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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妖蛾

《斷罪衣》 · 三田誠 · 1.7萬 字

——你愛惡勝似愛善,又愛說謊,不愛說公義。

詭詐的舌頭啊,你愛說一切毀滅的話。(譯註:詩篇 52:3 546頁)

深夜。

在晚風的吹拂下,細長的樹葉輕輕擺動。

數不清的樹葉相互摩挲沙沙作響,甚至發出啜泣般的聲音。

是竹林。

在陰暗的夜空下節節攀升,蒼翠欲滴的中規模竹林。似乎沒怎麼做過修剪,青竹的植被完全沒有秩序可言,只有讓人驚悚的黑暗包藏在其中。

在這樣的十四區竹林原野中,有一幢又舊又小的公寓。

建築的傾斜十分明顯,牆壁上還有斑斑裂痕,不久將要化爲廢墟的公寓。

現在,這間公寓的周圍有衆多影子在移動。

有時是從教團的祕密通道現身的裝甲車,有時是將兇猛的反器材步槍設置在狙擊點的士兵。設想所有可能發生的狀況,將公寓以圓狀包圍起來。

說到人數,應該有四十人左右吧。

〈矛〉。

在御陵市的組織內部以研究和情報工作爲主的〈塔〉相比之下,主要負責直接戰鬥和聖人輔助任務的部隊。

「那邊……就是〈獸〉的住處嗎……」

在隔着數百米的高臺上,卡洛放下望遠鏡。

「居民的避難和隔離已經完畢。幸好這裏距離區劃很近。」

透過耳機,從無線傳來報告。

這次是〈塔〉工作員的聲音。

「〈矛〉的部署也結束。隨時都可以開始。」

灼熱的吐息,僅此一嘆彷彿就將世界染上蠱惑之色。

現在的玻璃,是平時的朱鷺頭玻璃。

「……是,隨時都可以。多虧〈塔〉的整備班,斷罪衣的調整也順利結束。雖然這樣做比較很抱歉,這裏的整備班很優秀呢。」

一瞬只是看了諾溫一眼,這邊也馬上別過臉去。

「…………」

雷胡拉的眼中,洋溢着淡色的光彩。

「不會不會,來得正好哦。剛剛做好準備~」

沿着臉頰,用可愛的動作觸摸自己的耳朵。

玻璃一臉嚴肅地低下頭。相對的,諫也什麼都沒有說。

「那種事不是說過不知道麼。而且沒興趣知道。」

驀地,諾溫僵住。

面對眼前的銀髮人偶,諫也別過臉去。

「不會不會~」

那張表情,純粹是在擔心少年。

聽了諫也的問題,顯露出妖女人格的玻璃輕輕點頭。

「有這種嬰兒誰能受得了!」

「爲了喫掉〈獸〉?」

(以喫怪胎的怪物爲對手,廢物的冒牌貨(我)能做什麼?把看起來很好喫的怪胎料理承上去嗎……)

(……已經知道……知道個球啊混蛋!)

一邊用曖昧的微笑掩飾,卡洛把臉轉回去。

「什麼?」

視線錯開,朝背後招手。

「嗯~嗯~。拜託了哦?」

「哪裏不舒服嗎?半天前剛遭遇〈獸〉,難道是喪神現象……」

諫也陷入苦思。

「…………」

唯一的線索就是兩週前發生的事件。但是在那種瀕死的狀態下,留在諫也心裏的也只有模糊的記憶。而且,這種話題又不能找人商量。

所以,少年同樣以『九瀨諫也』的臉露出微笑。

「你已經知道那個方法。而且只有你知道。只有喚醒妾身的你才能做到~」

「諾溫的調整結束了嗎?」

有一瞬把視線轉向玻璃,少女用混有面臨〈獸〉的緊張的聲音問。

「不……沒什麼。」

在那不久妖女便倒下,回到原來的玻璃。

――當然。

「就是因爲這樣,纔會希望你能呼喚妾身。從這個姑娘裏面,在最適當的時間最適當的場所,喚醒妾身。」

「所以……由我來喚醒你?」

但是又不能自己上前打招呼,直到卡洛叫出名字之前一聲不響地站在那裏。

「不管怎樣努力,不行的就是不行。反之就算什麼也不做,有時還是會出來。從比率上來說,很遺憾是對面更多呢。妾身說過吧?能保持清醒意識的時間,全部加起來也只有幾個小時。真希望能珍惜對待,就像天真的小嬰兒一樣。」

「聽得非常清楚哦,那個孩子的鼓動。……再三忍耐。忍無可忍馬上就要飛出來一樣,一直一直再三忍耐。積滿的大罪就要撐破一樣……啊啊,看起來好好喫~」

然後瞥了一眼袖口,接着說。

兩個人的接近,人偶早已察覺。

從長髮中窺見的耳根,足以說明少女已經滿臉通紅。如果不是事態緊急,就這樣手足無措一般,難得露出與年齡相稱的素臉。

神聖侵蝕。

「等諫也君給諾溫解放斷罪衣之後,請雷胡拉君和諾溫組隊衝進去。已經部署完畢的〈矛〉,會根據兩個人的需要進行適當的掩護。――來這邊還沒多久就要動真格的,諾溫的能力之類的已經瞭解了麼?」

並不是演技。

妖女用舌尖舔嘴脣。

哧哧地,妖女的手指抵在脣前笑道。

「你知道的~」

「響徹在這座城市的,那隻〈獸〉的鼓動。」

「那真是太好了。」

諾溫和雷胡拉。

於是現在。

「……安全許可範圍內的戰鬥記錄和性能表已經全部看過。聖亞加大的聖人性質,應該能和我的斷罪衣結成良好的合作關係。」

「對不起。來晚了。」

「…………」

「非常抱歉。問了多餘的事情。」

呼——,長嘆一口氣。

「知道了,請再等一會兒。」

「呼喚?」

「好不容易……在家裏商量……我、卻突然昏過去……還、還讓諫也哥哥……那個、抱、抱、抱住。」

那只是,按記憶的條理創造出的假象。

因爲,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那裏佇立着另外兩個人影。

「原來如此,雷胡拉君呢?」

「省略了重新接上的腳的試用和細微損傷的確認過程,但是可以斷定能以九十三%的精度運作。」

其中的含義,只要是斷罪衣的使用者不用問也能知道。

「……到頭來,你想讓我怎麼做?」

「順便……這邊提出問題真是抱歉。這次,紅衣教主代行只是當後援嗎?」

「跟以前一樣。――希望能呼喚妾身。」

不論擁有什麼樣的名譽,持續使用模仿奇蹟帶來的不可避免的代價。

「怎麼了,諫也哥哥?」

「很遺憾,妾身不能自由地現身。」

點了一下頭之後卡洛轉身。

在眼睛深處,封住些微的罪惡感。

「――哦哦,諫也君和玻璃小姐。」

不過那種墮落將會是何等甘美的事情啊。

是的。從卡洛長久的戰鬥經歷來看,症狀已經開始出現才叫正常,沒有去懷疑的理由――。

看着那樣的少年,玻璃嘴裏一邊嘟噥着垂下姣好的臉。

「……你,到底是什麼?」

諫也露出微笑。

不明白。

「喚醒……是要怎麼做?」

「對照一下時間――看來沒必要呢。現在時間是二三一〇。十分鐘後的二三二〇,開始執行作戰」

「誒?」

只有卡洛的話,非常空虛地迴盪着。

「啊啊……」

諫也咬緊嘴脣。如果不這樣做,自己也會成爲這個女人魔性的俘僕。

魅惑衆生,使之墮落的緋色魔物。

「哎呀好過分~」

極其淫猥,從深處打動人心的聲音。

妖女悔恨地揮手。

妖女點頭。

「可以的話希望放過我呢。畢竟,從聖戰就沒有休息過嘛。」

「爲了喫掉〈獸〉。」

少年,回想起三十分鐘前,在自己的住宅進行的談話。

妖女說。

不知是否意識到這一點,卡洛把手放在金髮上。

卡洛微微一笑。

「如果是你,即使〈獸〉被聖人們毀壞時,我也可以剛好在場吧?」

(諾溫、嗎……)

「妾身,只是想喫掉〈獸〉。但是御陵市的結構有點礙事。若被斷罪衣的聖人不留痕跡地全部毀滅,我能喫的就一個不剩了。」

「――妾身,現在還能聽見。」

然後,接着說。

「那個……對不……起。」

『妾身,可以讓你成爲真的哦?』

並不是完全相信那句話。

但是,諫也不能與妖女爲敵。

揭穿妖女的真面目,會直接聯繫在玻璃之死。玻璃之死會換來御陵市的崩壞。既然加入了雷胡拉這種局外人,更不能大意行事。

現在諫也的立場極其危險――就像外行人提着重物走鋼絲一樣。說謊越多重物越沉,總有一天會因失去平衡而失敗。

(五花大綁……怎麼可能。那麼長的時間,要怎麼瞞過所有人啊)

大嘆一口氣。

本來就貼着『九瀨諫也』的標籤,能撐到何時呢。

在沉悶的沉默中,傳來招呼聲。

「――諫也大人。」

「……啊,在。」

少年轉過頭。

銀髮人偶,跟往常一樣面無表情地盯着自己。

「距離作戰開始還有八分鐘。能拜託您解放斷罪衣嗎?」

「好的。……玻璃小姐,不好意思能離開一點距離嗎?」

「是。」

玻璃點頭之後,與諫也等人間隔一段距離。

一邊演繹着『九瀨諫也』的表情,諫也站在人偶的身邊。

心中湧起極爲焦躁的心情。

就在幾個小時前,至少面對這個人偶時可以不說謊的相處。

「――我,沒問題。」

(brother·諫也,看來的確是伊芙·Kadmon系列·EK—09h的洗禮者……)

輕輕地吐息,從人偶的嘴脣漏出。

「…………」

紫水晶中帶着悲傷的瞳孔,彷彿要看穿少年的原貌。

「斷罪衣啓動。我要模仿。我要模仿。我要模仿。我要模仿一萬六千三百八十四回,神之奇蹟降臨的狀況」

像是被攻其不備一樣,諫也不禁語塞。

如果朱鷺頭玻璃身上有什麼祕密,這種時候一起行動就沒有餘力去掩蓋。

「可是諫也大人。只有那個命令不能受理的就是我。可以原諒我無法理解諫也大人的話嗎?」

正義使者的憤怒。

「……做不到。嘗試了各種方法,但是果然還是不能變更優先順位。」

比起說詞,好像是對他的語氣感到特別欣喜一樣,

然後,人偶一直凝視着少年。

那幅光景,雷胡拉橫眼看着。

「……既然說玻璃大人會與〈獸〉感應,我覺得〈獸〉有可能以某種手段直接盯上玻璃大人。」

「由雷胡拉君來?」

觸碰着皮革眼罩的表面,卡洛向黑色皮膚的少年問道。

「只要諫也君在一起,就算諾溫的斷罪衣在戰鬥中停止發動也能挽回吧?當然爲了不讓兩個人成爲包袱有〈矛〉在掩護,而且還有以防萬一的保險。怎麼樣?雷胡拉君。」

「是。什麼事?」

「……,諾溫?」

裏面刻着審問官之證的金屬項鍊。

過了一會兒,人偶的嘴脣變成「へ」形,低聲說。

也被稱作聖變化的一連串行爲,現在,在這裏將人偶變爲聖者。

雖然也懷疑過少年的真實身份,但擁有諾溫斷罪衣的解放權這件事看來是沒錯的。

「能不能帶着玻璃小姐,一起跟着雷胡拉君呢。」

「是嗎?既然如此,進行最後的確認哦?鑑於斷罪衣的性能和聖人性質,我想這次就先讓諾溫衝進去。雷胡拉君就隔着一段距離專注於掩護射擊和狙擊。〈矛〉負責拖住〈獸〉,讓它逃不了。怎麼樣?」

雷胡拉眨了眨眼睛。

(還剩下……一個疑點。)

「是的,諫也君。」

少年把大母指按在犬齒上。

再一次,這次是用非常輕微地動作點頭。

既然伊芙·Kadmon系列是聖戰中遺失的技術,僞裝那種權利的可能性很低。從沒有陷入〈獸〉的喪神現象中的樣子來看,果然把他視作本人更妥當吧。

「哈?」

思考中斷,雷胡拉搖頭。

神聖侵蝕。施加獅子刻印的眼罩,其內側。

雷胡拉驚訝不已。

「諫也大人――您說自己如果是真的就好。我爲了理解而努力。那就是說,比起諫也大人應該優先『九瀨諫也』,需要變更優先順位。」

「大概是克萊門蒂紅衣教主代行要警衛玻璃大人吧――能否讓我來擔任呢。」

「…………」

「……能不能理解之類的,那種事情就隨你便吧。」

面對蹙眉的諫也,人偶用慎重的、只有他才能聽見的聲音,但是非常清楚地說。

突然,卡洛問道。

顯現出的是,銀翼之鎧。伴隨着八音盒的圓筒發出無骨的聲音,從人偶的背後展開天使之翼。

聖體拜領的典文。

不知道在說什麼。但是,有一件非常明確的事實。

正因爲熟識被踐踏者,反而使憤怒更加冰冷而純粹。

卡洛的狀態。

「――那麼,這邊也提個要求吧。」

正因爲是這種時候,纔有意義。

彷彿貫穿至內側一般,少年把只有他被允許的神祕說出來。

明明是自己推開現在卻想挽回,未免太過自私了吧。

說完,叫住少年。

原來將麪包擬作神之肉體,將葡萄酒擬作神之鮮血的儀式。

身穿斷罪衣,人偶定睛看着少年。

「誒?」

「圓滿,得到認證。非常感謝。」

數秒間,現場陷入沉默。

自己不用當『九瀨諫也』也可以,只屬於兩人之間的對象。

本來,需要由玻璃來當〈獸〉的誘餌。

還有,在聖戰時,賦予朱鷺頭玻璃的體質。

「不,沒什麼。」

「……是。」

有一瞬湧現出這種想法,但馬上拂去。

「……嗯。」

從輕易就破裂的皮膚流出一條血流至手掌,諫也將其按在人偶的後背上。

用白銀裝甲保護全身,利刃般的護臂上點燃起與瞳孔同色的紫水晶之光。

面對蹙眉的卡洛,雷胡拉好像非常過意不去似的接着說。

「DNA一致。由於聖室·服務器和管理者的權限同時接受承認――聖物箱解禁」

「這個嘛……」

「……唔啊、啊……沒、問題。」

「…………」

在這次作戰中,因爲事先確認了〈獸〉的住處沒了那種必要。可是少女的體質強烈地誘引〈獸〉。

(還是說……可以跟你說嗎?)

「……非常抱歉,我有一個提議。」

「諫也大人。」

「能夠加入〈獸〉的戰鬥中,對於朱鷺頭玻璃乃是夙願。沒有理由退縮。」

安定展開的同時,強忍住從內側湧出的東西,諾溫捂住胸口。

轉移視線。

激烈的言語中,隱含是純粹對〈獸〉的憤怒。

「――有什麼問題嗎?雷胡拉君。」

「那是……當然沒關係。」

就在意識快要被那雙瞳眸奪去時,

「是!」

朱鷺頭玻璃。

過了一會兒,同樣壓低聲音,粗暴地說。

能與〈獸〉感應是指――

這是從玻璃的口中說出來的。

手放在鮮紅的禮裙胸口,少女向前走一步。

「從紅衣教主代行的狀態來看,這樣做纔是最好的。作戰行動上,讓〈獸〉的目標集中在一處會有利,而且這邊也能輕鬆對抗。」

「要求?」

而且,雷胡拉知道的事情只有到這裏。

「……是的。」

人偶身穿的聖職衣,隨着機械音展開。

「……很突然呢。在這種時候嗎?」

「哦呀,什麼提議?」

卡洛豎起手指說。

展開。

「以神、及子、及聖靈之名,同時又以九瀨諫也之血與名,予以承認。――這杯是用我血所立的新約(HIC EST ENIM CALI SANGUINIS MEI,NOVI ET AETERAMENTI)。」

(這麼說來……這個女孩子是聖戰的倖存者……)

諾溫點頭。

(這是……)

雷胡拉點頭,短項鍊隨之晃動。

剛纔,卡洛自己說過的話。

等候在諫也和人偶後面的少女。

倒不如說,這樣做更合適。

對諫也的疑慮並沒有完全消除。如果能再一次近距離看面對〈獸〉時的反應,簡直是求之不得。

「諫也君呢?」

「……是、是的。我沒有意見。」

遲了一瞬,諫也跟着點頭。

視線彷彿還要說些什麼,但是卡洛移開視線說。

「……那麼,接下來就交給諾溫和雷胡拉君的現場判斷。剛好只剩下三分鐘。」

對着話筒卡洛小聲說,〈矛〉的一臺裝甲車停在附近的道路上。

貌似是給不帶斷罪衣的玻璃和諫也乘坐的。胖墩墩的車體施上都市用迷彩,讓人聯想起巨大的鐵青蛙。

雷胡拉也一起坐在上面,裝甲車延着原來指定的位置跑去。

「…………」

諾溫則直勾勾地盯着。

「諾溫?」

卡洛問她,於是輕輕點頭。

「開始執行作戰。」

隨着這句話。

諾溫一條直線徑直衝向〈獸〉盤踞的竹林。

2

諾溫衝過去的身影,就好像得到解放的弓箭。

從高地跳下,在柏油路上疾馳,輕輕地跳過電線杆。與白銀斷罪衣結合起來,宛如美麗的天使飛馳於大街上。

諫也一行人,通過裝甲車內側的顯示器看着這些。

在黑暗中。

少女的舌頭,吐出如此一番話。

在近似漂浮的跳躍頂點,〈聖十字劍〉劃出白銀的軌跡。

卡洛滿面苦笑,身子埋進椅子裏。

從多個銀屏發出的藍光照亮神父的臉。每時每刻發生的變化,可以從比諫也一行人更多的視點進行觀察。另有幾個銀屏表示着諫也和雷胡拉、玻璃的生體數據。

青年神父還是沒變。

「……我在期待什麼呢。」

諫也用『九瀨諫也』的聲音安慰道。

灰泥材料的牆壁如紙般輕易斷裂,從歪曲菱形裂開的洞中,人偶悠然衝入公寓內部。

聲音揚起,少女的嘴邊現出微笑。

淺黃香夜。

強烈地注視着雷胡拉。

目標居住的竹林邊公寓,本來就已經開始老朽化,幾乎所有房間都是空的。只有少數的居民已經完成避難和引導,除了被認定爲〈獸〉的少女之外處於空殼狀態。

一如往常悠閒自在地露出微笑。

少女的肉體似乎對〈獸〉產生了反應。

一臉壞笑,卡洛在椅子上託着腮幫子。

「姐姐也有真實的一面嗎?我來幫你翻過來~」

諫也同樣對自己的話喫了一驚。

「――諫也哥哥。」

這裏是指揮用裝甲車的內部。

然後,人偶看見了。

然後從移動中的裝甲車上面探出身體。

液體金屬的利刃,本來會毫無抗拒地斬下少女的頭。

雖然身負解放諾溫斷罪衣的任務,但那是多麼重要的事情,對於諫也無法作出判斷。就連那斷罪衣能持續多長時間少年也不清楚。

一邊接受多個攝像機的映照,諾溫在竹森中疾馳。

十三歲。仍穿着初中的制服,直勾勾地低頭盯着自己的手。

「諾溫是認真的。」

所以,

對人偶不看一眼,少女連連喝彩。

可是表情並無變化,始終保持作爲『九瀨諫也』的演技。

無數的線,其間也按照一定的法則有條不紊地纏繞起來。

諾溫邊跑邊想。

是的。

通信設備和對〈獸〉用特殊裝備應有盡有的紅衣教主專用規格的裝甲車上,據說在限定的狀況下,單獨與教團設施的網絡室相連。

實際上,對於少年來說事出意外或許是件好事。既沒有普通人之上的戰鬥力,也沒有接受過訓練的少年,上戰場沒有任何意義。反而會成爲累贅。

「代號――0jp*GKU。」

在諾溫的數據中顯示,是個已經被〈獸〉啃食的市民。

(――線的、要塞!?)

「……原來如此。非常抱歉問了失禮的問題。那麼,我也要做準備了。」

(連諫也大人也要……)

「伊芙·Kadmon系列·EK—09h的戰鬥記錄,實際上只有兩週前的三次。雖然非常抱歉,還不能算作實戰證明(batproven)。」

可是,只有那隻獨眼――充滿着銳利的光芒。

「真是的。總以爲我有什麼企圖嗎?」

人偶察覺到,在少女的周圍佈滿了連諾溫的傳感器都幾乎不能認知的細線。

其實,也沒有確切的理由。

「如果像主曾說過的那樣『凡動刀的,必死在刀下』,總有一天我也會死才合乎情理。不過,直到死的最後一瞬間,不會後悔動過刀這件事。所以,並不是相信不相信的問題。」(譯註:馬太福音26:52)

彷彿,將這個房間――

就在考慮時,有聲音傳來。

就算諫也在身邊,對〈獸〉也無可奈何。

捻織而成的線,又捻織幾次幾十次,編成嶄新的形狀。

「〈獸〉的脈動非常強烈。……說不定已經注意到了。」

雷胡拉的手抓住裝甲車內部的梯子。

黑色皮膚的少年,果然還是保持着面無表情,隔了一點時間輕輕點頭。

雷胡拉輕吞了一口氣。

默默地,諾溫舉起〈聖十字劍〉。

(到底怎麼……回事……?)

「!」

好像對諾溫的存在不屑一顧一樣,交差着細長的手指忙於不可見的翻花鼓中。

對於人偶,諫也和玻璃同時被投入戰場感到意外。儘管考慮過玻璃作爲誘餌投入的可能性,但是自己的主人、少年也遭到同樣的待遇完全是想象範圍之外。

儘管如此,卡洛還是讓諫也和雷胡拉同行。

是對於卡洛把自己推進雷胡拉的戰場中的事情。

(那個腐敗眼罩……就像納豆被搗碎一樣笑嘻嘻的,這次又在想什麼?)

說到底自己只是一個冒牌貨,要儘可能避免暴露真實身份。這種事情,卡洛應該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終於……完成啦——」

在那周圍,線沙沙地轉了起來。

「……沒關係。」

總之可以全力以赴,無需猶豫。

「這不是相信不相信的問題。諾溫是我的劍,同時還是我的盾。」

只是……

眼看就要到公寓時,諾溫一腳蹬在大地。

少年正在困惑之中。

(……速戰速決。)

從臨陣磨槍中學會的聖經知識。

漏出天真無邪的聲音。

「……劍和盾嗎。」

「那麼諫也君,接下來你要採取怎樣的行動?」

同時,以那頭顱爲目標的〈聖十字劍〉伴隨着生硬的聲音彈回。

諾溫利用這份『力量』,以飛快的速度劃過夜晚。

裏面,一片黑暗。

數十根、數百根不可見的線捻織在一起,構成好不容易纔能辨認的粗度。儘管如此還是隻有幾微米。

哧哧地,卡洛抖動肩膀。

聖亞加大的斷罪衣,其機動速度在四階梯的位置。

「現在,諫也君大概在生氣吧……」

在斷罪衣中,也只有極少部分被允許的速度。

瞬間,

「……完成啦——」

牆壁裂開。

不論是對諫也還是對玻璃,這是減少損失的最好方法。

浮上去的身體輕易就達到三樓的高度,酷似魔法。

剛纔防住諾溫的劍並不是有意而爲,只是將這個房間本身引起某種變化――才招致這樣的結果。

突然,一直保持沉默的雷胡拉問。

「…………」

人偶的電子芯片已經開始下載周圍的所有地形情報。

然後,緩緩地――非常緩緩地,面朝人偶的方向。

「您相信那個人偶嗎?」

玻璃坐在旁邊,一直捂着腹部。

除了從諾溫劈開的牆壁射入的淡淡月光,裏面完全是黑暗。在常人無法看透的黑暗中,少女天真無邪的叫道。

那個眼神好像在說「想什麼呢,這個白癡」。

「完成啦,完成啦——」

一個女孩子坐在那裏。

不只是因爲糊了窗戶縫,內部的燈泡沒有一盞是亮的。

百米僅用四秒。

(……繭……!?)

那種印象閃過電子芯片時,諾溫已經作出反應。

眼神一直盯着少女和〈獸〉,朝背後竹林的方向跳去。

在月光下凌亂地晃動着銀髮,人偶目不轉睛地盯着公寓的房間,起動聖靈機關。

「限定量子干涉場,固定。由假想數學領域注入聖遺物及規定狀況的參數。在此座標中假想現實·聖女亞加大的第三種奇蹟起動。――即是說開始一萬六千三百八十四回的試行」

斷罪衣的謳歌。

伴隨着讓人聯想八音盒圓筒的聲音,聖靈機關二次運轉。

模仿近兩千年前的奇蹟,欺騙世界,重寫世界。

「我要模仿――聖女亞加大的火焰!」

火焰,在竹林中誕生。

銀色的火焰。

那是不燃一片蒼翠欲滴的竹與笹葉,精細地朝公寓內部描繪螺旋。只驅逐以〈獸〉爲首的魔性的奇蹟之焰。

銀焰侵蝕公寓。

直至毀滅〈獸〉,那火焰不會消失。

然而。

突然,火焰彈開。

不僅如此,下一個瞬間公寓裂開一道長長的細縫。

陳舊的屋頂就像玩堆積木一樣傾斜起來,牆壁和柱子的內側剝露而出。瓦礫接二連三地崩落,在竹林裏轟然作響。

「什……!」

看着銀焰的碎片,諾溫呻吟一聲,

當然,魔彈的威力,即便成爲機關炮也毫不遜色。

(玻璃……大人……!?)

「雖然對諾溫小姐非常抱歉……和預料中一樣,徑直朝這邊衝過來了呢。」

射出那般炮彈,卻沒有絲毫中彈的感觸。

「捕捉目標(target insight)。」

隔着數百米的距離,從那上面有個人影站了起來。

然而,僅僅半天時間就能上升到這種程度,難以致信這是雷胡拉所知道的〈獸〉。

可是,現在的〈獸〉卻超出了那種問題。

人類的天敵也可以成長的意思嗎?

眼看着這些,重新轉向高臺,妖蛾的觸角一震。

3

數以百計的竹子,一個不剩地朝諾溫的方向倒下。把一切延斜面切裂的光景,就好像這個世界的末日。那是,就算避開了魔線本身也不能全身而退的崩壞。

夜空中,響起天真無邪的聲音。

「這就是我真正的形狀。」

接連響起的轟鳴聲,不止是見者的腹部深處,就連骨髓也陣陣響徹。

瞪大眼睛的不只是雷胡拉一個人。

先前的戰鬥中使用的手槍和衝鋒槍等無法比擬的、以軍隊爲對手而製造的大口徑機關炮。只是搬運就需要用到數個兵士的巨炮,設置在〈矛〉的裝甲車上。現在由於斷罪衣的使用炮口寫上了大衛的聖性,猛烈地咆哮着。

那個眼睛睜得更大。

少女在嗤笑。

彷彿在嘲笑〈獸〉的迴避行動一般,各個炮彈自己改變軌道先行一步。如同打倒巨人的大衛之石,一分鐘數千發的魔彈不帶比喻的化爲同樣數目的軍隊,直殺向〈獸〉。

只是在數瞬間,啞然望着。

從裝甲車的裂縫滾到一旁,雷胡拉望着毫髮無傷的〈獸〉。

或者,〈獸〉也同樣記得曾經威脅到自己的對手。

少年修道士的黑色瞳孔,如同鑲嵌在耳環中的寶石,沒有感情的倒映着〈獸〉。

不,更像是不願相信一般,卡洛捂着嘴。

不管〈獸〉是否巨大化,那些軍隊是無限的。

還有,爲了支援諾溫而停車待命的〈矛〉裝甲車。

緊接着,裝甲車的前端也傾斜裂開。

然而,魔彈並沒有發射出來。

破碎部位的魔線朝大地傾盆而降。

在車內前端集結的〈矛〉隊員,身體從中間錯開。可稱之爲血袋的血量,從裝甲車的內側向外噴湧而出。

「限定量子干涉場,固定。由假想數學領域注入聖遺物及規定狀況的參數。在本座標啓動假想現實·大衛的第三種奇蹟。――即開始八千五百十六回的試行」

雖然接受了訓練,但從根本上是個非戰鬥員。

雷胡拉。

捕捉到裝甲車裏面的少女,妖蛾形成的長長拉伸的口吻,響徹在悠悠的夜空之中。

〈獸〉之妖蛾毫髮無傷的滯留在御陵市的夜空中。

剎那間。

弄不好,還在之上……

「在這短時間內……位階上升了……!?」

「…………」

諾溫的四方――明確的說就是從東西南北生出銀焰,朝妖蛾追過去。

炮聲如響徹山野的吶喊聲。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在指揮車銀屏上確認戰況的卡洛,同樣將那隻獨眼睜大。

隨着猛烈的炮聲,〈獸〉的身體破裂了。

看似美麗的鱗粉,卻是斷絕萬物的魔線之雨。

特製UZI衝鋒槍。

既沒有像諾溫那樣的電腦輔助,也沒有像斷罪衣使用者那樣強化感覺器官。所以,即便看着銀屏,也沒有完全理解〈獸〉的能力。

翅膀上描繪着奇異又細密的花紋,還有令人可怕的幾個眼球。

在夜晚的狹縫中,將那個吞食,露出幸福的微笑。

因爲〈獸〉之蛾緩緩地,但是對那個巨體來說卻又異常的速度朝某個方向飛翔。與過午織成鷲的形狀時不同,一秒間能扇動十幾回的翅膀彷彿要侵略夜空一般目標指向竹林的另一端。

硬質的聲音,不知〈獸〉是否聽見。

裝甲車又遠離了。

在被火焰纏住之前,〈獸〉自己將翅膀分離。

雷胡拉知道自己的魔彈被防住的理由。

「看,完成了吧?」

是在歡喜。

然而,只有那隻眼睛無法從銀幕移開。

炮身從中間裂開。

「我要模仿。――模仿大衛的投石器!」

從裂開的公寓,巨大的捻線工藝品翅膀展開。

少女在笑。

只是扇動數回,竹林便挫敗於烈風之下。其間四枚翅膀大肆膨脹,最終生成公寓也無法比擬的體積,悠悠浮上夜空。

「我要模仿――聖女亞加大的火焰!」

「玻璃……大人!」

那裏,有一處與竹林連接的高臺。

是埋入妖蛾胴體的,少女的笑聲。

這次的火焰垂直向上飛去,各自侵蝕〈獸〉的翅膀。

三十毫米·鎖鏈炮。

「我這麼厲害!這麼漂亮!我終於成爲真正的自己啦!」

少女的聲音也隨之響起。

隨着內側暴露出來,從裝甲車傳來喊叫聲。

縱橫無盡地將竹林切斷。

至少,從聖戰到現在對〈獸〉的常識來想是不可能發生的。

然而,聖焰未能燒燼〈獸〉。

從中彈的瞬間連同虛空剜入世界,還沒來得及『重組』就已捲入破壞漩渦。隨着就連雷擊也嗤之以鼻的衝擊,無數的彈夾撞擊在裝甲車的車輪上。

在過午的戰鬥中,〈獸〉的階位高估也只有準五階位左右。然而,現在的〈獸〉足以能與第四階位匹敵。

好不容易讓自己扭過身,也許是經歷多次戰鬥得來的經驗。從腳下穿出的不可視利刃,少年僅靠第六感捕捉到,並放開手中的機關炮。

說着,從椅子上站起來。

(新種類的……〈獸〉……?)

臂環鳴響,握在那隻手上的是設置在裝甲車上的鋼製兇器。

皮帶彈倉全部射完,一邊等待着槍身冷卻,雷胡拉目不轉睛地盯着〈獸〉。

瘦身穿着的聖職衣,隨着大肆波動顯露出斷罪衣的本質。

「什……!」

即是說,超過一千發的炮彈全部被〈獸〉的魔線切開。把初速度馬赫2以上的炮彈一顆不剩地切落下來,其精密性自然不容小覷……但雷胡拉真正感到戰慄的是,能將它可能化的〈獸〉的根源『力量』的上升。

難以致信的現象。

「沒想到……」

揮去胡思亂想,雷胡拉把手伸進斷罪衣的背部。

驚喜與瘋狂,無邊界的混雜在一起。

玻璃還沒有完全理解狀況。

收回來時手上已經握着兩挺衝鋒槍。

改變武裝強化起來的雷胡拉的炮彈居然也能無效化,只能想到更加本質上的問題――魔性『力量』上升。

「好厲害……好厲害!」

斷罪衣等奇蹟的冒牌——冒瀆的技術,能往下一步進化的意思嗎?

諾溫轉身,立即運轉聖靈機關。

那是――過於巨大,過於扭曲,就像捻線工藝品一樣的『蛾』。

七種大罪中,性質跟哪一種都有差異。

扣緊扳機,少年的聲音和斷罪衣的機械聲音達成一致。

只要花時間去啃食人類,〈獸〉的階位自然就會上升。

難以致信。

最初看到『蛾』的形狀時,卡洛單純地以爲只是改造版的捻線工藝品。在中位的〈獸〉之中也算是見怪不怪的正中下懷。通過自我改造適應戰鬥的類型,卡洛也經歷過不少相仿的苦戰。

激烈的無數火花和硝煙漸漸散去。

所以,直到剛纔都沒有察覺。

裝甲車的前面被切開,眼前的〈矛〉隊員失去上半身,才終於認識到那是〈獸〉的攻擊。

「諫也哥哥!」

猛然伸手想保護旁邊的諫也。

瞬間,腰際被強大的力量纏住,從裝甲車內部擄走。

玻璃的認識範圍……到此爲止。

還有,現在。

「呃……!」

胸骨在魔線口吻的壓迫下呼吸困難,玻璃在夜晚的冷空氣中渾身顫抖。

空中數十米的高度。魔線形成的翅膀頻繁地攪拌氣流。

掙扎的腳尖跟地面的距離顯得格外不真實,玻璃的意識也模糊起來。

眼前〈獸〉的胴體中,埋着陌生少女的臉。

名字玻璃知道。

淺黃香夜。

據說是被〈獸〉啃食的,十三歲少女。

「……終於見面啦~」

那位少女嘟噥道。

黏黏地,彷彿粘在鼓膜上一樣的聲音。

從她的聲音中聽出對自己的執念,玻璃詢問道。

「你……到底想怎麼樣?」

「……來,快點~」

不用言語,只要有利刃和子彈和奇蹟,雷胡拉和諾溫就能溝通。

一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是……以後再說!)

還是因爲別的因素——屬於應懲罰的異端呢。

根據聖人性質的不同,模仿奇蹟也大有不同。

生硬地說着,抱住玻璃的人偶降落。

「唔……啊……」

閃光。

(這就是……第九祭器……)

與剛纔發射炮彈時完全相反,這次是魔彈壓制魔線。彷彿要主張精密性不輸給〈獸〉一般,在夜晚的黑暗中散發出幾十朵火花。

扣響扳機。

諾溫沒有對槍聲回過頭,燒燬視界裏的魔線。

「那種東西……馬上就……!」

呼哧,燃燒起來的奇蹟之焰。

用那隻手,少女撫摸自己的臉頰。彷彿在觸摸憐愛的東西一般,呼出甘甜的吐息。

截斷之暴風雨,彷彿要將雷胡拉在內的地上所有生物粉碎一般襲來。

從人偶的背後,怒濤般的魔線追過來。

叫作遺失技術的辯解姑且不論,能誘引〈獸〉的『力量』這樣就能證明。

真的是聖戰時遺失的技術嗎。

蹬一腳附近的樹木。

迎擊的是雷胡拉的魔彈。

那背影,正是宛如降臨於戰場上的天使。

可是這次比它更快地——白銀色的人影利用魔線中斷的隙縫跳進夜空。

「我要模仿——聖女亞加大的火焰!」

「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

當然,不能做到銷燬全部的魔線,但傷及這邊的軌道上的線能確實擊落。只留下少年和〈矛〉隊員所在的裝甲車,半徑數十米的地面被裁斷成無數塊。

咚—,剜入虛空。

「啊啊,快點……」

「吶,我漂亮嗎?」

儘管如此,雷胡拉不會退縮半步。

〈聖十字劍〉。

「呃、啊!」

「……嗯。」

如走鋼絲一般,如擺殘局一般,躲避〈獸〉的攻擊。

在被切細的地面上接二連三跳躍,免受火焰燃燒的魔線被〈聖十字劍〉切斷。對玻璃的重量完全沒有介意一般。

「現在,就讓它結束。」

看着這些,雷胡拉輕吞了一口氣。

從人偶的死角襲擊過來的魔線,被雷胡拉的魔彈射穿。

在身爲異端審問官之前,少年還是與〈獸〉爲敵的戰士。

少年的瞳孔被〈獸〉和〈獸〉抓住的玻璃佔據了。

少女的臉染上憤怒,魔線在地表狂風大作。

就在那一剎那。

「我要模仿。——大衛的投石器!」

被〈獸〉啃食的少女吐出更多的魔線。

利用這份不同在戰場中分擔任務,就是斷罪衣的戰鬥方式。

恐怕,最基礎的實力跟自己不相上下。但是,諾溫通過上次的戰鬥學習了〈獸〉的基本攻擊模式。就算〈獸〉的階位上升,只要思考體系不改變,其模式當然也不會有太大差異。

對此,

「你在、說什麼?」

「翻……過來?」

彷彿被那種姿態着迷了一般,與〈獸〉同化的少女訴說。

然後,把一隻手中的玻璃放下。

〈獸〉的臉靠近玻璃。

(玻璃大人……真的能和〈獸〉感應……?)

「雖然很抱歉……」

「真~纏人……!」

「…………」

不顧自身的顫抖,徑直問道。

縮水的線和線搓合在一起,發出極其刺耳的聲音。亦或者如同在地獄中燃燒的罪人。

身爲斷罪衣使用者,即便不信任對方的人格,與〈獸〉戰鬥時互相利用是必然的流程。

用比自己的身體被切斷時更加悲痛的慘叫,〈獸〉發狂般陸續釋放魔線。

無比鮮明地被切斷的地面,就像豆腐一般。

可稱之爲清冽的強大意志。

「變得……這麼漂亮~我也,像你一樣很好的翻過來了吧?」

從埋在妖蛾的胴體中露出少女的手。

「快……你也像之前那樣……翻過來給我看……。像我這樣……變成『蝶』給我看……」

「我要模仿——聖女亞加大的火焰!」

由魔線組成的口吻,緊緊地綁在腰上。

順着魔線那些火焰燒上〈獸〉。

隨着一聲輕響妖蛾的翅膀被迸開。

兩挺機關槍當作天使的盾牌,驕傲地舉起來。

(即使是人偶……那種事情也不會改變嗎……)

即使到了這種地步,少女的瞳孔中雖然帶着恐怖,但是沒有認輸的跡象。

玻璃輕輕點頭。

「我要模仿。——大衛的投石器!」

銀色頭髮碎了十幾根——除此之外還有其它氣息也斷絕。

從動搖中恢復過來,雷胡拉的魔彈從背後射穿了妖蛾。

那把劍正在銀色的火焰中燃燒。液體金屬的劍刃上纏繞着聖亞加大的火焰,舉過頭頂。

原本,那纔是斷罪衣的戰術。

「希望您能稍微忍耐一下。」

把舉起拳頭的玻璃放下來,諾溫橫向跳開。

在到御陵市以前,雷胡拉所經歷的修羅場是一樣的。

「雖然很抱歉……就在這裏毀滅吧!」

不顧〈獸〉的本體,瞄準抓住玻璃的口吻,劍刃一擊切斷。

槍口不斷地發射魔彈。

「諾溫!」

雷胡拉撲哧一笑。

因爲彼此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

一度被〈獸〉打敗的人偶,真正的實力。

慘叫的同時吐出的魔線,大概有剛纔的數倍吧。

單手仍抱着玻璃,人偶蹬了一腳高地。

「把它,消滅掉!」

錚,諾溫的劍橫斬周圍的魔線。

(既然這樣……)

背對着如線之海嘯般壓倒性的數量,但是人偶大聲謳歌。

即使縮減性命,人偶第一次得到了同志。

那張痛苦的表情纔是至高的愉悅一般,〈獸〉的少女歪着嘴脣。拼命的伸出長長的舌頭,彷彿要一滴不剩地舐幹玻璃的每一滴汗一般不住顫抖。

玻璃皺着眉頭。

湧上一股爽快的心情。

不住地迎擊魔線。

爲了打敗人類遙不可及的〈獸〉,利用人類纔有的手段——利用人類寶貴的智慧。正因爲如此,即使不用商量少年和人偶也能互相彌補死角,互相配合地牽制〈獸〉。

雷胡拉的槍口指向諾溫的背後。

順着那個模式,人偶斬斷、燒燬。

留下純粹的白銀色,流過一道閃光。

以之字形跳開,嘴裏念着代號。

「代號——J9HNGT`#T。」

電流通過,使液體金屬硬化。

選用的形狀是大鎌。兩週前,將〈獸〉一刀兩斷的絕殺形狀。

利刃中注入奇蹟之火,人偶揮起大鎌。

僅此而已,幾十根魔線就斷了。

被躲過的和準備襲擊諾溫的魔線被雷胡拉的魔彈擊散。

諾溫衝過去,雷胡拉做掩護。說明狀況時卡洛所說的聯合意外地在這裏成立,跑到〈獸〉身上。

蹬了一腳妖蛾的翅膀,往更高處跳。

背對着新月手持大鎌的人偶,宛如美麗的死神。

就連被〈獸〉侵蝕的少女,猶如做了不祥的夢,茫然地吞了一口唾沫。

「你……憑什麼……爲什麼……妨礙人家……!」

「理由很簡單。」

諾溫在半空中嘟噥着說。

「傷害這個都市和諫也大人的,不管是誰都不能原諒的就是我。」

朝妖蛾的頭,諾溫揮落大鎌。

然而,那個動作戛然而止。

完全停止。

「————!」

利用這一寸瞬,從妖蛾的翅膀迸射出魔線,剜入人形的側腹和胳膊。

彷彿在說已經控制這個戰場一般,肆意地付之一笑。

「我……怎麼了……?」

「諾溫……!」

對着那樣呼喊的諫也,人偶虛弱地抬起頭。

焦躁與困惑,使得少年的嗓音高了起來。

(混蛋……!)

那副身體在痙攣。

「好厲害好厲害……這個人偶好厲害!還能努力呀!」

「諾溫……!」

4

然而,諫也卻連逃跑也做不到。

大量的冷卻劑噴發出來,籠罩着人偶的身體。當時斷罪衣的裝甲和聖靈機關已經收起,回到普通的聖職衣。

「我……真的好厲害……上帝就在我身邊……上帝爲我降臨了……所以纔會成爲蝴蝶……」

此時看到,揮下大鎌的諾溫停止運作的瞬間。

「多虧……有你……」

「在……做什麼呢,諾溫?」

那個突然膨脹起來,以就連少年戴的面具也要破壞的氣勢,激烈地擊打喉嚨深處。

「諾溫!」

這時,從玻璃的嘴裏發出乾渴的聲音。

當然,既然有〈獸〉的執着就沒有傷害她的道理。但是,諫也的腦海裏喚起別的話語。

停滯本身只有一瞬間。

想要刺穿諫也的魔線,被那利刃斬斷。

諫也看不見的魔線擊穿人偶,濺出白色的液體和紅色的血液。

喪神現象。

「快!快點給我看嘛!你的內部!」

——『就是因爲這樣,纔會希望你能呼喚。從這個姑娘裏面,在最適當的時間最適當的場所,喚醒妾身。』

呼喚。

「現在……就去……這樣的話……就像兩週前那樣……」

赤紅的舌頭以撕裂的勢頭伸出來。迷惑使少女的身體——妖蛾的翅膀猛烈地拍打。

向玻璃。

從木偶般靜止不動的人偶四肢,排出大量的冷卻劑。

保持着直到胸口埋入妖蛾內部的樣子,撫摸臉頰。

不顧玻璃的話語,少女高聲笑道。

「諫也……哥哥……」

倒在他前面的,是墜落的諾溫。

倒在地上,從四肢的接合部一閃一閃地散發出火花。

抱着損壞的人偶,少年咯吱咯吱地咬緊臼齒。

比諫也知道的要早。

和剛纔待在裝甲車時似是而非的某種東西,擾亂少年的內心。

少女在鬨笑。

「啊哈……啊哈哈……」

(斷罪衣的……發動時間……!?)

諫也跪在地面。

比起玻璃被擄走、對〈獸〉的憤怒,更單純的是因爲少年自己對封閉空間的慘狀無法忍受。

被魔線切斷的〈矛〉隊員倒在狹窄的車內,裝甲車本身也因前面傾斜錯開,停止了機能。

在〈獸〉不祥的視線前方,玻璃僵直住。

就連逃跑也想不到。

「諫也……大人……」

——『妾身,可以讓你成爲真的哦?』

然而,似乎這便是極限,人偶再次向前傾倒,緊急時刻被少年抱住。

發出最爲絕望的聲音的,是諫也。

宛如被撕下翅膀的小鳥一般墜落的身體,停留在虛空中。妖蛾的魔線抓住了人偶。

朱鷺頭玻璃在這魔線之雨中毫髮無傷。

不僅如此,就連剩下的隊員們也翻白眼倒下。

從最初發動到現在雖然耗費了一點時間,但最多也只有十分鐘。

能想到的只有一個。

然而。

在嘲笑。

從胳膊是白色的液體,從側腹是紅色的血。

「快點,站起來。你是……我的劍吧?如果需要用斷罪衣……我會幫你解放……」

一邊替換彈倉,在地面滾轉。

「諾溫……?」

少女笑了。

墜落。

玻璃捂住嘴。

雷胡拉屏住呼息。

連滾帶爬向裝甲車外跑出來,純粹是因爲條件反射。

雖然沒有翻過來,也不知人偶的內部被貪蝕到什麼程度。更何況中途雖說被魔線抓住,諾溫墜落的高度有十幾米以上。

強大的〈獸〉,只是因爲存在就能使人屈服。

勉強保持住『九瀨諫也』的樣子,諫也問道。

但是,即便如此少年還是相信。

從指間窺見的瞳孔中,充滿了狂熱信徒般的恍惚。

聲音嘶啞。

咯噔,垂下頭。

沒有回答。

但那是致命的落後。

能用來對抗的,已經沒有了。

從內心某處,對第九祭器——叫作諾溫的人偶有着無比的信賴。只有那個人偶,絕對不會輸給任何人,懷有類似於憧憬的確信。

固定在空中的諾溫,墜落。

「…………」

然而。

「誒?」

什麼叫恐怖也早已忘卻,只有一句話在腦海裏沒完沒了的重複。

同時,傳來笑聲。

這次,就連雷胡拉也難以迎擊。

因爲魔絲潛入了更深的地方。

魔線追着那斷罪衣,地面從邊緣開始碎落。

而事實上正是如此。

諾溫倒下,雷胡拉只能勉強躲過魔線。裝甲車的隊員們也幾乎都因魔線和喪神現象倒下。

那隻眼睛,大大的睜開。

少年的頭生硬地轉過去。

喉嚨哽住,堵得要命。

液體金屬的劍發生硬化。

撒在地板上的內臟散發出驚人的惡臭,從胃底湧上又苦又酸的液體。

「代號——0jp·GKU。」

就像壞掉的木偶一般,第九祭器一動不動。

甜美到令人恐懼的細語。

自己身上也濺滿鮮血,諫也咬牙切齒。

裝甲車的內部化爲悽慘的地獄。

在心裏暴亂的,只有又黑又暗的衝動。

恐怖、還有解放出來的歡喜交織在一起,用極其沙啞的聲音。

(這個……笨蛋……)

有一瞬變回液體一般形狀顯得曖昧,但仍保持着那種姿勢橫斬少年的背後。

漏出呻吟聲。

同時,從粘着令人厭惡的眼球的翅膀上,巨大的魔線如豪雨般傾盆而降。

少女望着天空。

比〈獸〉的妖蛾,更高的地方。

那裏是不祥的陰天,和從那裂縫發光的新月。

然而現在,七個影子把新月隔開。

那個影子——是戰鬥機的編隊。

低空飛行到極限處的機體們,向妖蛾一齊發射空對空導彈。

似乎連〈獸〉也沒有察覺那些伏兵,反應晚了一瞬。沒有截落至多不過十幾發的導彈,擊中捻線工藝品的翅膀。

「堵住耳朵,張開口!」

剎那間,灼熱的業火包住了妖蛾。

暴力性的光芒和爆音蹂躪高臺,貪食着周邊的氧氣膨脹起來。

直到結束,只有十幾秒程度吧。

「……用……這種東西……!」

從業火中捻線工藝品展開翅膀,被燒得不堪入目的少女出現了。

潰爛的皮膚瞬間恢復原樣,回到光滑細膩的臉頰。熔化的眼球和糜爛的嘴脣彷彿也出錯了一般已經再生。

當然,不管威力如何,普通的現代兵器無法凌駕〈獸〉的『重組』。

然而,重新俯視高臺時,少女瞪大了眼睛。

高臺上,已經沒有玻璃和諫也的身影。

沒有被爆炎燒到。從妖蛾到地面有相當一段距離,而且高臺上生長的雜草只是被掉落的一部分碎片帶的火星燒到而已。

「在……哪裏!?」

用身爲〈獸〉的感覺器官,尋找留下的氣味。

妖蛾的扇動更加劇烈。

發射導彈之後,從散開的戰鬥機們後面,還有一臺噴氣式飛機飛過。

「…………」

四處散去的戰鬥機,其中的一臺。

「絕對……不會讓你逃……!」

少女執迷的對象——在那個機體之中。

捲起暴風雨,不顧壞到的裝甲車徑直追向噴氣式飛機。

但馬上,那雙瞳孔中寄宿着異常的熱量。比導彈的爆炎還要火熱,宛如不祥的地獄之火。

「不會讓你逃的……」

幾秒,少女張口結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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