花飛舞。從季節來推測，應該是開學典禮時拍的。

「……故障了嗎？」

「……還有工作嗎？」

「…………」

但聲音，這道帶着一絲瞧不起人的語氣的聲音，是她專屬的標誌。

「我會製造機會，妳就趁機逃——巴夜？」

「真拿你沒辦法——咦，我也不行。可能是迴路堵塞，等登出後再從現實世界寄送吧。」

說完，巴夜遞來一個視窗。

原本以爲助手任務已經結束的大河直接面露不滿，用嫌惡的語氣問：

以前他也曾經歷過相同的狀況。就是趕到紫緒與冬姬身邊，和《天使》對峙的時候——

「她真的和伊歐萊長得好像。」

「妳既然那麼形容，她應該非常厲害吧。」

大腦唰地冷卻下來。

「是啊。至少，我連她的腳趾都比不上。雖然伊歐萊號稱是我和青子共同開發，但事實上幾乎都是她一個人做的。」

大河又重複了一次相同的步驟，但結果還是一樣，只得到無法傳送郵件六個空虛字體。他嘗試把收信人改成冬姬，結果也是沒變。

從電腦世界脫離精神構造的步驟正一點一滴前進中——玻璃破裂的聲音再度響起，同時指令也被取消了。

如果是現實世界，確實有可能如大河所說是發生了故障。但這裏是電腦世界，根本不可能存在故障兩字。

「你這種說法真讓人火大……算了，趁現在休息一下，我順便告訴你吧。」

「究竟是怎樣的人，才能當妳這種乖僻傢伙的朋友，我很有興趣。」

說到「發生過很多事」的瞬間，巴夜的表情沉了一下，這件事沒有逃過大河的眼睛。看來，那段時光並非全都是快樂的回憶。

——等一下。

「天才嗎……」

「好吧。」

天使——不對，是本該已經死亡的少女阿堇青子，帶着純真的笑容站在兩人面前。

可是不對，不可能。因爲，傳出聲音的不是穿着白色長袍的電子體，而是身上散發淡淡光芒的小巧AI——

「我負責的是修改漏洞之類的零碎工作，因爲青子很討厭那方面的作業。世上不是有那種人嗎？對有興趣的事物會一頭栽進去，但對其他事物就完全不感興趣。青子就是典型的那類人，和她在一起的我真的很辛苦。」

「怎麼了，沒頭沒腦地問這種事？」

不對，這不是迴路堵塞。和外界的聯絡被切斷——這個事實擺在眼前，大河的背開始冒出冷汗。

大河聽從巴夜的話，執行登出程序。

「那個女生就是青子。年紀和我一樣，從幾年前開始成爲切燈的工程師。」

〈準備工作已經完成……現在誰都無法阻止我了。〉

「大河，你怎麼了？」

「我果然還是用不慣那麼小的身體，活動不方面，難用得要命。雖然是我製作的人偶，但當初我應該把這方面的便利性列入考慮纔對。」

耳邊響起的，是大河怎樣都不會忘記的聲音。

「天陵大河，我們這是第二次見面了。然後——好久不見了，巴夜。我真高興妳還記得我。」

一道玻璃破裂的尖銳聲響起，寄信的指令被取消了。畫面上顯示的文字是〈無法傳送郵件〉。

「反過來了，是伊歐萊和青子長得很像纔對。」

「其他構造體？到相應的轉送陣就可以移轉了。」

「……喂，阿堇青子是個怎樣的人呢？」

〈——不用白費力氣了。這裏已經被我控制住了，我不會讓你們輕易逃脫的。〉

天使看着她，露出淡笑。

瞬間，直覺響起了警鈴。

「……啊啊，對了對了，我都還沒打招呼呢。」

「我無法傳送郵件……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煩妳寄給我試試看？」

「不會吧……」

這個詞彙大河已經聽習慣了。不過，認識了冬姬後，巴夜還說出這句話，可見份量完全不一樣。

「好，我們現在就去。」

「……喂喂……」

（……冷靜一點。要是慌了手腳，就正中對方下懷了。）

那是以前大河曾在學園教室裏偷看過的一張照片。被拍的，是兩個身穿切燈學園制服的少女。一個是巴夜，另一個則是擁有一頭黑中泛藍的長髮的女學生。

嘴裏雖然說着抱怨的話，但巴夜臉上露出隱藏不住的笑意。那是一種打從心底發出的感情，和她與大河及冬姬對話時的情緒不一樣。

顫抖的不只是巴夜的聲音。她彷彿看到了某種不可能存在、不可能看到的東西，全身顫抖個不停。

房間的出入門在天使身後，想出去，勢必得從對方身邊經過。爲了不讓天使聽到，大河放低音量朝巴夜說悄悄話……這時他發現了不對勁。

「真的嗎？」

「……雖然發生過很多事，不過真的很快樂。」

「……這個聲音……該不會……可是……不可能，因爲她已經——」

外表會相像是理所當然的。因爲，伊歐萊是按照那個人的模樣製造的。

「至於她是什麼樣的人……靠三言兩語是解釋不完的。可以肯定的，大概就是她是貨真價實的天才這件事吧。」

「啊？爲什麼？」

「咦？」

「————」

「——青子！」

「巴夜，我們可以從這裏轉移到其他構造體嗎？」

「……我怎麼覺得，妳的語氣聽起來特別高興。」

（這下和淚她們見面的計劃只能放棄了。）

瞬間體型變得和大河及巴夜一樣大的伊歐萊——全身包覆着白色長袍的電子體《天使》輕輕扭了扭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