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THE GREAT ESCAPE大逃亡
《都市冒險王》 · 勇嶺薰 · 1.7萬 字
恰——恰——恰恰~鏘鏘!
鏘鏘~恰啦啦啦啦!
恰~恰~恰啦啦啦啦!
本故事獻給所有爲馬拉松大賽所苦的學生
鏘鏘!恰啦——鏘鏘鏘!
恰恰——恰~恰——恰恰恰!
鏘鏘!(※電影「第三集中營」(又名「大逃亡」)的主題曲前奏。)
第一場 電影兄弟之託
第四節課下課鐘響起。
英文老師走出教室的同時,我立刻從抽屜拿出便當。課本和筆記本早已被我收拾得清潔溜溜。
小心翼翼地攤開包便當的報紙,打開便當蓋。報紙是一個禮拜之前的體育版。一邊喫便當一邊看舊報紙,是我僅有的娛樂之一。
Q:爲什麼內人動作要如此神速?
A:爲了爭取更多午睡時間。
便當裏裝着滿滿的飯,沒有配菜。我把飯分成兩半,另一半放在便當蓋上。接着從口袋拿出一袋海苔口味的茶泡飯調味包,準備撒在分成兩半的飯上。
再來就難了……
茶泡飯調味包裏,米果和海苔會集中在上面,鹽會聚集在底下。爲了讓兩碗茶泡飯一樣鹹,我慎重地將調味包傾斜着倒出。此刻我彷彿化身爲剪斷最後一條電線的炸彈處理專家。
……成功!
看着平均分成兩半的飯和海苔茶泡飯,我忍住不讓臉上的笑容太過明顯。
接下來就剩倒茶而已。
我踩着輕快的腳步,走到老師桌上拿茶壺。
第二場 祕密基地
這時,龍二若有所思地笑說:「搞錯了吧?到時候被罵到臭頭的角色,應該由我來扮演。」
「……古賀仙說可以。」龍二說完,狠狠踢了椅子。發出的聲響,讓女生嚇得縮了縮脖子。(我腦中的羊衝破柵欄。)
當第三十隻羊俐落地越過柵欄,教室門突然被用力地打開。(被那聲音嚇一跳,第三十一隻羊的腳被柵欄絆倒。)
外型、個性天差地遠的三個人,唯一的共通點是喜歡電影。
當然,我並沒有一邊喫便當,一邊想這些讓我消化不良的事。我小心捧着便當,一口接一口把茶泡飯往嘴裏送。
當龍二掄起拳頭,創也正好放下杯子,說:「你們如果肯安靜,我就幫你們。」
錯!龍二你錯了!創也除了嘴賤,其他要改進的地方多着呢……
已經看膩舊報紙的我,不經意聽到涼太他們的對話:「但是,時間太長……」
可是……爲什麼創也拍的是我的肩膀呢?
大概是想到剛剛的情景,龍二握緊拳頭。
原來是龍二回教室的聲音。他的表情很可怕,臉上彷彿寫着生人勿近。
「我要蹺課!」
「涼太對剪接很執著啊。截止時間是今天下午兩點,雖然還有一點時間,但我還是滿擔心的。」阿明說。
創也聳聳肩說:「看來你好像欠缺理解能力。我剛不是說,想安靜地聽學校廣播嗎?」
就在暴動即將展開的那一刻,有個搞不清楚狀況的聲音出現。
龍二用力拍了桌子一下。全班頓時看着他們。
他拿出裝影片的塑膠盒。
「這次分景劇本我也是用心良苦耶!不像之前的影片,只顧悶着頭猛拍。」
身材壯碩的龍二,吞沒了嬌小的涼太。
「成交。」
對喔!我想到街上到處貼着比賽的海報上寫着截止日期是今天。
「不過,辛苦很快就有回報了。依我看,這次《PUA》的冠軍一定是我們。」
龍二站起來,眯起眼睛銳利地看着教室的時鐘說:「我去拜託古賀仙,讓我現在去交影片。」
我喫完飯,用報紙包好便當。嗯,接下來是午睡時間。
會說這種火上加油的話,就我所知只有一個——創也。(而且,會認真聽學校午間廣播的人,也只有他。)
「龍二,自吹自擂這句話你學過吧?」阿明冷冷地說。
這傢伙,該說他是聰明還是笨呢?
嗯……爲什麼我要把喫便當這一幕寫得如此詳細呢?
創也整理好桌子,站了起來,說:「我們到『祕密基地』去談吧。」創也對着龍二他們說。
「要去的話,也應該我去。」
「我可是拼命地逃跑耶。」阿明笑着說。
每次體育課不是長跑,就是搞什麼特別訓練,這都還在可以忍受的範圍(畢竟我奶奶以前更嚴厲)。
「我成績退步太多,被罵得很慘。」
龍二揪住涼太的領口。
「就這點來說,我的成績倒是沒有退步。」龍二挺起胸膛說。
「胖田這傢伙……」阿明嘆口氣說。
創也微微笑。
他們三人就是使用這種麻煩的八釐米攝影機拍電影。
爲什麼給他取這種綽號,因爲他的體型根本不像個體育老師。胖胖的身材,加上本壘板臉,簡直就像童話裏的胖王子。
創也繼續加油添醋。一察覺事情不妙,我想攔住龍二,只可惜龍二快我一步,早已握緊拳頭——來不及了!創也若無其事地從保溫瓶中倒出一杯伯爵茶。
《PUA》是我們居住地的地方雜誌。我雖然沒看過,不過這本雜誌會紅的原因就是會舉辦一年一度的「自主拍攝電影大賽」。參賽者不限年齡、經歷,只要拍得好就會得獎,而且這個比賽還造就了許多優秀的電影人。
胖田是個四十歲左右的體育老師。本名細田,但沒有人那樣叫他。
金田龍二咬着香腸說:「三個月,放學後及假日都犧牲掉了。」
涼太也開口,站在龍二面前伸手阻止他。
「——古賀仙答應了嗎?」阿明問。
他最討厭的地方,就是完全不相信學生說的話。即使身體不舒服想在旁邊休息,胖田就會認爲你想蹺課。胖田大概覺得,學生討厭上他的課,所以纔不相信學生說的話吧。
「不過,你有剪接出什麼成果嗎?」
我開始在腦中數羊。
胖田雖然這麼說,但我們都無法想像。
不瞭解事情真相的龍二,天真地問:「可是,你爲什麼要幫我們?」
「創也,你剛說什麼?」
而且,學生都不喜歡胖田。
被龍二一問,始終保持沉默的涼太微微一笑。
試圖阻止龍二的涼太和阿明,眼中出現光彩。
因爲要讓大家知道,此刻我有多幸福。茶泡飯做得非常成功!照這情形看來,剩餘的時間我可以悠閒地睡個午覺,太棒囉!
此刻空氣瞬間凝結。
「閉嘴!」龍二甩開阿明企圖阻止他的手。
「昨天接到涼太打來說要重新剪接影片,真的嚇到我了啦。」
話才說完,龍二立刻要奪門而出。
有次他們放學之後留下來拍攝,當時他們給我看過八釐米攝影機,果然是我完全不瞭解的機器。因爲普通DV攝影機的話,隨隨便便都能拍個一小時以上,而八釐米攝影機只能拍三分鐘,而且還不能像DV攝影機一樣,不喜歡的照片也刪不掉。三分鐘拍攝完畢,就要拿到照相館洗出來,這又是一筆花費。另外,如果要錄音,底片還要貼上磁帶纔可以。
選了靠窗曬得到太陽的位置,把制服當被子,閉上眼睛。下午有全學年的馬拉松大賽,希望可以的話多保存一點體力。
他踏着大步回到座位,從涼太手中奪過影片盒。
阿明搔搔頭說:「怎麼辦……截止時間是下午兩點耶!一定要送過去纔行啊!」
聽到這裏,看來他們應該趕上截止時間了,好險好險。
「真的可以嗎?」
自信滿滿的龍二,負責電影的拍攝工作。
「總有一天,我們要拍出全世界人都喜歡的喜劇電影!」這是他們的口號,前陣子還常拿着八釐米攝影機四處拍攝。
龍二的眼神變得銳利,說:「他說,你們對電影那無聊的東西還真熱中。」
「爲什麼剪接好的影片還在你手上?」龍二一臉不可置信地問。
正要走出教室的龍二,轉身來到創也的位子。
「等、等一下!」阿明拉住龍二的袖子。
龍二身材壯碩、個性粗暴,喜歡到處找人單挑;阿明戴着圓眼鏡,講話輕聲細語,是個宅男:還有臉上總是笑咪咪,感覺永遠少根筋的涼太。
「安靜一點。你難道沒聽到,現在正播放莫札特交響曲的第十四樂章嗎?」
龍二放下拳頭。
不過,和平的時間並不會一直延續下去。翻閱世界歷史,你就會明白。和平不過是戰爭與戰爭之間,極短暫的時間……
但龍二毫不在意,繼續說:「驕傲也沒什麼不可以吧!你也爲了錄製聲音花了不少心思不是嗎?半夜到公園去錄腳步聲,還差點被抓去警局輔導。」
「咦什麼啊你F:」
「只要我出手,龍二不僅不用蹺課,影片也能平安無事送達——怎麼樣?」
「我以前可是很瘦的。」
一股險惡的氣氛在教室流竄。
去拜託古賀仙的話,龍二他們也會安心不少吧……
幕井涼太他們坐我前面,把三張桌子並在一起喫便當。
龍二無奈地搔搔頭說:「你如果改掉嘴賤的習慣,應該會交到更多朋友吧。」
聽到這句話,連一向溫和不生氣的涼太,表情都扭曲了。
「既然說了也沒用的話,我豁出去啦!」
阿明在龍二身後緊抓不放,說:「我叫你等一下!」
「豁出去……什麼意思?」涼太戒慎恐懼地問。
「他還說,藉口去交影片,其實想蹺掉下午的學年馬拉松大賽吧?不管我怎麼解釋,說只是單純去交影片,他也不相信。」
「你不是應該在今天早上就把影片交到『PUA』嗎?!」
阿明聽了立刻用腋下夾住涼太的頭。「放學後已經超過兩點啦!」
「可是,我跟古賀仙講話的時候,胖田在旁邊說風涼話。」
「胖田說了什麼?」阿明問。
聽到這句話,龍二的手停在空中。
創也攤開畫有玫瑰的桌墊,將一盒三明治放上去。
接着說這句話的是中山明。阿明最近的確常常在課堂上發呆。
此時我就像太陽下的貓咪,覺得世界和平,幸福到極點。
涼太得意地挺起胸膛說:「雖然有點臭屁,不過剪接得十分完美。你們看——」
創也點頭。
「你們說要拍電影,應該提高對音樂的敏銳度。這麼美妙的旋律卻充耳不聞,反而大吼大叫,我實在不能理解。」
「嗯……本來是這樣打算沒錯,但我想讓你們看看剪接的成果嘛!」涼太天真地回答。
唉……龍二他們都不知道……創也現在的笑容,我看過無數次。這笑容,就像小朋友發現新玩具時,開懷地笑一樣。我不知被那天使般的笑容騙過幾次:在下水道野餐、打烊後百貨公司的捉迷藏、晚上偷偷潛入學校……啊啊!實在不願意回想!
古賀仙是我們班導——古賀老師。他三十歲左右,是個數學老師,很能理解學生的心情,所以深受大家愛戴。
「啥?」涼太也一臉狐疑,似乎不明白龍二在問什麼。他看了看影片盒,又望着龍二和阿明。然後,「咦……?」涼太歪着頭。
「……那放學後趕快送去。」涼太說。
關於祕密基地,我稍微介紹一下。
我想不管哪裏的體育館,舞臺下方都設置一個空間,就是用來收納帆布和摺疊鐵椅的地方。空間裏有六臺滑動式的手推車,最左邊的手推車就是祕密基地。
不能在班上公開討論的事情,就會來這裏說。
體育館入口有個黑板。今天的日期下沒有任何記號。如果用黃色粉筆寫着「H」,表示有人正在使用祕密基地。
體育館內有三對三鬥牛賽,也有人打桌球,合唱團和輕音樂隊在舞臺上練習。這麼多不同的聲音夾雜在一起還練得下去,我相當佩服。
創也對着舞臺上的同學說:「二年五班要使用祕密基地。」
接着將推車拉出來。推車的前方堆積着摺疊鐵椅。裏面——也就是我們可以待的空間——大約四張榻榻米大。
我們拉着舞臺下方的鐵架,將手推車往舞臺下方黑暗處推。
所以,此刻我們人在祕密基地。爲什麼我也在這裏?其實我自己也不知道。雖然想問創也,又怕被他嘲笑,只好作罷。
創也伸手點亮天花板——也就是舞臺地板背面的電燈。
光暈包圍着龍二、阿明、涼太三人,還有我和創也。
「時間不多,我簡略說一下。」創也扶正眼鏡,看看我們說:「簡單說,就是從下午的馬拉松大賽中途偷跑,然後送底片到『PUA』。」
……果然。
剛剛看到創也的笑容,我就知道。臉上的表情告訴我,他絕對在想些危險的事……
「跟我想的一樣。」龍二開心地說。
一旁的阿明問:「創也既然都開口,是不是有什麼不讓老師生氣的好方法?」
創也點頭,說:「我們可以偷跑但不讓胖田發覺。我現在來說明整個計劃。」
創也攤開他手上的紙,中央畫着我們學校的地圖。
「男生的路線全長十公里,途中有三個老師監視,胖田會騎腳踏車在後面追趕。女生出發二十分鐘後,男生才能出發。」
創也修長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最後停在公車站的位置。
公車站附近有間蔬菜店,旁邊擺了堆積如山的紙箱。我原本往前跑,突然改變路線往旁邊一跳,隱身在那堆紙箱當中。
這時,我腦中又出現織田信長和德川家康。
不要隨便偷窺別人的思想!
「……」
「創也竟然連最基本的細節都忘記,很難得喔。」阿明說。
我也忘了……
「創也、內人,我們已經按照計劃讓胖田盯上了,接下來就拜託你們。」
爲了要交影片,我和創也會在馬拉松大賽途中偷跑。一說出來全班都知道了,這樣好嗎……
沉默了一會兒,龍二說:「老師會發現有人脫逃。」
離公車站愈來愈近了。回頭一看,創也依然緊緊跟隨。隊伍的尾巴還在對面轉角,所以目前看不到胖田的身影。
是戒備警報!阿明立刻關掉電燈。黑暗中,我們屏息以待。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創也根據以往跑步的經驗來計算。
創也一臉疑惑地看着那張紙。
「對啊,有很多原因啦。」我快速回答,不讓呼吸節奏紊亂。
「怎麼?你們這幾個!要參加馬拉松大賽嗎?不是要去交影片嗎?」
創也深深嘆一口氣說:「請不要說這種傻話。中午發生的事,一定會讓胖田特別注意你的舉動。你只要有些風吹草動,立刻出局。」
「嗯。」
「吧嚕吧嚕吧嚕吧嚕吧嚕吧嚕……」
「人的一生中都揹負着重擔……」
「內人,可以不用跑那麼快。」
真田小姐雙手環胸看着我們。她丟的那張紙上寫滿密密麻麻的數字,上頭寫着公車所屬的公司名稱。
「嗯……有什麼事嗎,真田小姐?」龍二戰戰兢兢地問。
這時,創也拍拍我的肩膀。警報裝置「碰!」一聲,爆炸了。
創也還給我哼起歌來,我下意識地把歌詞填上。「如果我有仙女棒,變大變小變漂亮(哆啦A夢主題曲)」……我可沒有四次元口袋……
三個人斜眼瞪着胖田。
過了一會兒手推車開始移動。我們和推車被拖上明亮的體育館。
一你知道發車時間嗎?」
「在起跑點約五百公尺處,搭往車站方向的公車。『PUA』的辦公大樓在車站前沒錯吧?」創也問,涼太點頭。
三郎很熱心,但我沒有時間回答他。懷着感謝的心情,我對他豎起大拇指。
還不是因爲你的計劃始終都錯誤連篇,我纔會這樣問啊!
而且,真田竟然一個人就拖動載着我們幾個男生和大量摺疊鐵椅的推車……她纖細的手臂,哪來那麼大的力氣?
「那就這麼決定啦!」
「不過,創也真行。如此短的時間內,就想好全盤的計劃。」
被這麼一問,創也不懷好意地笑了。
「我有個問題。」涼太說。
我將運動服捲起來,檢查圍在肚子上的毛巾。肚子跟毛巾之間夾着裝入影片的塑膠盒。
創也在我背後說,但他的速度也不自覺加快。
這時,頭上傳來微微的合唱團歌聲,跟以往有些不同。
接着聽到同學們大聲說:「好!」合唱團又再度唱起〈噢!布烈奈莉〉。
龍二來到我們旁邊。視線並不與我們交會。
才女真田丟了一團紙在我們面前,說:「我料到會有這種狀況,早就事先準備好了。」
樓上傳來老師的聲音:「喂,午休時間要結束,東西整理整理。」
龍二嚴肅的語氣,讓祕密基地的空氣也凝結起來。
我總是很苦命地必須配合少根筋的創也。創也,你可知道我有多辛苦?!
然而,創也隨後諷刺地一笑,說:「說這句話的不是信長,而是德川家康。」
龍二緊握的拳頭往手心一打。
才女真田淡淡地說:「你只要看這張,就知道每一站公車的運行時間。」
聽到這句話,我腦中連備用的警報裝置也爆了。
「還有什麼問題嗎?」創也看看我們。
三郎是短跑選手,真不愧是田徑隊,長跑也難不倒他。
「嗯,算了。」胖田指着他們三個說:「反正我會緊盯着你們!」
除了我以外,其他人都因爲興奮,臉頰紅通通的。
剛纔她說「我料到會有這種狀況」所以先準備起來……她平常到底都在想些什麼?
槍聲響起,我們一起往前跑。
「影片交到『PUA』後,搭公車到橋前的公車站。從時間上來看,跑者這時應該過橋接近中點了。從公車站抄近路到中點處與跑者會合。」
「不好意思,這次你儘可能慢慢跑,引開胖田的注意。然後,阿明——」創也的視線轉到阿明身上。「你要跑快一點,可以的話最好當帶頭的幾個。對你來說也許很辛苦,不過最前面和最後的人差愈遠,會合時就愈輕鬆。接着是涼太——」
「阿基里斯腱(※指腳踝部分。)要好好伸展!」胖田大聲對我們吼。
「這是……?」
「你算得準嗎?」
一定滿腦子只想着馬拉松大賽中途偷跑的事,纔會沒注意到小細節。
創也不理會我,自顧自地說:「放心吧,我不會讓你一個人面對危險。我也一起去。」
此時織田信長出現在我腦海,溫和地對我說:「人的一生中都揹負着重擔,任重而道遠。」
不妙……雖然不知爲什麼,就是覺得不妙……
坐在推車上的我們還沒反應過來,才女真田又使勁一推……我們又重新回到黑暗中。
「各就各位——」
他們的歌聲聽起來像唸經。這是通知有訪客到祕密基地的暗號。
他一點都不瞭解創也。連最基本的細節都會忘記,纔是創也的本性。
一學年總共七個班級的學生,分成男女兩隊在操場上集合。女生做完暖身操站在起跑線上,槍聲響起,便同時跑了出去。
涼太興奮地聽自己的分工。
「纔沒有那麼想。」龍二聳聳肩,挑釁地說:「要不然讓你檢查,看我有沒有帶影片在身上?」
對於我的疑問,創也十分不悅,說:「到現在爲止,哪一次我算錯了?」
突然間,空氣又再次凝重。不懂得「準備周全」這句話的創也,當然答不出來。
「……」
出了校門,直直向北跑。到處是昨晚下雨留下的水坑,幸好還下至於妨礙跑步。
創也搖搖頭說:「不行。你難道忘記在中點會發通過證嗎?」
站在我們面前的是短髮、戴着紅色鏡框眼鏡,人稱文藝社才女的真田,只有她能夠和創也站在對等的地位辯論,班上同學也要讓她三分。
創也話才說完,龍二就歪着頭,問:「等一下,創也。不是我去交影片嗎?」
創也強而有力地回答。我在一旁曖昧地微笑。
我們鬆了一口氣,警報解除。感謝合唱團通風報信。
說完,他一臉諷刺地走近龍二、涼太和阿明。
創也又露出魔鬼般的笑容,而我是隻被蛇盯上的青蛙。
「中點處的老師掌握馬拉松大賽的參加人數。最後一段追趕的胖田,只要發覺通行證的數量和參加人數不符合的話……」創也說到這兒便停住。
「有什麼事我可以幫忙,別客氣儘管說啊。」
在後面追趕的女子體育老師——松浦老師騎着腳踏車尾隨。她四十歲左右,騎着淑女車,感覺就像正要去買菜的主婦。
做體操的同時,我一邊留意校舍的時鐘。往車站方向的公車,還有十四分鐘就要發車了。再不快點起跑,會趕不上公車……
是是是,我知道啦……我推推他們兩人的背,將他們請出我的腦袋。
「不用太擔心。」創也老神在在地拍拍我的肩說。拿掉眼鏡的創也,躍躍欲試。「再過八分鐘,輪到我們起跑。跑到公車站牌只要三分二十秒。不會搭不上公車。」
操場上只剩男生。我們也做暖身操,柔軟筋骨。
「那是誰去交?」
創也在講什麼鬼話?那樣的傢伙要去哪找?
我正想發發牢騷時,合唱團突然停止唱〈噢!布烈奈莉〉,改唱〈多娜多娜〉。(※〈Vreneli〉、〈Dona Dona〉,兩首都是大家耳熟能詳,傳唱世界各地的民謠。〈噢!布烈奈莉〉來自瑞士,而〈多娜多娜〉則是一首以色列民謠。)
第三場 豔陽下的跑者
「包在我們身上。」
胖田繼續說:「還是打算跑到一半開溜去交影片?」
涼太的讚美,讓創也相當得意。(單純的傢伙。)
「不用特地跑到中點,直接朝終點前進不也可以嗎?」阿明插嘴道。
「嗯,先不管過程。總之,對我們而言必要的情報都準備齊全了。」創也說:「剩下就是角色分配。」首先,創也的手指向龍二,說:「龍二,我們之中你跑最快。」
胖田跨上腳踏車,舉起手槍。
說完,胖田牽着腳踏車來到起跑線。
此刻我腦中的警報裝置開始嗶嗶作響。
「今天跑得特別快喔。」田徑隊的三郎跑到我旁邊說。
「內人,我很期待你的表現喔!」
「你就表現出一副很想去交影片的樣子,藉此來分散老師們的注意。」
創也開口說:「龍二,你是誘餌。實際去交影片的……」創也伸出手指,開始列舉幾個條件:「第一,和你們的電影製作沒有關係的人,而且愈不顯眼愈好。這個人必須是各方面表現都普普,沒有任何特徵的平凡男生,但同時又擁有應付所有突發狀況能力的人……」
接着創也跟了過來。如果跟我一樣安靜地躲起來那就算了,誰知他笨手笨腳,跳進來的時候還弄出一陣聲響。
我們躲在紙箱中,大氣都不敢喘。
腳步聲一一經過。
「嘰嘰——」最後是沒上油的腳踏車聲。
……走了嗎?
我用脣語問創也。他點頭。
我們從紙箱小山中抬起頭,看看左右。路上沒有半個人。
很好,第一階段成功!
「你們今天不是有馬拉松大賽嗎?」蔬菜店的老闆娘一邊整理紙箱一邊問。
「對啊,但只有我們兩人的路線跟別人不一樣。」創也認真地回答。
長得帥就喫香,老闆娘一點都沒有懷疑他。
「辛苦了。這個給你們。」
老闆娘拿了兩顆蘋果給我們。
「謝謝。」創也微笑。
這時公車剛好到站。我們跟老闆娘行個禮後,搭上公車。
第四場 巴士!別跑!
呼~
坐在兩人座的位置上,我深深吐了一口氣。
第二階段成功!
午後的公車,用「安靜」來形容最適合不過,窗外射進來的太陽相當暖和。乘客只有小貓兩、三隻。有人看着窗外,有人打瞌睡,也有人戴着耳機閉目養神,還有人看書……
創也沉默地點頭回答。
「拜託你了。這是未來的史蒂芬·史匹柏拍的影片。」
我看一下時鐘。然後,我恍然大悟。我們搭的這臺公車誤點了。
「完了!」
「如果跟大家一塊起鬨,我便無法好好觀察人類的感情和行動。爲了創作出最優秀的遊戲,我想當個冷靜的觀察者。」——這是創也最常掛在嘴上的一句話。
「也會跟着,畢竟是我的保鏢嘛!」
然後大家又回到車上。
我想起卓也的大拳頭,很痛很痛……
創也正託着臉頰往窗外看。
「對喔,你奶奶是龍王集團的董事長。」
創也的語氣聽來輕鬆愉快,嘴上雖然說麻煩,卻一點麻煩也沒有的感覺。
回程的公車已經準備發車,乘客也依序上車。
「……我來交……參賽影片。」
所以,我知道創也對胖田的作爲感到不滿。
「只是?」
啊,沒有時間等了!
「明年要上小學。」
「嗯?」創也一頭霧水。
創也的確是個電玩宅男,而且是以自我爲中心的毒舌派,但他並不是個用玩遊戲的心情來做壞事的傢伙。創也這人個性雖然不好,卻沒有墮落到那種程度。
聽到我說的話,姐姐的表情依然沒變。
呼……
「……」
「任何人都沒有資格嘲笑別人的夢想。即使是老師……」看着窗外,創也說。他冷靜的口吻,傳達出強烈的意志。
鈴聲在車內迴盪。
我默默地點頭。
我忍着身上的疼痛跑回公車站。
「……」
「你還不是一樣。」我說。
公車後面有一臺黑色休旅車靜靜跟着。看不清楚裏面的人的長相,可是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你只要喫頓拳頭就沒事,我還要被我奶奶教訓,那更可怕。」
她的口吻聽起來毫無感情,接着拿出文件對我說:「請在這裏簽名。」
創也的自尊心頗高,擁有自己的夢想並引以爲傲,同時,他也尊重別人的夢想。胖田踐踏涼太他們的夢想,創也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
伸出的那根手指,指向他自己。「站在你面前的,可是我龍王創也。我既然說要阻止公車發車,車就不會開。所以,你先想想如何快一點回來。」
「我不是說過,我的計算不會有錯。」創也看着窗外說。
他的笑容異常地溫和。
「不過有件事在我計算之外。」創也轉身面對我,說:「你竟然願意幫忙,出乎我意料。」
我按下電梯的上樓按鈕……怎麼還不下來?
我在狹窄的座位活動伸展了一下手腳,剛剛跌倒的地方還隱隱作痛。
——騙人。
創也輕鬆地撥掉我伸出的手。
聽到這句話,司機和乘客們也站起來,紛紛對着創也說:「太好了,太好了。」
「內人,那你呢?」創也看着我問:「你爲什麼會幫忙?」
「怎麼辦?!」
我對他說:「目前爲止一切都很順利。」
我拿着藍筆,快速寫下涼太三人的名字。
「根據計算是這樣沒錯……」
「……」
而且,創也有時只顧專心地追蝴蝶,渾然不知自己可能墜落懸崖。我不能丟下他。
我們站起來,投幣之後隨時準備好下車。
「你要怎麼阻止公車開走?難道你要說『請等我朋友回來再發車』嗎?公車怎麼可能等我啊!」
「在學校,很多事他都會裝作沒看到。只是……」
這些人究竟在幹嘛……?
創也拿下眼鏡,對着暴怒的我說:「內人,請你冷靜一點。」他伸出一根手指。「讓我來提醒你一件事。」
但是,我不知道如何將我的心情傳達給創也知道。
「不過,影片總算順利交出去了。接下來只要我們平安無事地返回馬拉松大賽,一切就成功了。」
「你在學校上課時,卓也都在幹嘛?」我問創也。
「我問你,我可以按下車鈴嗎?」
我從姐姐手中拿過收據,迅速往電梯移動。可是,電梯卻停在一樓不上來。
這次換我移開視線。以前,在下水道聽創也說他的夢想時,我很羨慕他有自己的夢想。那時我就下定決心,要追隨創也的夢想,直到找到屬於我的夢想爲止。
我一邊喘氣,一邊將放在毛巾裏的影片盒拿出來。
創也視線重新投向窗外,說:「這一切……都是遊戲罷了。我只是想用玩遊戲的心情,從馬拉松大賽開溜。」
看到車站了。
「不是還有四分鐘嗎?!」
「不生氣。」
很巧地,這時車內的廣播告訴我們該下車了——
「……」
於是我說出自己的想法:「創也,你生氣了對吧?」
所以當他主動說要幫助涼太他們,我嚇了一跳。
公車到站,車門打開。我和創也連滾帶爬地下了車。然後我往「PUA」大樓,創也往回程的公車跑。
「問這個幹嘛?」
太好了!可是,不只創也,連司機、乘客們都趴在地上。
櫃檯姐姐看了牆上的時鐘一眼,說:「你趕上最後一刻了。」
平常的創也,總是跟大家保持距離。
我走下樓梯,跟上樓時不同,我的速度不但沒變慢,還漸漸加快——是地心引力啦!等我一回神,腳不慎踩空,直接跌到一樓。像彈珠一樣,滾滾滾到一樓。我全身傷痕累累,這下心情更加慌張。
創也認真地說。唉!不曉得之後還會不會發生計算錯誤的事情。我鄭重地點了頭。
「馬拉松大賽呢?」
「涼太他們努力拍電影,他們的夢想是總有一天要拍出最棒的電影。但是,胖田卻把他們當笨蛋,所以,你生氣了。」
「你那親戚的小孩幾歲?」創也冷冷地看着我問。
創也露出邪惡的笑容,說:「日本還是很有人情味的啊。要上公車的時候,我大叫『我隱形眼鏡掉了』,結果司機和乘客們都很好心地幫我找。」
「擔心也沒用。一下車,請你儘快趕到『PUA』辦公大樓。你還沒回來前公車都不會發車。」
是誰把電梯叫下去的?!(仔細想想,那個人好像是我……)
「下公車後沒有時間休息,回程公車的發車時間是四分鐘後。」
創也回答時連看都不看後面一眼,我更確定後面黑頭車裏的人就是卓也。不過就現實面而雷,有卓也跟着心裏踏實多了。不管發生什麼事,卓也都會幫我們。
「如果我受傷或是做危險動作,那就另當別論。因爲要寫報告書,徹底追究我做了什麼。那時,最好要有覺悟,卓也的拳頭隨時會落下。」
「我會盡快趕回來!」我大喊,眼角餘光瞥見創也在笑。
啊,算了!乾脆爬樓梯上去。到三樓都還沒問題,四樓時速度漸漸減緩,到五樓時跟走路差不多。
「大家交影片時,都這麼說。」聲音冷冰冰的。
推開「PUA」大門,櫃檯姐姐面無表情坐着。
「PUA大樓」的模樣就像一枝細長的鉛筆。大片玻璃自動門上貼有一塊牌子:「5F/地區雜誌/PUA」。
聽到我的回答,創也嘆了一口氣,說:「內人同學,如果你願意請替我按鈴,我不會跟你搶的。」
叮咚!
「也對,途中有不少地方在施工,這下麻煩囉!」
真的可以相信你嗎?不過,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
我坐在創也旁邊問:「你做了什麼?」
果然如創也所說,公車並沒有發車。
喂喂,果然又是老樣子,他到底爲什麼總是這樣自信滿滿?
「在學校旁邊待命。一發生緊急事件,馬上就能處理。」
我原本想按鈴,但及時作罷。我問:「創也,我可以按鈴嗎?」
居然濫用別人的好意,這小子果然是惡魔。
創也注意到我跑回來。他站起來,高高舉起右手說:「啊,找到了!」
「真的不生氣?」
回頭一看,黑色休旅車仍然緊緊跟隨。我問創也:「卓也如果知道我們中途偷跑,會不會生氣?」
「重頭戲要上場了。」創也嚴肅地說。
「有一次我一按下車鈴,結果親戚的小孩生氣哭了起來,因爲他也想按。」
創也的嘴角帶笑。可是,我注意到他的眼睛並沒有笑,趕緊乖乖地按鈴。
我繼續追問:「你奶奶是個怎樣的人?」
「……嗯……」
創也雙手抱胸,陷入沉思。
真難得。不管什麼問題,創也都能迅速答出來,這次竟然要想這麼久。
(大概是在困擾說出口的答案對或不對吧……)
因爲創也沒說話,我呆呆看着窗外射進來的陽光。
「……魔鬼吧。」創也低聲說。
我聽得不太清楚。「你說什麼?」
「魔鬼……比較符合正確答案。」
魔鬼……對了,關於自己的家人,創也不曾提起過。
每次只要一談到,他就巧妙地轉移話題。
「你爲什麼不說說自己的家人?」
「你又沒有問。」
……所以是我的錯囉?
「問的話你會說嗎?」
關於這個問題,又是一陣沉默。
「……再說吧。」
這時創也的眼神,我已經很久沒看過——那是生人勿近的冷漠眼神,我還沒去城堡之前創也的眼神。
什麼話都說不出來的我,靜靜看着地面。
第五場 僞裝成蛇
我撥開草叢走上柏油路。
「我已經準備好了。」背後傳來直子小姐的聲音。
「來得及嗎?」我問。
一休和尚應該也會滿意我們的表現吧?
……遜斃了。
我們的視力都非常好(創也戴的那副眼鏡沒有度數)。
我把剛做好的刀子抵着毛巾,沒有磨過的刀鋒雖不夠鋒利,還是能割開毛巾。裁成細長的四條布互相打結後,一條繩子便完成了。
從小奶奶就告訴我毒蛇的可怕,託奶奶的福,蝮蛇、山煉蛇這些國字,我進小學之前就會了。
「胖田……」
過了河堤是塊荒廢的田地。田地被雜草和石頭覆蓋,中間有座傾斜的農具棚。農田只要一陣子沒整理,很快會長滿雜草。
我們的右手邊有一道頗高的水泥牆,是種滿樹木的傾斜河堤。樹枝在我們頭頂上伸展着。
穿過了橋下,我們往左跑向河川沿岸的狹長步道。
「內藤內人的三分鐘快速上好菜」開講!
創也開始喃喃自語。
回頭一看,創也雖然面有難色,不過還是跟在後面。
「請放心。」我有點裝專業地說:「把罐子從中間捏扁,握着兩端往不同的方向扭轉,就能輕易地切斷罐子。」
創也聽到我說的話,用十分不悅的口氣回答:「你學我說話,是想到好方法了嗎?」
也聯繫了水和電
我揮手,黑色休旅車開到我眼前——可是停都沒停就直接開走了。
果然是超優秀的助理小姐。面面俱到。
創也上來後,我問:「來得及嗎?」
我們坐在樹根上。
……原來如此。剛纔開車經過的卓也,眼神的確透露出些許溫暖。
「That"s right!」我豎起大拇指回答。
我不時回頭往後看,確認創也有沒有跟上。
這一笑,她的粉絲又要增加……我怎能輸她!
創也點頭。
「不用擔心,只是脫鏈而已,他很快就能修好。」
我們下了公車。
我把長長的草卷在手上,用力拉緊支撐身體。腳踩穩,手往上伸,再抓緊下一把草。
「今天呢,我們要來試試任何人都能簡單完成的小刀製作。請事先準備一個空罐。鐵罐雖然比較好,不過鋁罐也可以。」
「溫暖地守護我,不讓我陷入危險——只是守護而已喔。」
我也同樣聳聳肩。
胖田轉動着腳踏車踏板,似乎脫鏈了。
「這方法連一休和尚也想不到吧。」
「不妙!胖田一直待在那裏,我們就無法過橋……」創也有些焦慮地說。
我無視創也的解說,徑自走向垃圾桶,找尋比較乾淨的空罐。
創也豎起大拇指說:「如果我的計算沒錯的話。」
聽到我開心的聲音,創也臉上浮現出複雜的神情。
我解開肚子上的毛巾。
片尾曲響起,「內藤內人的三分鐘快速上好菜」結束!
怎麼辦?
牆約高兩百五十公分,牆上沒有立足處。如果能爬上河堤就好了。
「他在幹嘛?」
我還在垃圾桶翻來找去時。
爲了趕上大家的進度,我們盡全力向前衝。
竟然以爲沒有利器就不能切東西,又不是小孩子……
橋
就這樣,我們成功橫越了約一百公尺的橋。
「把毛巾割細,做一條繩子。」我說。
從中段開始,河堤就長滿了雜草,而且愈來愈斜,一不小心就會滑下去。
「有時間的話,建議用石頭研磨切面。」直子小姐溫柔地笑着說。
創也聳聳肩,「又沒有剪刀,你打算怎麼割?毛巾那麼厚也撕不開。」
聯繫了兩岸
這時創也有感而發:「你祖先是忍者嗎?」
從這裏過橋後,下一個十字路口左轉,就能追上大家。
「……你念那什麼東西?」
「老師,沒有工具不要緊嗎?」
忍着寒冷游過去嗎?……不行,憑我的力量,還不足以揹着創也渡河。
「內人老師,今天要教大傢什麼好菜呢?」
「我們不是有卓也在嗎?請他載我們到橋的那一頭不就好了?!」
創也一臉嚴肅地爬着導管。
我順勢回頭往橋上看,胖田還在跟車鏈搏鬥。真可憐。
有幾根導管和電線穿過橋下。
聯繫了人和車
我腳踩着牆壁,抓緊繩子往上爬。
「……卓也不是你的保鏢嗎?」
此時,有一臺黑色休旅車靜靜開過來。是卓也!
「那裏有自動販賣機。」
「小時候讀過的詩,突然想到的。」
「雖然不能跟市面上賣的刀子相比,如果只是切一些小東西也綽綽有餘囉!」
事前先經過彩排,直子小姐表現非常好,真是超優秀的助理。
我說完,創也伸出兩根手指反駁:「有兩點問題。第一,胖田騎的淑女車鏈條有板子覆蓋,沒有工具很難修復。而且還有一點……」創也吞了口口水,繼續說:「胖田這個人笨手笨腳,甚至不知道如何打開CD盒,只好破壞盒子。」
當我開始動作時,一旁的直子小姐說:「這裏已經準備好切斷的罐子。因爲切口很銳利,請注意不要傷到手。」直子小姐微笑着說。
很遺憾,我的祖先是獵人。
但是,上橋之前我們停下腳步。
「他的工作內容是什麼?」
「你該感到高興。橋確實連結許多東西。」
不想一一回答的我,沉默地將繩子沾水。接着把沾溼的繩子,像鞭子一樣揮到牆上的樹枝。沾溼的繩子緊緊纏住樹枝,用力拉也拉不開。
「你要做什麼?」創也問。
直子小姐皺起眉毛,露出不安的神情。她表情自然真切,就像沒彩排過那樣感覺緊張又新鮮。
導管的直徑約五十公分,我們在導管上爬行。導管跟導管之間只有十公分不到的縫隙,不需擔心掉到河裏,但我們儘量不往下看。就算知道不會掉下去,可是離河川十五公尺以上的高度,還是很可怕……如果是電視節目,熒幕旁一定會加上「危險動作,請勿模仿」的跑馬燈。
河川上,有臺腳踏車停在橋上步道的中段,一個男人蹲在那裏。
我儘可能發出噪音撥開草叢往上。雖然住宅區的草叢應該不會有蛇出沒,但還是小心一點好。
我伸手指向遠方。
「你很渴嗎?」創也問。
「有刀具和鉗子的話,就有辦法切割罐子,不過現在沒有工具。」
一一回答他太麻煩了,於是我請出腦內助理直子小姐。
只見創也冷冷地說:「當然有。雖然美國是全世界自動販賣機最多的國家,但依人口及國土面積來看,普及率是日本第一。」
我點頭,站起來拉創也的手。
「你該不會要爬導管到對岸去吧?」創也注意到我的視線問。
創也用力深呼吸說:「很冒險。只要通過河堤之後應該會輕鬆一點吧。」
我看看步道左右,發現了一臺自動販賣機。平常它跟一旁的風景合而爲一,不是那麼醒目。販賣機旁有個垃圾桶,專放空罐。
「雖然好不容易完成一條繩子,但怎麼綁到樹上?」
我也露出笑容。帶着笑容用腳踩扁罐子,將切面踩平整。
爲了進一步確認,我們躲在橋邊的大樹下。
我和創也二曰不發地向前跑,沒有時間和體力說廢話。
因此
爬上河堤後,我對創也說:「趕快爬上來。」
「那麼我們下次見!」
這座橋的兩側,像是穿過橋一般,沿着河岸設有橋下的步道。我帶創也到那裏去,抬頭往上看橋的背面。
……嗯,我也祈禱不要出錯。
創也深深嘆一口氣。
聽了創也的話,有個想法突然浮上我的腦海。嗯,創也的資料庫還真有用。
跟我想的一樣。橋背面和導管之間,有個彎腰就能通過的縫隙。
午後的住宅區安靜得出奇,彷彿居民都被外星人綁架了一樣。
長長的下坡盡頭是T字路,我們面前的橫向道路就是馬拉松大賽的路線。到那裏之後,再往左跑一段就到達中點。
我觀察着T字路,目前還沒有人跑來。
感覺應該來得及……只剩下斜坡而已,慢慢走也無妨。
我看了看創也,他也對我微微笑。可是——
「你……怎麼滿頭冒汗?」
額頭上全是汗水的創也說:「……沒事。剛剛那麼拼命跑,當然會流汗。」
「……」
「我有點累。想稍微休息一下。來到這裏我就放心不少,你先走沒關係。」
說完,創也坐在路旁。
「……」
我走近創也,捲起他運動褲褲管。他的右腳踝腫起來了。
「……什麼時候弄的?」
我儘量讓語氣聽來平靜。
「剛剛……爬河堤的時候,好像扭到了。」
創也說話的語氣感覺好像尿牀被發現的小孩。
「是喔……」
我遙望T字路。看到田徑隊短跑選手三郎跑了過來,腳程快的人開始通過。
「之後我會想辦法處理。你先走。」
「想辦法……想什麼辦法啊?」
只見創也頓時臉上血色盡失。
「不管創也少爺在學校做什麼,只要不跟我有接觸,我就能在報告書上寫『沒有任何異狀』交差。可是,一旦跟我有接觸——」卓也一臉悲傷地閉上眼睛,搖搖頭說:「爲了寫報告,我只好請你把事情從頭到尾說出來。」
看着創也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我才坦承:「我忘了在滑板上裝煞車系統……」
呀~呼~!
說完,奶奶便任意從我腦中退場了。
「趕快去跟大家會合。」
「嗯,是啦……」創也點頭。
卓也拳頭落下的地方,經過十天依舊疼痛。
織田信長和德川家康又再次出現在我腦中。
「你奶奶怎麼懲罰你啊?」我問。
創也發出慘叫。
下一秒,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可是,我的腳扭傷了。對我溫柔一點,這個要求應該不過分吧?」
嗯。沒錯,奶奶曾經說過這一點。
馬拉松大賽之後的事情,沒什麼好寫的。
「你……們,沒有跑……馬拉松,到底在……幹什麼……?」胖田看着我和創也、卓也,還有圍在一旁的男同學,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我原本期待你弄個竹蜻蜓呢。」創也看到我手裏的自制滑板,嘆了口氣。
對了,推車……
「你不走嗎?」創也問。
「嗯,這個嘛……」
「到醫院的路上,讓我快樂地聽你說說事情的經過。」卓也說。
「印加文化?」
我想起剛纔奶奶說的話。
我坐在創也後面,腳用力往地面一蹬。
生鏽車輪發出的聲音,在寂靜的住宅區迴響。看似平緩的下坡道,溜了才發現其實很陡,強風使我睜不開眼。
「你是?」
現在,我的腦中都在想如何度過這次的難關,沒有空回答創也的問題。
「可是……我面臨的問題是創也受傷走不動。怎麼辦纔好?」我問。
創也一副要我別擔心似的,聳聳肩膀說:「只要我在這裏待超過一小時,卓也就會過來。他會帶我去醫院。」
我被卓也揍一拳就沒事,但創也除了拳頭外,還有奶奶的斥責。
「既然跟我有所接觸,那請你說明一下,爲什麼你們會從非馬拉松路線的道路快樂地溜下來?」
還有心情毒舌,我看腳傷應該沒什麼大不了。
當我們快要撞上卓也的瞬間,他的雙手像柳枝一般動了起來。
我速速把他們驅趕出去。
「把腳伸出來!」
噢,小時候我做壞事就會被吊在樹上……
卓也往下俯瞰我們,眼神令我聯想到冷凍怪獸貝吉拉(※超人力霸王打敗過的怪獸之一。)。
創也臉色一陣慘白。
抬頭看着天空,白雲在空中飄。
看到我和創也從斜坡上溜下來的同學,都驚訝地站在原地。
「他說得沒錯嗎?」胖田向創也確認。
我問創也:「印加文化,是怎樣的文化?」
T字路的盡頭已近在眼前,一切都太遲了。
「人的一生中都揹負着重擔……」
並沒有那麼快樂好嗎?——我想反駁,無奈氣氛不對。
「爲什麼突然這麼說?」
左手抓我,右手抓創也,左腳抵着滑板。
「不用推車就能搬運石頭,真了不起耶!」
此刻,我終於能理解萊特兄弟飛行成功的喜悅。太棒啦!
此時,眼角的餘光瞥到一臺黑色車子。車門開了,一個黑色物體像風一樣從車內席捲而來——是卓也!
第七場 馬拉松之後
卓也拿出名片。看到卓也恭敬地雙手遞上名片,我纔想到原來卓也也是個上班族。
卓也就站在道路前端,朝急衝而下的我們伸出雙手。
「……爲什麼不用推車?」我問。
這時胖田的判斷完全正確。因爲卓也是「任何人都不能妨礙我工作」的類型。只要出言不慎,恐怕連胖田都要進醫院。
「這樣做的話,我們偷跑的事不就被發現。」
我站起來,走到剛纔經過的田地。目標:農具棚。
他求救似地看着我。我也很認真想,卻想不到怎麼跟卓也交代。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創也有些一頭霧水。他回答:「嗯……印加文化最有名的就是巨石建築。」
「那是因爲我看見創也少爺的腳傷已經做了適當的處理。等一下還是會帶你去看醫生的,不用擔心。還有——」
我坐在創也旁邊,腳往前伸直.
OK,非常好!馬上就能跟其他跑者會合了!
我老實地向創也認錯:「我以前都說你是沒考慮後果的大笨蛋,其實我沒資格說你,對不起。」
「坐上來。」
「一般認爲,印加文化並沒有推車和文字。」
「啊……既然家長都開口了……」
我沒有回答。
真是的……每次都這樣。我還有更多事情想問耶!
才稍稍喘了口氣,下一刻我和創也被胡亂地丟在地上。
我檢查一下兩塊傾斜的門板,用手指轉轉門板下的車輪。雖然有些生鏽,但還可以動。
「抱歉,忘了自我介紹。我是龍王集團特殊任務部總務課主任祕書的二階堂卓也。」
卓也的眼神又變成貝吉拉。
奶奶用她滿是皺紋的手摸摸我的頭說:「內人,對自己有信心一點。我教過你許多知識和技術,從有趣的電影到印加文化,許許多多不同的事物。仔細想想,不管任何危機,你都能笑着化解的。」
「創也少爺扭傷腳了。」卓也對胖田說。
卓也抱起創也,將他塞進車後座。
「……」
「只有我一個人的話,應該不會被罵得很慘。再怎麼說,畢竟我跟你不一樣,我是成績優秀的好學生。」創也得意地說。
沒有時間做細部整理了,我趕快回到創也身邊。
卓也看着胖田。本人雖然沒有瞪人的意思,但對普通人來說,那眼神太可怕。
走開!
這時,傳來一陣腳踏車聲,和啪噠啪噠的腳步聲,然後是喘氣聲。胖田,放棄跟車鏈搏鬥的老師,正滿頭大汗地推車。
喀喀喀~
「……」
創也的扭傷,只花五天就痊癒了。我想是因爲緊急處理得當,但創也連句謝謝都沒說。
「卓也,很痛耶!」創也揉着腰說。
「……謝謝你救了我們。」
創也無話可說,額頭上猛冒汗,大概是扭到的地方隱隱作痛吧。
我們道了謝後,卓也的眼神才稍微溫暖一些(原本冷得像乾冰一樣)。
「抱怨之前,你是不是忘了什麼?」
還嫌!
「我們出發囉!」
「?!」
得救了……
「現在我要帶創也少爺去醫院,沒有異議吧?」
胖田抬頭看着高個兒的卓也。
接着是我奶奶出現。奶奶帶着前所未有的溫柔笑臉說:「內人,看你這樣我就放心了。要是你把受傷的朋友當成『包袱』,那你可就得再嚐嚐掛在樹上的滋味了。」
創也又再次聳肩。「那也沒辦法。反正被抓到的人是我。我不會說出你和涼太他們,放心。」
啊啊,對喔!這個奶奶也說過。印加和馬雅文化,以及早期的埃及文化都沒有推車。
聽了胖田的話,卓也鞠躬道謝。
「集團高層下達命令,要我保護創也少爺。」
我把農具棚裏的肥料袋折成細長條當成繃帶,纏着創也的腳踝,連鞋子一起固定,做暫時保護措施。這樣就沒問題了……應該沒問題。
我一句話都沒說,靜靜地看着黑色休旅車遠去。
第六場 回到馬拉松大賣
我用橫木拆下車輪,再將車輪與散落一地的板子用生鏽的鐵釘固定。四個車輪上固定好一個大小與畫板差不多的滑板就完成了。
我把創也移到自制滑板上。
光回想就有這種反應,看來似乎很可怕。
啊,忘了最重要的事情。
涼太他們的影片在第一次審查時,幸運地落選。
——報告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