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黑之雷胡拉

——我晝夜以眼淚當飲食，

人不住地對我說：

“你的神在哪裏呢？”（譯註：舊約，詩篇42：3）

1

八月末。

特別指定教區·御陵市――第十一區。

「……這地方灰塵不少啊。」

諫也小聲嘀咕道。

在潛入這裏之前，夜空中肆意散佈着陰鬱的雲朵。好不容易緩和一些的暑氣，也被輸上名叫溼氣的樟腦液，要說起不快指數，已經達到這個夏天最後最大的數值。

更何況是在沒有空調的廢樓地下，更爲難受。

「原先計劃是在三個月前拆除的大樓，但因爲建築公司的情況而推遲。位於舊市街區，而且數據上也被顯示爲已經拆除的建築物，調查纔會推遲到最近。」

這樣說着走在前面的諾溫，已經展開了斷罪衣。

驅散陰暗的白銀之鎧表面，流動着淡淡的紫水晶之光。伴隨着神聖閃光步行的人形，那太過於美麗的身姿，彷彿另一個世界的現象。

也許是理所當然的。

因爲這個修女，是個人偶。

爲諫也――不，爲的是諫也扮演冒充者的『九瀨諫也』而製作的獨特又完美的第九祭器。

「…………」

然而，諫也卻經常忘記這個事實，視線不由得追着她。

是從最近開始的。

一起度過這將近三個月，與雖爲人偶卻極似人類的修女談話……有時會感到胸口騷動。而且會毫無原由地觀察人偶的行動，開始注意到這樣的自己。

這個變化究竟是什麼呢。

對這幅光景，一直很冷淡的少年修道士――雷胡拉，用極其刻薄的視線注視着。

不由自主地開了口，少年又閉上。

咕嘟，嚥了口唾液。

邊說邊上下翻動眼珠的，是單人間裏坐在牀上的男孩子。

「――還活着。」

從內側――〈獸〉的實體溜了出來！

在那扇門的對面，可以稱作人類天敵的存在。

產生異常的炸裂感之後，先前的氣息已經消失了。

「是Sister·諾溫親手做的。」

彷彿只有這一扇能擺脫時間的劣化一般，堅固的隔音門。

發黴的空氣裏重疊起來的影子，諫也不禁屏住呼吸。

反轉的同時，將右手的手環――〈銀十字劍〉變爲利刃。踏上變爲死角的斜後方柱子，再加上她那移動速度，劍身化作銀色流星。

隨後，對身邊問道。

「――失禮了。」

對考慮中的諫也，雷胡拉催問道。

諾溫有些詫異地說完，三個人交會視線。

在廣闊的地下空間。

況且是在這麼多倒下的人羣前，增顯出壞掉的工藝品極爲不祥――對其正下方的影子，諫也不禁瞠目。

少年搖搖頭，集中注意力。

諫也的表情略顯不滿。

少年修道士注視的最裏面的牆壁上，浮現出極爲奇怪的形狀。

然後，緩緩地接近門。一瞬間用視線示意讓諾溫走進掩護圈，打開門的同時，雷胡拉把手槍指進去――

比諾溫更加機械的動作把槍口――超乎常識的巨大沙漠之鷹（Desert Eagle）50AE的槍口移開，修道司祭雷胡拉把頭下去。

不知是裝置太過簡單，還是從先前的異變受到影響，以滑行之勢滑進去的諫也把正下方的人影抄起的同時，從那身後……掉落的工藝品擊穿混凝土。

可惡的〈獸〉。

那是，大概能有數十人，堆積如山的累累屍體。

這兩個人有反應，就意味着……找到了。

氣息已經存在於那裏。

下次問出口時，諫也的表情有如戴上假面，變成一本正經的優等生。

如是說。

「非常抱歉。沒有及時報告。剛剛從歐洲回來。聽說Brother·諫也和Sister·諾溫去舊市街處理〈獸〉的事件才急忙趕來。」

（這傢伙……難道是來監視我們的？）

那雙眼瞳，正凝視着前往更深處的地下層階梯。

那個孩子，同樣也很衰弱。

沒有回應。

雷胡拉搖了搖頭。

站在柱子陰影下的，是一位褐色皮膚的神父。年齡跟諫也相仿十六、七歲，冷峻的眼神有如身經三倍歲月的老司教。但並不是作爲聖職者經歷種種慈愛和喜悅的眼神，而是在抑鬱的教會里，長年看着腐敗的政治鬥爭的司教的眼神。

諫也在一旁感覺到諾溫和雷胡拉冷冷地集中注意力。

（裏面……嗎？）

因爲，這個少年修道士的真實身份是――

不單是因身爲冒充者需要這種演技，

「那是……怎麼回事？」

雙手拿着餅乾狼吞虎嚥，交互地放進嘴裏品嚐。

（移、動――？！）

門，安然無恙。

御陵市·第一區。

錚地一聲，門扉比紙屑還要輕易撕裂。

是錯覺。

「利用複合感應器確認體溫。呼吸、脈搏都在正常範圍內。雖然都處於極度衰弱狀態，但是全員的生命活動都得已確認。」

諾溫，否定了諫也的思考。

「…………」

工藝品悠然舞動。

「……Brother·雷胡拉。什麼時候、來到這裏？」

「……救……命……」

以前想必是小型演奏歌廳吧，鋼板和密封框格的組合，即便稱爲防空壕也能說得通。

明明只是廢樓的地下室而已，卻散發着猶如大山般的龐大氣息。又彷彿在那股氣息裏熾燒過的刀刃，漸漸逼近這邊的喉嚨一般。沸騰的感情熱量，那本身就酷似炎熱地獄。

「嗯？啊、沒什麼……快、到了吧？」

突然，諾溫的身影從諫也的視界消失了。

「諫也大人？」

刀鋒在巨大的槍口前停住。

以不遜於諾溫的劍的速度，拔出手槍指過來。

然而。

如果能追得上，事先通知一下就可以。即便事態緊急，在沒有聯絡的情況下追過來的行爲彷彿有別的意圖一般，令諫也甚感不快。

如果是死人，也算是預料之內吧。

炸裂。

「――你還好嗎！」

「那是……」

諫也從喉嚨發出嘶啞的聲音，但馬上又睜大眼睛。

「哇啊，這個真好喫！這是什麼啊，太好喫了！哪裏能買到啊！」

難道，自己跟以前不一樣了嗎。

「咕哦――！」

似乎是用某種金屬製成的工藝品，被某種強烈的力量壓碎，撕裂。從遭到破壞的樣子無法想象出它的原型，但只有造成此狀的暴力性一目瞭然。

「是的。」

槍口，止住了。

什麼也……沒有發生。

「……是、嗎。」

「非常抱歉。不知道。」

在夏風的伴湊下，窗簾清朗地舞動着。

與言表相反，聲音完全沒有抱歉的意思。

人偶悄聲說。

諫也衝過去。

與中央大樓並設，由朱鷺頭集團管理的醫院裏。

「――――咕！」

即便如此仍有意識的狀況，與其他人不同。僅僅十歲的身體，竭盡全力顫抖着喉嚨。

氣息輕飄飄地移動。

然而，

「這是――逃跑了嗎？」

「你……」

――不。

「在這……前方嗎？」

內部裝飾全都被除去，裸露出來的混凝土唯獨那階梯異樣的清潔，還確認複數的腳印。

那裏並沒有怪物。

「……Brother·雷胡拉？」

2

諫也不由得手貼額頭，老實回答。

即使翻着白眼，男孩子也不忘咬兩口餅乾。甚至將兩三枚疊在一起喫。諾溫在鋁罐裏裝得滿滿的餅乾，看這個勢頭夠不夠還是個問題。

少年感覺到身上的汗毛倒豎起來。

不。

人偶的肢體朝旁邊的柱子迴旋。

強忍住險些露出的本性，諫也蹙起眉。

常人連視認都不被允許的神速斬擊。

「嘿唉唉唉—，那位修女啊！」

還有這種疑慮。

「啊……」

「既會做飯又是美人兼修女，那不是無敵了嗎！神父先生，跟那個人結婚吧！」

「……哈？」

突然說出奇怪的話，諫也不禁僵直。

「不、那個……而且，神父和修女都是禁止戀愛的……」

「唉—，那是什麼啊！太奇怪了吧？！戀愛不是自由的嗎？！」

好像在哪裏聽過的臺詞，從男孩子的嘴中說出來。

（……嘛，對於那些，雖然我也是這麼想的……）

諫也暗自嘆息。

對於信仰心等於零的本來的諫也而言，這是絕對贊同的說法，但是身爲優等生神父『九瀨諫也』的冒充者終究還是無法認同。雖說諫也不是很清楚，既然是聖靈教長年落實的戒律，裏面一定有相應的意義。

依然板着臉，暗想。

（……話說一下子就恢復了啊。）

三天前衰弱至極的模樣已蕩然無存。

男孩子的名字是菱谷光。

據從教團提交的數據來看，原先是母子二人家庭，由於兩年前母親失蹤，現在在御陵市的學校上學。

但是，從男孩子――光的樣子，看不出那種憂慮。

沉默片刻，諫也尋問說。

「姑且再問一次，在那個地方光君所看到的情形，報告書上的就是全部嗎？」

「嗯！」

男孩子――光點點頭。

「完全不記得了。跟往常一樣去買東西而已，等醒過來竟然是醫院。關於地下的事情，聽神父大人說出來以前都不知道。怎麼回事？我難道是被人誘拐了？」

雖然有拙劣之處但做工精細，企鵝傲慢的眼神非常有品味。在跳蚤市場擺出來，一定會有很多常客。

「倒下去人們又爲什麼會在那種地方？」

聽諫也一說，諾溫微微撇開視線回答。

「不收下的話我不就白做了嘛。嗯？難道說，還有回禮之類的嗎？如果這樣的話，那位修女的點心還會去拿的，就多準備些吧！」

†

一副信服又好像沒信服的樣子，男孩子抱着雙臂。

諾溫質問時的瞳孔，極其耿直又真摯。

朱鷺頭玻璃。

過午。

在夏日的陽光下，閃耀着潔白的牙齒。

「最初是按照玻璃大人的感應，去確認那個場所的，但即使是玻璃大人的能力也無法把握出遠距離的〈獸〉的特性。以上只是重複推論得出來的結果……」

還大聲作出「更何況誘拐這種罕見的話他們不會相信」的發言，而諫也在一旁只能露出苦笑。

諾溫肯定道。

諫也想起過來探病的孩子們。

一個是，傲慢。

點了點頭，諾溫附加註釋。

眼前的車道是御陵市中樞的第一區和繁華街第三區的邊界。就連過路的通行人，彷彿以這個十字路口爲邊界改變生活習慣一般。自古以來就稱十字路口有惡魔居住，也許就是指這種現象吧。

暑假中，每天需要輪流掃除和買東西。休息這麼久的報應，其他孩子必定會讓自己償還，男孩子爲此抱着頭。

在這裏，充當冒牌貨以前――就連回憶起來也很費事的遙遠的光景。

一邊修繕秀才神父的臉，諫也回想起昨天跟諾溫的對話。

一個是，懶惰。

諫也閉上眼睛。

聽了諫也的話，小光狠狠地蹙起臉。

一個是，妒忌。

「這個，拿着。」

對〈獸〉身懷特殊感應能力的少女。

小光忽然急轉身。

「根據定期檢查，沒有太大的負擔。已經回到學校，爲整頓學生會第二學期的準備而振作精神。」

「她讓我轉告說，諫也哥哥也要按時參加學生會。」

「從文件上看不出任何聯繫。職業、年齡、性別、收入、住址所在區域都確認過，但是從統計上看不出可以稱得上偏向的線索。」

這是真實的感想。

「有些〈獸〉會利用催眠等效果把能當作餌食的人類集中起來，或許這就是那種狀況。這種能力以〈妒忌〉或〈色慾〉的〈獸〉居多……」

一個是，貪食。

諾溫說這些話，是在御陵學院內的教堂裏。

「哈？這是？」

（……這叫什麼事啊。）

「本來，醫生說過最好再觀察幾天的……」

即，

「您很擔心嗎？」

「算是吧……」

諫也閉起一隻眼。

一個是，貪婪。

「不過，送到這裏可以嗎？明明可以送到設施裏的。」

「那個，諾溫可不是開點心店的哦？！」

「可以問一件事情嗎？」

「哦哦—，終於自由啦！」

以着實朝氣蓬勃的步伐衝過綠信號的十字路口，在不知不覺間融入人羣之中。

「平時，可以判斷出諫也大人對〈獸〉的事件並不積極。從諫也大人的立場和保護的觀點來看，認爲那是非常理所當然又有益的就是我。但是，爲什麼會自己主動參與這次事件？」

再一次，諫也撓起頭。

在御陵市教團的權力是絕對的，但並沒有浸透到市民，況且〈獸〉的存在還是祕密。所以，即使有點牽強，這種藉口還是必須的。

姑且，就當是這麼回事。

想必，在設施裏非常有人望吧。

小光拍手道。

諾溫流利地回答道。

「――馬上就可以當上工匠了。」

3

「……玻璃還好嗎？」

有如被指摘暑假作業的小學生，諫也皺起臉。

「……總之，現在還在調查中。」

「所有人昏倒，唯獨那個男孩子沒事的理由也不知道嗎？」

對探出身來不斷追問的男孩子，諫也支吾着。

「是的。」

面對再次點頭的諾溫，諫也咯吱咯吱撓頭。

「就是那個，纏繞在〈獸〉身上的『世界的歪曲』，以普通人的精神力無法忍耐的玩意兒吧？所謂的喪神現象。」

「〈妒忌〉或〈色慾〉……嗎。」

「……嘛，不過是順勢而已。」

「嗯？什麼事。」

男孩子伸出來的是極小的東西。

「啊，對了。」

「……不知道。」

「啊，不過……我真的可以收下嗎？」

「不不……不是、這是、那個……」

停頓了片刻，

以前的記憶，模糊浮現在腦海裏。

十一個小時前，

「饒命饒命！已經足夠啦！暑假都要結束了！院裏的大家也會爲我的偷懶生氣的……」

陽光下，小光盡情地伸懶腰。

一個是，憤怒。

自那以後，又過了三天。

用力揮着手，男孩子的身影漸漸遠去。

體現七宗大罪的，〈獸〉的七種性質。

「菱谷光以外的受害者，沒有一個人恢復意識。除了在那裏出現過〈獸〉的事實以外，一概不知的就是現狀。」

「唉，什麼事？」

一時之間，諫也看着手裏的企鵝。

在那種遠夏的喧囂中，

「最開始發現我，並救了我的是神父大人吧？所以，決定要好好答謝。剛好在醫院裏閒着，讓那些傢伙帶材料過來，就稍微試着做了一下。怎麼樣？怎麼樣？」

而對這樣的少年，諾溫側着頭。

「哼嗯—。」

從醫院出來馬上就是十字路口。

跟這個人偶單獨兩個人在一起時，少年的舉止和語氣會露出本性。就如同極普通的十七歲少年，抱着雙臂，思考片刻之後又問道。

在這座城市可以稱作中樞的存在，同時與『九瀨諫也』有着特別關係的人物。

兩樣都是諫也不曾見過的大罪。

由於暑假就快結束，教堂外面漸漸恢復人氣。想必是老家在市外的學生們，提早回到宿舍了吧。

所謂的「院」，就是指監護小光的施設。

比小光幼小的孩子們居多。看到小光沒事的樣子馬上撲過來，互相罵來罵去是個格外嘈雜的光景，但是小光本人卻一副喜形於色的樣子。

「別這麼說嘛。嗯嘻嘻。」

「那就再見啦！」

「呃……等這件事結束之後吧。」

「不過神父先生，就算是第一發現者也不用這麼陪着我吧。神父都這麼愛管閒事嗎？好像警察也很關照的樣子……」

「是的。」

「可以啦可以啦。不買點禮物那些傢伙又要吵起來了。上次諾溫小姐的點心也被搶去一半。」

「此外，從那些昏倒者的狀態來判斷，跟受到強烈喪神現象的狀態很相似。關於這一點，現在由祕跡情報室分析。」

「等、小光！」

一個是，色慾。

看得出是親手製作的帶着木雕企鵝的吊鏈。

然後，回頭開口道。

「――Brother·雷胡拉。」

「辛苦了。」

這次並沒有躲起來。

十字路口不遠處，前往政府大樓的人羣中央，佇立着漆黑的聖衣。即使這樣也沒被小光看見，是因爲站在絕妙的位置吧。

若無其事地從道路一端沿着林蔭道移動，諫也問道。

「雖然是跟前幾天一樣的問題……爲什麼，在這裏？」

「Brother·諫也其實已經知道的吧。」

雷胡拉微笑道。

戴在耳朵上的黑玉耳環，輕輕搖晃。

「非常抱歉，你也……覺得那個男孩子在說謊吧？」

「說謊？」

聽了雷胡拉的話，諫也蹙起眉。

「是的。我對謊言很敏感。原本，不容許有僞證存在的就是身爲神的僕人的工作。」

頓了片刻，諫也說。

「……在懷疑……那個孩子嗎？」

「還以爲，您也是那麼想的……」

一副爲難的樣子，雷胡拉的笑容中摻雜着苦澀。

「還以爲跟我一樣……爲了查明爲什麼說謊、說了什麼謊而放任不管呢。」

雷胡拉又補充道。

諾溫想。

諫也感覺到，自己的語氣變得嚴厲。

雷胡拉眯起眼睛。

雖然沒到諾溫和雷胡拉、以及前線部隊〈矛〉的程度，〈塔〉的隊員們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對喪神現象擁有抗性。雖然直接感知〈獸〉會很危險，但是待在〈獸〉存在過的場所，這種程度很難考慮會失神。

（這……是……）

明明是一副態度溫和、大好人的表情，卻不時露出異常銳利的視線，以及淡淡的陰影。

簡短地說明之後，雷胡拉的臉上劃過一絲緊張。隨後這樣耳語道。

「哪怕是一個也好，希望跟自己有相同的要素」，只是這樣想象而已嗎。

總覺得，看漏了什麼。

塞在耳中的耳機，傳來報告。

小光所在之處，是荒廢的洋館庭園。

在聖戰中戰鬥到最後的英雄『九瀨諫也』――只不過是他雙生子弟弟而已的事實。

在那個奇怪的集會里，看到――的時候――。

沒能馬上回答。

『――諫也大人。』

連自己都覺得奇怪。

並不是購物商場。

庭園的，榆樹之下。受到透過葉縫的陽光，有如夏天最後的陽炎，那個人影虛幻地佇立着。

依靠在大樓旁邊種植的七葉樹上。臉剛好被樹陰遮住，看不清少年的表情。

就在前幾天，諫也體驗到類似的事件。

心臟彷彿要停止跳動。

不知不覺間，周圍變得十分安靜。

諫也暗自咬牙。

喉嚨裏止不住地乾渴，舌頭粘在嘴裏。

「雖然很抱歉，可以跟過去嗎？」

似乎被主人拋棄了很久，常春藤肆意地纏繞在柵欄上，窗框和玄關也沾滿了灰塵。喜歡說長論短的人――不，即便不是如此也會這樣叫吧。

這不是應該隱瞞的事項。

諫也移開視線回答道。

沒能抑制住。

（粘附在現場的……喪神現象嗎……）

「是啊。」

――『但是，爲什麼會自己主動參與這次事件？』

「並不是、這樣。」

諾溫，再次來到廢棄大樓的地下。

呼吸困難。

忽然，止步。

「玻璃小姐能感應到〈獸〉的存在。即便是潛伏深度再高的〈獸〉，也逃不出她的眼睛。以前的〈獸〉如果能得到玻璃小姐的確認，就不難發現吧。――但是，正因爲這次沒有斷定是〈獸〉，覺得奇怪了吧？特意派遣〈塔〉的調查員，追查真相的吧？」

「什――」

「怎麼了？」

「你是……」

因爲回想起，任誰也好――就是不願諾溫品嚐的那個悲劇。

那個時候也是這樣。

反過來說，親眼視認那種程度的〈獸〉，小光以外的人一個個陷入衰弱狀態也是合情合理的。

（那個神父大人也……真是不可思議的人啊。）

†

（……一定是搞錯了吧。）

諾溫想起，非常親近自己的十歲男孩子的身影。

總有一種，跟自己很相像的感覺。

既然如此，跟自己走過的人生有着天壤之別。

想起來了。

對了。

「……啊。」

「……果然……是這樣麼……是這樣啊……」

「正因爲這樣，跟玻璃小姐也確認過吧。」

通常，大部分現場搜查是由後方部隊〈塔〉進行的。但是唯獨這次，殘留的喪神現象令很多隊員陷入衰弱或心緒惡化，以至於無法進行萬全的調查。

『目標――菱谷光，突然失去蹤影。』

雖然沒有多少錢，即便是便宜貨，在那個設施裏也不至於被冷眼對待。不如說相比質量更要數量。在百元店蒐羅儘可能大量的玩具。也考慮過點心……但是上次喫了Sister ·諾溫的點心，暫時不會嘴饞了吧。

數秒間，諫也陷入沉默。

（……可惡。到底知道了多少？）

「…………」

雷胡拉豎起手指。

「……據報告，前些日子跟諾溫小姐相識的學生也被〈獸〉啃噬了吧？」

「另一件事，」

搖頭，把那句話從腦中揮去。

爲什麼，我會在這種地方呢？

回想起那個人。

即便如此依然走過去，小光終於叫出人影的名字。

心想，真是位漂亮的女性。

聽周圍人講，『九瀨諫也』自幼就加入教會，很快就顯露頭角，可以說是特例中的特例走過高升之路。不只是對經歷的羅列，講述那位神父的護士神情就好像謳歌現代的英雄一樣。

沒有類似的例子――雖然不至於如此，倒是很罕見的事態。

「在附近還看見幾位〈塔〉的調查員。他們不也是Brother·諫也安排的嗎？也是爲了監視那個孩子吧？」

爲什麼呢。

小光眼前的光景，就是有這般意義。

伴隨着微笑，雷胡拉的眼瞳突然銳利起來。

「……這裏、是？」

對幫助過自己的對手，只是擅自強加了想象而已嗎。

雷胡拉的指摘，確實正中靶心。

「……咦？」

（既然如此……那個男孩子……）

雷胡拉一臉滿不在乎地肯定道。

「如果失禮了真是抱歉。……有時會覺得，比起有過聖戰經歷的印象，Brother·諫也非常善於世故呢。」

茫然地，呢喃道。

他纔是最大的問題。

話少，是因爲謊言越是想遮掩，越容易暴露內情。既然已經懷疑真面目，儘可能緘默纔是上策。

事件當初，諫也一行人潛入的場所。

順帶一提，看到來送點心的修女超凡脫俗的美貌，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彷彿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時候，擅自決定去處一般。

若真是這樣，那就太荒唐了。

「――雷胡拉先生。」

†

「悉聽尊便。」

就在諫也想改口問話時。

諫也簡短地否定道。

眨眼睛。

於是，看到了。

「…………」

用漆黑的聖職衣驅散着地下空氣裏的黴味兒，諾溫暗自思忖。潮呼呼的地板和不衛生的水窪也不去在意。人偶只是不斷思考。

跟諫也道別之後，小光馬上前往購物商城。

鬼屋。

諫也的真面目。

誤入那幢廢棄大樓地下的時候。

對此，褐色皮膚的修道士掌握了多少？

非常簡單，而又非常重要的什麼。

人偶的，那句質問。

被風沙沙吹響的同時，有什麼在虛空中解放出來。

經受住連〈塔〉的隊員也難以招架的喪神現象，那種異常纔是這次事件裏最大的疑問。

現在正發生着什麼事？

菱谷光，是以什麼樣的形式牽扯到這次的〈獸〉呢？

（諫也大人……也在擔心這件事嗎？）

忽然，諾溫的表情中隱含着疑似憂慮的神色。

萬一，小光是受到〈獸〉的侵蝕，諫也會如何作想呢？

三週前，跟自己扯上關係的少女被〈獸〉啃噬時的事情。

當時在心口騷動的雜音，人偶並沒有忘記。

不可能，就那麼忘記。

那種不適――有如內臟被攪亂一般的雜音，如果諫也也要體會――

「那種事……不想讓它發生的是我。」

開口，喃喃道。

就在這時。

從身邊捲起強烈的氣息。

「咕――！」

人偶的身體跳起。

液體金屬劍瞬間硬化，從下段朝左斜方斬去。

擊中的感覺――是有的。

諾溫的嘴脣，微微一顫。

「你……是……」

「有許多話想問您。在這裏發生過什麼，只把這個問題毫不隱瞞地告訴我。說話的時候裏面的鎖會變鬆。」

（――那就、這樣――）

不僅如此，鎖的另一端從喉嚨潛入食道，男人的身體不住地痙攣，如蚯蚓般蠕動。

――稍微，回溯一點時間。

同時，劍發生變化。

「女人？」

始終保持着面無表情，諾溫說。

「唉？」

如今稱其爲洋館，倒不如稱爲廢墟更爲貼切。

男人跳起。

「咕啊！」

在空中自在飛行，只將敵人身穿的子彈，已是奇蹟的領域。

銀色的光，與其相抗。

「發生……什麼事了？」

不僅如此，持續揮過來的第二、第三刀。早已超過關節的可動域，以肉食獸的勢頭和慾望接二連三的打過來。每當這時，用劍承受的人偶的手腕也遲緩地發出悲鳴。

剎那間發生異變。

在外壁邊倒下的數人的身體，由別的男人們照看着。

幾個頭緒，一下子閃現在人偶的腦子裏。

「請問。不是〈獸〉的你，爲什麼對我發動攻擊？」

如果是人，剛纔的一擊不可能躲得開。

瞬間，諾溫作出意外的行動。

「難道是――頭髮――？」

最初發現這邊而劃十字的，是諫也委託追蹤的班長。

總是很溫和的人偶，這般不動一根眉毛的樣子顯得增添了幾分可怕。其間白銀之鎖似乎仍在儘可能勒緊對手，男人的腹部不自然地隆起，喉嚨悽慘地膨脹。

（這是……）

如今這樣變化爲異形的男人。

聽了班長的報告，諫也望着倒下去的人，緊緊握住拳頭。

「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壞掉吧！碎掉吧！毀掉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以之字形剜入空間的全自動子彈，將降落的幾千妖發噬破，連同有本身數十倍體積的虛空一起爆裂。

對發問的諾溫，從天花板傳來鬨笑。

大步後退的諫也的聖職衣脖頸裏，鑽入極細的妖發。

從色澤和質感，隊員說出線的名字。

稱爲聖句，卻是極其冰冷的機械音。

彷彿感覺不到斷肢的疼痛，那個男人吊起脣角嗤笑。

不只是人類，那些妖發所到之處花朵枯竭、草木乾癟，連樹木也殘忍地枯盡。

從空中躍來的男人，刺出小刀。

「諫也大人。」

猛烈地跳躍加上重力加速度，那一擊的沉重超出了人偶的腕力。

「請住口。」

人偶的手指輕輕一動，鎖鏈飛進男人的嘴中，連咬舌自盡也被禁止。

被那些髮絲刺到的〈塔〉隊員相繼倒下去。

突然把手中的劍放開。

趁這個機會，人偶的身體在地板滾動。

「斷罪衣啓動。我要模仿。我要模仿。我要模仿。我要模仿八千五百十六回，神之奇蹟降臨的狀況」

諾溫發出悲痛的叫聲。

「咕咔、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咕。」

即使舉起來也不見盡頭。

聚集在這個地下空間的人們。

背脊劃過一絲厭惡的感觸。

風在鳴叫。

「是的。雖然沒留下映像記錄，聲音記錄裏只留下那道聲音。」

諫也蹙起眉頭。

「code――7*HIMM%G」

「――――咕！」

沒來得及躲開。

4

接受被定義的微弱電流，液體金屬化爲細而強固的白銀之鎖。彷彿它本身就擁有生命一般蜿蜒，束縛男人的身體，將動作完全封住。

男人點了點頭，隨着吐出血泡說了幾句。

至少，不是人類能辦到的。

「嘻哈哈、嘻哈哈哈、哈哈嘻嘻嘻嘻嘻嘻、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不要接近我們的、我們的、我們的、我們的，重要的地方――！」

不，並不是人。

（不是……〈獸〉……？）

男人被斬斷的手臂，並沒有恢復。他如果是〈獸〉，不依靠模仿奇蹟的斬擊會轉瞬間得到『重組』纔對。

猶如扭曲三次元一般，異形的跳躍。隨着駭人的速度還有另一個事實，就連諾溫也睜大了眼睛。

沒人支撐的銀劍，在空中受到小刀的攻擊而旋轉，不能控制勢頭的男人姿勢失去平衡。

悔恨的心情跟諫也一樣，或者在他之上吧。倒下去的人，是和他共事多年的隊員。

人偶張口結舌。

閃躲的同時，諫也得到確信。

有如濛濛細雨，天空中又有新的髮絲傾盆而降。太過纖細，以至於會誤視爲黑雨的妖發襲來。

「――諫也大人！」

田杉遙頭道。

因爲受到剛纔的斬擊垂着胳膊――那個人，諾溫見過。

還有，從那個男孩子頭頂下落的工藝品。

「那是――」

而且，不可能用諾溫無法認識的速度襲擊過來。

平頭粗貌，名叫田杉。

諫也和雷胡拉走到的地方，是小光消失的洋館。

從肩膀的連續部位，承受着馬上就要碎裂一般的衝擊。

照看的人和受到照看的人，都是〈塔〉的調查員。

照料的一個隊員，突然從傷者脖頸舉起手。

猛然舉起劍，諾溫踏個空。

「嘻嘻、哼嘻、嘻嘻嘻、哼嘻嘻嘻嘻嘻嘻……」

「咕……！」

限定於假想世界的幾千回試行結果，模仿·增強古代奇蹟的後述福音。

本應中了喪神現象昏倒的，中年男子。

「這是……〈獸〉的、能力……！？」

馬上，

「還有……女人……說過。」

橫穿過荒廢的庭園，諫也不禁屏住呼吸。

但是，這個運動能力――

「既然關係到第一優先順位的安否，不給予絲毫慈悲的就是我。想說了嗎？」

銀髮被割下數釐米的同時，從男人的腋下穿過的人偶的手，在空中觸碰着劍喃喃說出某句話。

到底是怎麼從病房跑出來，回到這個廢樓裏的？

「請原諒。菱谷光的追蹤，直到這裏都沒有問題……後來突然沒了報告，趕過來發現變成這副模樣……」

一條極細的線狀物，刺在脖頸上。

精密射擊――並非如此。

即――大衛的魔彈。

「…………」

「發出迷失目標――菱谷光的報告之後，馬上失去了意識。」

高漲又瘋狂吼叫。

「這是……線嗎？」

一會兒像蜘蛛一樣粘在天花板上，一會兒又像蝙蝠一樣朝碎裂的柱子之間飛翔。

奇蹟之名，是這樣稱呼的。

「咕？！」

身經百戰的〈塔〉隊員們，會陷入衰弱狀態的『力量』的真面目。

「限定量子干涉場，固定。由假想數學領域注入聖遺物及規定狀況的參數。在本座標啓動假想現實·大衛的第三種奇蹟。――即開始八千五百十六回的試行」

「啊啊，總算抓到了。」

聖職衣，已經展開着。

融合機械和聖性，保護現代聖人的鎧甲。

裝甲以深灰色爲基調，釋放翠玉之光輝，毋庸置疑是斷罪衣。與諾溫的斷罪衣不同，更有近代風格，重視機能性的造型。

身穿深灰色的斷罪衣浮現出舒暢的笑容，褐色皮膚的修道士盯着洋館對面。

他，看得到嗎。

將巨人歌利亞從彼岸投石打倒的大衛――模仿其奇蹟的修道士，能看得到存在於妖髮根源處的〈獸〉的姿態嗎。

「――我是，毀滅你的人。」

伴隨着新的槍聲，雷胡拉的身體在廢墟的上空舞動。

†

諫也茫然地目送雷胡拉蹬着洋館的壁面飛越天花板的樣子。

〈塔〉的隊員們也並非全部倒下，一部分保留着意識。被〈獸〉的妖發弄昏之前，得到了魔彈的救助。

猶豫了一瞬之後，

「這裏就拜託各位了！」

說完，諫也朝雷胡拉消失的方向跑去。

繞到宅邸時，口袋振動起來。

是手機。

『諫也大人！您沒事嗎？！』

「是、是的。」

對頂撞般的語氣，諫也慌忙點頭。

髮絲撫過小光的脖頸時，男孩子閉上了眼睛。

有鐵鏽的味道。

不由得，諫也的口氣變了回來。

這時，引起了暴走。

面對超越人知的怪物，即使覺得害怕，跟它們的戰鬥中不會有任何躊躇。啃噬人類，即使僞裝成人形，可以毫不猶豫地認爲它只是個怪物。

諫也一副沒自信的樣子，微微露出苦笑。

「嗯嗯～。沒關係。沒關係哦，……會保護你的――」

「這麼快就來了。」

「但是不會有下次。這次一定要追得走投無路。」

然而，同樣作爲人類呢？

對於諫也的話，雷胡拉麪無表情地聽着。

戴在手機上的，看起來很狂妄的企鵝吊鏈在搖晃。

「…………」

離先前的洋館不遠處，陳舊的公園。似乎在御陵市二次開發之前就存在的公園，所以很多遊樂設施都褪色、生鏽，也不見維護的樣子。

只轉動着眼球，雷胡拉慢慢地開口說。

「…………」

回答，稍微遲緩了一下。

『倒在地下的人們――知道他們的共通點了。』

諫也握緊手機。

「……爲什麼那樣在意那隻〈獸〉和小光？」

「基本上都是諾溫的指點。……而且，還有一點。」

小光坐在鞦韆上。

幾十顆魔彈和，有它十倍、百倍的無數妖發互相交錯。

「非常抱歉。比想象的要難纏，又讓它給逃掉了。」

「哈！？〈獸〉的、信奉者？」

「嗯……對不起。從剛纔開始頭腦不怎麼清晰。」

「總覺得，是這樣。」

一瞬間，聖典中的話，劃過腦際。

最有名，同時又最嚴格的，引自十誡的規律。

舒了一口氣，諫也馬上又注意到未處理的問題。

『是的。那個地下空間，想必是以〈獸〉爲中心舉行過某種儀式的集會場地。懸在牆上的工藝品多半是反十字的某種標誌。小光大人，可能是爲那個儀式準備的活祭品……』

頓了一下，諾溫說。

雷胡拉的語氣，的確跟往常一樣。

（……這叫什麼事啊。太胡來了吧。）

不知怎的，眼淚都要流出來。

把〈獸〉視作敵人還可以接受。

『那是因爲……』

諾溫說出某種推測。

「喂。那麼，搬到醫院的人全都是――」

「所以……他們是、〈獸〉的信奉者？」

5

確認陷入深沉的睡眠之後，女性轉身。

緊接着，諫也又說。

但是，並沒有感到不安。

爲什麼，她的聲音能如此甜蜜地迴盪在耳邊呢？

據推測，兩年前下落不明的小光的母親，被〈獸〉的信奉者當作活祭品供上去。後來被〈獸〉叫去，或者是被信奉者們選上，小光也在最近要被〈獸〉啃噬。

「還是想不起來？」

這個女性，是誰來着？

趕到公園的諫也面前，身上仍穿着斷罪衣的雷胡拉蹲在地上。

「――雷胡拉先生！」

這次，輪到雷胡拉陷入沉默。

諫也想，一定是因爲他也覺得自己說謊了。

――汝等，不可爲自己雕刻和跪拜偶像。（譯註：十誡第二條，又出自舊約出埃及記20：4。略有不同。）

「是的。而且，馬上就能結束。」

「等一下。――還是很奇怪啊。這好像完全相反啊。爲什麼〈獸〉的信奉者全都倒下，只有活祭品的小光得救了啊。不合情理吧。」

腦袋有點發昏。

因爲從電話對面感覺到，露骨地鬆了一口氣的樣子。

『知道〈獸〉的存在，受到它那絕對性的引誘，昇華爲信仰的現象。』

諫也的聲音裏，滲透着淡淡的關心。

用救急用半透明苫布從斷罪衣上面貼上，雷胡拉起身。

對此，人偶控制住語氣接着說。

『是的。……但是，喪神現象的強度，跟〈獸〉的階位呈正比關係。』

「對於信奉者而言，爲信仰對象的〈獸〉獻上活祭品的行爲本身就是件值得歡喜的事情。再加上長期間和〈獸〉在一起的人，有時會覺醒某種能力。剛纔就與那種逃脫者遭遇而制服。」

舉起來的槍口前，髮絲起伏。

因爲身邊的女性，在溫柔地微笑。

繞到千秋後面，那位女性抱住他的肩膀。

但是在諫也的耳中，能聽出輕微的猶豫。

那位女性說。

「是你的推理嗎？」

「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關係哦。那樣就好。」

†

「沒什麼。跟往常一樣。」

「共通點？」

朝公園的入口走去。

「……對不起。」

那極其鮮明的想象，令諫也的心情沉重起來。

「所以……你要在這裏等着哦。」

雷胡拉淡漠地說。

咯吱，諫也咬牙暗想。

『是的。』

「從剛纔就一直覺得，雷胡拉先生對這次事件另有想法。」

『中位的〈獸〉，就不會使理性當場崩壞。況且，若是受到那隻〈獸〉的迷惑，喪神現象就不在是理性的崩壞，呈現重組的形態。……總之，那就是〈獸〉的偶像化。』

「其實你已經發現了吧？隱隱約約察覺出，那個集會是〈獸〉的信奉者們把菱谷光當作活祭品供出去的吧？」

「是、是嗎。」

思考不能很好的運作，腳下就像踏着雲朵。

有一方，倒下了。

非常溫暖。

「…………」

『那邊也不會有大礙。通過連絡，全都拘束完畢。』

『――那些是，〈獸〉的信奉者。』

身穿深灰色斷罪衣、褐色皮膚的修道士佇立在那裏。

據他說，剛以爲消滅掉〈獸〉的瞬間，那個妖發綁在建築物上，帶着小光一起逃去。

「那隻〈獸〉的真面目……大概就是小光的母親。」

說完，諫也緊咬嘴脣。

鞦韆發着「吱—、吱—」的聲音搖盪。

雷胡拉宣言道。

「等、等一下。如果直視〈獸〉，會被喪神現象弄昏纔對吧？」

左腕上流了不少血。

從諾溫剛纔的發言中受到的衝擊，就是這般巨大。

「正確說來，諾溫和我認爲，被〈獸〉啃噬的衆多人羣裏，有一位是小光的母親。」

「活祭品……爲了讓〈獸〉啃噬、嗎……」

「……是嗎？」

極爲罕見的，被啃噬的人類的意識，從〈獸〉中表露出來。

在這種情況下，想必是在小光面前，本應被啃噬的小光的母親意識變得強烈。在無法測定的低概率下引起難以致信的現象，才使諾溫說出這番話。

小光沒有說出集會發生的事，一定也是這個理由。

因爲，見到了死去的母親――或者看到母親變成怪物什麼的，那種話實在難以說出。

「――你說得沒錯。」

雷胡拉說。

「唉？」

「您剛纔問對那個集會的事情是不是發覺到什麼了吧？雖然很抱歉，也許懷有別的想法纔是事實。」

雷胡拉很乾脆地坦白道。

「那，爲什麼一直沒說出來……」

「先入之見只會讓理性的判斷變得遲鈍。而且，雖然很抱歉，我身上大概存在着能讓先入之見乘虛而入的餘地。」

「讓先入之見、乘虛而入的餘地？」

「是的。」

在這裏，雷胡拉停頓了一下。

隔了一會兒，說。

「因爲，我的雙親也是〈獸〉的信奉者。」

那句話的意思，諫也用了數秒才得以理解。

「什――！」

「聖戰以前，〈獸〉的出現倒是非常稀少。但並不是完全沒有。跟現在的〈獸〉比起來都是些第八階位到第九階位的弱傢伙，活動時間也大幅受到限制。即便如此，對於我的雙親有着相當大的魅力。」

雷胡拉嘲諷似地歪着嘴脣。

爲什麼，想不起來呢。

「沒事哦。」

明明知道那是非常重要、非常親近的人，但是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

燃燒般的晚霞。從塔樓的正下方，小型直升機以驚人的氣勢浮上來。

「只要有你在，我永遠都沒關係。不管發生什麼都沒關係。」

悠然在塔樓頂層着地，

「因爲我……看着你就……」

「即便表露出母親的意識，終究只是〈獸〉。最後露出來的只會是魔性的臉。所以，必需毀滅。」

長長的黑髮、身穿御陵學院的制服，凜凜的瞳孔給人印象深刻的姑娘。

即便是自己的同胞，如果違背了教理就要斷罪，刃尖指向聖靈教內部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諾溫，請借我一用。」

人偶的手和少年的手――彷彿兩個人融合在一起。

人偶點頭說。

僅僅數秒，能將三十幾發的所有子彈全部打盡的槍彈風暴。正是因爲只靠現代兵器無法給予傷害，纔會開發出名叫斷罪衣的、從某種意義上褻瀆神明的產品。

看着懷抱自己的女性的身體，小光用朦朧的語調尋問道。

6

那叫聲是稍微遲了一點，利用梯子着地抱起小光的諫也。

從敞到最大的直升機門口，諫也叫道。

「唉？」

看來是在御陵市的空中，只有這一點莫名地知道了。

「…………」

女人笑了。

失去意識的男孩子，伏倒在屋頂上。

在女人的妖髮間穿過，從斷罪衣的腰部配件拔出兩支新的手槍。

這時，女人沉默了。

諫也搖頭說道。

沒時間，理解那是唾液。

兩支槍口，全自動釋放怒號。

「醒了？」

「只要您需要，我就給予。滿足您的需要，會感到無上喜悅的就是我。」

太陽已經西斜，以極快的氣勢流去的都市區鮮紅的風景，非常美麗的映在少年的眼中。

這邊也已經展開白銀的斷罪衣。明明是人偶，莫名地擺出哀傷的表情，望着諫也和懷中的孩子。

剛纔的全自動射擊沒能完全防住，肩膀被射穿。

被純白色渲染，從脖頸到翼狀背甲一體化的，神聖之鎧。

「幸好，在事發之前得到教團的救助，像這樣變成了修道士。」

仍抱着小光，諫也咬着嘴脣。

只是，感到非常的不甘心。

從那道門，有個人影跳出。

再有一點點，明明就能想出這位女性的事情。

女人喃喃道。

那句呢喃聲，小光確實知道。

「雖然很抱歉，勸您快去迴避。」

依然是溫和的笑容。

突然，止住了。

翻寫在少年的身體上的，是第三斷罪衣。

「――找到了！」

「吶……就這樣，到一個沒有任何人知道的地方去吧。在沒人知道的清靜之地，只有兩個人生活。」

女人不禁踏空。

滋溜，小光的額頭上掉了粘液。

「請。」

摻雜着某種哀傷，雷胡拉說。

「果然，發狂了呢。」

「小光！」

能看到地平線上美麗的晚霞的地上一百米的光景。

女人問道。

是諾溫。

明明是瀕臨死亡的重傷，女人浮現出微喜的笑容。

「我……看着你就……」

「……所以，愚蠢的雙親不僅要把自己的身體獻給〈獸〉，還要把我也要獻上去。」

持以鐵一般的制裁而爲人所知的另一個稱號。

然後，這樣補充道。

從那上空，伴隨着激烈的風，另一個巨影降落。

「啊……」

雷胡拉靜靜地斷言道。

帶着小光，如文字所述以飛行的氣勢逃離公園，現在正飛翔在天空。極速飛翔的爽快，一時之間讓少年心情激動。

「我要模仿。――模仿大衛的投石器！」

「很想、喫了你哦。」

「brother·諫也？」

直升機的旋翼引發的強風，肆意地舔舐着所有人的臉。即使如此，雷胡拉頭也不回地開口道。

突然，激烈的風和轟鳴聲插了進來。

猶如吹散惡魔的嘲笑一般，神聖的福音宣告道。

「家裏很貧窮。那片土地沒辦法改變當時的狀況，而且雙親也沒有勇氣離開那片土地。如果是能破壞一切的〈獸〉，也許連那種境遇也能打破，這種想法並不是件奇怪的事情。雖然覺得很愚蠢……」

女人的嘴猛然裂至耳邊，甚至無視物理法則繼續延伸，男孩子的頭就如文字所述整個吞下――

明明相同，卻縈繞着不同的迴盪。

這次，諫也真的無言以對了。

Glock17。

握着直升機操縱桿的，居然是年僅十五歲的少女。

「沒事嗎……？渾身、都是……傷哦……？」

剎那間。

那雙手中，握着兩支手槍。

縱使看到頭髮沙沙地蠢動，也沒覺得害怕。

即使開口，也不可能說得出。

「不。」

曾在聖戰中『九瀨諫也』身穿的斷罪衣，在這黃昏的塔樓之上，更顯得拒絕血色一般泛着白光。

看着那副樣子，諫也想起少年修道士的另一個聖務。

從那身邊，同樣從直升機優美地降臨另一個人影。

再一次，女人說出同樣的話。

輕輕舞動的深灰色身影。

「玻璃小姐！請在這裏懸停！」

小光睜開眼。

臉上露出，極其難以形容的表情。

在格外高的塔樓屋頂。

雷胡拉聳了聳肩。

「我要模仿。我要模仿。我要模仿。我要模仿八千五百十六回，神之奇蹟降臨的狀況」

「你――又想――」

輕輕地，諫也的手被舉起。

「由外部聖靈機關引發的特殊起動――以及由重新定義引發的重新試行，成功。斷罪衣起動。我要模仿。我要模仿。即開始兩萬八千二百三十八回的試行。」

交織着各種強弱的感情，孕生出始終難以言表的混沌，女人的臉激烈的動搖。

但是。

異端審問官。

發動斷罪衣，展開插手佇立的少年修道士，那副姿態有如驅逐惡魔的十字架。

「所以……這次事件的結尾也就輕易地知道了。」

迴盪的是機械的福音。

即使被無數顆魔彈射穿，女人堅決沒有屈膝。

「可以……讓我來做嗎？」

「我要模仿。――聖喬治之槍。」

諫也的右手上凝聚着光，化爲一把槍舉起來。

這正是，諫也的斷罪衣。

「把那個孩子，還給我。」

〈獸〉說。

「把我的孩子，還給我。」

「還給你，是想啃噬嗎？」

諫也問道。

〈獸〉彷彿要失去原形一般，朝這邊走過來。

「想喫掉……那個孩子。除了那個孩子……什麼都不想喫。」

滴着黏稠口水的女人的臉上，沒有剩下任何理性。

不，也許從一開始就不存在那種東西。一瞬間小光看到的溫柔表情，一定是發生什麼錯誤浮現出生前的殘像，而這纔是〈獸〉的真面目。

「――你的大罪，也是〈貪食〉。」

諫也說。

少年本來的意思和，作爲『九瀨諫也』的假面以難以區別的程度一體化，少年在憤怒中宣告道。

「最近，遇到一隻類似的〈獸〉。雖然能力表現不同，恐怕根源是同一只〈獸〉。這種，被人爲的增加的〈獸〉，叫作眷族吧。」

咯吱，聽到咬牙的聲音。

手中的光槍，增強光芒。

諾溫和雷胡拉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默默地看着這樣的諫也。

倒是少年手腕，微微一震。

「不可以，那樣相信嗎？」

然後。

因爲他終於發現，雷胡拉移開的視線，是在追尋埋沒在人羣中的小光的背影。

何止是幾千，幾萬根妖發羣蜂擁而至，少年跳躍的同時旋轉神槍。撕裂黃昏的強烈光芒，將暴露在那道光面前的妖發輕易燃毀。能將現代兵器無效化的〈獸〉之異形，在模仿奇蹟之下不費吹灰之力將其擊破。

投擲的槍，爆發。

小光發出悲鳴般的叫聲，諫也只當耳邊風。

「我要模仿」

――相對的。

妖發一下子籠罩屋頂。

「嗚嗚嗚，暑假就這麼結束了啊—！」

只不過，沒有前幾天那麼炎熱。

諫也什麼也沒說。

小光向購物商場所在的第三區，諫也向醫院的方位轉身，走去的途中注意到依靠在銀杏樹下的人影。

「――嗯—，爲什麼又昏倒了呢。」

斷它的罪。

其間，身穿純白斷罪衣的諫也，舉起右手。

默默地聽完報告，開口說。

（那是……當然的吧。）

多半是由喪神現象引起的吧。即便沒有妖發讓他昏倒，纏繞在〈獸〉身上的『世界的扭曲』，少年的精神力不可能忍受。

「憎惡愚笨。也有恨。……但是對雙親怎麼樣，雖然很抱歉，我也不清楚。」

「只是，小光說過。――有種得到幫助的感覺。雖然很哀傷，有那種感覺。」

「……誰知道呢。」

「可以，問個問題嗎？」

「您指的是？」

那一瞬間，如果不是槍聲響起。

「不用，我來吧。」

〈獸〉的信奉者們的拘束，以及精神治療。

〈獸〉，諫也，雷胡拉，諾溫――就連滯空的直升機和塔樓也，只是默默地籠罩在龐大的光芒之中。

光芒和熱量以難以區分的程度，將壓倒性的能量映照在諫也的眼瞼下。

「讓我喫了――那個孩子――！」

終於失去光芒，夕陽潛入地平線。

而且，只是數秒的事情。

捂着頭，小光呻吟道。

但是，那份痛苦也貫注在一句聖句裏。

三百六十度，從所有方向襲擊諫也。

諫也，開口道。

7

再度失去母親的事實，還是不知道爲好。

「辦私事的時候打擾非常抱歉。事後的狀況，姑且轉告一下。」

「所以不是叫你再醫院多待兩天嗎。果然是太累了吧。雖然結果還是一樣……」

夜幕降臨時，啃噬菱谷光母親的〈獸〉的身影――在這個世界已蕩然無存。

諫也輕輕微笑。

有如，毀滅〈獸〉是無上的喜悅一般。

「…………」

會憎恨一件件事例，但是問到是否恨整體，又是別的事情。

醫院附近的十字路口，諫也和小光停下腳步。

還沒恢復意識。

〈獸〉大聲疾呼。

是小光。

「小光的母親……也許是故意奪走記憶的。」

舉着硝煙滾滾的Glock 17，雷胡拉說。

事實會是怎麼樣，不可能清楚。

作爲代價，諫也的臉上佈滿劇烈的痛苦。

然後，再聊了兩句之後，諫也和小光道別了。

即便關乎性命和靈魂。

小光對，跟諫也在十字路口道別之後的事情完全不記得。

想必，這是真實的感想吧。

事實會是怎麼樣，並不清楚。

諫也也露出苦笑。

「神父……大人……」

對此，諫也半摻嘆息地說。

隔了一會兒，雷胡拉搖頭。

被噩夢魘住一般的夢話。即便如此，對繼續說出的話語，諫也咬住嘴脣。

既然男孩子的記憶被奪去，也不用特意去說明。

發生那件事之後，又過了兩天。

這次的妖發，爲了不受槍彈的妨礙描繪圓弧。

「…………」

並且對其它〈獸〉的信奉者們的搜索狀況。關於後者，還會花一些時間，但是這不是諫也力所能及的問題。

少年強有力地說。

「……讓我……跟媽媽……見……一面……」

小光的媽媽是否真的留有意識，還是因爲喪神現象引起的，那種事任誰也無法證實。

「我不在乎。只要能毀滅〈獸〉，不管什麼事……」

「也是呢。」

「雖然很抱歉，想法太天真了。」

「那麼，這次真的要在這裏告別了。」

褐色皮膚的少年修道士，輕輕點頭。

「好像……做了一個非常悲傷的夢……」

笑了。

分隔第一區和第三區的，那個十字路口。在皎陽四射的天氣中，通行的人們今天也有如以這個十字路口爲邊界改變生活方式一般。

「我要模仿――聖喬治的、毀滅之槍！」

「還、給我――！」

即便因此，諫也連道歉都不能。

「brother·雷胡拉恨自己的雙親嗎？」

但是。

用一如往常的表情，雷胡拉移開視線。

那個黃昏彷彿就是最後的夏天，風的顏色都替換爲秋天。急性子的蜻蜓稀稀落落地飄飛，助長了這種風情。

「brother·雷胡拉。」

細長的妖發羣反射鮮紅的晚霞，被碰到的混凝土也瞬間劣化，化爲塵垢。縱然是身穿斷罪衣的聖人，被其中一根刺到便會無一倖免昏倒的魔性。

「請講。」

「我介入了真是抱歉。――不過，還是讓我來嗎？」

「……雖然很抱歉，跟我沒有關係。」

臉色蒼白過甚，最終猶如染上白蠟一般劇烈的痛苦。

「小光的記憶。如果，那個〈獸〉還留有些許母親的意識，也許是爲了不再留下慘劇，爲不讓小光有這種回憶，暗中動了手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