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爲什麼離棄我
《斷罪衣》 · 三田誠 · 2萬 字
——「以羅伊,以羅伊!拉馬撒巴各大尼?」
這是,「我的神,我的神!
爲什麼離棄我?」之意。(譯註:出處有三處可找,分別是詩篇22:1、馬太福音27:46、馬可福音15:34。第一句爲拉丁語,“Eli, Eli, Lema Sabachthani?”的諧音。)
1
感覺到早晨的氣息,諫也懶洋洋地從牀上爬起來。
打個呵欠。
在便服外面套上聖職衣,輕拉領子。
雖然是硬質的,穿起來感覺倒也不差。
諫也的聖職衣――斷罪衣是爲與〈獸〉戰鬥而製造的奇蹟與現代科學的融合產物。畢竟有着作爲強化服的一面,內部構造中會包含許多機械部分,舒適與否本應置之度外。
更何況,明明是兩年前『九瀨諫也』穿過的衣服,何時看都潔淨如新。
雖說每週一次維護的同時順便乾洗,但超越那種基準的某種事物寄宿在裏面。
(真是夠荒唐的……)
一邊想,一邊不由得嘆了口氣。
每天穿這件聖職衣時,少年就會產生不可思議的感覺。
這纔是第一次穿一般的錯覺。
〈獸〉也好聖戰也好自己的處境也好,這都是次要的。
這件衣服將自己引導至『九瀨諫也』一般,陷入那種心境。
(……嘛,奇怪的事想太多了也沒用。)
最終得出以往的結論。
走出房間,抑制住第二次襲來的呵欠,朝同樣在二層的客廳走去。
沒什麼好顧慮的。
「嗯。」
「卡洛神父沒告訴您嗎?」
在這裏唯一一個二年生,學生會書記·鈴木大悟。
「卡洛神父喜歡活動,但是很討厭事先準備和事後整理。大概一個月前興高采烈地說『唔呵呵呵這次有祕密武器喲~』,就想着會不會變成這樣。通常帶頭挺身而出的會計四辻同學,這次又回老家去。」
――又過了幾秒之後。
諾溫也只能從身爲主人的諫也後面跟過去。有沒有不滿暫且不論,靈巧地單手拿着籃子,靜靜地坐在車子的後方坐席。
不明所以地點頭。
玻璃很開心似地笑道。
搔癢鼻孔的是烤制面包和芥末的香味。
至少可以看出,切身體會過身爲會長的玻璃的可怕之處。
大小盤子琳琅滿目,色拉盤和湯盤等複數個摞重疊起來,堆成小山。從還熱着的盤子、附着的沙司和芥末可以看得出是剛喫完的……彷彿剛纔有十多個人進行聚餐。
發出奇怪的聲音。
「沒沒沒、沒問題。只不過是筷子動得比較快些……」
側着小腦袋,黑髮也隨之晃動。
好不容易說出口。
「唉?」
「咦?沒聽說嗎?」
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看着這樣的後輩,玻璃附加一句。
「不用問不用問,快坐快坐!小諾溫也是!」
「……唔吶啊!?」
對於平日裏經常看着學生會長一臉認真的諫也,不禁覺得很新鮮。
「諫也哥哥能來真的很高興。卡洛神父不但自己不做,還帶着其他人一起偷懶!」
「是、是的。」
「什、什麼……」
「是的是的!順便可以利用學生會的預算喫個夠·最高級的野餐會(BBQ)、放煙花!」
這是副會長的長岡靜佳附上註釋。
拿着只咬了一口的麪包,跟玻璃一起走出玄關,諫也頓時瞪大眼睛。
不愧是兼任田徑部成員的男生,大塊頭的身體和繃緊的肌肉。
面對只顧驚惶失措的諫也,玻璃問道。
少女忸忸怩怩地來回晃筷子的樣子,就像小動物一樣可愛。
「押、押、押忍!」
「Brother……卡洛……?」
「這、這是……」
第三次的呵欠。
酥酥的口感和,在嘴裏散開的小麥味。不由自主地面露微笑。來到這個都市才明白,剛出爐的麪包僅此而已就很好喫。
跟前正停着麪包車。
少女眨了眨眼。
原來如此,似乎被玻璃喫光了。
「還好有諫也哥哥和諾溫小姐在,這次男勞動力和料理可以期待一下。」
「因爲十一區的海邊就是御陵學院的合宿地點,每年各個社團都會用來合宿。事先前去檢查,並對各個社團的合宿日程進行最終調整也是學生會的工作。」
本來,這個家就只有諫也和諾溫居住。
「您早。」
茫然地看着那些,喃喃道。
桌子上放着很多盤子。
少年張大了嘴巴。
在少年眼前喫飯的――毋庸置疑,正是朱鷺頭玻璃。
「嗯。」
突然出發使得身體向前傾倒,
「好!捉住!俘虜要老實坐上去!」
頭髮從校服滑下來的光景,足以繪成一幅畫。但是諫也沒時間看入迷。
「俺……不對,我也要嗎?」
「呼哇啊、啊……」
剛好從廚房傳來諾溫心情愉快的菜刀聲。“咚、咚”等速伴奏的旋律,少年聽着十分悅耳。
「――鈴木同學。」
在慌忙轉過頭的玻璃面前,諫也極爲勉強地粉飾成『九瀨諫也』。
纖細的脖子點了點頭。
「抱歉。看錯玻璃大人的早餐需要量的是我。冰箱裏面一週份的儲藏全部加進去,現在也只夠諫也大人的早餐……」
真雪對前面揮了揮手,似乎早已習慣(或者是放棄了),車子出發了。
而且,側面印着御陵學院的校章。
「哈?」
從窗戶探出身子伸手指過來的,是架城真雪。
一半以上是強行地拉了過去。
吱――……是從附近傳來的剎車聲。
「車子到了。」
「啊……」
誇張着表現出歡喜。
坐在旁邊的玻璃,對此說明。
在早晨的陽光下,穿着圍裙的諾溫微微點頭。
一下子從麪包車的搭乘口跳下來,抓住玻璃和諫也的手腕。
「……對、對不起。因爲諾溫的料理太好喫。」
聽了這話,諫也愣愣地歪着頭。
即使是在匆忙的麪包車內,這個學生性別不明的側臉上總是帶着從容。
「爲、爲什麼是海邊?」
(……這樣也不錯啊。)
諫也問,坐在前面位子的高個子探出木然的臉。
諫也習慣性的回應之後,撓着頭走到飯桌前。
少女連連點頭,這次從廚房諾溫低下頭。
與此相對,諫也一臉茫然地反問道。
「是嗎。嘛,諾溫的飯的確很好喫。」
由於卡洛安排過,這個家內部沒有設置教團的監視設備。正因爲如此,在這裏,諫也可以變回少年自己的臉。
「是的。」
不知道爲什麼,鈴木用空手道的姿勢回禮。
「爲、爲、爲什麼……玻璃小姐、會在這裏?」
「好—!捕獲九瀨神父和諾溫小姐兩個人!啓程啦啓程!」
「是海邊哦海邊!」
「唉?啊、哦哦。」
「啊啦。」
「……畢竟卡洛神父是個徹頭徹尾嫌麻煩的人。在檢查合宿場之前急忙推舉諫也先生當顧問,大概就是因爲這個……」
「嫌麻煩是指……?」
獅子鼻加上圓圓的眼睛,長相有些粗野但稚氣尚存的學生。
用嘶啞的聲音鸚鵡學舌地反問一句,卻發生更離奇的事情。
「啊—!發現會長和九瀨神父和小諾溫!寅寅寅!我展開突襲!」(譯註:A來自日本偷襲珍珠港成功之後發出的電報,原文爲“寅寅寅!我突襲成功!(トラトラトラ!われ奇襲に成功せり!)”)
「學生會的工作,首先是要掃除吧?之後,雖然會有相應的回報,但是要求回報的態度可不值得讚賞哦。」
跟往常一樣,按諫也起牀的時間烤好的麪包,咬一口。
「今天好像,特別多啊。」
一邊在心裏作出感想,安逸地坐在位子上。
玻璃冰冷的聲音,告誡得意忘形的鈴木。
「請動身吧。剩下的早飯已經做好帶過去的準備。」
於是。
是的。
解開圍裙,諾溫面無表情地說。
展開那雙大手,
「諫也哥哥!?」
「這、這是要、去哪裏?」
事到如今,諫也才發覺自己上當了。
「加速前進,海濱在等着我們――!掃除五分鐘搞定,海濱!飯!泳衣――――!」
「啊啊喂!會長穿泳衣的樣子只有我能看!」
「兩個人都冷靜!」
「會長,他們已經聽不見了。」
「……那個。這種時候作爲學生會顧問諫也大人的助手,應該默默地看着的是我嗎?」
「…………」
在騷動不斷的麪包車中,少年神父一個人沉默着。
在心裏吼叫的只有一件事。
(――那、那那那那那那個、渾球得意忘形的懶蟲爛眼罩――!)
確信昨天的大罵還遠遠不夠――把這種叫喊藏在心裏,破口大罵。
2
大約過了兩個小時之後,
「……結果,變成這樣了嗎。」
諫也聽着波濤的聲音。
ZAZAZA ZAZAZA
忽近,忽遠,在耳邊反覆迴盪的波濤聲。
天空一碧如洗,豔陽仿似更高。
那是不禁讓人叫好的晴徹海濱。
御陵市·第十一區。
用格外清楚的發音,人偶別開視線。
一副無法照面的感覺,人偶羞得深深低下頭。
「――諫也哥哥?」
「那麼,現在去游泳的就是我。據說海水浴就是這樣的。」
不停往下淌的汗水經過鼻子邊,流至下巴。
身上穿着蓬鬆的套頭衫,依然性別不明的副會長·長岡靜佳搭着諾溫的肩膀。
「沒、沒那種事……」
心跳莫名地加速起來,少年咯吱咯吱撓起頭。
由於距離暑假還差一點,海濱的熱鬧程度也一般,但是這兩個人的激動情緒使在場的喧譁倍增。
「啊,沒有……」
稱爲魔法也不過分。
就在這時。
結果,沒興趣卻被帶到海邊的少年,心不在焉地看着學生會的每個人。
諫也一臉難以致信地叫出人影的名字。
用優等生的臉回頭。
「不用擔心。平時不會那麼明顯。」
「什……!」
玻璃的身體裏,寄宿着〈獸〉。
「長岡同學……」
因爲太麻煩,恨不得就這樣病倒。得個熱射病什麼的或許能舒服一些。如果是吸血鬼就能變成灰,從各種麻煩事中解放出來。
互相背對,彷彿事先說好一般一齊朝反方向狂奔的兩個人。
腳未沾地的心境。
(……自動人偶的程序裏,連那種東西都有嗎?)
諫也只是困惑。
聖女的肌膚之下……潛藏着完全相反的某種事物,
這種感覺,是因爲眩目的夏日陽光和海潮聲的關係嗎。
不知所措地揮了揮手,但說不出下文。
這次是從諫也的身邊,響起新的聲音。
「ZA、在……」
「我、我要去準備單鏡頭反光相機和偷拍用相機和手提攝像機和閱覽用筆記本套裝!」
臉靠近耳旁,輕輕呢喃。
「那個……玻璃大人說,要借泳衣給我……」
從背後輕輕放上手,諾溫不禁身體一顫。
一同跳起,在空中拍響手掌的是真雪和鈴木。
令人犯愁的是,有卡洛的指令不能脫這件聖職衣。雖說布料如親眼所見非常清涼,無奈裹着全身的事實卻無法掩飾。
「可、可是、諫也大人、一直不說話,一定是我的不謹慎所致,除了我的不堪入目的樣子沒有其它理由!」
用力抱緊會折斷一般,不禁產生那種感想。同時重點部位也漸漸成熟,看起來如棉花糖一般柔軟。胸部的大小也恰到好處,中間輕飄飄的緞帶增添幾分可愛。
「首先是游泳嘍噢噢噢噢噢!」
而那象徵就浮現在腹部,諫也知道此事。
然而,在諫也看來,深得光明祝福的少女,彷彿存在一點看不見的影子。
在形狀如月牙的御陵市,其欠缺部分――與內側弧相接的海灣地帶。
在他們背後,安置在海濱的摺疊椅子上,諫也抱頭坐着。
從合宿場地的庫房取出來的掃帚和抹布。
少年等人到了合宿場地時,不愧爲一年沒使用的地方,遍地都是灰塵和蜘蛛網。髒成這個樣子想必會花上一整天而暗自放心的諫也――結果,就如眼前。
一邊戴好優等生的假面警惕着玻璃和靜佳,出口問道。然而諾溫微卻嘟着嘴說。
那裏,站着一位白色分離式泳衣的人影。
(沒想到……諾溫那傢伙做到那種程度……)
「不、那是……」
「呀!」
「……諾、溫?」
「而且,我很開心能讓諫也哥哥擔心我~」
「嗚哦哦哦哦!我也要拼命拍會長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這種方面非常合拍的兩個人。
(……啊……!)
微弱到馬上要消失的聲音,傳入少年的耳中。
臉頰好像鼓了起來,也許是看錯了。
就算後悔帶過來,也沒後悔藥可喫。
「嗯。和會長一起選的。怎麼樣?怎麼樣?小諾溫又細又白又小就像妖精一樣,心裏撲通撲通跳吧?」
眼睛也不敢對視,諾溫直咬嘴脣。
屏着呼吸,無數次地反覆眨眼。
爲了用其它臺詞掩飾,絞盡腦汁時,
「唔呵呵呵,小諾溫很可愛吧~。挑選花了不少時間哦?」
緊握雙手,疊放在大腿前。肩膀縮到不能再小,彷彿諾溫馬上就要消失。
諫也張口結舌。
「是、是嗎。……可是、諾溫,可以游泳嗎?」
……不。
與其說是陰影,更像是根源性的黑暗存在於某處,使得對少女的印象更深。
(明明掃除就能結束一天……)
「嗯?怎麼了?」
即便是諫也也無話可說。
玻璃頷首,並附上微笑。
作爲掩飾難爲情轉過頭,諫也蹙起眉。
不僅如此。
也許這就叫作青春,但總覺得從各種意味上搞錯了。
手指貼着下巴,靜佳歪着小腦袋。
暗自嘆息。
帶着幾分無奈,揉揉太陽穴。
「諾溫?」
最後連廚房和餐具也擦洗整理,不知不覺間把學生會一天份的工作提早結束。
「好啦!掃除一個小時搞定啦啊啊啊啊啊啊!」
「是、是嗎……」
「是在……擔心我的腹部嗎?」
「嗯?」
「那麼……那件泳衣,是長岡同學?」
在陽光下閃耀的長髮。大膽露出的後背,晶瑩白嫩的肌膚沒有半點斑點。尚未成熟卻又修長纖細的肢體,體現出不得不讓人想象今後的發育之美。
「要、要賠罪的是我!露出這種醜態――」
司空見慣的人影,在泳裝下卻出奇的纖細。
不知是心醉神迷,還是心神浮動。
「沒、什麼。」
少年說不出話,
把頭低到能看見自己腳尖的程度,唯有通紅的耳朵無法掩飾。
因爲太美麗――這種話怎麼說得出口。
那副樣子,玻璃似乎也察覺了。
諫也用全身的體重靠在椅背上。
明明是些放置一年即將廢棄的道具,在諾溫的手裏僅用數十秒就能讓地板和牆面閃閃發光。壞心的婆婆摸了一下窗格,伸去摸的手指反而變得更乾淨一般的徹底。
「……嘛,算了。」
朝腹部看了一眼,發現那裏與極普通的皮膚無異,諫也不禁鬆了口氣。
直到剛纔還熱到發狂的世界,如今卻像異世界般離意識遠去。
一副狀態很好的樣子散播紫外線的太陽是那麼的可恨。
諫也的時間,這一刻停止了。
「…………」
這邊是鮮紅的連衣裙。
「那個……諫也、大人……」
「嗯~嗯,還是說諫也神父更傾向於成熟一點的?」
「性能方面沒有問題!」
赤禍的腳在熱沙上一蹬。
說到那速度,連國家級短程運動員也會愕然失色的程度,銀色雙馬尾在轉眼間已經遠去。
對着啞然目送的諫也,
「啊,諫也神父不遊嗎?」
靜佳歪着小腦袋問。
「是、是的。……我好歹,是個監視員。泳衣也沒帶過來。」
輕輕點頭。
(話說,怎麼?剛纔我,做了什麼奇怪的事嗎?)
一邊自問自答,戴好假面。
總有不自在的感覺。
甚至覺得在教團冒充『九瀨諫也』更好些。炎熱自不用說,一直揮之不去的違合感讓人無法忍受。
諾溫又是怎樣的呢。
自己邀請而來的人偶,對這段時間有什麼感想呢。
(果然,不應該讓她來當助手嗎……?)
若真是如此,自己犯下了痛恨不已的過失。
必需想個贖罪的方法。
不由得嘆了口氣,突然有大叫的聲音傳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會會會會會會會會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真雪。
諫也不予理睬。
與玻璃一樣的臉。
妖女不知不覺間貼近諫也。
「吶。去走走吧?」
「―――!」
「……別開玩笑了!」
然而,並不認爲是自己人。
「是啊。有知道的時候,也有不知道的時候。這跟記憶的條理不同,感情是更加曖昧不清的東西。」
†
「真雪?!」
不可思議的是,只有這一瞬間,妖女和玻璃的臉顯得難以辨別。
雖然游到對岸回來的諾溫仍有些不高興,真雪一味地纏着玻璃,靜佳和鈴木似乎是對勝負對決非常認真的類型,總之正在爭持。
這個對手的存在本身,就能將稀薄的黃昏色誤以爲鮮血之赤。
照這個樣子看來,大概睡了一兩個小時。海灘上的人也少了一大半,三三兩兩地準備回家。如此說來,學生會的各位也差不多回合宿地點了吧。
又像是把聖女的假面,一轉眼揭下來一樣。
「――你,爲什麼……」
撫摸自己的臉頰,妖女靜靜地長出一口氣。
而且,甚至對卡洛和諾溫――隱瞞了這個妖女的存在。
不。
在晚霞漸漸增強的世界裏,妖女的聲音輕柔地敲響少年神父的鼓膜。
一瞬間,諫也全身的神經因緊張而繃緊。血管裏流入乾冰了一般。彷彿臉上失去血色的聲音都能聽見,少年神父從椅子上站起來。
遮陽傘的影子下,感覺到另一個氣息。
「真是隨便啊。」
「……唔呼啊?」
「明明不用那麼戒備……」
「算你明智~」
說這些話時,已經回到妖女的臉。
這個妖女對他人的性命視如草芥。
「不要忘了哦。」
妖女哧哧笑道。
甜美的聲音從耳邊響起。
「――海邊不錯嘛。」
與玻璃不一樣的人格。
妖女反而加深了笑容。
「啊啊啊,我快不行了……!幸福得要死……」
是玻璃。
而且嗜血、嗜色,擁有無人可比的傲慢又貪婪的性格。
用手擺弄濃密髮絲的動作。有如爲吸引男人而存在一般,白晳生香的玉頸不禁讓人發昏。縱然是同一件泳衣,穿在這個妖女身上,就如淫猥的睡袍。
「啊啦。這麼快就起來了?」
宛如,年幼的小孩子。
微弱地疼痛和――更爲可怕的是,隱藏在那份痛楚中的毛骨悚然的快感。
雙手擔着一整套相機,早早歸來的少女。
玻璃和諫也慌忙接住少女的身體。
不管怎樣先告一段落,諫也到不遠處休息。
將一切都拋至腦後一般,大鬧了一場。
「丟下怪物一個人不管,會不會太不負責任之類的,需要找這種藉口嗎?」
說着,妖女把頭髮向上攏。
接下來是節日般的狂歡。
諫也在對這個都市所有的人說謊。
「啊啦,真過分~」
「以前也說過哦?不是想出來就能出來,即使不想出來有時候也會出來。這次是後者。」
如是說。
似乎是感動的顫慄。拿着相機和手提攝像機的手也在痙攣,雀斑少女緊緊閉上眼瞼。
搖搖晃晃,身體向後傾倒。
哧哧一笑,妖女離身。
舔舐嘴脣的舌尖,宛似熟透的石榴。
格格地,女人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本來只是想眨個眼,沒想到打起了盹。
因爲自己也知道,妖女的話並不是毫無根據。
也許,正因爲擁有〈獸〉之上的邪惡,才能啃噬〈獸〉。
――啃噬〈獸〉的〈獸〉。
諫也忿忿地吐出一句。
「但是,你可以無所顧慮地跟妾身說話哦?」
諫也咬咬牙。
潛藏在玻璃裏面的另外一個人格。
「爲什麼、要跟你……」
「你已經與妾身定下契約。」
「不會忘的。確實從你那裏得到了『力量』。所以,我會盡我所能隱瞞你的真面目。」
「真、真雪同學?!」
「面對怪物怎麼能放鬆警惕!」
輕輕地,一呼一吸。
「這孩子也非常開心吧。」
淫蕩又淘氣的那張往常的臉。
指甲刺入少年的右手背。
揉一揉眼睛,少年抬起臉。
對教團有關人士和雷胡拉說――自己是『聖戰英雄』的『九瀨諫也』。
沙灘排球,沙灘搶旗,滑水板。從釣魚到乘衝浪板,就連敲西瓜比賽也被拉過去。當然,穿着聖職衣的諫也基本上只能旁觀,即便如此大家的爽朗笑容沒有中斷,盡情地歡鬧着。
蹙着眉頭,忍住呵欠。
「不過,妾身與這個孩子的分別,並沒有你想像中那麼明顯哦。」
睜開眼睛,天空帶着幾分赤紅。
看到玻璃的泳裝,繃直的身體顫個不停。
「知道玻璃的心情嗎?」
喃喃說。
在那裏的是――
諫也感覺到,一瞬間的躊躇。
從臉頰到脖頸,從脖頸到肩膀,從肩胛骨停留在腰部。
事實上,在上次事件中授於諫也打敗〈獸〉的『力量』。
僅僅這個動作,就與平時的玻璃完全不同。
「人的心情什麼的,也就那樣哦。」
「別開玩笑了。」
唯一可以坦誠談話的對象,竟然是這個妖女本人,何等的諷刺啊。
「…………」
妖女喃喃道。
按住長長的頭髮。
叫出她的名字。
倒在遮陽傘下的椅子上,閉上眼瞼。
「玻璃小姐?」
然後,緩緩地轉身向海濤。
妖女如是說明自己的身份。
但並不是玻璃。
「並不是因爲想出來纔出來。」
諫也認識這個對手。
看似摟緊,卻又絕妙地留下幾釐米的間隔,女人的手滑過諫也的輪廓。
眼神盪漾而甜蜜,蘊含蠱惑的微熱。
對一般人說――自己是新任神父·九瀨諫也。
「……把這個穿上。」
少年從椅子上下來,把真雪給他的風衣扔過去。
妖女也順從地披在肩上。
就這樣,兩個人在沙灘上漫步。
染成夕色的沙灘上,妖女和少年的影子也被拉得很長。
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段,妖女突然伸出食指。
「――看,前幾天的雙子塔。」
鄰近的第十一區。
手指的延長線上,聳立着灣岸地帶的雙子塔。
「…………」
那邊是兩週前,玻璃和雷胡拉、還有諾溫一起與〈獸〉戰鬥的地方。
同時也是這個妖女啃噬〈獸〉的場所。
「那裏,教團似乎是以剝落事故處理了呢。若按最初的預定,就快要開放的,據說延期了三個月。」
「你……那樣就滿足了嗎?」
「唔?」
妖女一下子轉過身。
得意地一笑。
「怎麼說呢。總之飽飽的~」
說着,摸摸下腹部。
「是啊,不會沒原由地襲擊你們。就算這樣說,也不知道會不會信用妾身呢。」
也許,自己的覺醒正是因爲這個氣味。
不知爲何,心情非常不錯。
女人,輕輕地把食指貼在脣邊。
與〈獸〉等毫無關係,只是學生一樣的時間。
只有幽靜地昏暗籠罩在由鐵骨與水泥袋建造的迷宮之中。
明明睡了一覺,疲勞卻沒有散去。
「哈?你、不是說別把怪物放着不管――」
沒覺得因爲這樣會寂寞,但偶爾跟人說話會感到開心是理所當然的吧。
不但如此,體內直到剛纔彷彿要漲裂般的『力量』,妖女感覺到一瞬間雲消霧散。
四四方方的氣味、黃色的聲音等,類似於共感覺(syhesia)的次元。
†
陰暗又不祥的氣味。
「你應該知道。」
不遜於斷罪衣模仿奇蹟的――不,遠在之上的『力量』,正沉眠於自己裏面。
天際一端本來只是淡色程度的晚霞,如今完全變成鮮豔的深紅,渲染御陵市的沙灘。季節上似乎還尚早,這附近海濱除了自己沒有其他人影。
好像是――恐懼。
獨自一人的話,有自信解決多半的事情。
如舞步般踩着腳步,繞進後門。
雜亂地堆積着建材和鐵鍬的工事現場角落裏。鑽過牆壁與鐵骨之間的陽光唯獨無法穿透那一隅,構成飄浮地黑暗。
難以形容。
現在是休息時間,感覺不到人的氣息。
諫也噘着嘴,轉動肩膀。
――『但是,你可以無所顧慮地跟我說話哦?』
止不住的口水。
「你、是――」
毋庸置疑,正如那個妖女所說。
「……呵呵~」
雖然考慮過帶諫也來,但那個少年的能力尚不安定。
理由很清楚。
「呃……!」
「……真是麻煩呢。」
在被世界隔絕的黑暗裏,唯有那隻赤瞳看起來非常歡快。
在一處死衚衕。
不是後天性的知識,寄存於自己生命之初的、根源的智慧。
「是你的……蹂躪者哦,巴比倫的大淫婦。」
笑。
朱鷺頭玻璃這個『容器』,無法承受妖女的『力量』。每次使用強大的『力量』都會遭受猛烈的睡意,變得行動不能。
那裏是建造新賓館而需要的廣闊工事現場。
「…………?」
從內心湧上來的,是從未體驗過的冰冷感情。
然後,妖女轉身。
風衣隨風飄動,妖女側眼看着這邊。對此,
想來,也許是第一次。
踩着輕盈地腳步,另一個玻璃朝賓館走去。
猶如地獄一般。
當然,雖說身處學校神父這種特殊的立場,但普通生活對於諫也是無緣是存在。
腳不能動彈。
眼瞳的存在感太過強大,以至於使其餘之物顯得空虛淺薄,如同粗陋的攝影室。令人窒息的強烈意志。沉悶。整個世界將在那隻眼前毀滅一般,駭人的重壓感。
突然,止住腳步。
問題是,那個『力量』不能維持多久。
獵手與獵物――立場更替了。
「稍等一下。」
「那是開玩笑~」
有種異樣感。
等得不耐煩,不禁打起呵欠。
也沒有想過遇到〈獸〉時會發生什麼事。
不禁哧哧地笑出聲。
比影子更漆黑的光,切過妖女的腹部。
舌頭舔舐嘴脣。
赤瞳。
好想喫掉――這樣的慾望在自己的腹腔沸騰不已。妖女熟知,那份邪惡慾望纔是自己的『核』。
那片黑暗,顯得異常空虛。
說雖如此,並沒有不安感。
妖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真面目。
從某種意義上,可以說她是唯一一個諫也的同胞。
諫也非常直率地吐出髒話。
即使有些人知道她是名爲〈獸胎〉,啃噬的〈獸〉與被啃噬的人類會處於相持狀態,然而玻璃裏面會出現像自己這樣的人格,卻沒有其他人知道。
「總之,妾身跟你約定,在你等待的時間裏絕不做壞事。嗯,別看這樣約定還是會遵守的哦?」
――這時。
空蕩的身體,妖女虛弱地跪倒下去。
與此同時。
猶如從九層地獄更深處瞪視一般,業火與業難搓合在裏面一般的眼睛。
仍沾在泳衣上的海水,浸染她所站着的地方。
站着的,只有少女一人。
(…………)
「隨你便吧,混蛋。」
況且,諫也和自己是共犯。
即使如此,自信依然不會動搖。
實際上,知曉她真面目的人,只有諫也一個。
海岸的對側――御陵學院合宿地的反方向,高級賓館林立的方位。
「……呼啊啊、啊。」
穿過腹腔的是駭人的冷氣,剜入另外一個玻璃的骨髓,凍結五臟六腑。
就是爲此,妖女才一個人走進賓館內。
――不,並非如此。
比任何人都熟悉,能讓自己喚起這般不可思議的自信的對手。
跟不習慣的學生生活打交道,比想象中要辛苦得多。
――是的。
「搞什麼啊,那個傢伙。」
只有她才能感知的特殊氣味。
看到那隻眼睛時,妖女的意識裏產生輕微的動搖。
一邊走在工事現場,妖女歪着嘴脣。
3
膨脹的只是純粹的慾望。
剎那間。
妖女,用鼻子嗅了嗅。
不只是諫也,那樣跟其他人說話,對於另外一個玻璃而言非常新鮮,是無法想象地事情。
「不過……」
影子,發出聲音。
又或者是種本能。
實事上,女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用嗅覺感知的。
使用斷罪衣需要幾個條件,而即使滿足了,解放能力只能說仍是未知數。從這些方面來考慮,自己一個人狩〈獸〉效率會更高。
只是有種,普通的〈獸〉不可能傷害自己的,奇怪的自信。
與自己熟知的〈獸〉――有着決定性的區別。
是〈獸〉的氣味。
那隻眼睛正是地獄。
稍微想了一下,
「……沒辦法。這邊去迎接吧。」
一邊自言自語地說着俏皮話,朝賓館的方向走起來。
海灘上出現長長的影子。
「回――?」
諫也抬起臉時,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人影進入視界。
「喲,九瀨諫也。」
說着,手生硬地上下揮動。
「……啊。」
從賓館附近走過來的是身穿聖職衣的男人。
大概是二十歲前半吧。
拉丁系電影裏面經常出現的野性味十足的端正相貌。
壓得不成型的頭髮,明明不成體統卻意外的整齊,形狀好看的下巴長着邋遢鬍子。隨便的穿着與矯健的身材,顯得聖職衣就像漆黑的長大衣。稱之爲神父,倒更像是意識聖靈教的時尚裝束。
那張臉,忽地歪過去。
「嗯、怎麼?很奇怪嗎?」
「唉?」
「喂喂,怎麼?把我忘了嗎?兩年不見,總不至於把摯友的臉給忘了吧。」
男人用大拇指指着自己說。
(摯友!?)
糟了。
「嘛,是個妥當的想法啊。」
「您把……玻璃怎麼樣了?」
一副爲難的樣子,男人蹙起臉。
蒼馬歪着嘴脣。
「啊啊是嘛。連那種事情都知道啊。」
「不好意思,能不能跟這邊的……壬生先生,傳達我的狀況呢?」
「哦哦,認識她啊。」
「哈?」
一瞬間諫也沒有理解她的話,但是事態未等他反應就急劇地有了進展。
想必這個人偶知道『九瀨諫也』的交友關係。更何況,諾溫的任務就是保護『九瀨諫也』的假面。
「哦哦,記起來了嗎?能見面真是太好了。雖然知道你來御陵市,和卡洛不一樣,爲了找你花了不少工夫。」
瞭解聖戰的教團有關人員,把『九瀨諫也』崇敬爲『英雄』。跟諫也說話,如同受到神的啓示一般歡喜,或者如同石像般僵直,大多數人就是如此。
如此坦率地接觸『九瀨諫也』的人,還是第一次。
少年以含混不清地回答保持距離。
在人偶旁邊屁股着地的諫也瞪大了眼睛。
「是壬生啊,壬生蒼馬。」
如果諾溫認識壬生,自然會把自己喪失記憶的設定轉告給他。
下一剎那,究竟發生了什麼,諫也沒弄明白。
因爲那邊有人叫他。
「――諾溫!?」
「諫也大人!」
「哦,厲害啊。躲開了啊喂。中招之後竟然在半途進行迴避行動,這是人類能使出來的招術嗎?」
然後,這樣加上一句。
「別這麼說嘛。」
「什……!」
然而,這個現實是?
似乎先回了一趟合宿場地再出來找少年,已經從泳衣回到平時的聖職衣。
冷不丁加上一句。
「也就是說,我被〈獸〉喫掉了,是這樣想的?」
正如其名,銀色之劍。
由液體金屬構成,按諾溫的意志隨意改變形狀的萬能武器,變成鎖鏈將諫也強行拉到自己身邊。
(用刀,把諾溫的〈銀十字劍〉斬斷?用那把狗○一樣長的棍子,把就連〈獸〉也能砍的〈銀十字劍〉?)
“咚、咚”地用『棍子』敲着肩膀,蒼馬仰望緋色的天空。
蒼馬輕輕哼了一聲。
「嘛,算了。」
(這個、傢伙……,真的是、〈獸〉……)
那個名字,奪走了諫也的神志。
諾溫將反射晚霞的利刃,指向自稱壬生蒼馬的男人。
與此同時,諫也的視線朝反方向轉去。
同時,銀色液體吹灑在地面上。
這已經不是高手之類的問題了。
這個男人說兩年不見。
「話說,當殉教處理也太過分了吧。那個組織還是老樣子,把事物記載成對自己有利的樣子。雖然說歷史是勝者寫的,是不是太狠了啊?」
如此高大的刃具居然能使出居合的異常,將一切都顯得不現實。自稱壬生的男人周圍,不禁令諫也產生,彷彿時間和空間都扭曲起來的印象。
那隻右手模糊起來。
只有那個名字,諫也也知道。
而且不只是拔刀的瞬間,連刀入鞘也沒有看見。
說着,男人――壬生蒼馬吊起嘴角。
說不定,喪失記憶的虛假設定也會被看穿。
這個男人也是嗎?
再次,〈銀十字劍〉發生變化。
「啊啊?真是不和平啊。」
在卡洛的設定裏,自己已經『喪失記憶』。只要把這些事複述一遍就可以,可是能馬上接受嗎。
親暱地破顏一笑,男人“啪啪”地拍着諫也的肩膀。
「怎麼?臉色很差啊?」
做作地用一隻手蒙着臉,嘆了一口氣。
至始至終以『九瀨諫也』的聲音和假面問。
「不……等一下。」
不知不覺間,男人的手中已經用長『棍』擺着架式。
「…………!」
用就像來形容,是因爲『棍』子實在是太長了。
這種現象,少年曾經見過。
「請不要亂動。」
蒼馬揚起單邊眉。
「不是可愛的修女小姐該有的行徑吧?」
「請離開那個男人。」
諫也的困惑越發強烈。
緩緩翹曲的形狀,算上“刀把”部分足有兩米長。這般長度,要從刀鞘拔出來不是件容易的事吧。
「壬生?」
其中也有聖戰的戰士被啃噬的例子。
(這麼說,『九瀨諫也』的摯友……是真的嗎?)
「……哎呀,真是麻煩啊。」
從後面傳來風被截斷的聲音。
就像,日本刀一樣。
「――――!」
「既然這樣,自己親眼去看如何?嘛,不過對方可能不想見你。」
「哈啊……」
若真會演變成這樣,包括諫也在內的御陵市會遭到毀滅。由虛構構成的都市,是一座僅僅一個真實而脆弱崩壞的海市蜃樓。
「教團的數據庫裏……兩年前的聖戰中,已經殉教的就是壬生蒼馬。」
如果是這樣,就更遭糕了。
這個傢伙認識曾經的『九瀨諫也』嗎。
――高位的〈獸〉,能冒充自己啃噬的人。
諾溫的〈銀十字劍〉兼有液體的粘性與金屬的剛性。即使使用鑽石刀也不容易切斷的劍。
人偶倉促地說。
面露苦笑,單手摸摸下巴。
「嘛,差不多啦。」
彷彿頭頂遭到雷劈一般。
〈銀十字劍〉。
「虧我還特地來見巴比倫的大淫婦一面。」
意識到時,少年已經推開諾溫向前走去。
退後的諾溫手裏,〈銀十字劍〉從中間至尖端消失了。
「――您是什麼人?」
諫也屏住呼吸。
利用出鞘使刀身加速的拔刀術。
「……啊啊,諾溫。」
當然,卡洛和玻璃等人是例外,但屬於極少數。
飄揚的銀色雙馬尾,趕過來的正是諾溫。
(――居然說是、居合?)
用沒有絲毫感情的紫水晶的瞳孔,諾溫盯着聖職衣的男子。
心想得救了,諫也面帶笑臉。
銀色的光纏住少年的手。
舉起雙手揮了揮,開玩笑似的聳了聳肩。
「彼此彼此。――剛纔的是居合嗎?」
然而,
突然,諾溫朝背後大跳一步。
「你、做了――!」
諫也的激昂和。
「――諫也大人!」
諾溫的叫聲,同時。
突然,晚霞被反射回去,銀色的牢籠包圍住蒼馬。
是撒在地面上的液體金屬,形成了銀色牢籠。
那些牢籠也在看不見的劍閃下瞬間斷裂。再次溶爲液體散在沙灘上,但是人偶的目的並不是束縛。
哪怕幾秒的爭取時間也好。
「請許可――!」
「哦……!」
諫也毫不躊躇的用犬齒咬開大拇指的皮膚。
把淌下來的血液按在人偶的背後,少年大喊。
「以神、及子、及聖靈之名,同時又以九瀨諫也之血與名,予以承認。――這杯是用我血所立的新約(HICEST ENIM CALI SANGUINIS MEI,NOVI ET AETERAMENTI)。」
那正是聖體拜領的典文。
原是以麪包爲神的肉、以葡萄酒爲神的血的儀式。
被稱爲聖變化的一連串行爲,現在在這裏,讓人偶成爲聖者。
也就是,斷罪衣的解放!
「DNA一致。由於聖室·服務器和管理者的權限同時接受承認――聖物箱解禁」
「斷罪衣啓動。我要模仿。我要模仿。我要模仿。我要模仿一萬六千三百八十四回,神之奇蹟降臨的狀況」
隨着機械音,諾溫的聖職衣展開。
沙灘爆開。
被精確擋回的利刃,確切地捕捉到了人偶。剛纔的跳躍,正如男人所說,是不要命的一擊。
蒼馬笑了。
「喂~喂~摯友。就沒話對我說嗎。」
「確定救世主已死的事實。這本身就是奇蹟啊。所以,管它是斷罪衣的奇蹟還是〈獸〉的魔性,砍碎了歸於無就好。」
然而。
不顧一切想要跑過去的諫也脊樑一顫,僵直。
銀色火焰被幾條斬線分割,猶如吸進去一般散盡消失。
「了不起啊。」
封住去路,包圍男人的火焰一齊露出獠牙。
蒼馬扭曲嘴脣。
那是聖典的一節。
「――我的神,我的神,爲什麼離棄我(Eli, Eli, Lema Sabachthani)。」
事實本應如此。
再加上『棍』的鞘機械地摺疊在腰部,把裏面異常長的刀身亮了出來,擺着刀尖向下的姿勢。
然而,
男人的聲音依然很安靜。
加速、加速、加速、再加速!
不爲敵人難以捉摸的舉動所惑,佔據先手並全力以赴。面對不明實體的〈獸〉,那是正確的戰術。
右邊的墊肩上刻着如同鬼面的異貌,而左肩上是宛如聖母般的女臉浮雕。由赤與黑構成的裝甲之間塞滿了高精度螺旋管和電線電纜,表明這個鎧甲兼有機甲服的機能。
但是諾溫並沒有躊躇。
漆黑之刃與再生的〈銀十字劍〉相擊迸發出火花。
在騰出的手裏形成的是,另一把〈銀十字劍〉。強行扭轉身體變出的利刃,這次總算趁虛切開男人的喉嚨。使對方習慣驚人的高速戰鬥,突然轉變爲三次元的動作,大概就是諾溫擬定的戰術。
唯有人偶的身體被允許的高速機動。
火花飛濺。
對於戰鬥,壬生蒼馬已經達到思考和行動完全分開的領域。
「我要模仿――聖女亞加大的火焰!」
明明完全被敵視,卻露出親暱的笑容。
「怎麼樣,這裏就各自退一步。今天到這裏來並不是爲了打架。」
漆黑錯亂的刃紋裏,映着剛纔散去的銀炎的火花。
那裏佇立着漆黑的劍士。
轉半圈,人偶手中的〈銀十字劍〉,划向男人的頭蓋。明明只是殺人的招式,如行雲流水般優美的跳躍,彷彿瞬息間凝固了晚霞。
抱不平的男人喪失力氣,雙膝跪倒在地。
頃刻間。
胸口的聖靈機關和輔助機關像八音盒般鳴響。
是不能動。
諫也叫道。
劍士說。
「咕――!」
壬生蒼馬原地不動。
清脆的聲響,越過緋色的海岸。
如翼般展開的是,白銀的色彩。
從按住的喉嚨,滴着溼淋淋的血。
人偶在距離數米的沙灘上着地之後,兩個人許久未動。
加速――!
諾溫從男人的右邊蹬起地面。
那是悠長的聲響。
似乎很愉快的一張臉。
「什……!」
沉默,是爲衡量敵我戰鬥力差距的極度集中嗎。
就連那刀身也是黑的。
「……聖、朗基努斯?」
手腕上是如利刃般的護臂,胸口形成仿效十字架的裝甲,它們各個部分都跟瞳色一樣閃過紫水晶之光。
正如,降臨於大地的天使的體現化。
那是難以致信的光景。
從空中刺下的銀劍,與蒼馬的一刀相擊持平而告終。但是相抵的瞬間,人偶的左手中殺出新的利刃。
(……這個、白癡木頭呆!)
即便男人的真面目是被〈獸〉啃噬的原斷罪衣資格者,但是〈獸〉終究無法發動斷罪衣。
一邊擋下諾溫的所有攻擊,男人帶挖苦地哼了一聲。
「保護諫也大人和這個都市的就是我。沒有放過不安因素的閒心。更何況還是以“今天”爲開場白的對手。」
從刃之結界傳來的聲音,沒有任何力度和急躁。
「還真是咄咄逼人吶。不像是在跟人偶說話啊。」
諾溫的身影消失了。
其名,諫也有印象。
被背叛者用銀幣三十枚出賣的救世主被釘在十字架上之後,爲了確認死亡用槍刺了側腹。據說當時被濺到血的士兵,確信救世主即是神之子,後來接受了洗禮。
這次,看到了劍閃。
他也靜靜地低喃。
與他的心情無關,只有身體在適應着戰鬥。
「原來如此,伊芙·Kadmon系列已經完成了嗎。嘛,當然的。第九祭器是隻對你允許的系統嘛。」
諾溫――沒有回答。
接受那關鍵詞,無機質的機械音繼續。
「……不要命、了啊。」
對此,劍士又如何呢。
「如果用速度決勝負早就被殺了。畢竟我的斷罪衣是老古董。機動速度只有二階梯程度。而且即使機動速度相同,基本特性也比不過機械啊。」
「諾溫!」
因爲從背後叫住。
「可是啊,除此以外的話,這邊也有。」
諫也瞪大眼睛。
士兵的名字,用希臘語稱爲朗基努斯。
「斷罪衣啓動。我要模仿。我要模仿。我要模仿。我要模仿八萬七千五百十四回,神之奇蹟降臨的狀況。」
包裹人偶纖細的身體,轉瞬間化爲天上之鎧。
蒼馬睜大眼睛。
豁然,漆黑之刃吸引了晚霞之色。
但是隻有刃具劃過的軌跡。
不只是機械的四肢。只有經過強化骨格和人工神經等改造的諾溫纔可以完成的,絕對速度的結界。通過斷罪衣的增幅被提升至神速,完全凌駕了人類的知覺能力。
「了不起啊。」
銀髮人偶也單膝跪地,蹲坐在那裏。沒有一聲呻吟,反而顯得場面越發慘不忍睹。白銀的斷罪衣各處都是裂痕,尤其是左腕陷進一半,從切面露出電線和白色人工血液。
冷靜評定的聲音,從漸漸消失的銀炎對面傳來。
然後,說到人偶――
在諾溫亂舞時,蒼馬並不只是擊退而已。
只是,刀尖向下的漆黑之刃莫名的模糊起來。
「還是不記得嗎,九瀨諫也?我的――聖朗基努斯的第三種奇蹟很簡單吶」
「嘿。」
彎身,描繪出美妙絕倫的團身空翻(MoonSalto)。
無聲地顯現出銀色火焰。
只容許聖者裹身的、衣服的發動語句。
強烈地呼喊。
「――哈啊!」
即聖朗基努斯的第三種奇蹟就是――
源於攔截火山熔岩的聖女亞加大的傳說的奇蹟銀炎。即便壬生蒼馬是〈獸〉,這個奇蹟就連『重組』也不允許。
「從剛纔的速度和精度來看,機動速度在四階梯、祕跡精度同樣是四階梯或者五階梯。聖靈輸出在三階梯左右。……基本特性的強度,是因爲受到都市服務器補助的電腦型框架纔有的吧?我在教團的時候明明還沒有完成。雖然不知道是第三世代還是第四世代,正是因爲嶄新纔好啊。」
在聖經中也格外重視的場面――也就是,救世主的處刑。
眨眼間數量膨漲,劍刃相擊的聲音猶如連綿不絕的旋律。漆黑與銀色之光亂舞,間斷性釋放的聖亞加大銀炎,再次被漆黑的軌跡斬裂。
「我要模仿――聖朗基努斯之刃」
用與思考相同的速度,諾溫繞到劍士的死角。
對那聲音,諾溫也回頭。
壬生蒼馬已經站起來。
漆黑的斷罪衣上確實染有血跡,但是男人的右手放下刀,沿着脖頸流下來的硃色線抹去。
擦過的軌跡裏,沒有傷痕。
(……『重組』!?)
諫也睜大眼睛。
〈獸〉所具有的,能將一切普通兵器無效化的再生機能。
已經無需懷疑。
這個男人,除了〈獸〉的使徒沒有其它可以解釋的。
「急忙使出那把劍來,沒時間融入聖亞加大的火焰吧。如果做到了,大概會比較麻煩吧。不過,不會第二次中同樣的招術。」
用又長又大的刀背敲着肩膀,蒼馬轉移視線。
「九瀨諫也,那你呢?」
「什麼、事。」
「好歹也是聖戰的英雄,一味地受人偶保護真是讓人不解啊。那身斷罪衣是擺設嗎。」
「…………」
少年沒有因爲那句話而動搖。
悄然整頓呼吸。
拋開膽怯,用力握緊拳頭。將遇到什麼樣的怪物都不會動搖的勇氣,將英雄毅然決然地意志僞裝下去。
背對着諾溫,少年戴上『九瀨諫也』的假面。
「遺憾的是……我已經沒有了那個時候的記憶。」
用適於壓制射擊的面攻擊封住男人的行動,同時黑膚色的少年修道士大步走近。
諫也想起,聖典中最爲有名的光景之一。
回過頭的諫也接連聽見槍聲。
縱然是雷胡拉也無法追趕那背影。
「雷胡拉!」
只用一個動作旋轉刀刃。
劍士的一擊,不只是沙灘連海上也一條直線切開,引起巨大的沙浪和海濤。想必是這條海岸形成以來最大的巨浪,使近鄰的所有傳感器瞬間無效化。
蒼馬,自然地邁出腳步。
然而,本應相距幾米的兩者之間的間隔,卻不自然地縮近了。
靦腆似的咧開嘴,用剎那間的呼吸男人踏出一步。
隨後,蒼馬眯起眼睛,盯着戴假面的少年。
諫也嚥了口唾沫。
(……這個、傢伙?)
「――是諫也大人。」
(――――!)
(可、惡……那個木頭呆……不會有事吧……)
諾溫朝背後大跳一步。
「消滅,而不是殺死、嗎。」
是諾溫。
刻着鬼面和聖母的墊肩聖靈機關,宛如嘆息般呻吟。
「我所保護的,不會有別人。」
「既然是槍手,看誰射得快怎麼樣?」
「等一下!」
前進時在嘴裏銜住新的彈夾,放進打完的槍身裏。
用居合的姿勢降低重心,蒼馬閉上一隻眼。
只要不是致命傷,這個人偶當然不會喪失鬥志。
「哈。」
聖人的名字是大衛。
平凡的牧羊人打倒異國巨人的奇蹟――對其進行模仿的魔彈,每一顆都描繪着複雜精妙的軌跡,追蹤壬生蒼馬。
他想,會輸。
風雅的名字,難道是裁斷人偶的招術之名嗎。
可是,蒼馬的表情突然反常地扭曲起來。
剛纔,壬生蒼馬說過。
「……雖然很抱歉,沒有陪你玩的打算。」
把舉止一一再現出來。曾經『九瀨諫也』所擁有的完美氣質,哪怕只是這一瞬也要創造出來。
不是對提問的雷胡拉,而是瀟灑地指着諫也,蒼馬握住刀柄。
「――聖朗基努斯之刃」
至今爲止,不止一次地看過諾溫的戰鬥纔會產生的直覺。
這時,傳來反駁的聲音。
「真羨慕啊,那種作風聖靈教非常看好。」
男人如是說,嘆了一口氣。
「記憶、沒有了?」
不管是奇蹟還是魔性,用朗基努斯的奇蹟制伏。
「再見吧摯友。還有,轉告給卡洛。――就說,兩年前的死神回來了。」
「對你的調查之後做也可以。是的,雖然很抱歉,和〈獸〉有關的東西要當場消滅。」
此時夕陽就要下落,在夜色即將籠罩的沙灘上,斷罪衣使用者之間奇怪的戰鬥將要進告入更大的混亂中。
「什麼?」
「……我不在的這段時間裏,似乎發生了不少事啊。」
這個、男人是――
「哈!有種耍雜技的感覺啊!」
諫也爲之戰慄。
將諫也的身體一分爲二一般,揮下又長又大的漆黑之刃。
始終保持平靜,但是堂堂正正、充滿自信的聲音。
製造出,能將記憶喪失的設定貫徹到底的近似值。
(……不、好。)
那麼,沙子或水呢?
從埃及領着民衆逃走的聖者,柱着柺杖面臨大海時的奇蹟。
諫也拼命忍耐勒緊喉嚨般的恐怖。
視線盯着劍士保持警惕,一邊對旁邊的同胞說。
有時,會讓人以爲沒有意志,描繪出不規則的彈道;
「……只限短時間,不過戰鬥能力能保持百分之八十三。」
在沙灘上踏穏,轉腰操縱軌跡。
像T十字的獨特形狀,特製UZI衝鋒槍。
同時,亂了方寸。
斬斷人偶的步法,隨即逆轉。跳離的同時揮開的刀刃,將全方位射來的全自動子彈一一斬落。
「我要模仿――聖女亞加大的火焰!」
把對手底部的底部都看破、內部的內部都洞穿一般――極爲刻薄、冰冷、恐怖的眼瞳。
諾溫起身。
背後的諾溫無論如何都放不下心來,但即便如此諫也繼續集中演技。
近乎無視慣性自由自在變幻的刀刃,只把命中蒼馬身體的子彈絕妙地切斷。不顧數量的倍增,彷彿找到新玩具的孩子一般蒼馬露出笑容。
即便繼承了『九瀨諫也』摯友的記憶,〈獸〉終歸是無法理解人類的完全不同的生物。
「我要模仿――」
從脣間窺見的牙齒,如同肉食獸一般飄蕩着猙獰的氣息。
「可以動嗎?」
然而,
沙塵和飛沫平息之後,捂着胸口,少年修道士彎下身去。
猶如猛禽類的眼睛一般,目不轉睛地盯着這邊。
「你……真的是、九瀨諫也嗎?」
從沙灘彼方出現的槍口和奇蹟之名,蒼馬是否曉得呢。
但是,這雙眼睛。
「是的。」
刀刃,也對此應戰。
「時間到了、嗎。明明變得有趣起來。」
極大的銀炎,在人偶的頭頂膨脹。
包裹黑色皮膚的已經不是聖職衣,而是白銀色的斷罪衣。十字型的短機關槍加上十字的射擊姿勢,保持着一定的間隔,少年修道士嚴肅地盯着劍士。
雷胡拉丟開那種邀請。
“錚”地一聲,比先前銳利一層的居合斬擊,帶來超乎想象的結果。
「壬生理心流,入身月輪。」
制止的同時毫不猶豫的射擊,可以說不愧是雷胡拉吧。
「什……!」
用手巧妙地一捏,又長又大的利刃像魔法一樣收入鞘中。
無意識間少年的身體動了。沒有考慮過能不能趕上,向男人的刀刃和人偶之間,不顧一切地跑進去。
有時,會像將棋一般堵住對手的後路,從全方位迫近的魔彈風暴。
對峙了幾秒。
壬生蒼馬淡淡一笑。
如果是別的〈獸〉,本想隨便糊弄過去。
〈銀十字劍〉作爲柺杖,人偶再次站起來。
死鬥,還沒結束嗎。
「我要模仿。――模仿大衛的投石器!」
「原來如此,人偶作證啊。」
可稱作拉長身體的縮地步法。不用像諾溫那樣蹬沙灘,壬生蒼馬就能捕捉利刃圈內的人偶。那不合理的速度使諾溫的奇蹟丟失對手,銀炎只燒到沙灘。
眼看就要擊中時,男人的刃具朝完全不同的方向划過去。
「非常抱歉。沒有配合那種玩耍的興趣。」
〈銀十字劍〉又從中間斬斷,人偶在空中亂了體勢。受害評估(damage report)還沒有出來。即便如此也不能退縮。
蒼馬愉快地笑了。
「這邊……雖然也有擊中的感覺……」
斷罪衣的胸甲出現較大的裂痕。從雷胡拉的胸口到肩頭被剛纔的居合砍到,迸散出輕微的火花。回到聖職衣的復原程序也變得笨拙,雷胡拉深深嘆息。
隨着黑玉耳飾的搖動,朝諫也抬起頭。
雖然只是些許,聲音中隱含着戰慄。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什麼,〈獸〉會起動斷罪衣?」
「不知道。」
諫也老實回答,搖搖頭。
謎團重重也有個限度。
真的是『九瀨諫也』的摯友嗎?
亦或那個人物被〈獸〉啃噬了?
若真是如此能使用斷罪衣的理由到底是?
一切盡在迷霧裏,諫也咬牙忍住強烈的脫力感,反問道。
「雷胡拉先生纔是,爲什麼會在這裏?」
「……只不過是受到諾溫小姐的救援信號而已。剛好在附近視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這、這樣啊。」
所謂的視察着實是個令人在意的詞語,諫也總之先點點頭。
對此,雷胡拉歪着頭。
「話說,玻璃小姐呢?」
(――――呃!)
體溫一下子降了幾度一般。
那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鈍重、冗長、迴盪的聲音。
「我……跟諫也哥哥在海邊散步……然後去買飲料途中迷了路……到這裏來……」
「馬上,把治療班――」
少年猛然想起。
同時,環顧周圍。
〈獸胎〉的刻印被筆直橫向切斷,連那皺紋和醜陋的色調也變得淡薄。
「啊啊啊……!」
喘息。
「〈矛〉和〈塔〉的後援部隊正向這邊趕過來。認爲修復不會成爲問題的就是我。」
「不……可以……!」
「拜託了。」
(唔……)
猶如被吸進無底深淵一般犀利的切口,即使利用現代科學精髓也無法再現。閃過諫也腦海的是,剛纔襲擊少年的魔刃。
那張臉,已經回到原來的玻璃。
†
「你是……」
「他說……不是……你。」
如果是那把刃。
玻璃搖搖頭。
如泥濘般。
「呃――」
(我第一個來到現場……也就是說……)
宛如從水面跳出美麗的魚,努力吸取氧氣一般。
鐵骨多處折損倒塌,水泥地崩落。就好像只有柵欄內側被局部風暴席捲過一般。
諫也一時之間止住了呼吸。
瞳孔中燃燒着鬥志。
「玻璃小姐――!」
伴隨痛苦的聲音,纖纖玉指揉弄平滑的腹部。
沒等諫也說完,手被抓住。
「……玻璃、小姐。」
咕嘟,嚥了口唾沫。
不輸給反面另一個妖女的,莊嚴的精神。
玻璃恍惚地說。
如蛇般。
銀髮人偶也被海水濡溼,不只是斷罪衣,就連裂開的胳膊上的傷口也能窺見電線和金屬骨骼。
由纏繞在〈獸〉身上的世界的扭曲引發,使周圍對其行爲無法理解的現象。
不由得對淫靡的景象屏住氣,
說着,少女睜開眼睛。
「壬生、蒼馬……」
毫無力氣的身體,好像現在就要站起來一般,咬牙用手支起。
忍住痛苦,少女的聲音中恢復了剛強。
「諾溫……?」
諫也暗自咬嘴脣。
罕見地低下頭,少年神父轉身。
「哈?」
兩週前,與妖蛾的〈獸〉戰鬥過的雙子塔。爲了建成海灣地帶的象徵而開發的巨大建築物,在這個工事現場可以通過鐵骨之間的縫隙望見。
是玻璃。
把非常重要的東西,不得不委託給其他人一般的那種表情。
「……連身體的內側……被、那個、黑刃……」
標誌着少女是被〈獸〉寄宿的〈獸胎〉的,不祥印記。正因爲白皙光滑的肌膚,更加突顯出它的醜陋。
但是仍處於茫然的狀態,精神恍惚的聲音。
「我想見的是,巴比倫的大淫婦……不是你。所以……」
回應道。
「你的、身體……」
就是這種少女啊。
回頭。
諫也回頭。
被切斷的,鐵骨斷面的平滑。
少女說。
「――――咕!」
「這裏、發生過什麼……?」
不,諫也感到愕然的還在其後。
不斷蠢動的刻印,被一分爲二。
記憶的條理,被另一個玻璃――那個妖女篡改過了吧。
所以,撇開這部分,
在與壬生蒼馬邂逅之前,對某個建築物,與另一個玻璃說過的事情。
少女叫道。
「快追……那隻……〈獸〉……!」
「是、嗎。」
腹部的,令人厭惡的紋樣。
闖入賓館內的建設現場,諫也愕然張大眼睛。
少女說。
「所以……」
與剛纔的聲音不同。
此般慘狀,賓館的客人和業務員不可能沒察覺。
但是,少年相信。
「雷胡拉先生,請照看一下諾溫。」
是誰造就了這種慘劇,很明顯。
少女,再一次說出口。
那裏就像爆炸的中心地點。
「是。」
拼命換口氣。
「請冷靜一點。我去把治療班叫過來,玻璃小姐就在這裏――」
眼睛漸漸習慣黑暗的諫也,發現傾斜倒塌的鐵骨和混凝土之間,倒下的人影。
「是被……斬的……」
「諫也――哥哥!」
少女的手一顫。
「諫也……哥哥……」
從鐵骨和混凝土之間探出身子,少女完全不顧體面,想站起來。
鏗……聽到沉悶的聲音。
如果是那把將諾溫的炎和〈銀十字劍〉斬斷的大刀,可以在對方毫無察覺的情況下一刀兩斷。
與事實不相符的說詞。
直到剛纔在建材的陰影裏沒有注意,連衣裙式泳衣,只有那部位被巧妙地切開。
在諫也所知道的範圍內,最――也許還在雷胡拉之上――憎恨〈獸〉、想跑到最前線的鬥士。
喪神現象。
諫也朝朱鷺頭玻璃消失的賓館跑過去。
若說真沒有發覺,答案只有一個。
朱鷺頭玻璃,不單是一位聖女。
就在諫也單刀直入地詢問時。
(那麼……那個傢伙是……)
當接近倒下的人影身邊時,諫也不禁屏住呼吸。
那個妖女出現的時間段裏,記憶的欠缺與模糊爲了不被真正的玻璃懷疑,會適當地修正。
強有力地一握。
這時,少年的耳朵捕捉到微弱的呻吟聲。
除了紋樣,少女的肌膚沒有一絲傷痕。
它,錯開了。
諫也,不禁屏住呼吸。
停止一切思考。
少年難以致信地睜開不能再大的眼睛,朱鷺頭玻璃爲預料中的慘事的發生而握緊拳頭。
駭人的轟嗚。
震動地表的衝擊。
少女,發青的嘴脣動了。
在壓倒一切的爆音中,只有那呢喃聲無比地清晰。
「所以……在見到巴比倫的大淫婦之前……一天一幢,毀掉這個御陵市的大樓……」
正如所言。
就在剛纔,海灣地帶的雙子塔傾斜倒下,把幾十萬噸的重量崩落的場景展現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