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諫也恢復意識是在兩天後。

幸好身上的傷並無大礙，盡是些麻煩的檢查和寫報告，再過一天就可以形式上出院。

穿衣服剛做完各種準備時，病房的門開了。

少年狠狠地瞪視前來探病的人物。

「喲，看起來精神比什麼都好～」

「閉嘴。這次一直都在偷懶吧，這個爛眼罩。」

「就饒了我吧，都已經是老頭子了。親臨戰場之類的，對身體勉強的事情就不要讓我做了哦。」

曖昧地笑笑之後，卡洛·克萊門蒂紅衣教主代行敲了敲肩膀。

實際上，妖蛾引起的損失十分慘重。

妖蛾的存在本身可以通過封鎖地區和全息圖投射隱藏起來，可是被切斷的倉庫街和墜落時噴氣式飛機後部引起的爆炸事故規模十分龐大。

儘管御陵市的構造和〈塔〉的工作班擅長重建，這般規模的事故情報操作、最低限的隱蔽工作需要相當大的勞力。

「而且……不是解決了麼？」

「……」

繡有獅子的眼罩旁邊，青年神父的隻眼惡作劇般觀察這邊。

「不是，發動了斷罪衣麼？」

「你……難道？」

少年語塞。

恐怕，這就是卡洛的目的吧。

最終，諫也會使用斷罪衣的。

結果，那種想法成爲了事實。

「開玩笑的吧。」

「有一件事，想問你。」

不過。

「――又是你啊。」

敲響掛着“特別房間”牌子的門，一個人影走出來。

玻璃臉上略帶可惜，眨了眨眼睛。

「什麼？」

「我……我，是不是又做了奇怪的事情？」

「會見之前喫不？新口味的樸蕈草莓味。」

知道其中的緣由嗎？

少女彷彿下了狠心想說什麼，而少年就要點頭時。

「不管怎樣，辛苦了。」

看了一眼搖頭的少年，忽然卡洛的眼神彷彿望着遠方。

「——是蝶嗎？」

那是，對誰而言的冒牌。

「玻璃，怎麼樣了？」

「那個……〈獸〉的戰鬥中……雖然似夢非夢……那個……這個……好像在諫也哥哥的手上……吻……了一下……」

「畢竟是壓力較大的職業。當然需要做些指導。而且有你這種偶像在，喪神現象的照料也會減少，恢復變快。嘛，沒有正式的依據，只是我的經驗而已。――要找玻璃的話在裏面哦。探病OK。」

面對卡洛心不在焉的臉，

「是、是嗎。」

「那個、諫也哥哥――」

「嗯？不要嗎？超好喫的哦。」

之前見過一面。諫也還知道她是直屬卡洛同時也是玻璃的主治醫。

「啊？」

諫也回過頭，「哎呀，不知道嗎」，卡洛揚起一邊眉。

諫也按住右手。

沒必要自己揭穿。

「……怎麼知道的？」

那隻妖蛾……它想成爲誰的本物呢。

「奇怪的事？」

雖然還不成熟——倒不如說是規格外——“利用他人的聖靈機關”這種犯規的行爲，但是諫也自己使用了斷罪衣的事實並沒有錯。

搖頭。

諫也不能否定那句話。

「玻璃小姐，身體還好嗎？」

契約的，灼熱。

――『你不是也，討厭冒牌貨麼？』

諫也說。

黑膚色搖晃耳環的少年神父，正站在那裏。

「我是……」

「啊啊，真過分。爲了營造職場氣氛，明明是真心誠意地肌膚之情……」

「諫也哥哥！」

這般年齡相仿的動作，對於這個少女而言非常新鮮。

門簾被翻開。

「在諾溫的戰鬥記錄裏看見，那〈獸〉把自己認定是蝴蝶。似乎對這件事非常執着。那種自己欺騙自己的大罪，大概是〈傲慢〉吧。」

打開裏面的門，陽光傾斜地照射進來。

白色，清潔的房間。

玻璃的臉一直紅到耳根。

二十五歲左右。在襯衣上粗枝大葉地披着白衣。燙過的捲髮用廉價的橡皮筋綁着，嘴裏叼着糖果，棍子的一端沿着8字旋轉。

「哈啊……」

同樣，比起蛾那個少女覺得還是蝴蝶好。

「那，爲什麼……」

諫也沉默下來，

†

「如果說有的話，那一定是……見者或自己想太多了。」

潛藏在玻璃的裏面——另一個玻璃，賦予諫也斷罪衣的使用權，這個事實卡洛是否理解呢？

那時，被妖蛾啃食的少女說。

「……失禮了。」

「沒關係。」

「鼓槌狀的觸覺也好，翅膀的形狀也好，翅膀的摺疊方式也好雖然衆說紛紜。但是蝶和蛾從生物學上沒有什麼區別哦。」

少年儘可能露出平靜的臉，說。

即是說，那個妖女的存在沒有在檢查中暴露。

「――雷胡拉。」

冒牌與，本物。

「…………」

剛要說出名字，被女醫單手製止。

「怎麼會不知道！」

想伸手去摸天然卷頭髮的神父，被少年粗暴地推開。

「所以，」

「指導？」

手裏拿着顏色異常恐怖的糖果歪着頭的女醫，諫也用盡可能完美的笑臉從身邊通過。

「知道哦英雄大人。再說住在這個樓裏怎麼會不知道你的名字呢。自從你來了之後，很少有人來接受指導了。」

「蝶也好蛾也罷，明明沒什麼分別……」

「誒？」

「夢就是夢。這次玻璃真是幫大忙了。」

「你，對玻璃——」

看見卡洛歪着頭，諫也把話憋回去。

「你是故意的吧！很明顯是找碴！」

從那個姿勢倏地發現少年的來訪，猛然跳起來。

「…………」

「別碰我混蛋！」

既然是住院檢查，相應的仔細些纔對。雖說結果會晚一些纔出來，果然那個妖女可以使教團的檢查無效化。

「……不，沒什麼。」

畢竟少年有了約定，保守那個妖女祕密。

按照約定守住了祕密，這該感到高興麼。

卡洛舉起雙手擺出投降的姿勢，諫也突然露出認真的表情。

玻璃的病房，就在諫也接受檢查的御陵中央大樓的醫療樓層。

黑髮少女坐在牀的一端踢騰着雙腳。

如是問道。

少年兇暴地露出牙齒。

緊緊抓着牀單，少女低頭。

「――」

即使不知道那個妖女和〈獸〉的談話，卡洛還是得出同樣的結論。

對誰而言的本物。

從背後傳來氣息，諫也猛然回頭。

「是、是的。沒有受傷。基本上都是檢查。這次比較仔細些，所以纔會住院。」

諫也，想起那個時候的對話。

「嗯？」

輕撓着頭，從嘴裏取出糖果給諫也。

那是夢中的場景，而且少年的右手上仍殘留着輕微的灼熱。

比起冒牌，還是“真的”好。

或者，那個玻璃的真面目是——？

青年神父搖了搖頭。

「嘛～嘛～」

表情好像睡迷糊的女醫，看到少年閉上一隻眼。

手中，抱着以百合爲基調的花束。

「諫也大人……」

黑膚色的少年，臉上帶着驚訝之色縮回花束。

諫也轉向玻璃。

「爲什麼，雷胡拉先生會？」

「啊……是的。事件結束之後，每天都會過來探病。明明雷胡拉先生也受了傷。」

玻璃過意不去似的縮着頭。

「是嗎……」

說着，諫也感覺到背脊劃過一絲寒意。

不單只是過來探病。

也是……對玻璃的監視吧。

在這個御陵市，對有着異端嫌疑的事物冷酷地進行觀察。

異端審問官。

靠近諫也的耳邊，黑膚色的少年輕聲說。

「對懷疑冒牌的事，向您賠罪。」

雷胡拉戴的耳環觸碰少年的臉頰，留下討厭的冰涼感。

「非常抱歉……可以的話，請把我說過的話忘掉。」

全然，看不出道歉的樣子。

說白了就是把曾暗示異端審問官立場的事情不要說給別人。

即便諫也宣揚，對於雷胡拉不會構成任何問題。

雖說猜到會在這裏，對持有那種預感的自己，諫也輕聲嘆氣。

「這裏還有茶。雖然是香草茶……」

由於喫得太急，途中卡在喉嚨裏。

就連自己也感到驚訝。

忽然開口問。

從局外伸手過來，兩個人轉頭。

同時，這句話也是對諫也的牽制。

與無數的〈獸〉戰鬥、聖都消失時，救助彷徨中的自己的，少年的笑臉。

這個黑膚色的少年，對諫也的懷疑並沒有完全拭去。

難道已經習慣作爲神父的行動了麼。作爲消遣把玩胸口的十字架，諫也歪着嘴。

「哈？那完全是公私不分吧？」

「……是。」

在旁觀者的眼裏，想必是無比明朗的景象。

大理石製成的白色亭子，儘管在夏日的陽光下也沒有陳舊感。

從後門進去直線走了一會兒，馬上被睥睨學園的銀十字架擋住。

「…………」

去美術館之前，凝固的表情。

所以，心跳有些加快，

「――諫也大人，不喜歡冒牌嗎？」

†

「又是那事啊。已經夠了。」

「――爲什麼會在這裏？還在維護中吧？」

因爲不禁想到，自己是爲了見這個人偶纔會來這裏的。

「三個人，纔對吧？」

沒等諾溫說完，諫也伸出沾着芥末的手指。

對此，少年瞪大了眼睛。

「這邊纔是，請多指教。」

望着自己的手，少女浮現出羞怯般的微笑。

不過，也有過開心的事。

明明傳至舌頭的感覺沒有太大差別，心裏異常的高興。

沒有證據。單單只是雷胡拉說了些讓人聯想那個稱謂的話。雖然事態變得有些棘手，但僅此而已。

端正的臉上浮現出的笑容非常沉穩，猶如模範神父。

嘆息的同時低喃。

「嗯、嗯嗯……」

「萬分抱歉。」

繞到庭園，止步。

教會。

非常開心似的，捂着臉點頭。

玻璃把自己手中的綿羊連同淡淡的回憶一起抱緊，在牀上翻身。

「因爲，四天前預定在這裏進餐。推測出，來這裏的概率是七十八·三%……而且，還利用御陵市的網絡確認過。」

「坐下。」

然後，

「諫也哥哥……果然記不起來了嗎……」

玻璃微微嘟着嘴，把自己的手放在兩個人的手上。

爲了應對夏季氣候冰涼清爽的茶水，潤溼少年的喉嚨。

轉身，諾溫把手中的東西提起來。

跟一個人在家裏喫時完全不同。

†

（……真是的，爲什麼要來這種地方？）

雖然是假日，只要有ID卡就能出入。

但是，聽說了諫也使用斷罪衣的事情。所以本以爲少年的記憶也隨之恢復，少女有了些許期待。

想到這裏，有些悲傷。

從來沒想過，茶水是用喉嚨品味的東西。而且臘香腸和芥末的搭配特別美味，三明治還沒咬下去就已經增添幾分美味。

用粗魯的態度說。

至多隻是把懷疑的理由抹去而已。

抱着心愛的綿羊布偶，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不管我是冒牌還是什麼，你都是我的劍我的盾吧。既然這樣，你就做好被我用到毀壞的覺悟吧。」

「……請多指教。」

難道，今後再也想不起來了嗎。

不知不覺伸手去拿第二第三個三明治。

「啊……嗯、嗯。」

找個適當的長凳坐下之後，諾溫拍拍自己身邊的位子。

即便是現在，爲少女鼓起勇氣的，正是曾經見過的少年的身影。

「請慢用。」

聽了玻璃忿忿不平的發言，兩個少年神父微微苦笑。

「還要再維護一個星期左右。但是，聽說諫也大人出院，得到了半天的外出許可。擁有準備食物職責的就是我。」

以前九瀨諫也的手有些冰涼，在這兩年體質發生變化了嗎。

諾溫倒下時，無可奈何地扭曲的臉――糾結。

少女能在御陵市戰鬥到這般地步，是以聖戰的回憶作爲支柱的。

淡淡的香味撲鼻而來，少年嗅了嗅。

人偶一臉認真地低着頭。少年也沒有繼續吐槽，跟着她走向往常的亭子裏。

小小的籃子。

然而。

果然，少年還是不記得。

喫完一個咕嘟咕嘟灌一大口香草茶，變成永久機關不停地循環下去。

諫也明白。

很自然的，說出這句話。

「手，好溫暖啊。」

「啊？我就算了。籃子裏面是三明治吧？既然這樣就算站着也能喫。」

正因爲在說謊，對對方的謊言也會十分敏感。

雖然自己以前不知道，那也是諫也哥哥的真實面貌吧。

順她的意，拿起最一端的臘香腸三明治大咬一口――

雷胡拉伸出右手。

擺出『九瀨諫也』的笑臉，少年回應他的握手。

「……真好喫啊。」

走出中央大樓回自宅之前，諫也走近四區的御陵學院。

看着拍胸口的諫也，諾溫露出淡淡的微笑。

「請諫也大人也坐下。」

自己也不能理解自己的行爲，少年不禁撓頭。

只有一瞬，病房的鏡子裏映出那個少女的臉。

一副滿意的樣子點頭之後，諾溫打開籃子――某種意義上符合諫也的預測――某種意義上豐富的違背了預測。裏面夾着五花八門的食材的三明治。

熱水瓶附帶的杯子裏倒上香草茶，遞給諫也。

「請不要把我當成局外人。」

（可是……）

「可是……」

被奇怪的迫力壓住，少年坐在椅子上。

兩個人走後，玻璃“撲通”躺在牀上。

因爲，自己在說謊。

「那，爲什麼不是在家裏？」

「呼啊……」

玻璃沒有噴氣式飛機被截成兩段之後的記憶。

想必監視還會繼續，諫也的行動中若有個不慎，這個人隨時都有可能進行審問。

不想無所事事地死去――這種非比尋常的焦躁感和那份回憶，成了少女的原動力。讓普普通通的少女與叫作〈獸〉的怪物抗衡。

只有那張嘴脣非常淫猥的微笑之後――馬上淡去、消失。

因爲，那裏佇立着身穿聖職衣的白銀人影。

「不要顧慮，你也一起喫吧。你的傷不至於不能喫東西吧？」

「是。那麼我開動了。」

一時之間，兩個人只是默默地喫三明治。

又像是在咀嚼這次的事件。

雖然覺得應該說很多話，但又覺得就這樣一直沉默下去。雖說是用別人的聖靈機關但發動了斷罪衣的理由和關於另一個玻璃的事情，還不能對諾溫說。

諫也在這座城市孤身一人的狀況仍然沒有改變。

可是，與這般現實不同，有着不可思議的滿足感。

感覺到微薄的羈絆。

彷彿聽見從遠方傳來蟬鳴，諫也抬起臉。

「啊啊，對了。」

突然開口。

「木頭呆。你，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想要的、東西嗎？」

看着呆然若失地側着頭的諾溫，諾溫歪嘴脣。

「既然你要成爲我的劍和盾，當然要有回報吧。不然不公平。反正，教團不會給你工資吧。」

「諫也大人生活需要的資金的話……」

「那不是你的私物吧。」

「…………」

暫時，諾溫認真考慮起來。

剛好過了十秒，得出答案。

點頭之後，人偶把頭靠過來。

「像這樣……讓諫也大人……摸摸就好了……」

隨後，撲通，靠過去。

對於諫也的話，諾溫輕輕閉上眼瞼。

「……好吧。」

「大概，諫也大人可以毫無問題的實行。而且與金錢無關。」

就連那慌張的聲音。

「只有一個、請求。可以嗎？」

「諾溫！？」

大概，那是自從諫也到御陵市以來，最傻的表情吧。

臉色突變的少年，馬上呆然瞪圓了眼睛。

即便如此，人偶好像非常開心似的加深微笑。

過了很長時間，嘴巴一張一合之後，

「喂，別睡！別睡啊喂！笨木頭呆！這種事不在約定範疇內啊！」

幾天前，十分焦躁地煩惱的事情。

儘可能粗暴地撫摸。

不知如何接觸諫也是好時，沒能明白的事情。

「那就說吧。」

「請摸摸我的頭。」

因爲她想起。

「沒什麼。」

「是。」

呼—，因爲聽到安詳的鼻息。

不久後，融入耀眼的夏日光輝之中。

然後，非常舒服似的，臉靠近少年聖職衣的胸口。

「嗯？」

「哦哦，說說看。啊，先說在前頭，做不到的就是做不到。還有，要求鉅額資金我也會困擾。」

「哈？」

手伸到銀髮之間。

「什麼啊，那張奇怪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