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章之二 都市冒險王（成人版）

站在月臺上等車，突然腿軟了一下。

我不禁嚇了一跳。

也沒做啥激烈運動啊，不過是加完班，走到車站罷了，怎麼膝蓋會無力……

年紀……

不，不是那樣，一定是連續忙了好幾天，過於疲憊的緣故。

我不願承認體力大不如前。

電車來了。

謹慎地踏出每一步，搭乘電車。接近收班的電車，雖然不像通勤時間那麼誇張，但也不少人。

從孩提時代起，每當搭電車或公車時，我都儘量不坐下。

跟健康沒有關係，是因爲我做不到若無其事地讓位給老人。好幾次我強裝自然地說：「啊啊，我到站了。」但其實那並非目的地。與其這樣，倒不如一開始就選擇站着。

我雙手抱胸，站在門邊。右手臂在左手腕的內側，清楚感覺到脈搏的跳動。

大約兩千兩百八十下，就到我家那一站。

我閉起眼，開始計算脈搏。

心情卻沉澱不下來。

有個年輕人大聲講手機的關係。

雙腳張開坐在博愛座上，掛着一串吊飾的手機，緊貼着戴耳環的耳朵。我超想摸一下，他那刺婿般的金髮，如同我想把手放在劍山一樣的感覺。

紫色夾克，說明了他的品味極差。

他眼睛瞎了嗎？看不到其他乘客的存在嗎？

只要見到乘客厭惡的表情，再沒禮貌的人也會收斂一點吧。

可惡……都忘了脈搏數到哪裏。

我的手臂加上報紙的長度——就像劍道一樣，刺中了年輕人的下巴。

這時——

我踢踢他的膝蓋內側。

走過轉角便利商店時，門外旗幟吸引我的目光。

總之，不要讓車上的乘客捲入紛爭。

身穿髒了的牛仔褲與薄夾克，肩上揹着帆布制的肩揹包。第一眼給人的感覺像流浪漢，但是，如果把胡碴刮乾淨，頭髮修剪整齊的話，一定會很帥氣。

年輕人膝蓋着地。

年輕人走在最前方。

男子又看着我笑。

「呼～」

我嘆了一口氣，猛然伸出背後的報紙。

男子說，一臉誇耀的神情。

「喝——！」

比煙盒稍大一點的機器，表面以紅字寫着：「KEITAI JYAMAR」。

男子看看我，再度微笑，手伸進肩揹包裏。

「啊哈哈哈……」

男子手伸進包包裏。

「不要裝傻，當你的手伸進包包時，手機便無法使用的機器——」

「歐吉桑，這樣不好喔，揹負全日本未來的年輕人，竟被你當笨蛋——。」

我從口袋掏出塑膠繩，捆綁他的腳踝。

「耶、耶！爛手機！」

「啊，報紙掉了。」

男子一頭霧水地回望着我。

「不好意思，可是，以現代的年輕人來說，你算少見，手機這種精密的機器，拍打是無法使它恢復運作的，你在真空管里長大的喔？」

我將長椅上的報紙撿起來。

年輕人對着嘲笑他的男子，伸出爪牙。

年輕人又開始大聲談話。

我沉默地伸出手。

門一打開，我將他們帶出車外。

換句話說，要全部交給我就對了。

「啊啊，好開心。」

一條人煙罕至的小巷，左鄰右舍相距甚遠，就算大聲喊叫，也不會有人前來拯救。

「幹什麼，歐吉桑，動作快點。」

如果直接拿出普通報紙，那無疑是找死。不過，這張報紙強而有力地捲過，有一定的強度。

揹着帆布包的男子，微笑地站立在一旁，殊不知大禍即將臨頭。

「嗯——」

看看月臺周圍，站員早已不見蹤影。所以，我只好一個人想點辦法……

年輕人站起來，一把抓住男子的衣領。

超商的旗幟——不太好，用這種東西怕會造成更大的傷害。

月光下的影子在身後追逐，我拼命奔跑。

想想看是誰的關係，害我那麼晚還不能回家！

雖然我不知道說話的內容，但想必是些嘲諷的話。

環視整座公園，溜滑梯附近有個身穿黑西裝的男人和穿運動服的男子，他們一起在練拳擊。

年輕人在我面前扳手指。

啊～啊……

「啊啊，通了——喔，歹勢！手機好像怪怪的！」

男子把手拿出帆布包。

電車慢慢減速。

坐在長椅上，男子開口道。

男子的眼睛盯着我看。

年齡大概四十五歲上下，跟我差不多。不過，應該不是普通上班族。長而雜亂的頭髮，隨意紮起來，臉的下半部長滿胡碴。

開心？——他的話，不禁讓我呆住。

步出車站，來到商店街。

男子看見這情景忍不住笑起來。

「……」

「這裏應該可以……」

「有話好說……」

「……」

我一面走，手一面在背後卷報紙。

我說：

拉着男子的手，我快速逃跑。

「什麼東西？」

「喂，歐吉桑！你笑屁啊！」

「？」

男子從帆布包裏拿出個白色箱子。

「找死！」

那一瞬間，我頓時明白。他使用什麼手法我不曉得，但年輕人的手機無法通話，卻是他的傑作。

年輕人停下腳步。

年輕人搖晃手機。

「什麼？」

好像回到國中時代，真令人懷念。

我看看隔壁。

「快逃！」

爬上月臺樓梯，往出口前進。

年輕人不停搖晃、拍打手機。

年輕人瞪大雙眼，男子依舊心平氣和。

結果，能使用的只有報紙和塑膠繩……

我問，男子爽快地答。

在飲水機附近休息。

「體積雖小，但功能完備。按下開關，半徑五公尺內的手機，都無法使用。」

長年的上班族生活培訓出來，必殺「搓湯圓」絕技——可惜這招只能用在職場。

年輕人絞盡腦汁想出臺詞。

「那個使年輕人手機不能用的機器，借我看一下？」

年輕人一個後仰。

等一會兒，儘可能不讓他受傷……

我繞到年輕人背後，兩手緊抓他的紫色夾克，像剝香蕉皮一般往下拉。這樣一來，他的兩手臂被夾克卡住，而無法動彈。

男子沒有閃躲的意思，只是微笑站着。

唉，回家的路越來越遠……

年輕人將手機拿到面前，盯着熒幕，重新播打手機。

這時，我已經看出他的能耐。沒什麼了不起，連敵人手中握有武器，都未加以察覺。

「這裏不好講話，我們換個地方。」

我抓着男子的手說。

不能見死不救。

「真不可思議耶，跟你在一起，我竟然不覺得可怕。」

「……啊，耶？」

我站在他們兩人之間。

年輕人指着男子。

經過垃圾桶前，把露出來的塑膠繩抽出，放進口袋。大概是販賣部拆開雜誌所丟棄的吧。

「奇怪……」

站在年輕人面前的男子，瞧見我臉上不悅的神情後，對我微笑。

「你不害怕嗎？」

「歐吉桑，你跟他一夥的喔？」

「依我看，只怕你的教育程度，還不足以瞭解真空管是什麼東西……」

伴隨着毫無意義的叫聲，年輕人出拳。

找到一座公園，我們一同朝裏面奔跑。

「還沒請教你的大名？」

被這樣一說，我反射性地從西裝口袋拿出名片盒。

兩手恭敬地遞上名片。

完成一連串動作共花了二點一七秒，上班族不斷磨練出來的技術。

對方側着頭看我的名片。

「怎麼念？……UCHIKI？」（日文內的發音可爲UAI）

「不對，NAIKI，內藤內記——平凡的上班族。」

「平凡的上班族喔……」

名片在他的指縫間轉來轉去，最後男子小心地將它收進帆布包裏。

然後用疑惑的雙眼看我。

「你的公司有接到指示，要去SAS進修嗎？」

「SAS？——你說的是Service Area Station嗎？」

對方嘲諷似地看着我。

「Special　Air Service——英國陸軍特殊部隊的簡稱。」

喔——話說回來，這傢伙懂得真多。

啊啊，還沒問他叫什麼名字。

「給我張你的名片吧。」

我伸出手，對方手指搖了搖，怎麼感覺他的每個動作都不自然。

「我沒有名片。」

這點我倒是能理解，骯髒的牛仔褲配上夾克，後腦一束馬尾及胡碴，在在說明他與我是不同世界的人。

「不要跟我一樣，或許我是爲了教他這一點，纔不回家……」

一旁的創卻一點也不着急。

「沒錯。」

「真糟糕，電車都收班了，看來非坐計程車不可。」我看看手錶說。

道過謝後，「我跟你剛好相反……」創彷彿自言自語地說。

「我想告訴我的小孩，我們也曾經當過小孩。」

我抓着創的衣領。

「創！你這個白癡！爲什麼要去招惹流氓！像你這種人，如果去上班的話，很快就被開除！」

一副不相信的樣子。

「男人真命苦。」

「因爲……你看年輕人的表情十分不爽……」

「和你一樣——國中二年級的男生。」

是喔……

突然被問。

心中仍充滿怒氣。

我說：「國中生的課業太艱難，我也看不懂。想說假日帶他出去走走，但他也有自己的計劃。身爲父親的我，什麼都幫不上。不過至少能讓他見識到，我也很認真的工作。」

創呆呆地望着我。

我們仰望星空，沉浸於過去的回憶。將來我們的小孩，也會有這麼一天——

「因此，你纔會這麼晚還在公司，辛苦你了。」

「嗯，國中二年級的男孩，每天忙着補習，只是個平凡的小鬼。」

嗯……大概有滿腹辛酸吧。

嗯，我可以瞭解。所以，纔出手救他。抓着創衣領的手，不自覺鬆開。怒氣竟然不可思議地消失。

「你也有小孩嗎？」我問，創點了點頭。

「……是啊。」

小學時，在夜市仰望天空。國中時，補習班回家路上的夜空。高中時，籌備校慶而在學校待很晚的夜空。大學時，打完麻將的夜空。——想起那些從前。

「謝謝。」這句話自然地脫口而出。

與創一同坐在長椅上，突然好懷念從前。

「內記，你有小孩嗎？」

他挺起胸膛說，似乎對自己的名字感到非常驕傲。

創，因爲我的關係，而讓年輕人的手機無法使用。

我與創並肩坐在長椅上。靠着椅背，滿天星辰映入眼簾。

「你不回家嗎？」我問，創點點頭。

原來如此，創……很好，我知道了。

「我，單名『創』。」

「哦——你的小孩算平凡喔……」

仔細想想，有多少年不曾抬頭仰望星空，總是低頭快步向前走。

啊啊，是這樣嗎？

創從帆布包拿出一瓶飲料給我。打開拉環，一口氣喝光。

「……內記。」創對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