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薄櫻鬼》 · 矢島沙羅 · 1.1萬 字
慶應四年一月——
如同千鶴的不安變成了現實一般,舊幕府軍與薩長軍之間的“鳥羽伏見之戰”拉開了序幕。
舊幕府軍一萬五千人對薩長軍五千人,在數量上舊幕府軍雖然佔優,但是在裝備着最新兵器的薩長軍面前,包括新選組在內的舊幕府軍完全被壓制了。
近藤因在伏見街道遭槍擊而送到大阪療傷,土方代替他指揮新選組。雖然決心攻打薩長軍大本營所在的御香宮神社,但果然還是被迫陷入了苦戰。
大炮的轟鳴響徹寒空。
永倉等人的二番隊開始向御香宮神社進行突擊。永倉身處各處着火的戰場中,在斬倒抵抗的薩長軍士兵的同時,回頭看向隊士們。
“真對不起啊,各位。因爲我這個不知道死字怎麼寫的隊長,要你們一直陪我走到地獄最底層。”
“都到這份上了,還說什麼呢?”
在永倉的身後,二番隊伍長島田正處在拼殺之中,在將敵方士兵壓制、斬倒之後,對永倉露出了笑容。
“這麼客氣的話,可不像組長你的風格啊!”
永倉聽到這話,那濺滿鮮血的臉上也露出了微笑。衝進了瀰漫着的煙氣之中。
但是,隨着敵人的火槍隊開始射擊,用太刀和長槍戰鬥的己方接連倒下。但即使如此永倉他們還是拼命地對付着殺過來的薩長軍。
在二番隊的後方,有原田率領的十番隊。原田在震耳欲聾的槍聲中揮舞着長槍戰鬥着,他又看到了新衝過來的薩長軍部隊。
“新八,後面由我們十番隊來鎮壓!你就放心地衝鋒殺敵去吧!”
對着永倉大聲喊道。永倉將持刀的手臂高舉作爲回應,然後融身於戰火之中。
在龍雲寺,齋藤率領三番隊正在戰鬥。
炮彈接連不斷地轟過來,’每逢塵土飛揚之際便不得不停下腳步。齋藤壓低身體,等到炮擊一過去。
“別膽怯!繼續衝!”
說着便向前衝了出去。
“噢噢!”
稍微等了一會兒,永倉也沒有回來。二番隊後來怎麼樣了,原田他們也沒看到吧。
“……”
“真是的,一直放個不停。”
在土方搖頭之際,大炮的轟響又傳了過來。
齋藤很不甘心地報告道。
土方看來在一直考慮些什麼。
“土方副長也來治療吧。”
千鶴的嘴角總算露出了微笑。山崎爲了傳達命令而跑進了大廳。
“你與源先生同行到澱城去。那兒比這裏安全。”
“副長,很抱歉,炮擊太猛烈,沒能殺到龍雲寺……”
“啊,那個窗口處有人……”
千鶴看到齋藤他們被燻得很黑,更加理解到炮擊的慘烈。覺得大家能平安回來就很不容易。
永倉回過頭,惱怒地盯着外面。激烈的炮聲和槍聲持續地響着。
“沒事的,他們是武士啊。”
千鶴聽着遠處的大炮和槍擊的聲音,忙於爲負傷者進行治療,連喘息的空閒都沒有。快到傍晚了,奉行所的外牆也中彈了,聽到牆壁少許崩落的聲音。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千鶴上氣不接下氣地詢問道。井上減緩了速度,與千鶴並排。
請求援軍是項重任。千鶴雖感到不安,但仍認真點點頭。
“這種不過是擦傷而已。”
原田不放心地環視着四周。
“不管怎樣,都得讓他們派出!就算是爲了歲。失敗與那個人不相稱。我已經不想再看到他露出那種表情了……”
大概跑了多遠呢。總算是到達城前,但卻只能聽見水車的運轉聲,附近沒有一點人氣,城門緊閉。當走到內護城河的吊橋中間時:
“歲……”
“危險!”
面對這不像新選組風格的話語,大家一齊看向土方。只有齋藤一人低着頭沒有動。
“嗯。”
“土方副長回來了!”
“沒……”
“他們會派援軍給我們嗎?”
土方將負傷者託付給山崎。井上也來幫忙,三個人向大廳走去。千鶴注意到土方的右袖內側正在滴血。
“隊中的部下幾乎都……死光了……”
不得不做出不情願的決斷,土方的雙眸充滿鬥志,閃着異樣的光芒。
使勁咬着嘴脣,落寞地小聲說道。
土方簡短地回應了一聲。
永倉穩當地盤腿坐下,然而。
“永倉!島田!”
“……”
“……嗯。”
“新八還沒回來嗎?”
手臂一下子被井上拽住。兩個人趴在了橋上。就在這間不容髮的瞬間,槍聲響起了。子彈在千鶴他們的身旁掠過,擊中在橋上。
“爲什麼城門是關着的?”
給手臂被斬傷的士兵綁完繃帶的千鶴,點頭回應到。
這時,井上將手靜靜地拍在她的肩上。千鶴抬起頭,看到的是溫柔的微笑。
千鶴側頭仰望面前的城池。井上又向城的方向邁出一步。
雖然大聲自報了家門,城內卻令人詫異的安靜。
土方利落地開始發出指示。他將目光移到井上身上。
“在如今劣勢下,仍自願加入敢死隊的永倉君和島田君——奮不顧身掩護他們的原田君。還有前往龍雲寺的齋藤君,以及戰鬥在最前線的歲三——大家都是這世道中罕見的,真正的武士!”
井上看着土方,像在等待着指示。
當千鶴看到石垣上的土牆射槍孔處有人時。
原田和永倉“嗯”地點點頭。齋藤也終於抬起頭。
“被那種東西從高處一起瞄準的話……”
井上低握着燈籠,一心在夜道中奔跑。爲了不被落下,千鶴也拼命地跟在後面。
土方和隊士們假裝暫時撤退,在伏見街道的十字路口埋伏等待追擊過來的薩長軍。在士兵們通過十字路口的瞬間跳到他們背後,與前方的隊士一起前後夾擊。雖然使薩長軍陷入了混亂,已經陷入疲勞的土方他們也損失不小。
正在引導傷員的井上說道。
一邊向前跑一邊痛苦地說道。千鶴也想起土方痛苦的樣子,胸口不禁一緊。
“……原來如此。已經,不是刀槍的時代了啊。”
千鶴覺得自己對土方的心情感同身受。二番隊作爲敢死隊首當其衝。被高性能的槍狙擊的話,可能早已不堪一擊了。不過這時,一個爽朗的聲音在千鶴他們耳畔響起來。
“……”
“好的。”
千鶴小聲說道,井上很肯定地點點頭。
“這樣啊……”
“新八!”
隊士們也喊出氣勢追隨其後。
(永倉先生……島田先生……)
千鶴一下子站了起來,與井上、山崎一起趕緊走出玄關。然後,正好看到肩膀擔着負傷隊士的土方回來了。
“……薩長的槍,射程大得可怕,離着相當大的一段距離,兩發裏就得中一發。”
“相信他們吧。”
“井上先生,這是……”
聽到土方的話語,齋藤無言地低下視線。
土方再次開口說道。
“不行,真難辦真難辦。敵人的攻擊可謂槍林彈雨。根本別想衝進大本營去。”
“……是。”
“齋藤先生!原田先生!”
帶着暗淡的心情,幹部們集中在一個房間裏。外面激烈的炮聲仍在繼續。
千鶴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齋藤報告着自己所見,原田也嘆氣道。
“……!”
土方的拳頭放在膝蓋處,握緊到失去血色的地步。千鶴做應急處理所包的繃帶處逐漸滲出血液。
看到兩人平安歸來,千鶴鬆了口氣。
“喲!我們回來了!”
說着,便笑着用自己的腳敲了敲地板。
“戰火就要過來了啊!”
井上用力地點點頭。土方接着看向千鶴。
這時,一聲格外劇烈的炮擊聲傳來。煙霧伴隨着地鳴流入千鶴他們所在的房間。
衆人一齊向拉門處望去,滿身濺着泥土和鮮血的永倉和島田走了進來。
“源先生,請你先行去澱城請求援軍。我們隨後也會過去。”
堅定的說道。
“雖然至今爲止遭遇過很多次危險情況……像這次這麼激烈的還是第一次……我在擔心大家能不能平安回來……”
“日落之後,讓羅剎隊先行,轉移陣地。”
“但是我們還沒有輸!這筆帳一定會跟他們好好算的!”
千鶴和原田同時驚呼。永倉稍稍睜大了眼睛。
見到齋藤和原田回來,千鶴跑了過去。這兩人果然也和負傷了的隊士們在一起。
井上直視着千鶴的雙眼。
“太好了!”
“現在先撤退。”
“雪村君,你沒事吧?”
“真正的武士……”
在伏見奉行所的大廳裏擠滿了負傷者。一個接一個受傷了的隊士被搬了進來。
千鶴不由得喊道。土方和身後的隊士們都筋疲力盡,隊服上染着血跡。
“他的治療就拜託你了。”
“土方先生!”
“我們接受幕府的命令而來!幕府爲討伐叛亂軍,希望藉助你們的力量!”
“幹嘛都這樣看我們,我們可不是鬼啊,有腳的!”
踏上去澱城的道路時,天已經全黑了。
“在擔心大家的情況?”
千鶴搖搖頭,原田陷入了沉默。
“回去吧,這裏很危險。”
井上快速起身。
“但,但是!援軍呢!”
“這已經能明白了吧?他們已經不是同伴了。”
千鶴仍有所留戀地仰望城池。
“但是那樣的話,土方先生……新選組怎麼辦!?好好說明的話,澱藩也會——”
話還沒有說完,槍聲便再次響起。井上抓住千鶴的手,不容分說地全力往回跑。
“井上先生!”
在離開城池有一段距離之後,見千鶴還在激動地說着,井上停下腳步。
“別胡鬧了!我也想爲歲搬援軍啊!”
“……”
“但是,同時我也有保護你的責任。”
盯着千鶴這樣說道。被井上用這樣嚴肅的態度對待還是第一次。
“井上先生……”
“萬一你有什麼閃失,我纔是無顏回去見歲了。”
千鶴總算注意到了井上的心意。他與土方的交情那麼久,無法叫來援軍的遺憾感應該比千鶴要強烈很多吧。
“對不起,我……”
對什麼都做不到的自己感到很不甘心,千鶴眼中噙淚。看到這情形,井上的表情緩和了下來。
“沒事的,那可是歲啊。他一定會想出扭轉局勢的奇謀的!”
被溫柔地撫摸着頭,千鶴感到自己的心情平靜了下來。
但是,三名武士還在用刀刺着井上。
腦海中回想起剛纔那武士說的話。
剛抓住井上的手臂之時。
“爲什麼……如果要逃的話,井上先生也一起逃!”
但是卻夠不着。
(如果,我在這裏逃跑,井上先生會……)
“你讓我看到了最後的夢想,感激不盡……”
“怎麼能這樣……”
風間問道。這時,
倒在了森林小路上,但是千鶴仍然向井上的背影伸着手。這次該換自己帶着井上逃跑了。
千鶴驚訝道。土方瞬間拔出了刀,盯着風間。
“你這個老不死的。”
千鶴想起了在離開被狙擊的澱城途中,雖然斥責過自己,卻也撫摸了自己的頭的井上的手很溫暖。明明是剛發生過的事,卻感覺像是很久之前的記憶。
“啊,有人在那裏。是不是土方先生他們……”
“啊……我,我並不是那個意思……”
“土方先生!井、井上先生他……”
樹叢深處傳來聲音。
已經抱着死的想法了,千鶴總算明白了這一點。但是,不能接受這一點。
其中一個武士擋住井上的劈斬。就這樣壓住刀陷入對峙。那力量讓人不覺得他的胸膛還在流血,井上爲千鶴的逃跑爭取着時間。但是,另一名武士繞到井上的身後,在背後用刀刺穿了井上的身體。
千鶴跑到對峙着的土方與風間中間。覺得必須要說明一下被幕府軍襲擊的事情。但是,湧上來的嗚咽卡住了要說的話語。土方看到倒在地上的井上,像是要抑制呼吸變得狂亂一般,用力的攥緊拳頭。
用力地瞪着風間。見到這一觸即發的氣氛,千鶴慌張說道。
(井上先生……)
“真受不了,又多一個白白送死的嗎?爲什麼如此急於求死呢,真是不能理解啊。”
千鶴喫驚道。爲什麼作爲政府軍證明的旗印會在薩長手中呢。
“請轉告歲,是我力量不足,萬分抱歉,希望原諒我無法和你並肩戰鬥到最後——”
千鶴一臉愕然。
井上的口中吐出了鮮血。千鶴一下子站了起來。
“不要拿我們和自私自利的你相提並論!”
“……”
“澱藩……”
“怎麼會……”
聽到這個名稱,千鶴咬緊了牙,黯淡地看向澱城的方向。
井上發出充滿氣魄的吼聲,衝進武士中間。
“住手,我只是來查探澱藩的動向罷了。”
“說我們不是真正的武士?笑死人了。”
將倒在血泊中的井上的遺體抱住,身體上還很暖和。但是,那撫摸過自己的頭的手已經不會動了。擦拭過的淚水再次湧出。
那幾個拿着槍的男人,露出下流的笑容,同時拔出了刀。
“咳嗚!”
風間再度打斷了千鶴的解釋,輕微一笑。
“土方先生,不是——”
離開澱城的井上和千鶴,向着草木旺盛的八幡山森林迸發。
總算是快到和土方約定好的地點了,井上舒了口氣說明道。千鶴藉助星光的照射,注意到前面有兩三個人影。
“是的話又怎樣?”
“哎!?”
“也許是有這樣的人……但是,並不是所有人都這樣。”
當場屈身倒地的井上呻吟着,血液從胸膛流出。當千鶴髮現以爲是土方他們的人影實際上是敵人時,三名武士走近到兩人的面前。
將手中的小太刀收起,千鶴跑到井上的遺體旁。
“請等等!井上先生是被——”
“薩長擊潰了德川幕府後,會得到一切。說到底戰爭不過是掠奪的大義名分罷了。其目的不過是奪取權力與金錢。人類……還是一如既往的愚蠢啊。”
“將這個人的腦袋當見面禮,薩長他們一定會高興地迎接我們吧。”
出現的是爲了與井上匯合而來的土方。
“父親嗎?按我的年紀,要是有你這麼大的一個女兒也不奇怪吧。”
“沒關係沒關係,有這麼可愛的女兒我可是非常樂意的。”
“……可惡,不好的預感成了現實。是你乾的嗎?”
“井上先生……”
千鶴眼中溢出淚水。不過,她用顫抖着的手將淚水擦拭,拔出了小太刀,將刀刃指向武士們。
千鶴指向那邊,井上點點頭加快了速度。這時,森林裏響起了數發槍響。井上的身體在千鶴面前搖晃倒地。
風間看起來不覺得新選組和其他的人有什麼大的不同。
“看這隊服,果然是新選組啊。”
“嗚噢噢噢——!”
“怎麼?這個小鬼也是新選組的嗎?”
“井上先生的手很溫暖。讓我想起小時候,父親就經常這樣撫摸我的頭。”
從井上先生的遺體上斬下頭顱這種事,絕對不允許。更別說被拿到薩長軍那邊——
“雪村君,你快逃!”
(……井上先生告訴我要逃跑.還有話必須傳達給土方先生.但是一)
“將這個人的腦袋當見面禮,薩長他們一定會高興的迎接我們吧。”
“……白白送死,你可是這麼說的,剛纔!”
“朝廷向在京城的各藩發出了密信。”
千鶴帶着一臉淚痕,回頭望向風間。
對於風間出現在這裏,千鶴感到很驚訝,但在感覺到他的視線之後,又慌張地架好小太刀。
“我們——是爲了要守護的東西而戰!”
爲了使千鶴遠離武士們而將她撞了出去。
千鶴慢慢向後退。
“快走!”
停下了腳步。
“錦之御旗……!”
“密信?”
“哼……下賤之人。”
“因爲形勢不利就倒戈……你們根本不是真正的武士。”
“……風間先生?”
風間也朝着千鶴的視線方向看過去。
“但是,我對金錢和權利沒有興趣。僅僅是殺掉與自己爲敵的人。我和他們有什麼不同?”
“看這樣子,你似乎也知道他們倒戈了啊?”
武士們看向千鶴,嘲弄般的笑道。
“是說新選組嗎?”
“你們……是幕府軍的……”
“這前面就是匯合地點了。”
聽到他說“愚蠢”,千鶴不由地爭辯道。
“現在薩長是政府軍,德川是反賊了。”
那麼就順便解決掉吧,三名武士一起面向千鶴,一點點接近過來。這樣自己沒有勝算,千鶴的背脊上流下冷汗。
“!”
“井上先生?井上先生!”
手持太刀的風間站在了自己面前。他將刀收入刀鞘的同時,冷眼俯視着被自己斬倒的武士們。
“內容是‘薩長軍握有錦之御旗,將其視爲己方。’”
千鶴感覺自己說了很失禮的話,慌張解釋道。
按壓着傷口的井上抬起頭,痛苦地說道。
井上笑道。
“井上先生?”
胸膛明明已經中彈了——千鶴盯着井上拔刀的背影身姿,像是看到了難以相信的景象一般。
井上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走到武士們面前。
本想解釋不是風間做的,卻被本人打斷了。
這時,在千鶴視野的邊緣——從森林深處的樹木之間,飛出了疾風一般的身影。在正驚訝的一轉眼間,武士們便發出悲鳴倒在了地上。
“!?”
井上微笑着,眼眸中充滿慈愛。
“住手——!”
土方的眼神變了。同時以驚人的氣勢衝向風間。面對這聚集了全身憤怒的沉重刀刃,風間瞬即拔出刀將其擋住。
“居然敢說是白白送死!”
土方再一次吼道。
“土方先—一”
“你給我退下!”
轉過頭來的土方神色十分可怕,千鶴愕然地站在了原地。將殺氣上升到極限用力地打壓、配和着氣息壓制風間。稍有一瞬之間,風間的姿勢失穩了,土方抓住這個機會將刀揮下,被擋回就再次重複劈下。
“唔……!”
千鶴也看出來,浮現出着急神情的風間用盡全力在抵禦着土方的進攻。這時,土方藉助極好的姿勢用盡全力揮下太刀。被認爲將會正面承受這一擊的風間,在這一瞬間改變了自己的樣子。
“!!”
千鶴過於驚愕,以至於懷疑自己的眼睛所見。風間的額頭上生出了兩對角,倒豎着的頭髮在夜晚也發出白色的光輝。
“……”
土方毫不膽怯,沉默地盯着風間。
“……真沒想到會在人類面前露出這幅模樣。高興吧,人類,因爲你可以看到真正的鬼的身姿而死啊。”
風間的動作有了變化。他以之前不能與之相比的壓倒性力量和超快的速度向土方攻擊。
“咳……!”
不論是接下攻擊還是避開,風間的刀都不斷地劈過來。對於勉強看清刀路的土方,風間絲毫不給其喘息的餘地。而且即使如此,風間卻連呼吸都不紊亂。
(那就是風間先生的真身……)
千鶴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看着這場戰鬥。
“怎麼了!?你所感受到的不甘,只有這種程度而已嗎?”
風間挑釁地說道。
“像你這樣的冒牌貨,竟敢傷了身爲鬼的我的臉……不能饒恕!”
注意一看,本應斬倒土方的刀刃深深地劈在了別人的背上。與此同時風間看到了停在自己脖頸處的土方的刀刃,是天霧用帶着黑色手甲的拳頭制止住的。
“嗚……!”
剛說到這裏,土方突然向風間斬了過去,瞳孔中升騰着赤紅。
“咳——!”
另一方面,土方低頭看向用雙手抱着自己而被斬的男子,是山崎。土方的臉上恢復血色。
風間靜靜地看着低聲自語的土方。
“不要——!”
土方沉默地拾起落地的刀,直直地盯着。刀刃缺口的慘狀程度訴說着戰鬥的激烈。面對着做到這種地步,卻還沒能保護住的生命的沉重,土方咬緊牙關。
激烈碰撞的劍戟之聲迴旋在森林之中。土方的動作已經脫離了人類的限度。千鶴啞然地注視着這樣駭人的土方。
確實是如此,千鶴點頭。如果是風間下的手,千鶴一定會像對待武士們一樣,向風間拔出小太刀吧。
隨即,風間架勢不穩了。土方的刀滑破風間的左頰。
他盯着土方,收起刀。
“變若水嗎,真是愚蠢之極!”
“……!!”
“……是他們殺了源,放着別管。”
土方的喉嚨在顫抖,擠出了幾句自言自語。
“冒牌貨?那又如何?我們不也是一直被人當做武士的冒牌貨嗎。但是……不管發生什麼,唯有信念終身不渝。絕對不向後退。我們一直都僅靠這個爲武器走到了現在。”
“咳啊!”
土方手沒有停,冷淡地回應道。千鶴喫了一驚。
看着土方的側臉問道。
“叫土方的,你我絕對要做個了斷。”
“雖然知道是如此,但我那湧上心頭的情緒卻難以抑制……那個混蛋像是將我全都看透一般,然後還挑釁我。”
簡短地說道。
“……已經忍無可忍了,不管是對懦弱的幕府,還是你們這些礙事的鬼。”
在千鶴拼命地喊叫的同時,土方將變若水一飲而盡。
“被冒牌貨打傷有何感想啊?鬼之大將?”
“這些人好象是幕府軍的人吧?”
“……”
風間還要揮刀戰鬥,但天霧制止道。
永倉立刻跑過去,檢查山崎背部受的傷。
“我們如果在這裏出手,就違背了薩摩藩的意圖。他們希望通過自己親手進行倒幕。”
“怎麼了,落了下風啊?”
從樹林那邊傳來了永倉他們的聲音。應該是因爲在匯合地點沒見到人,而開始搜尋的吧。
“手足的話,失去了還能替換……但是如果失去了‘頭’,就什麼都結束了。因爲副長和局長,兩人是一心同體……”
原田安心地說了一句,然後。
說着,用拇指將瓶蓋彈開。
風間用指尖確認到臉頰滴下的血,因屈辱感而表情扭曲。
齋藤已不再去看那些士兵的遺體,認真聽土方說着。
“你沒有拔出小太刀。”
“……你還想反抗嗎?”
千鶴看到土方拿出來的東西,然後一臉驚愕。他手中拿着的玻璃小瓶中,盛滿着紅色液體——
“哎?”
“土方先生……”
原田將腰間的白布取下,永倉則代替千鶴支撐山崎的身體。千鶴盡全力實施應急處理措施。
在一邊擔心一邊注視着的千鶴的眼前,土方繼續說道。
背對着正在接近過來的永倉他們,風間和天霧一同消失了。接着如同替換出場一般,永倉、原田和齋藤他們出現了。
“但是——”土方繼續說道。
“傷得好嚴重!誰拿點布來!”
“——!?”
千鶴和齋藤用撿來的木片給專心致志掘坑的土方幫忙。齋藤看到附近被斬死的三具舊幕府軍士兵的屍體:
風間輕易地避過了土方的一擊,將土方的刀打飛。土方因受到的衝擊而踉蹌跪在地面。風間當即用刀鋒指着他。
“這樣的你們還想冒充武士,真讓人笑掉大牙。這種樣子能保護得了誰?”
“你怎麼會知道?”
“土方副長,你在這裏啊。”
“……你在做什麼,副長。你是頭,我們是手足不是嗎?您這樣不顧自身地想打敗敵人,怎麼能行呢……”
面對着露出嫌惡感的風間,土方浮現出歪曲的笑容。
“……副長,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但土方不爲風間的話語所動。
終於風間開始逐漸後退。
山崎微笑着,逐漸滑落在地。
“可惡——!”
山崎仰頭直視的土方。
“土方先生……”
千鶴所緊張凝視的眼前,兩人數次刀刃相接,繼續者勝負的角逐。最後兩個人都變得氣息慌亂,拉開了距離。互相盯着對方,兩人都打算都準備最後一擊,用盡全身力氣揮下太刀。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那傢伙將我心中的東西——湧現出來的憤怒,全都說了出來。”
“源先生!!”
“源先生!?這是怎麼回事?”
“土方副長——!長崎!你們在哪——?”
“……沒想到,我會以犧牲隊員來換取苟延殘喘。”
“無論冒牌貨還是什麼,只要堅持到底,就能成真。身爲羅剎的我,如果能打敗你,我就……我們就能成爲貨真價實的不是嗎!?”
風間的憤怒上升到極點,猛然地進行反攻。傷口已經癒合,臉頰上殘留的血也在激烈的動作中幹化。
風間勉強接住了土方的一斬,對其力道驚訝地睜大眼睛。土方沒有放鬆力量。
這時,有一個人衝到了風間的刀刃所斬之處。
“照看一下長崎。”
永倉注意到倒地的井上,將其抱了起來。
就在這時。
這樣訴說着。雖然聲音已經很虛弱了,但卻迴響在土方的胸膛。
“……”
“……看來撿回一條命啊。”
這樣問道。
還沒有消氣的風間咬緊牙。
“山崎……”
齋藤蹲在被亂刺的井上的屍體旁。
“現在還只是在上坡途中,決不能再這時候摔倒滾下——!”
土方沒有回答,整理着慌亂的呼吸,並將手伸入懷中。
“用我的白布吧。”
“哎!?”
“山崎先生!”
土方殺氣高漲,接連不斷劈斬。
“愚蠢?那又如何?我們本來就是一羣愚蠢之人,做着愚蠢的夢,一心爲了追逐夢想而走到現在!”
眼含淚水的土方髮色逐漸恢復,看到土方這個樣子,千鶴變得放心了。
土方沒有回應原田的憤慨。
聽到被對方稱爲膽小鬼,土方皺緊眉頭。風間繼續說道。
“就算變成了羅剎,也不過是冒牌貨。敵不過真正的鬼!”
“……到此爲止了嗎?說到底,你們只不過是一羣無法單打獨鬥的膽小鬼而已!”
千鶴只能看着土方的頭髮逐漸變白。
俯身承受着變成羅剎的痛苦的土方,不一會兒緩慢開口說道。
千鶴想到,土方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將變若水揣在懷中的呢。是在不知敗績的新選組開始陷入危機的時候嗎。還是說,也許很早以前就下定覺悟了。
“如果是你的話,肯定會想爲源先生報仇的。”
千鶴呼喊着山崎的名字,跑了過去。扶住了山崎的身體,仰頭看向土方。土方茫然地站在那裏。手中的刀滑落在地。
永倉和原田撐起結束治療的山崎,先行一步離開了森林。
躲過刺過來的刀刃,土方滾到自己的刀前。手握刀柄站了起來。
土方諷刺地說道。
土方這樣說着,將最後一點土從坑中挖出。
無遮無蓋的話會很寒冷,所以土方將井上放入土層深處。然後在堆成圓頂墓之後,千鶴和土方並排雙手合十。
“井上先生說……請原諒我無法和你並肩戰鬥至最後。”
千鶴聲音顫抖着,傳達着井上所拜託的傳話。
“讓我看到了最後的夢想,感激不盡……”
最後沒有堅持住,嗚咽了起來。
“……”
土方緊閉着雙眼,聽到井上的話語,咬緊了牙關。
這時,從旁處返回來的齋藤手持一朵白花,將其供在墓前。剛纔大概是去找花了吧。
接近黎明瞭,與花同色的微明逐漸佈滿整個森林。
“源先生,我們將進人大阪城。在那裏,我們不會輸的……”
像是在回應他的遺言一般,土方發誓新選組還將戰鬥下去。
“……”
千鶴不想離開這裏,盯着墳墓哭泣着。也許已經不能再次來到這裏和溫柔的井上相見了——
這時,一縷陽光從山間照射過來。這溫暖的光線照在了將井上的墓和土方他們身上。
井上會一直與我們同在,千鶴這樣鼓勵自己並站起身來。
自從新選組進入大阪城後,千鶴始終不離山崎左右,照看着他的病情。
躺在被子裏的山崎時不時地發出呻吟聲。
在兩屋相連的鄰間裏,躺着的是爲接受松本的治療而先行進入大阪的沖田。
同一時間,在大廳中,以近藤爲首,土方、齋藤、永倉、原田、山南、以及藤堂等幹部彙集在一起。近藤的手臂包紮着白布吊在胸前,現在還處於需要有人攙扶才能站起來的狀態。
“去做……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
土方環視着大家的表情,堅定地說道。
“土方君,我們現在最好也先退回江戶吧。”
千鶴的腦海中回憶起昨夜的情景。
還沒等千鶴回話,山崎便靜靜地嚥氣了。
面對着怒不可遏的幹部們,近藤勸解道。
“我們羅剎也只有被銀彈擊中的傷口無法癒合。”
“對方好像有非常瞭解我們的人。”
“不管上層多麼沒有幹勁,都和我們無關。江戶既有傳習隊,幕府從外國購買的軍艦也完好無損的保留着……”
聽到土方這麼說,島田搖搖頭。
千鶴顫抖着握住山崎的手。感受到無能爲力的自己實在渺小,什麼都做不到隨波逐流。將山崎的手壓在自己額頭,千鶴哭出聲來。
“賬本……還拿着……呢嗎?”
千鶴這樣想着,面對因朝日照射而閃耀光輝的大海,眯起了眼睛——
千鶴也向船隻前進的方向看去。
不管有什麼命運等待着自己,我也要將自己能做的事情尋找出來。
千鶴抱着懷中的賬本,爲山崎送行。就這樣過了不知多久。風平浪靜的海面明亮了起來。
近藤被島田支撐着,齋藤則用肩膀扶着沖田。山南和藤堂待在角落,大家都在爲山崎送行。千鶴雖站在土方的旁邊,卻不自主地用手扶着甲板欄杆,窺向海中。
“……無所謂了,就算只有我們留下也要戰鬥!”
原田問道。
幹部們臉上都浮現出嚴肅的表情。
一邊點頭,藤堂對原田說道。山南露出一臉爲難的表情接着說。
船隻撤離大阪城,向江戶出航,千鶴在甲板上站着。
(未完)
千鶴在裝在狹小船室的行李中,取出了賬本。
“還有一件遺憾的消息,我們雖然幾次對敵人進行夜襲,但全部以失敗告終。”
“羅剎隊嗎?怎麼回事?”
山崎在痛苦的呼吸之下,像說囈語一般問着千鶴。發燒溫度很高,還出了非常多的汗。
大家紛紛點頭認同,這還不是結束。
土方反問道。
“可惡——!!”
藤堂回答道。
突然感受到視線,回頭一看,土方站在門口。土方與千鶴的視線剛一重疊,便不甘心地別過臉,咬緊嘴脣。
“之前打中總司的那個嗎?”
“回到江戶後,我們要重整旗鼓。”
“……我們原本就不是爲了德川大人而戰的。”
永倉和原田嘆着氣呼應道。沉重的空氣籠罩在幹部們之間。山南考慮了一會兒。
“因這個緣故,羅剎隊的成員大部分都死了。我們也束手無策了。”
“真是四面楚歌啊。”
拂曉海洋的浪頭是白色的,使千鶴想起了祭靈之花。
現在,用白布包裹着的遺體由永倉和原田將其放人了海中。
“一直好好拿着呢。”
“將軍落跑,武器糧草也沒有,王牌羅剎隊也處於毀滅狀態嗎?”
山崎像是傳達與大家的告別一樣,在海浪間漂浮了一陣,然後一邊緩慢下沉,一邊漂流進黑暗的海中。
永倉也憤怒地說道。
“去江戶?”
受了那麼重的傷又接二連三地移動都造成了不好影響吧。在船室中、在進行護理的千鶴面前靜靜地嚥氣了。
將其擺放在躺在牀上的山崎眼前。山崎像是放心了一般舒了口氣。慢慢將目光移向千鶴。
乾脆地提案道。
“是上次那個銀子彈。”
“在戰鬥最激烈的時候,總大將卻夾着尾巴逃了?大批的同伴都在爲幕府而戰死……這樣一來,不都成了白白送命了嗎……”
土方很不甘心地攥緊拳頭。但是,也沒有別的辦法。大家都一臉不甘心地沉默着。最後,土方以平靜的語氣打破了沉默。
昨夜晚些時候,山崎去世了。
土方向被島田扶着的近藤迫問道。剛一入城,土方他們就聽說了將軍不在城裏。
“不要責怪將軍大人。他肯定自有考慮。”
“將軍不在是怎麼一回事?”
“你說什麼……!”
土方不甘心地咬着牙。這時,山南開口說道。
“不過據報,城裏的武器、彈藥、糧草都所剩無幾了。”
不知何時站在身邊的土方,以充滿決心的側臉盯着升起的朝日。
幹部們聽到這話都很驚訝,一起看向土方。然後,看到土方的眼中蘊藏着平時的氣魄。
“是嗎……大家就……拜託你了。去做……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
“在歲你們到達之前不久……將軍大人在會津公的陪同下去了江戶……”
藤堂收緊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