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面對過去的覺悟

「呼……」

在關上燈的昏暗房間裏，紫緒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第一次進入娛樂私造體的體驗讓她感到十分興奮，現下的紫緒像是要把縈繞身體內部的熱氣吐出來似地，不斷做著深呼吸。

她在思緒清晰後輕輕揮了手一下，隨著她這個動作，室內的燈亮了起來，同時潛行機則是關上了電源。

「……流了一身汗。」

雖說是在電腦世界，但畢竟是做了平常不習慣的運動，因此流了汗。汗水浸溼的白色背心式內衣緊貼著她的肌膚，膚色都透了出來。她用事先準備好的毛巾輕拭全身，但不舒服的感覺依舊存在。

（先去洗個澡再喫午餐好了。）

在這個大到不像個人起居室的房內，就只有紫緒一個人。

裏頭的擺設相當簡約，只有潛行機、牀鋪以及最低限度的傢俱，此處就是她的生活空間。

——「鴉羽集團」，當今電腦業界四大企業之一。

這世上或許有人不知切燈的名號，但鴉羽的大名卻是無人不曉，它就是如此龐大的企業。鴉羽紫緒是該集團會長的孫女，現任社長的二女兒。

她不同於以養女身分對外使用鴉羽一名的冬姬，是繼承「高貴血統」的千金大小姐。

紫緒披上一件外衣，隨手拿了套換洗衣物後便步出房間。

鴉羽集團的佔地面積約等於一座小鎮，其中她的房間位在本家人居住的宅邸一隅。

窗外可看到數十棟的研究大樓，最裏側則是聳立著巨大的總公司大樓。

此外，從紫緒現在的位置雖然無法見著，但在總公司大樓的對面還散落著迎賓館和內部教育機構《鳥籠》等各式設施。

可能因爲今天是假日，所以屋內好像沒什麼人。從外觀打扮來看，本家的人就只有紫緒，其餘的都是下人。

「……紫緒小姐還在家啊……其他的兄弟姊妹明明都已經在努力做研究了……」

「老爺和夫人沒說什麼嗎……」

一路上都可聽見下人們的談話。面對這些絕非善意的言論，紫緒關上心房直接忽略。

（哇……這皮膚也太白了吧……）

咚——破風飛出的箭矢刺進些微偏離紅心的地方，紫緒忍不住輕輕地喊了一聲「成功了！」大河看著喜形於色的她，臉上也浮現出一抹笑容。

自開始休息後剛好滿一小時，大河準備回到《牡羊座》。

「對了，哥哥你不是說想去某個地方嗎？是要去哪啊？」

但是在紫緒身上幾乎看不到擅自篡改的痕跡，她就像一塊海綿，把大河說的話照單全收，直接付諸行動。照她這樣繼續下去，短時間內就能進步神速。

「嗯……謝謝你，哥哥。」

大河爲此感到十分訝異，但卻沒有任伺鄙視的意思。

「……紫緒，肩膀再放鬆一點。」

大河這麼一碰，重新體認到紫緒的嬌弱。

「不要因爲看不見靶就把眼睛眯起來，那樣反而會造成眼睛的負擔，導致專注力下降。呼吸也要靠你自己調整纔行，就以一定的節奏重複小口小口地吸氣吐氣就好。吸氣吐氣太大口的話，身體反而會過度放鬆，相反地如果太小口，腦中的氧氣又會不足，會導致思緒不清晰。我知道一開始很難辦到，但是你就儘量做到接近自然呼吸的程度。」

「是啊，認識的人拜託我去辦一件麻煩事。我要去的是位在這座塔最上層的競技場。」

即使如此，和休息前一比，她的確進步了。

（……情況好像變得有點奇怪。）

紫緒回答得鏗鏘有力，並架好了下一支箭。

「——啊，我們找個空位坐下來吧，你如果還會暈的話就先靠著我。」

然而，前來提升等級或聯繫營運方的連線者再多也只有一百人上下。那麼，其餘的連線者來到巴比倫又是爲了何事？

紫緒在今日那幾個小時中，真的感到相當快樂。她明知愈是樂在其中，往後若遭背叛時只會徒留悲痛，不過她還是不禁期待起「接下來會遇到什麼樣的事情」。

（就只會講這些而已，你們不膩啊……？）

大河繼續指導著。

「這裏就是競技場啊。」

「……嗯。」

能這麼完美地遵從指示的學生寥寥無幾。

進到更衣問的紫緒快速地脫去衣服後，踏進了寬敞無比的大浴場。

紫緒抬頭看向大河，可能是現場熱氣的關係，所以她的雙頰稍稍泛著紅光。落在純白肌膚中的一點紅，有著自然會吸引他人目光的魔性魅力。

她本以爲自己已經拋棄過往，但又哪有那麼輕易就能忘得了那股傷痛。

現場總共有五道影像，各自實況轉播著在不同場所中進行的戰鬥。

「紫緒，就先練到這邊吧，之後去找怪物當對手。」

膚色白皙到讓人覺得一碰就會融化，細緻到吹彈可破的地步。

鴉羽本家的小孩無法像普通孩童一樣玩耍，也沒有到學校上課。他們爲了成爲立於衆人之上的存在，從小就開始接受嚴格的菁英教育。

過程中大河針對自己注意到的部分，逐一修正她的動作，終於在連續射了快要五十箭之際，紫緒幾乎每一箭都能命中紅心。

超過五百人的觀衆恣意地發出奚落聲或加油聲，老實說真的是十分吵雜。紫緒可能是忍受不了如此的喧囂，因此腳步搖搖晃晃，一副快要站不穩的樣子。

紫緒的身上毫無一分贅肉，美麗的肌膚更是沒有任何斑點。

「對怕生的你來說的確很不好受吧。不過話說回來，這人數是怎麼一回事？大家都閒閒沒事幹嗎？」

◆　　◆　　◆

如今即使閉上雙眼，她還是能回憶起拉弓射箭的感覺，以及箭矢筆直飛出後射穿怪獸的光景。

紫緒遵照大河的指示，調整了視野和呼吸。

「如果只是要射中怪物，應該不成問題。不過，必須要先判讀對手的行動後再瞄準就是了。」

「咦……哥哥！？抱、抱歉，休息時間結束了嗎？」

紫緒完全沒有注意到大河已經登入，只是不斷地生成箭矢然後拉弓射出。

慌張的紫緒雖然盡力放鬆身體了，但動作還是過於僵硬。

她全身放鬆，輕輕漂浮在熱水中。

紫緒遵照大河的指示，拉著弓用力深呼吸。重複了三、四次後，她的身體開始逐漸放鬆。

惱人的事情全都溶進了熱水裏，腦袋漸漸變得空空洞洞——本應如此纔對。至少往常都是如此。

放置在中央場地上的是競技場中的主體——如水晶般閃耀光輝的神祕球體。那顆球體成了投影機，在半空中映照出好幾道立體影像。

其實她並非每射一箭就會有所成長，也非是掌握到了某種訣竅。她的進步，自始至終都是以努力換來的。

「你現在是被箭靶的距離影響而施力過度，回想一下你在森林裏第一次射中目標時的感覺。射箭時用當時那種力道就夠了，剩下就靠技巧。來，慢慢地深呼吸。」

大河打斷她道歉的話語，催促她擺好姿勢。

（這種事情就叫命中註定吧……）

「唔……應該會比巨蠕蟲還要難對付很多吧。我打得贏嗎……？」

在聽到語音後他睜開了眼睛，發現自己已經位處《巴比倫》內部的第三十三練習場。

因此，在這個家中，「鴉羽紫緒」的生存空間一點一滴地逐漸消逝。

「好險，紫緒，你沒事吧？」

《牡羊座營運塔》通稱巴比倫，每天都會有數千人到訪此處。

「那麼接下來就是順著節奏連續射幾箭看看。」

——然而，她卻沒有才華。

紫緒不知道是打從幾點起又開始練習了，氣息有些紊亂的她站在距離箭靶約四十公尺遠的地方射著箭。就算能力有了補正，這種距離之下也很難命中吧，目前紫緒射中紅心的箭矢數量大約佔總數的四成。

她不知該怎麼做纔對，只是一味重複著相同的動作。就像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徒手探尋解決方法。她只知道這種處理方式，然而這種思考模式根本是笨拙至極，完全與效率兩字攀不上邊。

大河和紫緒踏入螺旋階梯盡頭的傳送點後，瞬間就被強制轉移到圓形競技場。兩人出現在舞臺最外側，這時傳進他們耳裏的是如地鳴般的歡呼聲。

（她的身體已近乎是自然反應，而且節奏、呼吸方式那些也都照我教的去做，真是個值得教的好學生。）

紫緒各有一位哥哥、姊姊和妹妹。

紫緒在腦中抓好自己的呼吸節奏，將箭矢筆直地架在弓上，接著吐一口氣後暫停呼吸，下一秒她便鬆開了弓弦！

「別管那個了，快照做。」

紫緒心想，明明只是去殺時間而已。不過就是有人剛好送她（硬塞給她）一份無限暢遊證，她覺得丟掉浪費所以就拿來用用罷了。

七年前的那個時候，紫緒感受到了什麼叫做夢想、希望全遭毀滅的椎心之痛。當時的痛楚現在像是毒素一樣，緩緩地在她全身蔓延。

「鬆開箭矢時要暫停一下呼吸，因爲身體一有起伏，射出去的箭就會偏掉。但是暫停太久的話反而會喘不上氣，所以決定要射的時候就要一鼓作氣。」

因爲他在紫緒身上看見了從前的自己——到哪都沒自己的容身之處，想脫離那樣的窘境唯有變強一途，但卻沒有半個人可以依靠，也沒人可以討教。這時大河終於看不下去了。

「……？」

在那之後，她不做任何期待，對所有事也都感到索然無味，過著行屍走肉般的日子。

不僅是暖暖的洗澡水讓她感到十分舒服，除了自己之外別無他人的解脫感，也療愈著紫緒的內心。

畢竟大多數的人，在熟練到某種程度後就會產生各自的習慣。這種習慣往往會讓教授方和學習方的步調大亂。

她自認今後的人生依舊是毫無價值，應是如此纔對。但是……

「嗯！」

大河方纔一如往常地到沒客人的帕拉底斯喫了飯，還順道做點運動流了汗，因此現在的身體狀況也是萬無一失。這時，從距離極近的地方傳來了巨大的響聲。

紫緒泡進白濁的熱水中，忍不住發出了聲音。

紫緒其他的家人都只採淋浴的方式，因此平常在使用大浴場的就只有紫緒一人。如今這裏儼然已成爲她專用的場所了。

他們要學習的領域雖然五花八門，但是其中最受重視的依舊是電腦技術。大人們看重的就只有你能不能製作出卓越的成品而已。

「呼～……泡澡果然舒服。」

大河支撐住紫緒感覺就要腿軟癱倒的身體。由於她身上那套獵人裝束實在異常地暴露，因此大河一不小心碰觸到她露出的肩膀。

（她居然是用那種方法把能力提升到這個地步的……我太佩服她了。）

（喂喂喂……她以爲我是爲了什麼才把午休定爲整整一小時的啊？休息時間就是要好好休息啊。）

（……我今天好開心。）

「我好像快暈倒了……唔……」

「……哥哥？」

犧牲其他所有事物，專注提升自己的技術。

拉弓射箭的基本道理相同，只不過多加了一樣要素而已。

「這股熱氣好恐怖……而且好吵……」

四十公尺遠的箭靶頂多只能看見輪廓，幾乎看不清楚中心點的位置。這時大河對著不安的紫緒仔細講解著射箭方式。

而且除了紫緒以外的三人，都已經以研究員的身分交出一張亮眼的成績單，他們就是大家口中所謂的「天才」。

「喔，你們不是那個時候的那兩個人嗎？真是巧遇！」

因此紫緒從小就拚了命地努力學習。

然而一時的心血來潮，卻讓她與舊友重逢。

這座《競技場》看得出來是以中世紀羅馬競技場作爲設計意象，但這裏是電腦世界，因此裏頭一點都不簡單。

這個瞬間會產生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無力感，紫緒酷愛這種感覺。

「我可能拿這種地方沒轍……」

正當大河在煩腦該如何是好時，一名男子走了過來。

「你沒必要把箭靶看得一清二楚，只要知道約略的大小和形狀就行。接著就是不斷地射箭，再慢慢調整。總之現在能抓到感覺最重要，過不久你就能射中你瞄準的地方了。」

聽見大河這番事不關己般的發言，紫緒瞼上露出了苦笑。

一不留意看到出神的大河急忙撇開視線，併爲了讓紫緒休息而開始尋找空位。話雖如此，但現在是假日白天人潮衆多的時段，根本不可能剛好會有位置可坐。

他們的目的在最上層。距離塔頂遙遠的上方天空有一顆飄浮巨巖，在其上頭設有一處龐大的圓形空間——該處就是《競技場》。

再一下就好，再一陣子就好——紫緒閉起眼睛，再度沒入了熱水之中。

現下紫緒腦中浮現的是今天在《牡羊座》裏度過的時光，以及和冬姬哥哥一同冒險的記憶。

這些人每天不停訴說的這些話語，已經無法對她造成任何傷害，只是一點一點地消磨著她的內心某處。

熱水本來溫熱了紫緒的內心，但那顆心現在又逐漸冰封。

其他的兄妹們只要一個禮拜就能學會的內容，她必須花上三個月。無論她再怎麼拚命努力，兄妹們都是她望塵莫及的存在。

〈——登入〉

大河歪著頭看著這位約比自己年長兩三歲、隨便就過來搭話的男子，心想：「怪了，我有在哪裏見過他嗎？」

「喂喂喂，你已經忘了我是誰嗎？就上午在大街上那個——」

「……啊！你是那時候出來幫我們排解糾紛的！」

大河和一位名叫特庫馬的男子起衝突時，是這名男子從只會圍觀的羣衆中挺身而出，介入勸架。當時大河腦中只想著要讓紫緒趕快冷靜，因此就沒看清楚男子的長相。

「沒想到這麼快就又碰面了。」

「哈哈哈，或許我們很有緣啊。對了，我還沒自我介紹。你好，我叫雷歐。」

「雷歐？你是外國人嗎？」

「哥哥，那不是本名啦，是在電腦世界裏使用的暱稱。那是爲了隱藏本名取的代稱，剛剛那個叫特庫馬的應該也是。」

「……簡單來說就是假名？」

「喂喂喂，連暱稱都不知道喔，你是活在哪個時代的人啊？」

雷歐雖然對此訝異不已，但大河在前陣子之前是真的沒在接觸電腦世界。而且冬姬和淚也沒告訴過他，因此不知道這件事也無可厚非。

「……我是沒必要隱藏啦。我叫大河，請多指教。」

「大河啊。話說那位小姐看起來臉色不太好，她沒事吧？」

「她好像不太習慣這種地方，所以我想找個位置給她坐，但就是找不到，搞得我很煩惱。」

「我知道一個好地方喔，除了有座位之外，還與這邊不同，是一個安靜的地方。要去那邊看看嗎？」

對大河而言雷歐的提案根本是求之不得，但是，他有一個疑問。

「……哪裏有這種地方啊？」

「那是在這裏下面的參賽者專用休息室，一般觀衆本來是不能進去的……但是的人都已經離開，所以在比賽結束前的這段時間就隨你們用。對了，你知道是什麼嗎？」

「那個英文單字的意思是氏族……但是用在這意思不同吧。」

「如果講說是一個團體也可以，這個字的意思是四人以上的玩家所組成的集團。我現在待的集團叫《獅子同盟》，身分是隊長，雖然是個只有四人的弱小集團……抱歉，我好像講了一些廢話。我現在就帶你們過去吧。」

畢竟切燈集團都展開行動了，因此「天使」的事情應該不只一部分連線者知道。所以人多的地方，或許就會有知情人士。

雷歐這麼說後打開了一個視窗，並傳送給了大河。

「既然耍參加我當然希望要贏！然而要我不戰而敗的話，我寧願揹負不利的條件參賽！當然，我不會讓你白白幫忙。如果你願意出賽，我就叫我認識的人幫你徹底打聽『天使』的相關情報！」

雷歐說完話後便匆匆地跑離，下一秒大河面前跳出了一個視窗。

好像是有人打電話給雷歐，這時他轉過身背對兩人，開始和某人講起話來。

過去她的父母曾經說過：「紫緒那孩子就外表還可以，快點讓她嫁掉吧」——當時她便明白了，鴉羽紫緒這個人只剩作爲「策略聯姻道具」的價值。

大河太慢離開了。

「誰管你要幹嘛……我多久前就告訴你了籲我們集團只有四個人喔，少一個人的話——等一下，喂！？」

紫緒聽完大河的牢騷後將頭歪向一邊，因爲她覺得自己聽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什麼？」

雷歐當務之急雖然是要湊足參賽人數，但也沒打算要得過且過。因此大河認爲應該要先確認自己究竟幫不幫得上忙，再表明參賽意願。

「我只有在宴會上跟她打過一次招呼而已喔。對了，送我無限暢遊證，還推薦我到《牡羊座》的人也是巴夜小姐，她說她也有朋友在這裏玩……」

「《獅子同盟》是個成員只有四個人的弱小集團耶……根本沒半個替補成員，現在要找其他人也沒那個時——」

「感覺還滿有趣的啊，紫緒你反對我出賽嗎？」

參賽者要到比賽即將開始時纔有辦法知道比賽規則，每次比賽都有不同的規則，因此在各種狀況下隨時都有可能大爆冷門——這就是每個月僅舉辦一次、競技場中最受觀衆歡迎的賽事《UNKNOWN》。

雷歐突然停止說話，並將視線固定在大河身上。

這時在房內角落通話中的雷歐，不知怎麼地慌張講出這番話。大河和紫緒看了看對方，知道現在的氣氛不適合繼續剛纔的話題。

又來了，紫緒又是那種眼神。

語畢，雷歐穿過觀衆席，往一處設置在外牆附近的階梯走去。大河判斷當前首要之事就是要讓紫緒休息，因此他一把抱起紫緒嬌小的身軀，跟在雷歐後面。

（玩家雷歐邀請您加入他的隊伍，您是否答應？）

「原來你認識啊？也是，畢竟你們都是四大企業的小孩嘛，應該認識才對。」

「嗯、嗯。等是可以等……但是哥哥，你真的要出賽？」

「所以說紫緒，你能不能在這邊等我一下？我很快就會了結這件事。」

「輸了也沒關係嗎？」

雷歐沮喪到連在一旁看著他的大河和紫緒都不禁擔心了起來，看樣子他非常期待今天的比賽吧。

「……你把詳細的比賽內容告訴我一下。」

「嗯，都是託哥哥你的福喔。不過你剛說的『天使』是做了什麼事？」

「調查一名最近出現、名叫『天使』的傢伙。」

「……事情果然變成這樣了。」

紫緒可能是害羞吧，雙頰泛紅的她說完這句話後就一直低著頭。大河雖然相當訝異抱在手上的紫緒居然如此地輕，不過下樓梯時也特別留意不去晃動到她。

「不是你跟我說新手不適合參賽的嗎？講的人怎麼可以邀我出賽啦！」

「喔……」

「雷歐先生，怎麼了？」

「這個優勝獎品是能拿到什麼東西？」

「都這種時候了，我不管那些了。只要能湊足人數，誰都可以！」

參賽者怎麼會不知道比賽內容？大河對此感到有些喫驚。但是雷歐也有他的理由。

「你願意出賽了！？」

再加上，他對和人戰鬥也是有點興趣。

（再怎麼說，說那種話也太不負責任了……）

「今天的比賽必須要四人一組才能參加，但是其中一個成員突然臨時說沒辦法來了……參賽這件事明明一個月前就決定了啊……」

大河聽到雷歐開出的條件後，稍稍有些心動。

「沒辦法找其他人來嗎？」

「沒關係，能把你知道的告訴我嗎？」

「這次四人一組的團體總共十組，共四十人。雖然勝利條件偶爾會有所不同，不過大部分情況都是打倒自己以外的所有團體，基本上不會太複雜。其他細項這裏都有寫。」

「那麼，我可以參賽。」

「這件事我保證會做到。」

「不用謝啦……不過，你們爲什麼會到競技場來？我就老實說了，新手很不適合參加這裏的比賽喔？」

「太棒了！我現在就傳組隊申請給你，你加一下！我先去跟其他成員解釋！」

「沒那回事喔，我也是很久沒參加宴會了。像我這種笨拙的後段班，只會給家裏添麻煩而已……」

大河和紫緒能像現在這樣兩人一同身處《牡羊座》中，或許是命運的牽引。

「謝謝你，雷歐先生。」

「我先確認一件事，那就是即使輸了，你也願意幫我搜集情報吧？」

「喂喂喂……」

房內中央與競技埸中央相同，都飄浮著一顆投影球，在其四周則圍繞了一圈椅子。大河讓紫緒坐下後向雷歐道謝。

紫緒真心認爲，對鴉羽家來說，自己只是一種拋棄式道具，而且，還幾乎沒有價值可言。

畢竟他對紫緒的過往明明一無所知。

「再一會兒參賽登記結束後，就會首次公佈比賽規則。當中也可能出現非常特殊的規則，例如過去甚至有過『反轉集團加成』或是『高速移動』之類的。」

「……唔。」

「都已經暈倒了還說這什麼話，馬上就能到安靜的地方了，你再忍一下吧……話說紫緒，你也太輕了吧，要多喫點肉喔。」

「好像是碰上了某種麻煩事……喂，雷歐！發生了什麼事？」

「……我被人放鴿子了。」

沒事做的大河轉而窺探紫緒的情形，看來她已經好了不少，雙頰的紅暈也淡了許多。

（是不同人吧？）

「現在我只剩你可以拜託了！拜、拜託你了。」

另一頭好像掛斷了電話，雷歐的聲音根本無法傳達給對方，只能在房內迴盪。

「明知不會贏的話，乾脆就不要參加啊。輸了之後會被當作笑柄的不會是雷歐先生，而是哥哥你喔？……我是認爲無論再怎麼努力，還是贏不了起跑線一開始就不同的對手。」

而且雷歐不僅在上午出手幫忙過他，還讓紫緒到自己的休息室裏休息，由於還有這份人情在，大河實在不好斷然拒絕。

「啊，是那個會幫人達成願望的……」

雖然他本身並不會獲得任何好處，主要是顧慮到那位陰險大小姐。如果在蒐集情報上花費太多時間，不難想像巴夜會罵得多大聲了。

然而相當在意的紫緒，最後決定坦率發問。

不管怎麼說，這樣做也太隨便了吧。

「真的是讓找嚇了一跳……不過宴會啊，紫緒果然也會出席那種場合。」

「但是就算我有心想要說明……我也還不知道具體的比賽內容。」

「我們不是來參賽的，而是有位蠻橫的大小姐託我調查一件事情。我只是覺得人多的地方應該比較好打採，所以就來這裏了。」

一行人走在觀衆席正下方的迴廊，不久後雷歐停下了腳步。

「原來如此，話說你是在調查什麼事情？」

「你知道那傢伙？」

「什麼！？你、你給我等一下！你知道今天是多麼重要的日子嗎？」

此時大河本來要說「你要稍微有自信一點」，但他將已到嘴邊的話吞了回去，因爲這並不是他現在可以講的話。

「你說的巴夜……難道是切燈巴夜小姐？」

大河瞥了一下這麼說的紫緒，發現坐在椅子上休息的她，正興致勃勃地望著浮在房間中央的投影球。

大河點擊YES後，雷歐和另外兩名隊伍成員的名字就追加到視野的邊緣，如此一來大河也成了這支隊伍中的一員。

在雷歐的帶路下，大河和紫緒抵達了一處簡樸的房間。

「總之先告訴我再說，如果比賽內容太詭異我就不參加。」

雷歐接下來的說明簡單來說就是：

此時大河有種不好的預感，正想帶著紫緒離開休息室——

「唔……哥哥是大笨蛋……」

那種眼神透露出她堅信自己的話語是絕對的真理，而且心已被撕得粉碎。即使她曾經想要掙扎、抵抗和否定，但仍被現實擊垮，因而絕望。

「到了喔，這裏就是我們的休息室。」

「你看起來好很多了。」

「嗯——……那參賽人數呢？」

「聽說的而已，我沒親眼見過。」

當中最吸引大河目光的是一句用顯眼紅字所標記的項目。

「聽說那傢伙四處散佈一種奇怪的程式，不過爲什麼是我要調查啊……都是巴夜那傢伙，把自己的工作硬推給別人。她不知道有沒有好好休息……」

「大河，拜託你！能不能幫忙替補出賽啊！」

「聽說能拿到攻性程式的升級程式，好像可以大幅提升武器性能。大家都是衝著這個報酬而來，所以競爭也會相當激烈。」

「……像我們這種新手，只有被強者消滅的份而已。」

「你別誤會喔，不只我們這樣，是比賽開始前所有參賽者都無法得知比賽內容。這就是《UNKNOWN》的樂趣所在。」

「……那肯定是在說我，不過這麼說來，紫緒之所以會來《牡羊座》是因爲我在這裏？」

「我想想喔，首先是——啊，你等我一下。喂喂……」

「哥、哥哥！我可以自己走啦！」

「……奇怪？」

「謝謝你，幫了我們這個忙。」

這是何等的巧合，不，根本是命中註定。

在大河的耳裏，紫緒這番話不知怎麼地，聽起來就像她在悲傷地叫喊道：「事情就是如此罷了。」

大河本能地認爲，絕不能肯定她的想法。

「你的意思是說我贏不了高等級的那些人嗎……那好，假如我贏了這場比賽，就證明你的想泫是錯的。很好，這下我有幹勁了。」

「……就跟你說不可能贏的。」

「既然你這麼篤定，那要不要賭一把？」

「賭？」

「嗯，紫緒你是賭我會輸，而我賭的當然和你相反，賭輸的人就要無條件聽令於對方一次——如何啊？」

「……哥哥，你的目的是什麼？」

紫緒抬頭看往大河，想要打探他的真正用意，但纔沒那麼容易就可以看穿別人的心思。不一會兒紫緒可能是放棄了，所以輕嘆一口氣，她有些不甘願地同意了賭約。

「……好啊，我就跟你賭。反正你是不可能贏的。」

「好，那麼你在那裏看著。」

大河將低下頭緘口不言的紫緒留在休息室內，抱著些許罪惡感離開了該處。

（這樣好像是我在騙她，感覺有些過意不去……但是這種時候也沒別的辦法吧。）

大河的等級雖然是E，但是卻有A級以上的實力，而且他還和冬姬、淚搭配討伐指定病毒，因此一般連線者根本不是對手。

準備室位在休息室並列的走廊盡頭，此時已有將近四十名的連線者聚集在內，大河在準備室的一隅找到了《獅子同盟》的成員們。

「喔，大河你來啦，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嗯嗯，而且我還有了非贏不可的理由。」

雷歐雖然一派輕鬆地和大河交談，但其他兩人的視線卻相當嚴厲，看來他們還沒認同他的加入。然而臨時加入的成員是E級時，會有這種反應十分理所當然，大河只能拿出成果來證明自己夠格入隊。

「看你幹勁十足，但如果沒什麼太特殊的規則，那麼E級的大河根本沒贏的機會，所以你就找個地方躲起來吧。運氣好的話或許還能活到最後。」

雷歐接著與隊員商討比賽策略，無事可做的大河則是觀察起接下來要迎戰的對手。

——《UNKNOWN》規則——

「……我不是很清楚現在是什麼情況，但是我要打倒你就是了！」

走沒幾步路就能瞧見各種武器，但是，一眼就能看出每樣武器都是作工粗糙的量產品。大河雖然不太懂攻性程式，但是知道《天劍》的品質明顯高上許多。恐怕他眼前這些全部都是新手裝備。

「——喔啦啦啦啦啦啦！」

（是、是怎樣！？這根本是針對我訂定的規則啊！？）

「……爲什麼他是蹲著的？」

「……很好，這附近沒半個人，趁現在趕快去找雷歐他們會合。」

但是大河連看都不看這些武器一眼，只是不斷地垂著頭。

不一會兒一團藍光覆蓋室內，四十名的連線者被傳送至戰場上了。

①和④由於是基本規則，因此並無特別之處。問題在於②和③。

毫無聲息的大河就像蛇一般逼近目標，並順勢揮劍斬向對方全無防備的頸部。

（3、2、1——比賽開始。）

至於條件③的內容則是明定傷害值由等級換算。

「我剛看到了喔，你還滿能打的嘛！你真的是新手嗎？」

「……那個，你剛剛砍了我嗎？」

意思是，體能將不會影響傷害值的高低，攻擊力是直接由等級進行換算。大河因爲等級補正反倒會導致體能轉弱，所以未去提升等級，但卻也導致這項規則對他大大不利。

而且最值得一提的特徵就是，四處都插著各種武器。

「幹嘛這樣，別說那些了啦——剩下的就交給我來處理，你退到後面去。」

有別於現實世界，在這裏光看外表無法看出對方的強弱，但還是能夠得知習慣戰鬥的程度。而《UNKNOWN》不愧是受歡迎的賽事，很多參賽者看起來都是經驗老道。

一道手持大劍的黑影大聲吶喊衝向男子，以渾身之力撞了過去。遭撞飛的男子雖在地上滾了一圈，但他設法重整步調，再次握好了武器。

就在紫緒邊想事情邊等開賽時，投影球突然散發出淡淡的光彩。接著房內中央出現了好幾個視窗，投射出大樹林立的深邃森林。

插手兩人戰鬥的正是《獅子同盟》的隊長雷歐，他單手扛著本該要用雙手握持的大劍，在敵人面前笑了出來。

「雷歐！？」

「長劍、刺劍、長槍、斧頭……種類好多。」

在這個條件的限制下，導致大河無法使用攻擊力的重要來源《天劍》。

不久後大河的視線捕捉到了腳步聲的主人——手持斧槍的男子。對方看來已經和某人交過手，男子頭上顯示的HP條已經少了將近一半。

——換言之，如果因任何事情導致這些特性消失，天陵大河就會變成一介與E級能力相符的弱者。

②不能使用個人所持的攻性程式，僅可使用賽場上隨機配置的武裝，但若是單獨擊敗十人，即可換用個人所持的攻性程式。

一直執著於既成的事實也不是辦法，所以大河站起身豎起耳朵，仔細聽起了周遭一帶的聲響。

大河猛然回過頭撇開了視線，同時也明白了爲何參加者會有這番騷動。

大河隨手拔起一把插在附近的劍後，便開始謹慎小心地走在陽光透不進來的深邃樹海中。由於走在地面上被敵人發現的風險相當高，所以他選擇行走在枝幹之上。

「這樣砍根本沒用啊！可惡，這樣是要我砍到什麼時候啊!我等等一定要去找想出這次規則的傢伙算帳，給我等著！」

偏偏在想贏的時候碰上最糟的規則——大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倒楣到這種程度。爲求謹慎，他再確認了一次規則，不過規則上的文字當然不會因此出現變化。

大河將襲來的斧槍擋往一旁，接著向前一步，像是整個人都要撲上去似地砍向男子的身體。然而這一劍的傷害沒有任何加成，對方的血條几乎是文風不動。

大河一邊走一邊確認著自己的武器。

「……什麼？」

大河屏氣凝神，等待著男子從他的正下方通過。就在男子背向他的瞬間，大河以最快的速度一口氣衝下樹幹，撲向了男子毫無防備的後腦勺！

總之進入戰鬥的話就先攻擊頸部以上的部位，確認究竟可以造成多少傷害——就在大河決定好作戰方針時，前方傳來了腳步聲。大河消除自身氣息衝上樹幹後，便靜靜等在一個能從敵人正上方進攻的位置。

比賽明明已經展開，但大河卻賴在原地不動，一副消沉的樣子，此刻映入紫緒眼簾的就是他如此的身影。

——不能使用個人所持的攻性程式，僅可使用賽場上隨機配置的武裝——

這座《樹海》感覺上比想像中的還要大，大河已經走了超過五分鐘，但是仍舊沒看見其他玩家的身影。他剛好利用這段時間，看了一遍對人戰中的傷害計算。

大河環視四周，發覺到處都插著武器，他心想主辦方應該是要參賽者使用那些應戰吧。

看過一遞視窗內刊載的內容後，大河整個人僵住了。

男子一邊摸著被劍砍中的頸動脈一邊側了側脖子，而大河則是有種不好的預感，因此往後退了一步，這時男子將斧槍的前端向下一擺——

（一直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什麼！？）

他在這麼做的同時完全沒讓對方的攻擊得逞過半次，可說是相當厲害，但不管防禦再怎麼滴水不漏，傷害不到敵人就是毫無意義。

（各位，讓你們久等了。四十名參賽者都已經進入準備室，現在就由我來發表此次《UNKNOWN》的規則。並且在規則公開十秒後，各位就會自動傳送至比賽場地，開始今天的比賽。）

正當大河開始認真思考要腳底抹油時，卻感覺到背後有另一個動靜，因而向後跳開。

正當紫緒想移開擋住視線的視窗時，突然跳出另一個視窗，把她嚇了一跳。她驚魂未定地確認之後，發現那個視窗顯示的是參賽者名冊。

玩家們拿到武器後，就接連開始移動。看樣子即使是同一個集團的成員，出現的位置也是各自不同，此時紫緒已經看見《獅子同盟》三人的身影，但就是找不著大河。

就在大河還在觀察特庫馬一行人時，準備室的門毫無預警地發出聲響關了起來。同一時間天花板附近出現了一個綠色的結晶體，並從裏頭傳出聲音。

此時大河一邊大發牢騷一邊繼續著戰鬥攻防。

穿過男子身旁的大河迅速回頭確認對方的HP，就算不足以致命，剛剛那一劍針對頭部的背後攻擊應該也能造成不小的傷害——

他那把劍長度約六十公分，劍寬四公分左右，是種稱作闊劍的普通單手劍。

（那傢伙也有參加啊……這下事情可麻煩了。）

紫緒在名冊最末頁找到大河的名字用手指一點，散開在她眼前的視窗之一-—映照出大河身影的視窗移動至了紫緒的面前。

這裏是《樹海》。

「啊，對啊……算是有砍。」

他本是想如果有日本刀就要立刻更換，但遍尋不找，因此決定加緊腳步。

這時參賽者們突然一陣騷動。「爲什麼他們會在這……」之類的話語傳進了大河耳裏，循著他們的視線而去——另一端站著一位全黑裝束的男子。

大河將手置於腰上，然而原本在那裏的野太刀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是要我該怎麼辦……」

等級E的大河之所以能發揮A級以上的力量，是來自幾項要素。

「還沒嗎………剛剛明明說再籌一下就開始了……」

大河雖然很不願承認，但是現在的自己根本沒辦法打鬥。

（我也太衰了吧。）

雷歐將大劍插在地上後轉了轉肩膀，接著很有氣勢地在胸前相互碰撞自己的雙拳。「砰」，現場傳出一聲令人感到痛快的聲響，此時玩心已從雷歐的表情中消逝。

另外從背後發動攻擊還有加成效果，若對手臂或腳部造成一定傷害的話，還能將之粉碎。而且重要的是，攻性程式設有耐久度，此數值歸零，程式就會損壞。

③傷害值由等級換算，但參賽者基本能力不變。

「哼——……脖子以上部位的傷害值會變大，一般來說是會當場死亡，不過這裏是虛擬世界。」

當參賽者被傳送至比賽場所時，留在休息室裏的紫緒正緊盯著浮在半空中的投影球。這時她兩腳正上下「啪噠啪噠」地踩踏著，感覺閒得發慌。

老實說，大河並不太習慣用這種劍，畢竟相較於平常用的野太刀，無論長度和重量都相去甚遠……應該是說，這類的單手劍基本上都要搭配盾牌纔是，只拿劍的話就沒有單手拿取的意義了。

「哥哥在哪啊……哇啊！」

如果是在現實世界之中，這是記完美的奇襲，一劍就能讓敵手人頭落地。

隨著電腦語音的廣播，參賽者每個人的面前都出現了視窗。

「哼，一羣廢渣排排站的景象怎麼看都不舒服。」

①比賽場地爲《樹海》，採生存戰方式。

④戰鬥中對於人體各部位的傷害值定義如下：

正如其名，這個場地林立著樹幹高聳入雲的巨木，分佈面積如海一樣寬廣。從樹幹分岔出去的每根樹枝，其粗度都和磁浮列車的車廂不相上下，此處的樹枝錯綜複雜，建構出了一種立體架構。

紫緒歪著頭。

（話說我好像還沒看過哥哥戰鬥……不過是他教我射箭的，所以在戰鬥方面應該很在行吧？）

「我看你還是別講話，專心打會比較好！」

「唷，你沒事吧，大河？」

這個人就是上午在大街上遇到的A級連線者特庫馬。

（他死定了！）

將傷害量化成數字的話，別說是1%，大概只有0.1%上下而已，血條的變動真的是微乎其微到不仔細看就看不出來的地步。而且不只是揮劍攻擊的大河，甚至連遭到攻擊的對方，都因爲傷害實在過小而愣在原地。

（基本能力看來是沒變，這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唔啊……」

大河研判繼續打下去自己根本毫無勝算，因此識相地退下。

那種視其他人爲無物的高傲態度，還有隻看到一下但不可能忘記的長相。

一是因爲他擁有淚提供的攻性程式《天劍》，另一個就是他那超乎常人的體能。在這兩項要素之下，大河才得以發揮與自身等級不相當的超強攻擊力。

結果雙方在不知不覺中有了這番愚蠢的對話。

「………………………………什麼？」

「果然變成這樣了！」

「啊——可惡，這次沒什麼特殊的規則。在這些條件中要怎麼打倒等級A的那些人……總之大河你去躲好，想辦法存活下去就對了。我們三個再想辦法扳倒特庫馬。」

大河輕輕活動了身體，察覺體能本身並無變化，心想如此一來可以逃命，也不至於落入單方面捱打的窘境。

男子知道就算遭受大河攻擊也不會受到傷害後，便捨棄防禦展開連續攻擊。大河一面抵擋男子如此的攻勢，一面回以顏色，但果然傷不了敵方一根寒毛。

「算是，我剛玩兩個禮拜而已喔。倒是……謝謝你出手救了我。」

然而HP條卻只減少了如小指指尖的寬度，大河小小的期待輕易地就遭到粉碎。

倒數結束後，連線者們便現身在樹海的各處。

他並非無法理解規則的意義，正是因爲看懂了，所以纔會變得腦中一片空白。

「或許會比我想的還要難應付……？」

然而大河對這份針對性十足的規則感到相當傻眼，因此完全沒在聽雷歐說話。

從特庫馬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就可知道，他不只態度蠻橫，力量也比在場的所有人都還強上一大截。而且與他一同前來的三人，他們雖然不及特庫馬，但感覺也都是些狠角色。

（啊，那個人……是那個叫特庫馬的……雷歐先生也在那邊……）

「那麼……開打吧。」

雷歐俐落地拔起大劍，臉上浮現出一道如獅子般兇狠的笑容。

男子可能是出於本能感受到雷歐的強大，因此有別於剛纔的態度，已經完全感受不到餘裕。

男子先使出斧槍，由於套路單純因此速度極快，往下劈的一擊襲向了雷歐的頭部。感覺男子平常就慣用形狀類似斧槍的武器，在大河眼裏他是有一定技巧實力的人。

（……雷歐應該會贏。）

但是，男子的對手更勝一籌。

雷歐雖持大劍，但卻以敏捷的動作躲開斧槍，接著大幅彎曲全身，用雙手緊握的大劍從側面劈向敵方！

「——喝啊啊啊啊啊啊！」

男子雖然立刻以斧槍防禦，但根本無濟於事。

雷歐以驚人之勢使出的橫劈砍斷了斧槍，直接將男子的身體一分爲二。男子的HP一口氣歸零，他還來不及出聲喊叫就已化爲光走粒子紛飛四散。

「厲害，這一劍砍得漂亮。」

大河盛讚了雷歐一番。

這還真是場一面倒的攻防戰，大河心想在競技場內碰到雷歐後，雖然覺得他實力應該不錯，但沒想到身手居然如此不凡。

「我纔不會輸給這種程度的傢伙……話說大河，我不是叫你去躲起來嗎？這次的規則中等級就直接等於實力，你看起來功夫不錯，但是等級E根本沒有勝算喔。」

「看樣子是沒勝算……你一個人而已？」

「沒有，我和同伴一起，我等等要和其他集團聯手執行作戰計畫，大河你也要來嗎？」

「作戰計畫？」

「你也看到那傢伙了吧？這個作戰計畫是用來打倒那個討人厭的特庫馬。」

雷歐擺了擺頭，催促大河跟上後便邁出步伐。大河小跑步追上前，與雷歐並肩而行，詢問了該項作戰計畫。

「和其他集團聯手是怎麼回事？」

「這樣啊！那就隨便你吧！」

大河閉上眼輕輕吐了一口氣後，再次睜開雙眸散發出銳利的目光，讓人覺得他先前的表現反例是毫無幹勁。

「呃！？哇啊——」

宛如雷光般的突刺，朝著特庫馬的頸部一直線飛奔而去。

如果集中一點攻擊，要突破衆人那種程度的包圍網其實相當簡單，但四人由於被等級較低者逼到無路可退，爲此大爲光火的他們因而失去了冷靜判斷的能力。依目前戰況來看，若沒太大的意外，作戰應可成功。

特庫馬拔出的是一把漆黑的長劍，其劍身詭異地蠢動著，還發出「嘰嘁嘁嘁……」的怪音不斷地伸展，全長目測起來大約有二十公尺。

「雷歐！糟了！」

其劍身分爲多段刀刃，通常是用金屬線相互串接，同時具備劍與鞭的形態，是種近、中距離兼用的武器。近年由於技術的進步，鞭劍不再只是假想中的武器，話雖如此，但它那二十公尺的長度實在是太犯規了。

「什麼————……！」

這是種壓倒性的力量，雙方天差地遠。

「能躲來這是很好……但是我的攻擊對他無效這件事真的很棘手，再加上才接他一招，我的武器就完全損壞了。」

〈——確認該名參賽者已單獨擊敗十人，限定開放使用個人所持攻性程式。〉

「呃啊！？」

大河方纔的加速應該出乎特庫馬的預料之外，儘管如此他仍是準確地以劍鋒對準大河發動了攻勢，由此可知《蛇女》具備了自動追蹤敵人的特殊功能。

但他就是會在意紫緒那雙眼睛，在意她那種像是在說「不可能、行不通」、放棄一切的眼神。

鞭劍因離心力而使得威力增大，一擊就將雷歐的右腳斬飛。

這是一種別稱蛇腹劍的假想武器，簡單來說，就是一條可以劈砍對方、伸縮自如的鞭子。

「唔……啊啊啊啊啊啊！」

「競技場的比賽基本上是爲一般連線者準備的活動，不會有A級以上的資格持有者參加，畢竟資格持有者可以進行比競技場還要刺激的頭目戰。但是偶爾會有資格持有者爲了想拿優勝獎品而參戰。」

這記攻擊的速度遠超乎特庫馬所料，但他卻佇立在原地看著這一切發生——突然他詭異地揚起了嘴角。

雖說他已經被逼到無路可退，但攻擊同伴是能扭轉乾坤嗎？說他瘋了也不是無憑無據——

大河咒罵一番後拉開了距離，但剛剛的攻擊讓他確定了一件事情。

「嘖——那真的是一把很麻煩的武器耶！」

他反射性地以單手劍防禦，勉強讓鞭劍偏離了攻擊軌道。但大河手上那把脆弱的武囂在這強烈的一擊下粉碎四散，整個人還因此彈飛出去。

「「——唔！」」

「是躲到哪去了啊！小小蟲子少在那浪費本大爺的時間！」

由於連線者們的攻勢趨緩，他也因此注意到了有人居高臨下看著自己。

這裏是樹海中心，一處開闊空間就位在一棵分外高大的巨木根部之上。此時作戰好像已經開始，玩家們包圍著含特庫馬在內的四人組，不斷地發動攻擊。

鞭劍隨著特庫馬手腕的動作大幅地彎曲後，再一縮將雷歐甩到了巨木樹幹上。現場傳出「咚砰」一聲，像是鐵球陷入樹幹的悶響，雷歐喪失了僅存的HP，化爲光之粒子逐漸消逝。

「包含《獅子同盟》在內有五個集團響應，總共二十人。」

此時大河已跳躍至上方枝幹，面對奔馳而來的劍鋒，他立刻衝向別處。

他以風一般的速度飛奔，眨眼間便縮短了與特庫馬之間的距離，然而，對手可是A級的資格持有者，不會讓大河輕易進逼到極近的距離。

鞭劍的劍身彷彿擁有意識般，一個接著一個剌穿了終於開始逃跑的連線者們。當下的情景已稱不上是戰鬥，而是單純的行刑罷了。

「那麼——反擊開始。」

劍鋒刺進大河上一秒還在的位置，接著如磁浮列車車廂一般粗的樹幹居然輕易地就被特庫馬折斷。

在樹海這種錯綜複雜的地形環境中，本來是不利於那一類揮舞型的武器。但是能像蛇一般動作的《蛇女》卻可自在地閃避障礙物，從樹林陰暗處——大河的死角發動攻擊，真的是非常難纏。

躲起來的大河趁機調整呼吸，並從樹幹與樹幹之間的細小縫隙窺探特庫馬。

「呼……呼……這樣就不會被發現了吧……？」

特庫馬旋轉身體一圈，呈現波紋狀的劍奔馳而出。

雷歐下意識地向後退去，結果一不小心踏碎樹皮碎片，發出了「啪嚓」一聲。即使他非常懊悔自己的行爲，但爲時已晚，特庫馬銳利的眼神已鎖定兩人。

「——唔啊啊！」

相對於大河立即使出全力往上一跳，雷歐的迴避動作則是稍稍慢了一些。

「啊——可惡，我們完全來晚了……都差不多要收尾了。」

他想讓蜷曲身體的少女瞧瞧所謂的希望。

「什麼——！」

大河並未以細身劍抵擋，而是儘可能地彎曲身體閃躲攻擊，接著他刻意讓從上而下的劍鋒落向自己，快被刺中時才變換腳步以一個側身躲開，之後一口氣加速竄到了特庫馬面前。

「大河你去躲起來！要你到前線也只是讓你去送死而已！」

「逮到你了！」

「行刑開始……《蛇女》！」

「糟了……大家快逃！」

就在下一秒，從稍遠的地方傳來了金屬碰撞聲以及喊叫聲。雷歐和大河互看一眼後，同時衝了出去。

特庫馬說話的同時，鞭劍也從大河右側襲擊而來。

話說回來，那把鞭劍真的是十分棘手。

「唔喔喔喔喔！？」

話說回來，就算對方的等級是A，但要動員二十人前往圍剿，特庫馬那羣傢伙到底是有多麼討人厭？

在他喊叫的同時，現場也響起了鋼鐵的碰撞聲。

他使出的斬擊完全無視一把劍該有的攻擊範圍，一次攻擊了所有包圍著自己的連線者們，就連他們拿來防禦的武器也被粉碎，特庫馬僅僅一擊就消滅了十名連線者。

至於她爲什麼會有那種想法，大河認爲事到如今原因已經無所謂了，他只是不想認同那樣的紫緒——要否定她的想法，這種理由就十分足夠了。

他的背部撞上中央樹的粗大樹幹，一度喘不過氣來，而特庫馬更趁勢揮舞《蛇女》橫向劈往大河！

「這場比賽裏的那些傢伙就是那樣，特庫馬待的是一支只由A級玩家組成的集團，他還是隊長，就是他帶那些傢伙來參賽的。至於目的，十之八九就爲了優勝獎品。而且，等級A和等級B在補正後附加的能力上相差甚多，因此在這次這種規則之下，四個A級的人組成一團的話，其他人根本就不用玩了。」

整個過程僅僅十幾秒鐘，但在這段極短的時間裏，原本有二十人的連線者陣營，除了大河和雷歐以外，其餘全數陣亡。

「……喂喂喂，真的假的啊？」

可能是組成包圍網的連線者們也抱持相同的想法，所以他們的動作明顯放緩了。

在場所有人都爲他突如其來的瘋狂行爲感到驚訝不已，然而特庫馬連剩下的兩名同伴也不放過。特庫馬一擊就讓他們剩不到三成的體力歸零，三人化爲光之粒子漸漸消逝。

「剩你而已啦，廢渣啊啊！」

「唔哈哈哈哈哈哈！本大爺最好是會放過你們啦！」

承接斬擊的角度、時機、使用武器時的力道大小——這三項只要有任何一項稍稍出了差池，一切就會失敗，這堪稱是神乎其技的防禦。然而大河手上脆弱的武器現下已經粉粹，他拔起插在附近的戰斧，再度與特庫馬對峙。

他順著重力落下，抵達地面後便迅速拉開距離，自特庫馬的視野中消失了。

「只會成羣結隊的廢渣們……！少在那妨礙本大爺了！」

大河在瞬間的判斷下朝樹幹奮力一捶，藉著產生的反作用力躲開攻擊。

「……他發瘋了嗎？」

大河因站立處崩毀而失去平衡，此時《蛇女》進逼到他的面前。

即使察覺到危險的雷歐大聲呼叫，但連線者們可能還沒理解當下的狀況，因此第一時間毫無動作。雖然有幾個人連忙想要逃走，但特庫馬臉上露出殘酷的笑容後，一把抓住自地面浮現的武器握柄，一口氣拔起。

大河的HP雖然還有將近80%，然而即使是滿血狀態，被砍上一劍也會瞬間見底。

「我會顧好自己的！」

「……有參賽者的一半啊，相對於對手只有四人，這還真是大軍壓境。」

兩人飛奔穿越森林，躍過樹幹，抵達了傳出聲音的地點。

態度一如往常高傲的特庫馬大吼著，但他的體力剩下不到一半，其他的成員也少於三成，現下誰佔上風一目瞭然。

「鞭劍……居然有那種攻性程式！」

「去死吧！」

不知誰這麼嘀咕。

「哈，你終於出來了啊！」

大河靠著瞬間的判斷，把身體往旁邊一晃。這時就在他的一旁，《蛇女》由下方貫穿樹幹竄了過來，距離近到幾乎削過他的臉頰。

難道剛纔那名男子是倖存的人？若是如此，那豈不是不該打倒他，反而要讓他成爲同伴纔對——大河雎這麼想，但現在爲時已晚。

看樣子特庫馬已經完全跟丟了大河，感覺相當火大，正用鞭劍破壞著附近一帶的樹幹。

大河目前的獲勝機率趨近於零，雖然他無須執著此處的勝敗。

雷歐的HP瞬間銳減，目測起來大概僅剩5%，而且特庫馬的攻勢還未停歇。那把《蛇女》劍如其名，流動中的鞭劍纏繞住雷歐的身體。

「所以你才和其他集團聯手啊，話說有多少人響應？」

大河用細身劍的側面，像是在摩擦似地化解了這記在空中無從閃躲的攻擊。鞭劍的攻擊路徑硬是遭到改變後，破壞了距離不遠處的樹幹。

「哪來的大軍啊，說真的我還想再找十個人來耶，但是其他人全都被特庫馬他們打倒了。所以要趕快執行作戰纔行，要不然等到他們有誰打倒十個人，拿到原本的攻性程式後，就沒人打得贏他們了。」

然而這卻刺激到了特庫馬那小心眼的自尊，他覺得敵人在對自己手下留情，心想：「本大爺居然會栽在這種程度的廢渣們手上」——特庫馬正怒火中燒。

「……我一定會讓你瞧瞧。」

連線者們爲了避免遭到反擊，因此攻擊一下隨即後退，然後不停重複同樣的戰法，一點一滴地削減四人的體力。眼前的景象簡直就是人多勢衆這四個字的具體呈現。

他在腦中回想著剛纔的戰鬥，思考《蛇女》的動作、特庫馬的戰鬥習性，還有附近一帶的地形以及散落四處的武器所在位置——大河吸收所有資訊，歸納出了最佳戰術。

特庫馬看見的是上午讓他出盡洋相的少年，和阻撓他回以顏色的男子。兩人與他所站的位置，剛好呈現出一邊低頭往下，一邊抬頭往上的景象，再加上從兩人眼中可窺見的憐憫之情，這兩點讓特庫馬最後的理智斷了線。

「先解決一隻！」

大河先拔起插在附近的細身劍後，衝出躲藏的場所。

此時在空中改變了行進路徑的劍鋒再次瞄準大河。他躲過破壞自己站立處的這一擊後，爲了找尋下一處枝幹因而奮力一躍，但鞭劍已從他的背後進逼而來。

（總不能一直躲在這裏，該怎麼辦纔好……想必紫緒現在是邊看邊覺得「果然是贏不了吧」。真是的，本來想說三兩下就能打贏，都是那個怪規則害得我無法如願。）

然而空中傳來的語音廣播正訴說著他這麼做的目的。

就如雷歐所言，戰況已定。

大河其實也是資格持有者（正確來說是他的同伴），但在這種情形下他還是不說出來比較好。

特庫馬狠狠地高舉起手上的劍——剌進了站在身旁的同伴體內。

「我是在作戰開始前來找你的……我們要快點纔行，依照計畫，差不多要開始了——」

規則②明訂：「不能使用個人所持的攻性程式，僅可使用賽場上隨機配置的武裝，但若是單獨擊敗十人，即可換用個人所持的攻性程式」——由於規則裏並未限制，因此擊敗對象敵我皆可。

接下來就是關鍵了，能不能不被特庫馬發覺，把他引至那個地方——這就是勝負所在。

「從剛剛開始就只會逃！好好跟他打一場啊！」

「這樣很無聊耶！」

連線者們以《獅子同盟》爲中心組成了對抗A等級的聯盟，然而在作戰只差一步就能成功的時候，戰況整個逆轉——讓人手心冒汗的發展，將競技場中的氣氛推向了最高潮。

但是，這種盛況如曇花一現，觀衆紛紛抱怨起只會逃跑的少年。

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場內氣氛再怎麼熱烈，但觀衆如果長達五分鐘觀看的都是相同畫面，任誰都會感到厭煩。

「……所以我不是說了，絕對不可能會贏。」

紫緒從比賽開始後就只觀看大河的賽況。

因此無論是大河的攻擊起不了作用，還是本想戰鬥卻反倒被雷歐救了一命的事情，紫緒都一清二楚。

眼下存活的人就只剩下大河和特庫馬，戰鬥勝利者就是這場比賽的贏家。

但是等級E的大河和等級A又能使用本身攻性程式的特庫馬，雙方之間的戰力差距已經再明顯也不過了。

現在畫面中的少年剛爬上中央大樹，並且不斷地往上方逃跑。

「力量差距是絕對的啊，人根本贏不了起跑線一開始就不同的對手。」

紫緒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似地，不斷重複著這段話語。

她心想這種教訓自己不知體驗過了多少回，就算後天再努力也贏不過先天的才能。

所以紫緒覺得——無論是被大河說「你的想法是錯的」而忍不住生氣，還是不禁對他有所期待，認爲「他的話說不定會贏……」這一切全都是因爲自己太過懦弱。

觀衆的奚落聲愈來愈激烈。

沒人知道一邊換武器一邊抵擋《蛇女》的攻擊有多麼困難——但是對觀衆而言，這種事情根本無關緊要。

「唔……啊，呃……」

紫緒感覺相當痛苦，她緊抱住自己的身體。

（……到這裏的話應該就可以了吧？不過這把武器有點靠不住就是了。）

「……我不知道耶。」

大河見狀只好出聲搭話，結果紫緒卻是滿臉驚訝地回過頭來。她的雙頰不知爲何泛著紅光，眼眶裏則是溼溼的。

「做出怎樣的抉擇啊……」

「你說本大爺是小人物……」

用短刀攻擊無法造成傷害。一口氣拉近距離的大河一把抓住了特庫馬握著《蛇女》的手腕，以反手擒拿的要領將對方摔倒。

大河回到競技場後，等著他的是衆多興奮不已的觀衆。

大河高高地舉起握緊的左拳。

「哈，你以爲再用同樣的方式會有用嗎？蠢蛋！」

一切都如大河計畫的，當特庫馬被導引至這個地方時，勝負早已分曉。

「這樣講或許沒錯……不過，你還是確確實實地向我證明了你說過的話。顛覆了極爲不利的狀況。」

「……蠢的人是你，只在那裏重複做同樣的事情，這連猴子都辦得到。」

大河如炮彈般的鐵拳，深深陷入特庫馬的右臉。

最初相識時大河就一直很在意紫緒那種放棄一切的眼神——現在那種眼神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此時大河沉浸在言語無法形容的成就感中，並且很有氣勢地站起身子。

她害怕拿不出成果，畏懼沒有人會認同自己，因此將自己的人生以及責任，通通推給了曾是朋友的女孩，直到今日。

此記重擊連磁浮列車都能揍飛，特庫馬喫下這拳後以驚人的速度往下墜落。另一方面，開始下墜的大河將短刀插進樹幹之中，整個人懸掛其上。

「看就知道了吧，要讓你掉下去啊。而且可以站立的地方都被你破壞殆盡了，所以你會一直線掉到下面喔。」

「不錯的東西？啊，難道是那個優勝獎品的程式嗎？」

她明白觀衆那些話語並非針對自己，然而就是會不由得將眼前這種咒罵拚命努力者的景象，和那個再怎麼努力也無法獲得認同的自己，還有每天都遭父親責罵的自己重疊在一起。

大河之後沒再多說什麼，只是靜靜等著紫緒開口表達自己的想法。

但，特庫馬就是砍不到他。

「不錯啊，非常積極。」

她沉思一會兒後，緩緩地開口說道：「……我呢，一直都想要擁有才能，所以纔會忌妒才華洋溢的小姬，所以纔會失去唯一的朋友……因此，從今天開始我就不再執著這件事了。我不想再以無能作爲藉口逃避了——……這樣可以嗎？」

「哇哇哇，哥、哥哥，你是什麼時候開始站在那裏的！？」

「等、等——！？」

紫緒露出感到釋懷的笑容，抬頭看向直到剛剛都還投射出戰鬥畫面的投影球。

「說夠了沒……去死吧。」

「——哼，你終於沒路可退了喔，小小蟲子少在那浪費本大爺的時間！」

〈——此區內的電子體反應僅剩一個，比賽到此結束，所有電子體將傳送回競技場——〉

「……——加油……」

大河拿到優勝獎品——攻性程式的升級程式後，便急忙前往紫緒等著的休息室。

大河這句話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特庫馬將從一百公尺的上空墜落，先不說滿血的狀態，拜包圍作戰所賜，他的HP已經只剩三成左右，因此絕對經不起這麼一摔。

他講的既不是安慰的詞句也不是鼓勵的話語，只是個再真實也不過的事實。

「………………」

「怎麼了？」

「哥哥你真厲害，居然贏了那麼強的對手。」

「……嗯，是哥哥贏了，我輸了喔。」

特庫馬雖未因此受到傷害，但衝擊力道卻擴及他的全身，導致《蛇女》自他右手脫落。

「這裏距離地面有一百公尺——」

「啊，抱歉，我有點激動過頭了。」

「你就在沒緩衝的狀態下直接下去吧！」

「……那時候我的朋友好像讓你多多關照了，爲了好好答謝一番，我會出全力擊垮你的。小人物。」

「自己任意絕望、任意放棄……難道這一切的一切，都是沒意義的事情嗎？」

天陵大河的存活必須要有意義。他就是抱持著這種想法，不斷努力至今。

假使大河選擇遺忘自身的過錯，忽略雙親的死因活下去，這麼一來連他雙親的死都會變得毫無意義。倘若存活的自己無法從這件事裏獲取到任何東西，那麼這一切就只是一場悲劇罷了，完全不用期待會有救贖出現。

「呼……這裏還真高……」

「你最終想做出怎樣的抉擇，那是你自己的問題。」

不過鞭劍本就是種難以駕馭的武器，持有者在失去冷靜的狀態下根本無法好好操縱，一節節的劍刃現下好像與自動追蹤功能矛盾似地相互碰撞，並且偏離了攻擊路徑。

「唔……！？你、你這賤人！」

比賽來到了決勝時刻。

但是，大河就是不認同這種事——不認同這樣的人生。

「……那個，哥哥。」

紫緒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望著未映照出任何影像的投影球。

纔會比誰都還渴望努力能夠獲得回報。

大河當然不會放過這個絕佳的破綻，加速衝了過去。

大河見狀即刻扭動身體，將特庫馬拋向毫無立足之地的空中，接著自己也縱身一躍，跳至他的上方。

她只是過著冷寂空虛的人生，沒有希望和絕望，也沒有任何努力和成果。

「……紫緒？」

「……——油……」

（難道這傢伙……是故意讓本大爺破壞枝幹的！？）

若還殘留可站立的枝幹，特庫馬可能中途就會停止墜落。因此大河才冒著生命危險擋開《蛇女》，將之彈向大樹的枝幹。

「啊，抱歉。像你這種在小小世界中耀武揚威，自以爲是國王的爛人，我看連人物都稱不上吧。」

鞭劍隨著特庫馬手臂的動作，朝四面八方不斷變換攻擊路徑。

畢竟他打了一場顛覆懸殊力量差距的漂亮逆轉勝，再加上對同伴下手的特庫馬完全被當成壞人，因此觀衆用著震耳欲聾的歡呼聲迎接大河歸來。當中甚至有人抱歉地喊說「剛剛真不該那樣講你」，但是不明所以的大河只是歪了歪頭而已。

在剛剛雷歐慘遭毒手的時候，他已經確認到猛烈撞擊會造成傷害。大河自己被《蛇女》彈飛時，也因爲撞上樹幹而受到傷害。

大河將出現在手掌上的橙色結晶體拋向紫緒，她雖然像要接球般伸出了手，但結晶體卻像製作糖雕時過熱的糖飴般滑溜溜地融化，慢慢地被吸進紫緒的身體。

「……打賭，看來是我贏了。」

此時大河背後傳來了爆裂聲響。

紫緒急忙揉了揉眼角想要輕輕帶過，大河總覺得不該追問理由，因此靜靜地坐到了她的一旁。

來自上方的揮砍、從下方發動的強襲、以離心力增加速度的橫劈——面對特庫馬接二連三使出的強大連擊，大河全都驚險地一一避開。

「喂，紫緒，我都這麼努力贏得比賽了，你連句稱讚的話都沒有嗎？」

特庫馬因爲大河輕蔑的話語而怒火中燒，開始胡亂揮舞著鞭劍。

大河的勝利等同直接否定了紫緒一開始就認定打不贏的想法，還有那個放棄一切、懦弱之至的自我。不過大河本人應該不知道，他的勝利對紫緒而言是一個多大的希望。

大河一路躲開《蛇女》追擊爬上中央大樹已過了五分鐘，這時終於抵達頂端。此處距離地面已經相當遙遠，目測大概有一百公尺左右。普通人站在這個高度早就雙腿發軟無法動彈，但大河依舊是泰然處之。

紫緒從未被人稱讚過半次，相較於天資聰穎的哥哥或妹妹，她只是一再地讓人失望，不停被人責罵「爲什麼你這麼無能」。

大河手上拿的是一把短刀，這附近沒有其他武器，他就只能靠這傢伙應戰。

原來是特庫馬破壞了最後一處可以站立的地方，他拿著長達二十公尺的《蛇女》往大樹頂端衝了上來。

「你、你這傢伙……到底想幹嘛！」

面對這記讓人措手不及的神速拋摔，特庫馬毫無招架的餘地，只能任由自己倒下。

然而大河該注意的不只是劍鋒，還有那長到不像話的劍身，如岡鐵絲網一般封鎖著四周，妨礙了他的行動。

對父母見死不救，自己卻活了下來的過去，讓他耿耿於懷，大河一直以來都覺得「要是那時候再強一點就好」，爲此感到非常懊悔。然而若能忘卻、拋棄這一切的話，真不知會有多麼輕鬆。如果能活得如此灑脫，他就不會有現在這種痛苦的感受了。

他想要傳達的就是這些，剩下就端看紫緒本身所做的決定。

「……加油，哥哥！」

「那是因爲對方太輕敵了，如果硬碰硬，輸的人可就是我了喔？」

摸清自己的才能，知道自己面臨的是能力不及的領域後，紫緒選擇了逃離。

「……啊——好累，我絕對不再幹這種事了。」

她自己應該已經理解了纔對，在具備絕對優勢的要素面前，努力這種脆弱又不牢靠的東西根本毫無意義。

「對啊，像這樣把這個東西……接好。」

然而即使是她，不，正因爲她是這樣的一個存在，纔會——

面對大河的挑釁，特庫馬的額頭青筋畢露，而《蛇女》就像在呼應持有者的怒氣一般，彎曲劍身亮起了鋒芒——

但是……如果這個選擇的前提根本是個錯誤，那她的逃離就毫無意義。

「本大爺可是記得你喔。明明是個廢渣，居然還敢用那種囂張的眼神看本大爺……」

面對紫緒悲痛的吶喊，大河如此回應。

在特庫馬如此宣示的同時，鞭劍的劍鋒以子彈般的速度飛奔而出。

大河纔剛說完話嘆了口氣，下面就響起巨大的撞擊聲。

「我不清楚紫緒過去發生過什麼事情，所以我不知道若是你選擇不放棄的話，結果究竟會不會改變，這就是現實。回頭看過去纔是真正的沒有意義。」

「——很好，那麼就繼續冒險吧！巴夜拜託的事情感覺能有進展，而且還拿到了一樣不錯的東西。」

「如果才能不是一切的話……我這七年封閉自我的時間，到底算什麼？」

無論是再複雜的動作，天陵大河只要看個十次，就能完全看穿裏頭的套路。

特庫馬抽動一下後停止了動作。

紫緒從中得到了教訓——早知會有這種下場的話，倒不如一開始就放棄努力。

大河立刻全速移動，他斜斜踏至一旁躲避後，就從正面朝特庫馬衝了過去。

然而她在幫大河加油的時候，大河終究被逼上了中央大樹的頂端。

再者，鞭劍要並用劍模式和鞭模式才能將這種武器的力量發揮到極致。當特庫馬太過自以爲是，不斷地重複相同的攻擊模式時，說他是三流都算是在稱讚他了。

「好了，升級完畢。還好有先向雷歐請教使用方式。」

「啊，哥哥！？」

大河拿到優勝獎賞的並非是攻性程式，而是攻性程式的強化程式。當然，這個程式也能用在其他人身上。

「爲、爲什麼要給我用？這可是哥哥你贏來的東西耶？」

「我的《天劍》已經夠強了，讓你用的話，整體效益會比較大吧。」

「但、但是——」

「停——別講了。你忘了打賭時約定好的條件了嗎？」

賭輸的人就要無條件聽令於對方一次——不得反抗。

「與其說這些，我們倒不如趕快去原野上試試！照雷歐說的，升級後的武器可是連等級A以上的人都適用喔，還真期待。」

「是喔，哇哇哇……哥哥，我自己會走，不要拉我的手啦。」

大河拉起紫緒的手，飛奔出了休息室。紫緒望著讓自己看見希望的少年背影，心中想著一件事情。

——還好當初選擇繼續這趟旅程。

◆　　◆　　◆

——然而有光明照耀就會有黑暗湧現。

若有人以勝者之姿浸淫在光芒裏，就會有人以敗者之貌墜入黑暗深淵。

「可惡……那隻小蟲子……」

在光線照不到的後巷一隅，那個男的不停地咒罵。

四周的牆壁和地面上頭有著無數砍劈後留下的痕跡，看來是他胡亂揮舞腰間上那把漆黑鞭劍《蛇女》所造成的吧。

他當時明明勝券在握。

比賽規則原本就對等級A的他有利，而且他還能使用《蛇女》。

根本找不到打輸的理由，他與對手之間就是存在著如此懸殊的力量差距。

「這是促使人體大量分泌腎上腺素的程式，如此一來就不會感受到疼痛了吧。取而代之的是思考將會停滯，不過應該能理解簡單的命令……那麼就請你再繼續扮演一下壞人的角色吧。」

「……是誰？」

不出一會兒，進到深處的結晶體就在他的體內碎裂，「啪滋」作響的電磁波開始在特庫馬的電子體上快速蔓延。

「本大爺要砍遍他全身每個部位……本大爺要他用那雙令人火大的眼睛瞧瞧，自己會輸得有多麼悽滲。」

——真正恐怖的並非是惡意，而是她散發出的虛無感。

「……哈。」

她的身影就像在漆黑後巷裏綻放的純白花朵。

「……你說你是天使？啊，好像是有這麼一個傳聞，聽說有一個可疑的連線者宣稱自己能幫人實現願望。」

「你的答案筒單明瞭。那麼我就給你這個程式，使用後你的能力就能大幅躍進——但是，代價是你必須要能熬過相當的痛楚。」

「回答我——你的願望是什麼？」

此時前方出現了一位打扮奇特的女子。

天使這麼嘀咕後，便像是融入黑暗中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給本大爺力量，我要那種可以打趴任何對手的壓倒性力量。本大爺要所有人都臣服於我的強大力量！」

「有喔，痛覺遮蔽效果只適用普通的電子體，但設計上並未考慮到直接改造電子體時的情況。你不必擔心，反正這裏是虛擬世界，你只要心智夠堅強就能挺得過去——你就試試看吧。」

「那麼……實驗開始。」

自稱天使的電子體張開了雙臂。

「這喊叫聲還真是悅耳，真的有那麼痛嗎？」

他近乎瘋狂地探求強大無比的力量。

特庫馬認爲毫無變化的時間就只有那麼一剎那。

「……痛楚？這裏可是電腦世界喔？不會有那種感覺才——」

而且輸得十分徹底，完全無法辯解。手刃三名集團同伴所換來的卻只是敗北的污名，再加上打贏他的人還是一位等級E的新手而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停，快幫我停止這玩意啊啊啊啊啊啊！」

特庫馬對一瞬間躊躇的自己嘲笑，心想反正已經沒有可以失去的東西，所以——不管對方是誰都要好好利用一下才行。

「你說的沒錯，但好像還是有點出入喔？我只幫『即使有所犧牲也要實現願望的人』實現願望，並不是有求必應喔……不過，我看你有資格讓我幫你，沒錯吧？」

「這下該怎麼辦纔好，再這樣下去，他在實驗開始前就會壞掉了。真是的，心智脆弱的人就是這麼沒用的生物。本想讓他和那個男孩再打一次，藉此收集一些資料……他看來是不行了。只好由另一位備選的人來執行了。」

特庫馬由於太過疼痛而流淚哀求，但天使彷佛就像在看路邊的小石子似地，低頭冷眼看著他，並且還歪著頭露出些許煩心的表情。

無論是同伴、身爲強者的驕傲，還是地位，現下的特庫馬已是一無所有。

天使露出了美麗的，不，是美麗過頭的笑容。

語畢，天使將出現在掌心的漆黑結晶體塞進了特庫馬的身體裏。

爲此特庫馬需要力量，需要比現在還要強大、比任何人都還要強的壓倒性力量。

這時天使做出了另一個黑色結晶體，將之壓進了特庫馬的頭部。

就在這個時候，本應沒有其他人的後巷中傳來了說話聲。

但不知爲何，她給人的並非是莊嚴神聖的感覺，而是一種讓人背脊發涼的厭惡感。

襲向他的那股劇痛，像是硬要扯斷他全身的神經。就算特庫馬無法忍耐，扯開嗓子用力嘶吼，卻也不見疼痛有絲毫減緩的跡象。

如果有人看見此等光景，應該會覺得天使明明是居高臨下地看著一個快要崩潰的人類，但臉上卻掛著無邪的表情，感覺不到她有一絲惡惠。

「……嗯？還……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身穿一件覆蓋整個頭部的白色罩袍，僅露出一點面容，體型則是完全看不出來。特庫馬是從聲音推測這個人是一位女性，但若說是聲音像女生的男子也不無道理。

「——嗯，你想要力量？」

——但是最後他卻輸了。

特庫馬拔出《蛇女》，將劍尖朝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僅剩下對打贏自己的人的怨恨。

「我不是什麼奇怪的人，對了，要問我是誰的話——就叫我天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