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聖誕節
《斷罪衣》 · 三田誠 · 1萬 字
——因有一嬰孩爲我們而生,
有一子賜給我們,
政權必擔在他的肩頭上。(譯註:以賽亞書9:6。)
1
御陵市裏,最早被開發起來的地方是第一區。
不僅在地理位置上,同樣作爲行政和經濟兩方面的中心的那裏矗立着衆多的高樓大廈。
在市政廳和企業大廈之間穿梭的單軌電車和立體道路,如同曾經幻想過的未來社會的景象一般。由教團和朱鷺頭集團共同出資,打造出的不單是日本、在全世界範圍也算非常傑出的都市樞紐。
只是。
它的真相,深埋在地下。
稱之爲未來技術也毫不過分的地下城堡,就建造在那裏。
那是當〈獸〉在市內出沒時,爲了在最短時間內進行處理而存在的地下道路和設施。不單是軍隊的部署,在劃分爲數十層的構造裏同樣配備了可考慮範圍內最大限度的設備。而這電線杆上設有電磁網、升降口裝置了機關炮的宗教都市,又應該用什麼樣的字眼形容呢。
知道它的存在的部分有關人員們,稱這個場所爲『本部』。
那是隻會召集即便在教團內部也算是挑選出來的精銳,制定並實施與〈獸〉抗爭的對策的要塞。都市網絡上流通的數據全都彙集在這個地方,聖室•服務器一納秒都不曾停歇地監視着御陵市。
所以,那是人類的要塞。
然而,
“——這是在幹什麼。”
諫也皺着眉頭,手搭在額頭上。
少年視線的前方坐着一位戴眼罩的神父。
跟十分精緻的紫檀完全不相符的無比得意的微笑。掛在背後的骷髏海賊旗,即便是初次見面的人也可以斷言那只是這個男人的趣味而已。
卡洛•克萊門蒂紅衣主教代行。
這個城市教團方最高負責人。
諫也一副疲憊的樣子,嘆了一口氣。
不,他的笑容跟往常一樣。完全沒有信用可言的那張笑臉也好,與神父的身份不相適宜的獅子刺繡眼罩也罷,對此諫也已經習以爲常了。
與〈獸〉的敵對,太過於令人絕望。每一隻都誇示着強大的能力,這邊卻只能進行防守戰,就連什麼時候會遭到〈獸〉的襲擊都無法推測。
“那是什麼東西。“
“連本部的通行道上也佈滿了裝飾品,這樣還能正常工作嗎。”
還是說……
“唔唔。包含各種含意的說法呢。”
隨着嗤鼻聲,諫也轉身。
不由得發出聲。
“嘛,那些總會有辦法的。”
不僅如此,整個教區長室都籠罩在聖誕節的裝飾裏,光彩奪目。
諫也給予模棱兩可的回答。
“……啊,什麼來着?“
“這還真是過分。”
“……唔?”
一邊走在坡道上,一邊無奈地嘆氣。
離開本部的地下設施之後,諫也準備回往第六區的自己家裏。
“……也罷,你本來就是那種人吧。”
對於眯起眼睛的少年,卡洛用平時裏閒聊的語氣,如此訊問道:
“是關於……城市的事情。”
“諫、諫也大人!”
“……或許吧。”
“最喜歡那種事情了。”
話雖如此,那種展開諫也也早已習慣了。引用聖經和典故,說一些說教式的話來應對早已成爲了這幾個月的日常。
少年呆然眨了眨眼睛。
因爲體會到了所謂英雄其存在本身就具備着相應的意義這件事。
“話說諫也……”
只是,把腳步停住幾秒,
扮演『九瀨諫也』冒充者的重心在於這個本部。
緊要關頭獲救的雷胡拉,除了加入聖靈教別無選擇。面對〈獸〉時的嚴苛和作爲普通修道士時的柔和,也是這種情況下的必然產物。
(……贊同那個死眼罩,也讓人火大啊。)
“諫也,”
一種神祕主義的、稱之爲祕密結社也不過分的構造。
然而,實際卻是這副模樣。
這個問題,諫也沒能馬上回答。
“他的事就推到後面處理吧。”
問題在於,放在卡洛頭上的物體。
“哼。”
“還用說嗎。來這裏的途中,被那些〈矛〉和〈塔〉的隊員們左一個諫也大人右一個諫也大人地纏着不放。”
“現在,快樂嗎。”
從聖靈教的一般印象來說,像諫也和雷胡拉一樣的少年能成爲祭司這種事本身就是不可能的。然而,在特別指定教區和其它地區,教團構造本身就發生了變化。
——既然如此。
“……”
得不出答案。
這麼晚纔回家,是因爲教團本部團員的挽留。對英雄『九瀨諫也』深信不疑的他們,在少年喪失了記憶——這一設定——被告知了的情況下,仍然動不動就纏着他說話或聚餐。
對漸漸習慣這裏的生活的自己有種莫名的違和感。
(……無論怎樣,還有半年。)
原以爲對籠罩市內和學園裏慶祝聖誕節的歡快氣氛來說,只有這個眼罩神父是例外的。
卡洛一本正經地如此辯解道。
對於這個男人的陰謀詭計,事到如今去推敲也是多此一舉。就算雷胡拉再怎麼細密地調查,也不會輕易地抓到把柄。
爲了不在那種戰鬥中屈服,就算是隻僞裝和幻想,現在的少年也總算從某種程度上理解了英雄的存在。
“……好久沒叫我過來還以爲什麼事……沒想到連你也這樣啊。”
“什麼事啊。”
英雄也好幻想也好,儘管可以認爲那都是十分有價值的,但是這種想法並不能用來肯定自己。直到最終,這都不能成爲可以證明並非『九瀨諫也』的少年、證明自己的材料。
就在一邊陷入思考,一邊走到自宅附近的時候,
“是不是差不多快完蛋了?那傢伙好像在到處蒐羅證據呢。”
常規的聖靈教和總部之間有着很大的差異。
“……算是,不差吧。”
關門之前,這樣輕聲回應了一句。
“是啊。從本質上來講,那個纔是真正的他。要說哪邊纔算不正常,應該是在這個總部活動的時候的他吧。”
卡洛做作地擺出一副怯懦的表情,隨後突然抬起頭,
至少在期限內當冒牌貨也不錯,少年現在產生了這種想法。半年以後的事……半年以後再說。
“聖誕節我也會去的,請務必做一些讓人愉快的準備。”
“只會用那種說話方式的是你纔對吧。”
“怎麼,你一直在等着嗎?”
沒有印象的城市名字。
登上山丘,可以看見城市的夜景。仿如月牙的御陵市如同倒映星空的鏡子,許許多多的人們的夢想和生活使得不停變幻、閃爍着。
以前聽說過,雷胡拉成爲斷罪衣使用者的理由。
把諫也叫到這個城市來的真正原因,是爲了顯示聖戰中的英雄『九瀨諫也』還健在,以振奮教團的士氣。正因爲如此,諫也在這個本部需要花更多的心思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但是隻有這次,那份心思也變成了沒有多大意義的行爲。
如今正步行在初降的夜晚中。
一副極不高興的樣子歪了歪嘴。
†
輕輕咋舌。
“哎呀?還遇見其他人了嗎?”
“那個傢伙似乎也想見你一面呢。”
在閃爍的帽子下面,卡洛浮現出得意的微笑。
一件很便宜,三角形的閃閃發光的玩具帽子。
對這次的提問,稍微思考了一下才回答道:
上面鑲嵌着大量的金色、銀色星星圖標,正面的『merryChristmas!』甚至還做了燈飾,把天真的味道展現得淋漓盡致。
或許是因爲參與了聖誕節準備的關係,與自己親密接觸的團員比平常還要多。通常只會遠遠圍觀的人如今也會出乎預料地靠近,結果陷入了跟數十人一同交談的狀況。老實說,因爲心裏想着隨時會有可能原形畢露,所以一直處在提心吊膽的狀態。
這時,背後傳來留住腳步的聲音,
“什麼事啊。”
“喂,糊塗了嗎你。“
(唉……)
“把最後的甜頭留給你這種事,誰會做啊。”
舉例來說,就如同原本應該叫神父0;father1;的司祭名,被統稱爲兄弟0;Brother1;,也算是那種變化的表露吧。或許是因爲比起位階和職位,能夠提升與〈獸〉戰鬥時的同伴意識吧。
扮演冒牌貨,也多少有點意義的嗎。
“…………”
窗戶突然亮起了電燈。
“啊,沒有沒有,突然記不起來什麼事了。比起這個,學校裏有什麼異常情況嗎?”
拜此所賜微微感到疲倦,同時——諫也,覺得心情並不壞。
“對於雷胡拉來說,對〈獸〉的感情,多少有些複雜也說不定呢。”
“看你這話說的。先讓我們的心情爲聖誕節高漲起來,才能傳遞給市民不是嗎?”
“不不,這其實是〈塔〉的提議哦。你也知道,他們從夏天起就一直持續着做不完的情報操作,因此提議爲了跟市民增進感情,這次聖誕節就辦得華麗一些。”
諫也皺着臉說道。
“不必連教團本部也那麼做吧!?”
諫也咯吱咯吱地撓着頭,
之所以會覺得意外,是因爲通常自己回來晚時,諾溫大多都是正連接着地下聖堂的服務器進行自我診斷。
曾是〈獸〉的信者的父母,想要把還是孩子的雷胡拉當作祭品獻上去。
自己來這裏,是有意義的嗎。
對這個答覆,諫也刁難似地揚起眉毛。
“雖然說不上是異常情況,雷胡拉竟然打扮成聖誕老人了。那個傢伙在學校居然會擺出普通神父的表情呢……”
“又是你的餿主意嗎?”
心裏懷着疑問的諫也打開玄關的門,一道人影以飛快的氣勢衝過來。
雖然作爲非人類的人偶,諾溫睡眠時間只有普通人的一半都不到,但是機械部分的維護卻需要更多的時間和次數。
“話說,爲什麼你還穿着圍裙?”
“啊、這是……”
似乎在找適當的說詞,諾溫的手在潔白的圍裙前不自然地晃動。
看着這副樣子,
“嗯?”
諫也嗅了嗅鼻子。
“這氣味好好聞啊。”
“那個、這是、所以說——啊、等一下!請不要先進屋!”
沒等諾溫說完,少年就擅自走進家裏來到二樓客廳,視線朝隔壁的廚房移過去。
那裏有一幢可愛的小房子。
是房子狀的點心。
橡木門的材料是棕色的巧克力,構成牆壁的磚瓦則是整齊累積的棒狀曲奇餅乾。用透明度高的糖果的作成窗玻璃,那裏面甚至還能窺見生面餅和棉花糖做成的牀和暖爐。
精緻而又細密,同時又不失作爲點心讓人流口水的外觀,諫也也不禁瞪大了眼睛。
“這個,全部是你一個人做的嗎?”
“……是、是的……好像是、叫作薑餅屋的。還沒有完成……那個、本來是想再做一點,在諫也大人回來之前收起來的。”
“爲什麼要藏起來啊。”
“因、因爲,還在練習階段!”
好像忍不住了一般,人偶抬起頭來。
“練習?”
諾溫接下來也什麼都說不出。
“不是的,那個!”
諫也不知所云地一問,諾溫彷彿說漏了嘴似的呆住。
這對人偶而言,是竭盡全力說出來的話。
“那個問題已經解決了?難道是不能量產之類的問題?”
“什麼意思。”
“你以前不是說,開餐廳有問題嗎。”
本以爲作爲人工製造的人偶會烹調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或許是在諫也不知道的地方像現在這樣積累過經驗嗎。雖然爲了引人注目能想到點心做的小屋也令他感到意外,但是這確實能吸引客人的眼球。
御陵學院的校內幾乎每過一個小時都有新的變化。就像建造即興娛樂場所一樣,接二連三地多出攤位和咖啡廳、鬼屋。
諫也用來報時用的播放器,突然放起歡快的聖誕歌。
接下來的學園祭準備,進展快得驚人。
“…………”
咳哼,諫也乾咳了一聲,指着點心做的小屋,
“是、是的。雷胡拉大人說也會過來幫忙……想把這個薑餅屋作爲招攬客人的商品。”
難爲情的感覺無比強烈,感覺如果那樣做了的話,恐怕心臟會立即停止跳動。
(…………)
一字一句地,戴着圍裙的人偶說。
——如果是諫也大人的吩咐也可以那樣做,但實際上有一件大問題。
彷彿時間停止了一般,兩個人連隻手指頭都沒有動。
最近一週都可以稱作是暖冬的天氣,似乎終於自覺不符合聖誕節前一天的氛圍而換了一個姿態一般。
——同班戴着同一種花紋的臂章,開完準備會議之後發出吼聲的高中生們。
“但是,現在……”
相互之間輕輕點頭。
說着,諾溫又把頭垂下去。
——打扮成怪物和吸血鬼的大學生們。
——你乾脆當個廚師如何啊。不論在哪裏開餐廳肯定都是客人絡繹不絕。
“是真的嗎!”
隨口這樣說了一句,卻招來巨大反應。
“哦、哦哦。”
少年困惑地皺起眉頭,諾溫一副拼死的樣子接着說,
努力斷言道。
少年撓着頭說。
回想起來,看到諾溫練習做料理,這還是第一次。
過度的緊張,就連對方的內心也會受到感染一般,使少年的聲音也變了。
是因爲少女的態度太過認真。
“那是啥?”
人偶說道。
“看起來很好喫嘛。”
諫也屏住呼吸。
“……這不是什麼壞事吧。”
“……這麼說來,”
“是……”
“前些日子你不是也說過嗎。跟別人拉近關係、發生變化,並不是什麼壞事。”
“是、是的。”
“就是半年前。”
他們無一不是在努力奔波的。
諫也不禁感到欽佩。
自制門釘釘子的聲音叮噹作響,剛剛印刷出來的大量海報也逐一貼了上去。
但是。
在潔白的圍裙前握緊拳頭。
如同膽小的兔子一樣,銀髮人偶點頭道。
儘管看不到臉,可那雙耳朵直到耳根都是通紅的。
——歡笑聲就連冬天的寒風也能趕跑的小學生們。
幫學生的忙,送慰勞點心——期間還混雜着諫也因看到被帶上鬍子和夾鼻眼鏡的聖誕老人裝雷胡拉而噴笑出來的光景。
那氣勢,就好像時間硬是被推移過去一樣。
那是最近幾天反覆考慮過多次,自己和周圍的人——度過的時間。
持續了許久的情景,被突然響起的音樂打斷。
聖誕的節奏。
變化。
也就是剛碰面的時候,對帶便當到學校的諾溫,諫也半開玩笑地說——
諫也、諾溫和雷胡拉也不例外。
那滿臉笑的表情,非常的害羞,同時又非常的開心。
半年前。
——來回忙碌於學生指揮,熟悉的中等部學生會成員們。
“不是那種理由……那個……當初我想的是……我做的料理……只是爲了諫、諫也大人。當、當然,現在也是……有那種想法。”
“這、這樣啊。”
總之,彷彿歡鬧纔是唯一準則一般,時間在轉眼間逝去。
雖然太陽已經出來了,不過它的周圍仍覆蓋着淡淡的雲霧。
以此爲契機,兩個人才終於有了動作,
“啊,那是……”
雖然沒有直接看到臉,卻仍明白人偶露出了淡淡地微笑。
凝視了一會兒,
點着頭回復的諫也,聲音有些沙啞。
既不是雄辯,也並非包含了豐富的感情。
“那、那那那那個……聽說聖誕節需要做特別的食物……而且學園祭上似乎可以開一家我自己的店……想趁現在預先練習一下。”
諫也猜測變成這樣的原因,
“店?諾溫來賣?”
“那就……如果完成了,這傢伙就由我來喫了?”
“現在……即使爲很多人做點心……那個、我爲諫也大人所做的……依然是最特別的……這這、這樣想的就是我。”
對此,諾溫如是回答。
越說越紅,以至於就要消失了一樣。
總覺得不能看對方的臉。
把這半年來培養的感情,非常笨拙地傳達給對方,如同小鳥啼叫一般的話語。
2
有一股寂寞的感覺佔據內心,連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
就連冬天的陽光和風也彷彿在支援他們。
如果是跟諫也剛見面時的她,毫無反應——雖說沒到這種程度,至少也不會把喜悅之心表現出來。
二十四日早晨,極其理所當然的開始了。
作爲機械人偶,明明可以自己調解體溫——想必是認真到連這種事情也忘記了吧。
再次首肯之後,諾溫垂下頭。
“啊、啊、啊、不是的!”
換作以前的諾溫是不會有這種反應的。
是表裏如一,自然流露出來的真實情感。
(雷胡拉來幫忙……)
對此,諫也喫了一驚。
諫也歪着頭說,
照這樣來看,白天就有可能迎來白色聖誕節。
“那個……那個、以前、做料理是……非常、特別的事情。”
†
一秒鐘也不想浪費一般,所有人都在忙碌着。
†
“當時做飯是第一次……做給別人喫也是第一次……全部都是第一次……所以一切都那麼的特別……”
(是因爲漸漸跟周圍的人拉近距離的關係嗎……)
諾溫的臉上放出光彩。
刺骨的冷空氣。
似乎就是因爲這個原因,很多戴手套和圍帽的學生吐着白氣、帶着莫名的慌張感穿過校門。儘管每個學生都外貌不同,喜不自禁的表情卻是共有的。大概這是隻有這兩天才有效的魔法吧。
聖誕節。
應該得到祝福的,非日常時間段。
不管是校舍還是設施,都被鍍成金燦燦的鐘和銀緞子所裝飾着。昨天放學之後過了很久,才總算在所有校舍內擺好攤位和完成裝飾。
然後,如今聚集了格外多的學生的地方,就是搭在離那些學舍大致相等距離的、教會外庭附近的舞臺。
“——那麼,接下來由中等部學生會會長・朱鷺頭玻璃同學——”
“是。”
校長和其它學生的講話結束之後,最後由玻璃走到臺上。
有些學生打開校舍的窗戶,有些學生手裏握着紙盒飲料,有些學生則是認真地聚集在舞臺周圍,一同望着臺上。因爲校風比較隨意而本來有些嘈雜的學生們,卻在玻璃登上舞臺的瞬間沉着下來。
因爲,對方是這個少女。
朱鷺頭玻璃。
(……真厲害啊。)
在舞臺旁邊,跟教員們站在一起的諫也看着這些。
果然,這個少女與在衆人面前高雅地挺起胸膛的樣子十分相稱,稱之爲天生就是貴族相也不爲過吧。
以尊貴的“存在方式”,領導他人之人。
跟作爲英雄的冒牌貨,一直欺騙周圍的自己大相徑庭。
0;……那是當然的。1;
不禁露出苦笑。
身爲冒牌貨的自己,怎麼可能比得上真實的存在呢,反倒是會產生這種想法本身就是一種傲慢。冒牌貨做久了,就會萌生出那種想法嗎?
這時——移開了視線。
“當然,您作爲『九瀨諫也』在教團有着極大的人望,但是,諫也大人在這個學院也是非常有人氣的。對這些有所自覺之後再進行授課纔會有更好的結果,我是這麼判斷的。”
“快快!”
這是事先完全沒有聽說過的,所以不由得發出叫聲。
因爲發現有幾個女學生在向自己招手。
透過聖職衣,直接炙烤身體中心的猛烈熱量。幾千人的視線和興趣交織起來,強烈又粗暴的壓力,是跟平時神學課的懶惰視線完全無法比擬的矢量數。
“請、請等一下。怎麼回事?”
皺眉朝鈴木轉過去。
想必會對不符合自己的說詞和行動感到如齒輪不能齧合的異樣感和內心的不平,事後也會被難以忍受的心情所纏繞。
不知道說些什麼好,卻也只能拼命地蒐羅能在人前說的話。彷彿說錯一句話就會破綻百出一般提心吊膽的感覺,就好像走在鋼絲上的小丑。
“啊、是、是的。謝謝。那個、所以……可以的話……請跟我……”
““是、是!””
“——那麼,有請御陵學院附屬教會的九瀨諫也神父也來講句話。”
儘管是個冒牌貨,卻只有這一刻可以挺胸做『九瀨諫也』。
(那種事,對人偶來說是不可能的吧——)
“諫也大人,我認爲他人講話的時候自己卻跟學生們進行交流是不應當的行爲。”
他不知道,少女想說什麼。
“鈴木君需要檢查送到學生會來的申請書,真雪還要對中等部的攤位做各種調整,還有工夫在這裏閒聊嗎?”
這時又有別的聲音加入進來。
少年神父的辯駁也成枉然,玻璃微笑着伸過麥克風來。
從兩人身旁出現的是剛剛結束宣佈的玻璃。
玩具摔炮接連響起,四處都在放煙火。心急的學生則馬上跑去攤位,在學生們的波浪之中製造出新的波紋。
隨後,學生會的鈴木和真雪也以絕佳配合繞到諫也身後。只有在這種時候,兩個人才能發揮出心息相通的合作。
“啊啊,當然休息也是必要的。就算不是這樣,玻璃工作也太辛苦了。”
握住麥克風,
“比……比起這個,諫也哥哥。”
從田徑部部員堅實的肩頭探出真雪如貓的面龐和一臺簡單易用的數碼相機。就如剛纔所說,只有在這種時候兩個人才配合默契。
“諫也哥哥?”
“押忍!辛苦您了!”
玻璃的語調有些語無倫次,垂下視線。
“那麼,我宣佈御陵學院·聖誕節,正式開始!”
“哈啊……”
握住伸過來的麥克風,輕咳一聲。
“——啊。啊、那個……”
“那個、剛纔的宣言結束後我的工作就告一段落,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可以休息……”
目送他們之後,玻璃鄭重地低頭說:
就這樣自問自答的時候,
諫也一邊看着這些,一邊從舞臺走下來,閉上眼睛。
“呃、等、等一下……”
諫也輕輕點頭示意,少女們尖叫着互相間輕輕擊掌。
“謝謝。諫也神父。”
“那個,那是什麼意思?”
想到什麼說什麼。
“可、可是我跟各位老師比起來還是個後輩……”
可是,自己呢?
“請吧,諫也神父。”
等到鎮定下來才發現,那股熱量並沒有讓人不快。
如果是平時,一定會起雞皮疙瘩吧。
“嗚哇!”
“我是管理教會的九瀨諫也。”
不。
“——啊,報歉。”
離開適當距離的地方後嘆了一口氣。
只有今天——諫也感到了一絲快樂。
“啊,報歉。”
響起一陣歡呼聲。
如果是卡洛的話是可以理解的。
“跟玻璃?”
“謝謝大家。我也相信,這兩天將會成爲最棒的日子。”
“請,諫也神父。”
“不錯哦!跟諫也先生在一起莞爾一笑的會長也順利拍下來了!”
不由得揉肩膀周圍的時候,從背後傳來聲音,
被那陣漩渦險些被奪走意識,
“因爲,您幫了不少忙嘛。諫也神父來說一句的話,相信大家也會非常高興。”
“有什麼事嗎。”
兩個人立即跑去了場地對面。
少年僵住,呆呆地望着臺上。
按下接聽鍵剛貼到耳邊,少年的表情就立刻發生變化。
“拜託了,諫也先生!”
“你們啊……”
突然,聖職衣的口袋裏,有什麼在震動。
“…………”
“諫也大人,還沒發覺自己多麼有人氣。”
“哈?”
實際上,確實有充實感。雖然頭和指尖現在還殘留着輕微的麻木感,但是總覺得心情十分舒暢。在那舒暢的背面,也感覺到淡淡地罪惡感……可絕對不是不能忍受的。
諾溫輕聲嘆息。
“雖然只有微薄之力,我也有幸參與了聖誕節的前期工作,對後面的教會附近——義捐自由市場和Sister·諾溫的點心屋的籌備。這種活動雖然是第一次參加,但看到大家的活力和幹勁,我感到非常高興。”
多麼肉麻的,作爲『九瀨諫也』的臺詞。
(什麼情況?)
是手機。
不明所以地歪着頭的時候,從身邊傳來了別的聲音,
玻璃再次輕輕行了一禮。
對少年的講話,少女以可愛的笑臉慶祝。
不是往常的“哥哥”,而日以正式地稱呼叫過之後,這次只偷偷在少年面前吐了下舌頭。
“謝……謝謝,諫也哥哥。”
“兩位,還有別的工作吧?”
但是,今天。
爲了保持『九瀨諫也』的面具,用意志力封住焦躁感。
儘管想抵抗,但以少年一人之力比不過兩個人,最後從臺階推到舞臺上。
雖然形跡可疑,但他也是個名副其實的神父,而且說來其實很會替人着想。雷胡拉同樣也是時而在學校露面,跟學生們一起有說有笑。
連忙揮手。
——那一瞬間。
“會長,好快!”
深呼吸。
奉九瀨諫也爲聖戰英雄的教團還算說得過去,但只知道大肆宣揚半調子知識的校園裏?
(我?在這裏……有人氣?)
以優等生的表情老實道歉的同時,感到有些不可思議的是諾溫的表情好像鬧彆扭一樣。
完全聽不懂什麼意思。
正在諫也困惑地眨眼睛時,玻璃從臺上朝自己轉過來。
但同時——感覺到一絲快樂。
說了一句之後,輕鬆了很多——同時也加倍地緊張起來。
“不會不會,雖然非常緊張,但心情不差哦。”
有幾次險些語塞,又用別的話繼續接下去。明明需要說的話不多,跟往常的神學說教相比差不了多少,卻不可思議地感到焦急。
一股熱氣朝少年撲面而來。
這句話太過感到意外,少年不禁睜圓了眼睛。
向玻璃道歉之後,取出裏面的東西。
“沒什麼。有點要緊的事情。對不起,事後再聽你說可以嗎?”
“啊……是。”
手輕拍在有些遺憾的玻璃肩膀上,諫也走出擁擠不堪的學生之間。
途中碰見諾溫和雷胡拉,
“Brother·諫也?”
“諫也大人。”
“咦?雷胡拉和諾溫,在這裏做什麼呢?”
“那個……現在打算跟雷胡拉大人一起開張,我想先給諫也大人品嚐一下。”
“就如所見,用大盤子端過來了。”
聖誕裝的雷胡拉用一如往常的冷漠表情,伸出把餅乾漂亮的排成圓形的盤子。
“這樣啊。”
諫也也微微一笑。
從盤子裏只拿起一個餅乾放進嘴裏,用前牙咬了一口,香濃的味道也隨之傳來。
“好喫。”
“太好了。”
諫也對小小的嘴脣緩和起來的諾溫點點頭。
“事後,我一定會再去喫的。”
少年的笑容,非常的溫和。
比平時還要無比溫和的笑容——其中的緣由,誰也沒有發現。
3
保持着微笑緩緩走出校門之後,諫也馬上跑了起來。
頭朝某一角轉過去。
少年甚至以爲自己的心臟停止了跳動。眼前的光景就是如此難以至信,卻又無比真實。
捲曲的黑髮,在冷風下襬動。
陳列窗和店內的電燈都亮着,使得這裏更加陰深。
怎麼可能會忘記。
要說能讓諫也產生共鳴的是哪邊,應該是後者,但是至少不討厭這幅光景。
咬一咬牙,朝指定的地下通道跑下去。
少年的嘴脣繃緊。
然而有一隻手上卻握着足有兩米的巨大『棍棒』,與聖職衣完全不相稱。
走在街上的所有人都一臉幸福的樣子——偶爾也能碰到看似不怎麼幸福的人,不過就連他們也在看到歡快的聖誕節景象之後露出苦笑。
不可能忘記。
臉上已經失去表情,路上不停地吐着白氣。
奔跑。
不。
“你、是……”
視界裏確認到某個事物之後,諫也瞪大了眼睛。
以最快速度。
好像是舊區域的老地下街。
說着,那個傢伙拿起『棍棒』。
只有一個,看穿了諫也僞裝的對手。
前往的目的地,是剛纔手機裏被告知的場所。
“喂喂,怎麼了啊。說點感想怎麼樣?雖說你是個冒牌貨,但姑且也算是有不錯的交情吧?再怎麼說也是真刀真槍廝殺過的關係。”
並不是因爲闖入了地下封閉空間,而是人流驟然減少。有閃閃發光的聖誕樹,歡快的聖誕音樂也不變,只有人影完全消失了。
(……可惡!)
爲什麼聽從,連少年也無法說明。
諫也知道。
“總算見到啦。”
從那個令人恐懼的對手打來的電話,爲什麼沒有向教團和諾溫報告,一個人追過來的理由。
悠然坐在那裏,身穿漆黑禮服般、與諫也有着相似風格的聖職衣的男人。
無法用聖職者這種詞來概括。
在開玩笑的氛圍中,只有那雙眼瞳寄宿着異樣的光芒。難以想象是神父——作爲聖職者是絕對不可寄宿的光芒。
現在連那種事情也無法進入意識的範疇。
進入拱廊時,響起歡快的聖誕歌。
說着露出微笑的,是被〈獸〉附身的斷罪衣使用者——壬生蒼馬。
上氣不接下氣。
事實上,現在這個男人已經不是聖職者了。
“——————呃!”
獨一無二,與『九瀨諫也』齊名的另一個英雄。
極其平凡的,在御陵市內擁有多家支店的西餐店。
他察覺到氛圍突然發生了變化。
“……哈、哈啊!”
“好久不見,『九瀨諫也』的冒牌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