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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朗基努斯

《斷罪衣》 · 三田誠 · 1.5萬 字

——抽出槍來,擋住那追我的。

求你對我的靈魂說:

“我是拯救你的。”(譯註:舊約,詩篇35:3。)

1

――稍微,回溯一點時間。

從病房的窗戶看到男人的身影時,朱鷺頭玻璃倒吸一口氣。

少女所在的醫療樓層,距離中央大樓的最上層比較近。地上一百二十米的高層。從窗外吹過的風也格外的強,男人的黑髮也在猛烈而蓬亂地吹動着。

以顛倒的姿態。

是的,男人手插進口袋裏,頭朝下地盯着少女。

「壬生、蒼馬――!」

對着少女僵直的臉。

男人的嘴脣輕輕地動了。

找~到你了。

輪廓清晰的臉扭曲起來,似乎是在笑。

而且還是一瞬。

直到身穿漆黑斷罪衣的男人和機械音低聲響起。

「我要模仿――」

顛倒的身體朝玻璃窗踏出一步,以那腳尖爲中心反轉。

順勢從大樓跳躍。

重力這才捕捉到男人的身體,引入正常的自由落體――墜落時男人的手腕擺出居合的架式,從上段迸發出漆黑的流星。

「――聖朗基努斯之長刃!」

「……說話,那是什麼玩意兒?」

蒼馬微微扭曲臉頰。

「哈,兩年前的那些事早就忘掉了。」

巨刃激烈地晃動。

現在,裹着五體的是威風凜凜的斷罪衣。

冷淡地直搖頭的卡洛。

「一天一幢,把樓毀掉……雖然跟玻璃小姐是這麼說的,其實是讓這邊以爲還有一天的從容而製造的假象吧?既然知道玻璃小姐會招引〈獸〉,這點程度的準備還是有的。」

「怎麼知道的?」

「哎呀……」

蒼馬,單刀直入地說。

卡洛,舉起手甲(gau)的食指。

與那種古色古香的名字相稱,是件無骨而傷痕累累的鎧甲。

突如其來的劇烈衝擊,捲起能量風暴。

連同玻璃所在的醫療樓層,那把巨刃,即將把作爲教團表面總部的中央樓層,鮮明的斬成兩斷時――

機甲服。

蒼馬拍手道。

原本斬斷一切的巨大『力量』,與匹敵的斥力互相沖突而彎曲,如蛇般蠕動。

「有一個疑問。」

當然,違背了重力法則仍站在大樓牆面。

跟卡洛的眼罩是同一側,也許是故意招惹對方。

即,如同壁虎貼在牆壁的物理內聚力。除了聖靈機關的能力,蒼馬的斷罪衣裏賦予了這種機能。大概是爲了在任何環境下都能揮刀,只有聖朗基努斯的斷罪衣纔有的特殊機能。

僅是那餘波,教團大樓的四處出現龜裂。爲了經得住準五階位的〈獸〉的攻擊而精心選擇建材設計的大樓。彷彿在嘲笑區區人類的智慧無法企及天與地的上位者一般,裂縫爬滿整幢大樓。

「嫌惡聖基道霍的薩摩斯島之王,命四百名兵士用箭射死他。但是那些箭全都在聖基道霍跟前靜止。我的奇蹟就是源於這個逸聞。――總不至於忘記了吧?」

「從以前你就像只壁虎呢。」

亦或,是宣告審判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呢。

卡洛眯起獨眼。

「――――咕!?」

玻璃想起雙子塔。

「――斷罪衣啓動。我要模仿。我要模仿。我要模仿。我要模仿五千八百二十三回,神之奇蹟降臨的狀況。」

「能讓我變成殉教者的教團吶。弄出個『九瀨諫也』的冒牌貨很簡單吧。」

範德瓦爾斯結合。

那也是理所當然的。

「你的口頭禪,不就是『老實人喫大虧』嗎?」

「……啊……!」

蒼馬苦笑着,閉上一隻眼。

――下一剎那

蒼馬的臉扭曲起來。

好不容易打開窗戶,但是除了看着兩個人的戰鬥,什麼事都做不了。

「如果要這麼說,我砍的〈獸〉有那兩倍了吧?」

對他的回答並沒有焦躁,漆黑的劍士輕舒一口氣。

單從表面而言隨處可見的大樓壁面,現在,扭轉九十度化爲異界的戰場。

與諾溫和雷胡拉的大有不同。

就好像被優等生指出作弊失敗的不良生。

每走一步斷罪衣的腳踝都陷進混凝土裏,強行支撐身體。考慮到卡洛身穿的斷罪衣是輕易超過幾十千克的重機甲型,這是需要很大蠻力的招術。

用冰冷的聲音開口道。

切斷虛空的斬擊,釋放出難以致信的劍壓。

是大樓的屋頂。

「――話說,你來的未免太快了吧?還想在你來之前早早了事呢。」

「嚯哦。」

那幅景象,正如從天際劈下來的巨人之劍嗎。

即便如此。

對着蹙眉的卡洛,蒼馬用只有彼此才能聽見的聲音問。

在牆面着地的蒼馬,仰望天空。

呈旋渦狀的風改變風向。從蒼馬轉向卡洛。

同時,隨着機械音,新的斷罪衣資格者宣告道。

高度一百三十四米。

與看不見的牆壁劇烈衝突。

「……既然如此,只能用武力來問問了。」

「那麼,」

但是,他的步伐與蒼馬有所不同。

站在中央大樓屋頂邊緣的,正是卡洛·克萊門蒂紅衣主教代行。

與夏夜不相稱――亦或是無比相稱的戰士的身影。

隨後,機械音跟着響起。

「哦哦那是。」

「不知道在說什麼呢。」

從肩膀到胸部、腰部、腳部,厚厚的裝甲和極粗的電線,密密麻麻地包裹着衣服的主人。雖說無骨,堅固程度卻是無與倫比。尤其是從手肘到拳頭之間如瘤隆起的裝甲和聖靈機關一體化,構成一種像機器人的異形手甲。

不過,即使是在對話中,兩個人之間的殺氣絲毫沒有動搖。

讓人聯想起猛禽類的眼瞳,一舉一動都不願看漏一般銳利地盯着卡洛。

蒼馬也一副爲難的樣子撓了撓頭。

「你在那個地方沒有擄走玻璃小姐的理由。而且爲什麼還要再來一次呢。」

兩者之間沒能支撐住的重壓,化爲餘波朝四面八方散去。

「……兩年不見了啊,卡洛。」

「好歹算是保護過你哦……」

神父用帶着嘆息的語氣說。

「那是你演得太蹩腳了。」

「哦哦,蠻力工夫。跟這邊的小花招就是不一樣……」

「傳說有云。」

蓬亂的金髮朝背後的方向吹去。從這個高度俯視地表,被無數盞燈火包圍宛如星空。大概是發出了避難警報,市民們正按照引導移動中。多個隔離牆屹立而起、中央大樓被封鎖起來的樣子,也可以得到確認。

「那個……真的是『九瀨諫也』嗎?」

卡洛也笑了。

蒼馬點着頭,繼續編織語言。

從屋頂向壁面走去。

「指什麼?」

「但是,那個跟『九瀨諫也』不一樣。」

那是,模仿奇蹟時喊出的言靈。(譯註:言靈是指言語中寄宿着靈力。)

卡洛責備道。

「但是,又不能斷定不是『九瀨諫也』。就連摯友的我都不能啊。是怎麼弄的?」

眼罩神父也同樣垂直壁面走起來。

將平時兩米多的刃長無限倍增大。從大樓的上空,遠比夜晚陰暗的漆黑奔流而下。

「…………」

說着豪言壯語,蒼馬得意地笑了。

「記憶喪失……就算了。也有可能的吧。喪神現象本身就跟記憶喪失差不多的東西。如果說被捲入聖都的陷落,就算是『九瀨諫也』喪失一兩個記憶也沒什麼奇怪的。」

就連欠缺的滿月也要斬殺掉一般伸長的漆黑巨刃,沒有一絲遲緩,沒有一絲留情,沒有一絲疏忽,描繪出優美的弧線。以過於理想的軌跡劃過的太刀,反而顯得緩慢起來。又像是爲馬上死去的人給予一點悔過的時間。

金髮隨風飄動,眼罩神父睥睨壬生蒼馬。

「我要模仿。――聖基道霍之盾!」

蒼馬聳了聳肩。

「…………」

「你……在想什麼?」

「限定量子干涉場,固定。由假想數學領域注入聖遺物及規定狀況的參數。在本座標起動假想現實·聖基道霍的第三種奇蹟。――即結束五千八百二十三回的試行。」

被反彈的劍壓,大部分都繞過大樓散至天空。

「謎題是人生的香辛料啊。」

蒼馬嘖地一聲,咂嘴道。

將海灣地帶首屈一指的高層建築切斷的刀刃,沒道理斬不斷這幢中央大樓。

玻璃默默地守候着。

卡洛打斷談話。

「不管怎麼樣,作爲聖職者對〈獸胎〉沒什麼好說的。」

「嘿誒,不愧是優等生。」

「您說得對。」

卡洛前進。

好像刺穿豆腐一樣,輕易使腳踝扎入牆面。

一步、兩步、三步。

第四步,扎得很深,爆炸。

「我要模仿。――聖基道霍的剛力!」

轟,火箭般的突擊。

再加上重力加速度,將接近十米的距離一瞬間變爲零。舉過頭頂的異形手甲裏,注入模仿奇蹟的『力量』。揹負着能與世界之重匹敵的救世主渡過急流的,善良聖人的奇蹟。

不遜於剛纔想切斷中央大樓的自己的巨刃,蒼馬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壬生理心流·花旋。」

蒼馬的身體也沿着牆面滑過去。

隨着風雅的技名,如同踏着舞步迴轉,順暢地描繪出半圓。論牆面上的自由度,蒼馬有着壓倒性的優勢。一邊迴轉着躲開卡洛的拳頭,朝破綻百出的側面,揮動右腕甩出漆黑之刃――

那一瞬間,蒼馬聽見某個聲音。

打亂劍尖的軌跡。

朝反方向橫毆而去的巨刃,猛然迸散出火花。

火花沒有停留在一處,如同沿着鋼鐵軌道不斷切割的裁刀一般,數量膨脹至數百。

炮彈迂迴着大樓的牆面襲擊了蒼馬。

既然如此,在那把巨刃觸及自己的一剎那,起動聖基道霍之盾纔可以。利用剩下不多的奇蹟之盾和斷罪衣的裝甲防住致命傷,進而送上一記拳頭,以找出起死回生之路。

「――蒼馬!」

蒼馬露出苦笑。

沒辦法躲開。

地下三十米·第四層。

即使如此,神父依然很冷靜。考慮到從任何方向襲來的斬擊,手甲堅固地防犯肩膀到臉。即便是壬生蒼馬的刀,也無法阻止現在的卡洛。

斷罪衣碎裂,左腕肘部以下脫臼,大腿骨也斷了。連同裝甲被壓扁的肩膀,露出鮮紅的肉和骨。沒有受到傷害的,只有兩肩的聖靈機關和背後的刀而已。

「……恢復時間有點久啊。」

然而,全都漸漸恢復原樣。

「沒看見嗎?」

「……果然到極限了啊。如果是兩年前,那一擊就結束了。」

卡洛默默地走在地下空間。

蒼馬的思考也在半途中斷。

蒼馬瞪大眼睛。

即使不是如此,已經由避難警報和隔離牆,把半徑一千米以內的一般市民隔離了起來。第一區絕大部分都是以教團和朱鷺頭集團爲中心的商業街,引導路徑也比其它區優秀。

「這邊也想試一試啊。――聖朗基努斯之刃可以斬斷一切奇蹟和魔性。聖基道霍的加護可以從世間萬物保護主人。於是,哪邊說得正確呢。剛纔如果不是突襲,可以嘗試一下哦?」

仍垂直於大樓的牆面,以陷進去的右腳爲軸心,翻背拳(Bad Blow)剜入虛空。

他的上半身突然一晃。

能讓〈獸〉變爲不死之身的可惡的機能。不論多麼巨大的破壞力,沒有奇蹟之力就能無效傷害。

就連斷罪衣也得到修復,這是何等的譏諷啊。

蒼馬的居合是最快的。

夜氣朝着被炮彈封住的蒼馬奔騰。

「不,死了死了。如果是以前,這樣絕對死定了……」

「…………」

從耳邊傳來呢喃聲。

雷胡拉。

轟,那副身體迴旋起來。

而且,雷胡拉現在架着機關炮。

順勢與大地劇烈衝突。

2

「――――!?」

只是,集中。

「還要用盾防守嗎?」

蒼馬嘟噥道。

蒼馬認識到,在中央大樓對面的死角,雷胡利用監控器的映像射擊炮彈。

在卡洛眼前,如同沸起來的水泡一般膨脹起來,『重組』新的手腕和大腿。再生的不止是身體,範圍還涉及到破碎的裝甲。

卡洛就在自己身邊。

(這傢伙、從一開始就全部……準備好了等我來……!)

異樣長的刀身原本不能期待脫鞘時的加速,蒼馬的居合卻能比音速更快地將敵人粉碎。還有,吸收奇蹟構築起來的刀身,即使是幾十米的間距也能無視。當然,卡洛對此再熟悉不過了。

隱含模仿奇蹟的翻背拳暫且不論,之後與大樓和大地之間的撞擊所產生的傷害,蒼馬並沒有承受。

「對了,補充一下。」

蒼馬好像嘲弄似地說。

第二層以下沒有對公衆公開,主要是〈矛〉的移動和特殊兵器的物流、迎擊〈獸〉用設施和觀測循環在斷罪衣內無形的力量時使用。

卡洛厲聲道。

蒼馬也順勢跪膝。

「命真硬呢。」

醒悟。

「…………」

就是這個機能救了蒼馬一命。

濺血倒下的是,黑膚色的少年修道士。

若只是手槍的全自動連發還能用刀承受,每分鐘超過六千發的機關炮炮彈着實無法全部躲開,黑色斷罪衣的表面迸散着激烈的火花,裝甲劇烈扭曲。

轟鳴,那聲音本身也如同兵器。

在叫作限定量子干涉力場的極小世界裏連接自己的感覺,使所有時間變得緩慢,進行觀察。由於過度集中,甚至覺得卡洛面前的世界正在收縮。

瀰漫起朦朦朧朧的沙塵之後,如火山口一般大地陷落,在地下打開黑洞洞的大坑。

「總不能讓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防礙我吧?就算不能用監控器,狙擊手怎麼能太接近啊?要是在聖戰時撐不過兩週吶。」

卡洛也追過去,向大地奔去。

寬闊的空間。

重重的斷罪衣的右腳,深深地陷入牆面,利用一瞬間制止了下落。

「被〈獸〉吞噬的我和受奇蹟侵蝕的你……到底有什麼不同?」

「――剛纔的,你也一樣能砍哦?」

噴着大量的蒸氣,卡洛仍沒有停止。雙手擺出十字的樣子酷似十字格擋(cross arm block)。

天花板異常的高,宛如鏡面大樓的幾十個八角形『柱』貫穿天地。

緩緩轉過頭。

被打飛的身體,半途中與大樓劇烈衝突,特造混凝土牆面被削減了數十米。

卡洛沉默。

地板崩裂。

在蒼馬的墜落地點止住腳步。

踏出腳步,大膽地縮短間隔。

蒼馬放聲嗤笑。

「不勞你費心。」

映着原同僚的蒼馬的瞳孔裏,帶着一絲憐憫。

沒有去承受的從容。

陷落,一直持續到地下三十米――第四層。

卡洛也知道其中的理由。

「說到你的斷罪衣,試行次數和祕跡精度都很一般,作爲模仿奇蹟也純度偏低。要我說的話是個偏向防禦的奇蹟吶――這威力比導彈威力強很多的程度吧?那個人偶的劍比這疼多啦。」

不。

無聲地笑道。

在那裏舉起一隻手。

男人揚起嘴角。

不看漏一個空氣分子的,最大化的集中。

「所以說……不勞你……費心……」

卡洛也認識到,僅在剎那間伸長的漆黑之刃刺中對面的對手。

卡洛站起來。

將世界,凝聚起來。

因爲,撲通一聲,從那天花板――第二層的洞穴,細長的身影墜落下來。

(這是……那個小鬼的……!)

如今的蒼馬,還能不能叫作活着呢。

卡洛吼道。

那副身體,還穿着斷罪衣。

在幾百米的彼方。

然而這時,漆黑的刀已經拔了出來。

對着連同眼罩捂着半邊臉的卡洛,蒼馬冷冷地接着說。

黑刃的尖端,徑直朝陷落的天花板刺去。

「――剛纔說過了哦。演得太蹩腳了。」

「――喲。」

着地前抓住剜入的牆面緩衝氣勢之後,徑直跳進地下。

『重組』。

錯開背後的刀鞘,把刀柄固定在腰間。

蒼馬的視線嗖地轉向卡洛。

有一瞬,就連中央大樓也晃動了一般。

倘若形容它的威力,連星星都能穿透的隕石嗎。漆黑的斷罪衣被打碎,裝甲的碎片散撒在夜晚中。直擊蒼馬的拳頭,從一百米的高度把男人砸向地面。

「怪不得如此着急。你被奇蹟侵蝕的程度很深吧。」

燈光是微弱的緊急用照明燈。

固定在臺座上忽視了炮身的搬運性,威力和連射速度都是手槍沒法比較的。

居合的姿勢。

突擊的卡洛在途中向前倒去。

厚厚的裝甲從肩膀到胸部,隨着噗嗞地聲音劃過一條紅線,噴出鮮血。

斷罪衣的裝甲收起來,回到普通的聖職衣。冷卻劑瞬間將神父的身體籠罩,馬上又被風吹散。好不容易走了幾步,卡洛身體伏倒在地板上。

蒼馬俯視蹲下來的卡洛。

「真是悽慘啊。」

喃喃道。

「快點用完奇蹟,早點變成鹽柱就好了啊。也不用這種再會。」

「……那還、真是抱歉了呢。」

卡洛趴倒在地,厲斥道。

「沒想過捨棄信仰。而且,願望還沒有實現就結束、才叫悽慘。」

「經常跟你意見不合啊。」

「沒有信仰心的你,纔是切腹了纔好啊。」

「也許,你說得對。」

蒼馬笑了。

明明渾身是血,這次又像孩子似的笑了。

「最後應該會解決自己吧。但是,要等到把你殺了,全部都結束之後。」

刀鋒,嗖地向側面傾斜。

「那邊裝死的小鬼也是!」

「…………咕!」

雷胡拉從地板上跳起。

對着蒼馬,從全方位釋放的炮彈風暴。

在那個戰場上,與〈獸〉戰鬥的盡是些斷罪衣的資格者。考慮到喪神現象的耐性,一般士兵的投入只會成爲絆腳石。而且斷罪衣的資格者都集中在聖都,選擇那種戰術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是,現在少年煩惱的是另外一件事。

刀刃逐漸陷入槍身。

但是,即便是聖朗基努斯之刃,從自己所在的位置無法一刀砍去膨脹起來的火焰。遭到破壞的鼓膜馬上得到『重組』,但是恢復知覺還需要數個瞬間。

〈矛〉的隊員用誇張的護目鏡蓋住耳目,裏面挾住數字變換以用來減輕喪神現象,也算是儘可能的抵抗吧。

對於少年而言,站在這個男人面前需要很大的勇氣。

沒有退縮。

自己嬌柔造作的演技,這次真要被識破――所有謊言都要瓦解一般,對於諫也這個男人比起任何〈獸〉都要恐怖。

只切開會致命的銀炎,蒼馬發出呻吟聲。

如果是另一個玻璃,會怎樣說現在的自己呢。

卡洛輕輕一笑。

「比那些老頭兒資格者強多了。不過,還欠火候……」

以滑行般的步法接近少年修道士,蒼馬沒有半瞬遲緩地從下段還擊。

同時,從第三層的通路,裝有音響兵器的裝甲車和衆多步兵們跳出來。

「九瀨諫也在此下令。」

蒼馬改變了力道的施加方式。

還有,那個妖女……

第一個險些看穿自己的演技的對手。

……即便如此。

迅速跑過地下空間,擺好對〈獸〉用陣形之後的他們,接連發射攜帶而來的機關槍和火箭炮。

「壬生理心流――」

少年們同樣也按照卡洛的要求,在地下待命。當然,沒有預測到決戰之地會是這個第三層。錯過出場時機正是因爲如此。

斷然以僞物之名宣告。

響起硬質的聲音。

(有了英雄『九瀨諫也』……纔有的士氣嗎……)

「不錯。」

釋放而出的十八顆魔彈。

男人的耳朵在滴血。

「――――咕!」

沒有吶喊聲,〈矛〉以行動作答。

毀滅的覺悟。

如果在這裏退縮,感覺就好像勉強維持到現在的假面和一切,全部都會崩潰。

「我要模仿。――大衛的投石器!」

實際上卡洛還建議過,起動諾溫的斷罪衣之後,可以不用站到戰場上。

將砍過來的刀,雷胡拉勉強用槍身擋住。

蒼馬露出尖尖的獠牙。

已經做好覺悟。

他想。

(這就是……你創建的城市嗎……?你的戰鬥方式嗎?)

若要毀滅對方,不只是自己,就連自己最重要的東西也會毀滅的覺悟。――同時,如果沒有那個覺悟,有可能無法守護最重要的東西的矛盾。

勉強制造突破口,不顧身體被燒向旁邊跳去。

朱鷺頭玻璃。

所以,

看着蒼馬的臉,諫也咬緊牙關。

少年修道士的斷罪衣從腰部到胸部被鮮明地斬開,但不至於要了雷胡拉的命。

銀色的陽炎。

「…………」

雖說還不至於受到致命傷,衆多炮彈和火箭炮削弱蒼馬的集中力,如果換個姿勢又會受到諾溫火焰的襲擊。訓練有素的小隊整體和模仿奇蹟的聯手,不由得讓蒼馬咋舌。

魔彈各自沿着地面爬行、從天而降,軌跡蜿蜒複雜。

然而,沒有持續下去。

亦或是另一個。

正是因爲強化了感覺器官,男人搖晃着身體,同時被陽炎籠罩住。

露出苦笑。

「――我要模仿。聖亞加大的火焰!」

「我要模仿。――聖朗基努斯之刃!」

如白刃交鋒一般,兩個人彼此瞪視。

諫也低聲道。

在視界的一角,也看到卡洛的身體正在回收。

只是,用溫柔又充滿安詳的眼神守候着。

斬開。

然後,蒼馬用憤怒的表情轉過去。

近處的雷胡拉堵住耳朵,只是皺了一下臉而已,但對於蒼馬並沒有那麼簡單。

「以神、及子、及聖靈之名,消滅眼前的惡魔!」

正因爲如此,卡洛不得不考慮彌補的方法。

雷胡拉用醒悟的臉回頭。

明明跟蒼馬一樣認識『九瀨諫也』,其中的區別在哪呢。

(卡洛那傢伙,這也是從一開始……咕!)

忽然,一個人卻又是兩個人的少女浮現在腦子裏。

會嘲笑着說愚蠢嗎。

槍身就像奶酪一樣切進,雷胡拉連忙向後跳去。蒼馬擺出八雙架勢,窮追不捨似的眯起眼睛。(譯註:八雙架勢,將劍或長柄刀垂直地立在右前方的動作。)

燃盡一切魔性的聖亞加大之炎。單就破壞力而言雖然不如卡洛的拳頭,但是從侵蝕〈獸〉的純度來講,凌駕於其數段的奇蹟。

(『九瀨諫也』的摯友……)

(我、要……)

少年嚥下唾液。

要接受那個矛盾。

「九瀨――諫也!」

以聖戰生還者的常識來考慮,簡直是難以想象的戰鬥。

銀色頭髮在地下空間翻飛。

人偶的斷罪衣已經展開着。

同樣,如果只有普通兵器,利用『重組』的話不是蒼馬的敵手。

身穿白銀聖鎧的人偶,望着少年。

然後,另一人。

但是,兩者聚在一起時,就連劍士也畏懼起來。

動作比往常遲鈍,但還是留有奪人眼目的優美。

明明沒有味道,卻好像辣到了嗓子似的。

可是,御陵市的斷罪衣資格者人數不足。

也不是在催促着少年。

翻個跟頭,抽出兩把手槍。

「――我要模仿。聖亞加大的火焰!」

「――諫也大人。」

如果只有諾溫,男人還可以應付。

是蒼馬的刀切開子彈的聲音。

盯着裝甲車的上部,坐在銀髮人偶旁邊的黑色聖職衣的少年。

隨着轟鳴,地下空間膨脹起銀色聖焰。

熟識曾經的『九瀨諫也』的人。

「嗯。」

蒼馬的笑容不由得變淡。

那是,只針對蒼馬的指向性大音量。

突然,噪音蹂躪地下空間。

會呢喃墮落的話語嗎。

實際上,蒼馬的臉也因初次到來的威脅而扭曲起來。

雖說不至於致命傷,斷了半個骨頭的劇痛使得雷胡拉表情扭曲起來,更加用力扣響扳機。

少年點頭。

「我要模仿。――大衛的投石器!」

再次襲來的魔彈。

大概是從〈矛〉接過來的,已經不是手槍,而是重機關槍射出的來複子彈。

蒼馬連它也一起切斷。

但是,也沒能完全逃脫。

魔彈各自以不同的軌跡,與無數顆〈矛〉的炮彈一起射向蒼馬的死角。不是爲了每發必中,從三維世界追逼蒼馬的子彈。更何況與〈矛〉的子彈不同,魔彈能給予蒼馬決定性的傷害。

漸漸地,但是確確實實削弱蒼馬的從容。

……然而。

爲什麼呢。

「…………」

少年的不安沒有減緩。

諫也的目光中,完全看不到把這個男人逼上絕路的樣子。

(……這、傢伙。)

嗤笑。

男人的嘴脣,確實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走在死亡線上愈發狂猛地嗤笑,更加優美的舞動。明明只要失誤一次便會踏上黃泉路,身體的動作沒有絲毫猶豫。

這就是,曾經的英雄。

如今的死神。

與『九瀨諫也』一同戰鬥的男人。

恍然間,視線對上。

「不會讓諫也大人受到傷害的、就是我。」

「……壬生、蒼馬。」

原是處刑者的聖朗基努斯,看到伴隨在救世主之死的奇蹟,步入了信仰之路。

被刺的地板不自然的隆起,如葉脈生出線一樣向周圍延伸。不僅如此,那“脈”瞬間潛入更深的地下,甚至干涉到地殼板塊構造的斷層。

從指間窺見的眼瞳,已經不屬於『九瀨諫也』。

蒼馬的刀刃,刺進腳邊的地板。

諫也也在剛纔的地震中渾身受到撞擊。如果不是諾溫馬上把〈銀十字劍〉變成鎖固定住少年,無疑會掉進地裂中。

蒼馬嗤笑。

諾溫最先跑到諫也跟前。

諾溫身體僵直。

倒塌的柱子和剝落的天花板碎片,很多人被活埋。掉進地裂中的〈矛〉的隊員包含在內,這次的救出工作看來會很棘手。

任誰也無法阻止那可惡的奇蹟。

任誰都滿身瘡痍。

他說,像。

救世主失去性命時,在聖朗基努斯的眼前,太陽失去光明,岩石碎裂,大地因悲愴而自行撕裂。

諫也和〈矛〉的隊員們也告知過那個模仿奇蹟。但是實際展現在眼前時,他們卻束手無策。

蒼馬調整呼吸,同時往地板一蹬。

而不是真物。

「醫療樓層有着萬全的安全設施,只是接二連三的戰鬥加上剛纔的地震,聯絡還不通暢。」

想必,妖女的笑容也只有諫也看到吧。

玻璃……加深妖豔的笑容。

同時,在那數秒間,少年看見了。

雷胡拉睜大了眼睛。

提前一步發覺的蒼馬如同迎合妖女一般,嘴脣以殘忍的月牙形裂開。

地震,如開始時一樣突然就結束了。

視線相遇。

「諫也大人!」

「有必要……整頓一下事態呢。」

「……真難看。」

終歸只是仿效,只能對斷罪衣周圍起作用的模仿奇蹟的特徵。

男子氣十足的呢喃,在少年的鼓膜久久盪漾。

聖典有云。

就這樣,蒼馬和玻璃的身影,從搖動的世界消失在夜晚的彼方。

諫也沒有動。

只保護大腦和心臟,半強行地踏出。一投足一揮刀的時機。魔彈以外的炮彈交給斷罪衣的防禦能力和『重組』,蒼馬的步法一口氣盜取了近十米的間隔。

「諫也大人……!」

迫近眼前的刀刃,諫也並沒有害怕。

「比先前像多了啊……」

在這一剎那,將自己培養至今的、身爲『九瀨諫也』的自尊心展現出來。

想要說點什麼時――視線交會。

在激動中,諫也抬起頭。

什麼也沒有說出口。

把粉碎的假面湊在一起拼出樣子的修繕作業,需要數秒的時間。

(那個傢伙、爲什麼……!)

踏着幾根柱子,在第二層把玻璃的身體抱起來。

那雙眼睛是――

從緩慢的畫圓的動作,到銳利的剃刀似的一條直線。

說完,諾溫追過去。

(你這、混蛋……!爲什麼……)

咚!轟鳴響徹。

過於通暢的縮地前方是――裝甲車和諫也。

冰冷的聲音,從少年的背後傳來。

應了一聲。

「保護諫也大人!」

然後,邀請似的看着蒼馬。

對着低頭問話的雷胡拉,卡洛搖了搖頭。

「…………」

再一次徑直俯視露出惡夢般的笑臉的劍士。

在那一端,出現熟悉又美麗的少女的身影。

兼有斷罪衣的奇蹟和〈獸〉的『重組』的怪物,沒道理能勝。即使是爲了將不可能變爲可能而再集結御陵市的戰鬥力,有必要整頓態勢。

就連雷胡拉和諾溫也因站不穩而雙手扶地。在世界劇烈地扭動中,蒼馬悠悠地蹬了地面。

一隻手捂着臉面。

「……玻、璃。」

銀炎的爆炸。

實際上不過十秒的地震。事後才知道也沒有發生餘震,以蒼馬爲中心半徑一百米外震級只有二、三程度。

話語中帶着苦色,但是卡洛的結論是正確的。

剛纔,蒼馬被擊落的地表洞穴。

聖典有云。

在純粹的奇蹟之焰下諫也的身體感覺不到熱量,只把〈獸胎〉擊退。

反手握刀。

這一瞬間,御陵市所有區域發生震動。

對些感到打擊之前,漆黑之刃揮落下來,被側面擠入的銀劍擋住。

失敗的理由,很簡單。

聽不見妖女的聲音,但是唯獨諫也看到嘴脣是這樣動的。

「――聖朗基努斯所見的地異!」

所謂惡魔的笑容,就是如此。

看着醜陋的螻蟻一般睥睨地下空間的瞳眸,不可能是朱鷺頭玻璃。

「不知道。」

玻璃走出第二層的理由,卡洛也難以理解。

卡洛也發覺了。

現在,正是如此。

雷胡拉也曲膝倒地,斷罪衣回到聖職衣的樣子。先前遭到蒼馬的斬擊強忍着戰鬥到現在,緊張而繃緊的弦終於斷了。

裂痕爬滿地面,柱子和天花板的表面與骨格也全部剝落,崩塌。

「……啊啊。」

「……爲什麼,玻璃小姐會在那裏?」

嘴角浮現出微笑的同時,蒼馬的動作變了。

「――我要模仿。」

「……不過,既然是特意過來奪走,短時間內不會有生命危險。把斷罪衣的調整和〈矛〉的重新編隊放在優先位置吧。」

震級8的強烈地震也能輕易承受的建材,可是在蒼馬的模仿奇蹟下形同紙屑。猶如蜿蜒的蛇,地裂在一瞬間擴大,裝甲車和〈矛〉的隊員們被吞進去。

「呼――!」

靠在爬滿裂痕的柱子上,少年不住地喘氣。

因爲,卡洛的作戰本身就走在蒼馬之上。在中央大樓讓雷胡拉待命也好,讓諫也和諾溫和〈矛〉的隊員聯手也好,絕對沒有錯。

卡洛開口道。

僅僅一瞬瞳孔交匯,各種各樣的感情也傳遞在彼此之間。

不對。

「是!」

玻璃只是輕輕一笑。

「…………」

地利之差。

蒼馬蹬了一腳裝甲車閃過去。

「啊啊,只有你太麻煩了。」

彷彿爲愛子之死嘆息一般,大地突然震顫,尤其是蒼馬的刀刃刺入的地點,甚至刺穿第八層的局部地區發生巨大龜裂。

這邊也一邊跟蒼馬應戰,從裝甲車叫〈矛〉的隊員。

被攪亂的子彈和魔彈,與海市蜃樓般的男人的身體擦肩而過。

沒有任何抵抗,只是有一瞬,玻璃俯視着少年等人。

(…………)

諫也也想表示贊同,

「――不。」

有人,否定道。

大家一齊回頭。

感到驚訝的是,竟然是從少年自己的口中說出來的。

卡洛皺眉。

「……諫也君?」

「不能等。」

但是,又不能阻止。

從自己的體內,無論如何都會溢出話語。

爲什麼呢。

心口非常的熱。

因爲忍不住想起了那一瞬。

那一瞬。

壬生蒼馬懷裏的妖女看着這邊――果然還是看螻蟻一樣――但是,在那深處彷彿在訴諸什麼的瞳孔,被自己看到了。

那是,既與自己戴在臉上的假面相似。

又與拼命想保持『九瀨諫也』面具的自己相似。

(……混蛋!)

咬着臼齒。

將烏黑又不尋常的憎惡和憤怒載在聲音裏,

表面裂開,湧出赤色。

「你可以對這些傢伙下命令吶。」

「沒興趣對女人施暴。」

紅色的嘴脣含着微笑。

淫蕩的綻開笑容,妖女問道。

3

「壬生蒼馬擁有優秀的隱密技術,但是第一區是御陵市裏安全設備機能最完善的區域。原本就是爲對應〈獸〉的監視機構,所以完全消除蹤跡是不可能的。」

地毯,吸進血滴。

把〈銀十字劍〉變成一條線,諾溫在都市的半空中飛翔。

「不過,實在是抱歉了哦。」

從窗戶射入的都市區域的光,即是這裏全部的照明。

「你……是……?」

鮮血將洋館染成硃色。

臉上只有虛無之色,妖女問道。

不論多麼忠厚老實的男人,她的一個招手,就能讓他的野性暴露無遺。

作出回答的,不是平時的玻璃。

他的眼睛能視見。

大量無形的氣息騷然聚集在血滴前。宛如接受甘露的大地不住震顫。聚集的動靜可與海嘯和暴風雨匹敵。

然而。

用細而強韌的線纏住御陵市的摩天樓,以銀髮人偶爲墜子,描繪出着實很優美的弧線。到達一個弧的頂點,人偶就掛上新的線而回收原來的線,把身體交給下一個弧線。

「……是啊,不能讓你落入他人之手。既然是〈獸〉就是我的餌食……而且,你還侮辱了妾身。」

「真是失禮。」

咕嘟,少年嚥下涶液。

事先作爲目標盯上的西歐風宅邸的廢墟。多半是御陵市被指定爲教區時,原來的主人遷居,留下了這個宅邸。三年以前的建築物周圍教團的感應器也比較少,要無效化也並不是件難事。

僅此而已。

有點像小丑的口吻。

「現在還能追上。我和諾溫,去追壬生蒼馬。」

是恐懼嗎。

「爲什麼,你會自己跑出來?」

「死即是覺醒。你要以你的樣子,被深淵之〈獸〉啃噬。――這樣你就能想起自己應該做的事。」

「聖典有曰,殺死巴比倫的大淫婦的人是決定好的。」

然後,扭曲嘴脣。

即便,如此。

刀刃,注入力量。

黑色斷罪衣結束展開的同時,玻璃也被放下來。

「……因爲,是你呼喚我的吧。」

「可以、問一下嗎?」

「要殺了、妾身麼?」

遭廢棄的宅邸,沒有發生更多的現象。

不會映出光亮的漆黑之刃,抵在妖女白皙的喉嚨上。斷罪衣也能輕易斬斷的惡魔之刃。

妖女說。

從妖女的美貌上,感情消失了。

蒼馬不禁覺得,彷彿在清秀而純白的花――花瓣和花粉中蘊含着劇毒,眼看着被紅色渲染。

隨着清脆的聲響,拔出刀刃。

說不清,道不明。難以忍受的焦燥。而且,說到底是那個妖女離開了自己跟着蒼馬走的吧。既然這樣,諫也的這種行爲沒有任何意義。

僅僅那細微的動作、視線粘滑的移動就讓人膽寒。小舌頭在嘴脣上蠢動,連甘美的吐息也變爲妖氣一般。

血液,滴落在陳舊的地毯上。

輕飄飄,霧濛濛的存在。在劍士的眼睛裏,它們有些是露出獠牙咆哮的獸面,有些是流着血淚嘆息的人面。

蒼馬降落的地方是,離開第一區的、第三區舊市街的一角。

「……總算見面了。」

就像鐘擺一樣。

哧哧地捂着嘴角,那喉嚨即使在黑暗中也仍顯白皙。

凝聚着妖女的憤怒一般,鮮紅的珠子。

諾溫的電子芯片裏,重現着御陵市的三維地圖。

僅一次。

沾滿灰塵的大廳地毯上,以優美的動作起身的少女,蒼馬用不可思議的眼光看着。

彷彿在確認自己的褥墊,妖女環顧大廳,蒼馬看了不禁皺眉。

「……是嗎。」

纖細的手腕,抱着一位少年。

「性別是女但不是人類吧。――你也好,我也罷。」

「古老的土地,古老的建築。越是沒有人煙的廢墟越容易沾附人的思念殘滓。還有受那些思念招惹的不淨之物。」

「在海邊因爲太突然,沒機會說話呢。爲什麼,那個時間沒把妾身帶走呢?」

蒼馬也同樣用沒有一絲慈悲的瞳孔接受。

即使是現在,一想到要再次遇見那個劍士,少年就有冰冷沉重的感覺。

「…………?」

蒼馬環顧周圍。

優美,但同時也爲了不讓懷中的少年有過度的負荷而小心謹慎的跳躍。爲了不讓無關的市民們看到,時時刻刻更新着都市情報構思路線。能夠考慮到這些,是隻有諾溫纔可以的飛翔法。

蒼馬點了點頭。

「〈獸〉的半成品――不能依附在人身上,擁有特殊『力量』的幽靈。我只能看見和聽見,你還能對這些傢伙下命令吶。的確適合你啊。」

「是你……從最開始就想與妾身相見吧?」

彷彿會止住前進的腳步一般,滲入骨髓的寒冷。

嘴脣,含住食指。

「――啊啊,原來如此。」

兩週前,讓諫也和自己瞬間移動,爲少年賜予『力量』的血。

蘊含在裏面的異常殺意搖曳着。

人偶點頭。

事已至此,妖女連憤怒和屈辱都捨棄了。

「這是我的血,立約的血。不淨之身,脆弱之身,災厄之身,爲爭奪、貪圖、喝乾妾身的一滴血,速速趕來垂首於妾身面前!」

「知道的吧?這跟聖朗基努斯的奇蹟沒關係。只是,這些傢伙不會加害於我。我、你還有這些傢伙,都是以這種形式存在的。」

「追得上嗎?」

蒼馬用開玩笑的語氣說。

銀色的線連接着夜晚的都市。

「是。」

自己的所作所爲,實在是過於愚蠢。

同時也是喫了兩次〈獸〉的嘴脣。

並不是期待她說“讓他給逃了”之類的辯解之詞。

「…………」

即便如此。

接二連三的弧的連鎖。

妖女的表情中,混着一絲動搖。

諾溫在適當的大樓屋頂着陸,諫也踉蹌地踩在混凝土上問。

昏暗。

灼熱的瞳孔,吸附着劍士。

這正是女人。

「所以,你去死吧。」

只是面無表情地問。

正在忍耐陰暗冰冷的衝動時,諾溫開口道。

「哎呀真過分。這邊的我不是女人麼?」

蒼馬低聲嘟噥。

聳了聳肩。

實際上,蒼馬也緊緊閉上眼瞼。

食指和中指摸着胸口,諫也宣言道。

「……你是、誰?」

「……什麼事啊。」

諫也粗聲粗氣地回答。

剛纔那丟人的感情波動,即使是這個人偶也不想被看出來。

稍微支吾了一會兒,諾溫結結巴巴地編織語言。

「……那、那個……諫也大人……對玻璃大人……」

沒有繼續說下去。

腦內電子芯片再生出來的是,在那個海邊接受的提問。

――『諾溫小姐,喜歡諫也神父嗎!?』

「對玻璃?」

「不、不不不不是的、那個、這個――!」

諾溫不住地搖頭,銀髮劇烈搖晃。

臉的表面升起異常高的溫度。甚至一瞬間以爲,自己的臉上帶有那種機能。口齒不清,思考也在臨近暴走地空轉着。在與大敵壬生蒼馬戰鬥之前,發生致命性的故障了麼?諾溫認真的煩惱起來。

就在這樣的人偶額頭上,輕輕伸過手去。

是諫也的手。

「發燒了嗎?還是說太勉強了?」

「……啊、哇、啊、嗚啊。不、不會!沒問題!」

與石像相當的硬直。

好不容易像小狗一樣扭動身體,從少年的手中逃脫出來。雖然也有惋惜的感覺,但是一直那樣下去,說不定電子芯片真的會因過熱而暴走。

作爲冷卻(cooldown),深呼吸。

確認自己裏面的優先順位。

「…………」

「嗯。」

「只是,我和『九瀨諫也』,到底有什麼不同。」

諾溫面露覆雜之色,諫也笑得肩膀顫動。

一本正經地說出這樣的話。

一直都只是覺得,因爲自己是個冒充者,自然就不如『九瀨諫也』有差異。

「哈?」

「……諫也大人……對玻璃大人的事情,有什麼祕密嗎?」

「……不知道。」

「事到如今,也不想再爲自己是冒牌貨感到自卑。」

「木頭呆嗎?」

「唉、啊……雖然還有其它的,但是從優先順位上把這件事判斷爲最先確認的事項。如果對我懷有祕密而感到心理負擔,將會與保護諫也大人的目的大相徑庭。」

「……您打算怎麼做?」

少年茫然地眨了眨眼,諾溫接着說道。

第一區西北方向――是散佈着舊市街的方位。

能力?

點頭之後,諫也問道。

一時之間,諫也啞然地看着對方。

因爲,被這個人偶指出自己懷有的祕密還是第一次。

少年和人偶的身影,在御陵市的夜空描繪美麗的銀色之弧。

「……把玻璃那個丫頭奪回來纔行。不然我在這座城市當『九瀨諫也』的工作也沒意義了。」

「如果,『九瀨諫也』遇到了這次事件會怎麼做?」

蒼馬的斷罪衣遠在自己這邊之上,實戰中累積的經驗更是不能企及。再加上兼備了〈獸〉的『重組』的對手,要怎樣去應對。

人格?

既然是一卵生雙生子,遺傳基因也是相同的。

那麼,有什麼不同?

「負責保護諫也大人的是我。如果認爲那是有利於保護自己的行爲,就請繼續保密。」

「我也想問件事。」

「從聖室·服務器接到通信。壬生蒼馬的逃走路線已經篩選完畢。非常抱歉……能借用一隻手嗎。」

至今都沒有考慮過。

爲什麼,壬生蒼馬能夠斷定自己是冒充者?

「要上了。」

那正是,馬上就要消失一般掠過的聲音。

即使如此,

「還有別的麼?」

和自己待在一起的第九祭器,諫也所認識的『真物』,就是這樣的對手。

人偶舉起另一隻手,確認過液體金屬線牢牢纏住高層大樓之後,

也有一點點清爽的感覺。

諫也撅着嘴,苦笑道。

「如果是這樣,就算把祕密一直守護下去也沒關係。」

究竟,是什麼阻隔在『九瀨諫也』和自己之間?

「這個嘛,」

信仰?

「那也沒什麼不好。」

「嗯。」

要說有沒有自信,完全沒有。

「諫也大人的行動,我認爲非常像英雄。即使對照曾經的『九瀨諫也』的數據也找不到明顯的差異。」

說起來,她就是這種人偶啊。

「問、件事?」

思想?

諫也亦是,不知爲何嚥下涶液,緊緊抱住人偶的細腰。

少年老實地吐露出心聲。

還是――更深、更加根源性的什麼?

「……只有這樣?」

「那、那個……」

諫也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溫柔。

行動?

開口說道。

「會、會掉下去的……請用力、抱緊。」

「――諫也大人……」

「也就是說,只會被那種程度的傢伙暴露出來。只要把那個刀使打趴下,就能獲得暫時的安寧了。」

「沒、沒有……」

雖然已經有過很多次,那隻手果然還是令人驚訝的柔軟。

人偶搖了搖頭。

少年輕輕哼了一聲。

「只是這樣而已嗎?」

人偶纖細的手指用力抓住,和剛纔一樣擺出飛翔的姿勢。

輕輕點頭。

從起動諾溫、使用聖喬治的斷罪衣的情況來看,或許還有更深層的相同之處。

「哦、哦哦……」

說着,露出微笑。

結果,說出口的是有着微妙差異的提問。

諾溫否定之後,移開視線。

諾溫勉強自己嚥下苦悶的吐息,

牽起手。

就在猶豫說什麼好時,諾溫露出淡淡的微笑。

聽出諾溫的聲音中混有責備之意,少年連忙揮手否定。

「哦哦。」

不過,事實又是有什麼不同呢?

閉上一隻眼。

人偶說出這句時,已經是戰士的眼睛。

「你是傻瓜嗎。――啊啊不對,你是個木頭呆啊。」

等醒悟過來時,剛纔的恐懼已經變得淡薄。雖然沒有完全消失,逐漸侵蝕精神的冰冷已經消失。

諾溫一副愧疚的樣子低下頭。

然後,抬起頭。

諫也閉口不語。

「雖然考慮過,就是不知道會不會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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