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薄櫻鬼》 · 矢島沙羅 · 1.1萬 字
慶應元年七月——
京城的大道正是傍晚時分最熱鬧的時刻。
“啊一可惡!最近的土方先生比以前更囉嗦了!”
永倉在路邊的飯館喝酒發泄,憤憤不滿地數落着。鄰座的藤堂也隨聲附和地點着頭。
“剛纔也是的,我正要出門,卻被迫問要去哪裏。”
“嘛,這也是土方先生纔有的想法吧。”
面對面坐着對飲的原田勸說道。這使得剛伸手去取餐桌上食物的永倉更加不滿了。
“那也對伊東之類的馬屁精們說啊。爲什麼那邊就一副隨便怎樣都無所謂的態度啊,所以我才生氣啊!”
坐在原田旁邊的齋藤一直都只聽不語。
他只是越過永倉他們的肩膀,從打開着的格子窗向外望着,似乎是在看那些急匆匆趕路回家的人羣,但又似乎不是。
有一個女孩似乎察覺到了齋藤的視線,於是她停下腳步對上齋藤的視線,原來是之前巡邏時遇見的千。千對齋藤微微點了點頭後走進店內。
“上次真是多謝你了。”
千微笑着以可愛的姿態朝齋藤鞠了鞠躬。
“噢,齋藤,是你朋友嗎?”
永倉暖昧地問道,齋藤的表情還是一成不變。
“還算不上是朋友。”
“之前在對面那條街上被他救了!”
千的臉上依然掛着親切的笑容,向永倉他們解釋着。
“哦~?”
“嘿,你挺有一手的嘛,一君。”
千鶴來到藤堂房間門口,叫了一聲後等待回答。房內非常安靜,沒有任何聲響。
千吐了吐舌頭。然後喝了口已經完全涼掉了的茶:
“是嗎,這樣啊。”
“嗯!”
“啊,好的。”
“對吧!太好了。”
“千鶴……?”
“雪村,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煩你去把平助叫起來?”
“哎?啊……認識。”
千鶴微笑着用力點頭。
“總司和平助怎麼沒來?”
“謝謝你,小千。我今天很開心。”
(說起來我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跟女生聊天了。這在以前江戶的時候是極其平常的事情,現在好懷念……)
“哎?原田嗎!?”
“當、當然知道啦,因爲我們都是女生嘛。”
“江戶人。”
千也一臉開心地笑起來,然後望了一眼在不遠處靠着柱子小心警惕着周圍的原田,說道。
“啊~餓死了。”
“有兄弟姐妹嗎?”
“原田先生,今天真的謝謝你……那個,我是不是真的很陰沉啊?”
正在飯桶旁盛飯的井上看向千鶴。
千把放在兩人中間的某個盤子推向千鶴這邊。
“平助昨晚值班了,現在應該還在睡覺吧。”
“?”
“獨生女啊,跟我一樣呢。”
千很高興千鶴答應她下次一起去喫饅頭,同時也感覺到千鶴一直很陰鬱的心情也豁然開朗了起來。
“哎?”
“真的很好喫!”
千正坐在茶坊外面鋪着紅毛氈的長凳上,看着路上的行人來來往往。
之後便同初次遇見時一樣,消失在人羣中。
打開拉門後,看見藤堂抱着被子正熟睡着。
淘氣的微笑中透露出她溫柔的關心。千鶴開心地將滿嘴的丸子一口吞了下去,問道:
“哦。”
究竟想對我說什麼呢?千鶴歪頭尋思。
千笑着回答。
千邊說邊站起身。千鶴也猛地站了起來。
“什麼嘛,她跟你說了啊!”
“說起來,那傢伙……最近都沒什麼精神啊。”
“千鶴是哪裏人呢?”
夕陽染紅了回屯所的道路。千鶴抬頭看了看與她並肩而行的原田:
千鶴放下飯立刻起身走出大堂。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組員們回來的腳步聲。
“新選組的風評在京都可不好啊……想不到裏面也有好人呢。”
(結果,父親的行蹤還是不知道,該不會是真的與新選組爲敵了……)
原田疑惑地看向齋藤。他是第一次聽說千鶴救了眼前這個女孩,但是不知爲什麼,這個女孩卻用好像知道千鶴是女生一樣的口氣稱呼千鶴。
“其實我從那時起就一直很好奇,你一個女孩子和一羣男人住在一起不是很不方便嗎?”
“平助君,起牀了嗎?”
“好了,我也差不多該走了。”
我在附近等你們談完,原田留下這句話便迅速消失在大街上的人羣中。或許是因爲出門前他把淺青色的隊服外掛給脫了的關係吧。他應該是在附近看着我們的。千鶴這樣想着。
“沒什麼啦,不過,你喫了丸子後看起來精神多了,真是太好了。”
之後兩人便邊喫丸子邊開始了漫無邊際的聊天。
“……”
原田看了看眼前這個跟千鶴同齡的女孩,開始尋思些什麼。
“嘛,只要笑了,幸福就會來的。”
一直以來都跟新選組一起生活的千鶴,此刻心情錯綜複雜。
“……”
千鶴老實地展現出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千也拿了一串丸子喫了一口後,和千鶴相視而笑。
“喫飯~”
爲什麼原田會知道千呢?大概是齋藤告訴他的吧。原田聽後隨即展開溫柔的笑顏。
“平助,我開門咯?”
千鶴搖了搖頭。
“哎?”
“正確地說應該是被千鶴救了。千鶴現在還好嗎?”
看到原田帶着疑問的目光,齋藤默默地點了點頭。永倉馬上想起千鶴總是發呆的臉。
“……?”
“謝謝。說起來你爲什麼會知道我是女生呢?”
“哎?”
千跟巡邏中的原田搭話了嗎?
千鶴萬分感激地低下頭。
然後兩人對視一眼,嘴角邊浮現出開心的笑容。
“上次我說跟你認識,於是那個人就說‘那傢伙最近很消沉,能不能跟她說說話讓她開心點呢’。”
“也要多謝你。”
“總司剛纔說他有點事要辦,晨練都沒來。”
早已遺忘的江戶風景又在腦中復甦了,千鶴思緒飄遠。
“早上好!”
土方沒有看向任何人,自顧自地問道。
千鶴最近總髮現自己會無緣無故地嘆氣。
聽見千鶴朝氣蓬勃的聲音,兩人都喫了一驚,愣愣回答道:
永倉一本正經地說道,看起來似乎已經把剛纔酒後埋怨土方的事情已經忘得一乾二淨了。藤堂也在旁邊點頭附和着。
千最後朝着原田禮貌地點頭道謝:
千鶴向巡邏歸來的十番組打了招呼,組長原田靠近她說道。
“嗯!”
千鶴驚慌失措地反駁着,原田用他那又大又溫暖的手敲了敲千鶴的頭說:
晨練完畢的永倉和原田也慢吞吞地進來了。
千讓千鶴坐下,並寒暄了幾句:
“哎?沒那回事啦……”
翌日,千鶴依舊利索地拿着竹掃帚清掃屯所的門口。差不多是上午巡邏的組員們快要回來的時候了。
“她說有話想跟你說。”
永倉和原田分別回答。
“千鶴,你認識一個叫千的人嗎?”
齋藤只是冷冷地瞟了笑得很邪惡的永倉和藤堂。
“我也是呢。下次我們去喫好喫的饅頭吧!”
翌日早晨,千鶴還是像往常那樣早早起牀,和齋藤還有井上一起,在廚房忙着爲大家準備好早飯。土方和其他幹部紛紛進入大堂就坐後,千鶴先拿了一份給土方,然後再分給其他幹部。
“我總覺得和千鶴沒有陌生感。老是放不下你的事……應該只是我多管閒事吧。”
原田的臉上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苦笑道:
是啊,不能再這樣悶悶不樂下去了……看着自己那長長的倒影在被夕陽染紅的道路上,千鶴這樣想着。
千鶴回過神,千看着原田那邊說道:
千愣了一愣,尋思着千鶴是不是在探她的口風:
“歡迎回來。”
或許是沾染了千那爽朗的語氣,千鶴不由得拿起一串丸子塞進嘴裏。烤得很香的丸子伴着砂糖和醬油的滷汁,喫起來又甜又鹹。
“千鶴,喫呀喫呀。這裏的丸子很好喫的呢。”
當天下午,千鶴跟着原田來到市中心的茶坊。原田說千在裏面等她。這家茶坊雖然在巡邏時經常看見,但作爲客人踏人卻是頭一次。
“……真抱歉,讓你擔心了。”
“啊,我答應了他要對你保密的。”
千鶴不禁叫出聲。
(上夜班累的吧。)
千鶴想起藤堂曾經跟她說過,晚上的巡邏是要比白天更加集中精神的工作,因爲不知道敵人會在何時從伸手不見五指的暗處竄出來。
不過此時藤堂的睡相簡直就像個孩子。千鶴在他臉上吹了一口氣:
“再不快點起牀可就沒早飯喫了哦?”
千鶴再次叫了一聲,並將房間的拉門全部打開。清晨的陽光和新鮮的空氣總算讓藤堂睜開了眼。
“呼哇~知道了啦……”
被叫醒的藤堂依舊一臉很累很想睡的表情,被從走廊透進來的陽光照射得睜不開眼。
“千鶴你今天很有精神啊!”
“嗯!”
清晨的風迎面吹來,千鶴一臉朝氣地笑了笑。
寺院的外廊很長。平時擦地板時,總感覺無論怎麼擦都擦不完似的,今天的千鶴卻異常有幹勁,看起來心情格外好,額上微微冒着汗珠,手拿抹布迅速地在地板上滑動着。不一會便將整個外廊都擦得一塵不染了。
“嗯,總算好了。”
千鶴維持着蹲姿,看着乾淨的地板滿意地說道。
突然,身邊傳來聲音:
“擦完了?”
千鶴側頭一看,地板上赫然露出了沖田的臉。
“!?”
千鶴嚇了一跳,跌坐在地上。隨後急忙從走廊扶手處探出身張望,散開發髻的沖田正坐在走廊的樓梯上。
“你、你幹嘛那種樣子出房門啊!?”
千鶴衝上前去質問沖田。沖田的頭髮溼溼的,似乎還在滴水。
“伊東先生,你是對新選組的工作有什麼意見嗎?”
永倉跟着土方來到大堂,把刀放在右手邊,一屁股坐了下來。
這意外嚴重的事態不由得讓千鶴心頭一緊。最近組員們都在議論紛紛,說是組裏的紀律好像越來越嚴厲了。
“怎麼說呢……你不覺得最近總是對我們這些老組員很苛刻,卻對新進成員很寬容嗎?”
原田點了點頭。身爲參謀的伊東此時正好路過大堂,看見永倉他們後就進來了。
“扎頭髮的方法好像是一樣的。”
“雖然現在是夏天,但盛夏早就過去了。頭髮那樣溼漉漉的可是會感冒的啊!”
“什麼也沒有。說不定今天會發生什麼。”
待千鶴停手之後,沖田仍然維持先前的姿勢,背對着千鶴開始扎頭髮。
永倉有些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低頭道歉。
幕府爲了讓民衆知道長洲藩是我朝敵人,而在三條大橋上樹立了幾塊公告牌。但最近有人將這些公告牌拔出來扔進鴨川河裏。即使重新樹立了還是會被拔起扔掉,於是最終對新選組下令要護衛公告牌。
“……你對我的做法很不滿吧?不然你也不會一直對我這種態度。”
土方打斷他:
“是、是!”
“是我硬拉他們去的,要切腹的話我一個人就夠了。”
大門口掛着寫有‘誠’字的燈籠,藉着燈光看見大家的臉都很紅。應該是在哪裏喝了酒回來的吧。
千鶴突然覺得很好笑。
兩人恢復了平時嬉笑的態度,互相看了一眼後笑了起來。
一直在門口等他們回來的土方怒氣衝衝地瞪着他們。千鶴嚇得趕緊躲到柱子後面。
“……對不起。”
原田問道。永倉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後開口說。
沖田開心地笑了,天真無邪的表情很是令人心動。
聽見千鶴的聲音,原田這才注意到永倉也來了:
沖田佯裝嗔怒地瞪着千鶴,隨後眯起眼舒服地繼續享受陽光浴。千鶴也和他一起沐浴陽光,心情也變得暖洋洋起來。
土方嚴厲地說道,與永倉互瞪了片刻。之前一直沉默不語的藤堂打破這沉悶的氣氛開口道:
永倉也把一直憋到現在的想法一起說了出來。
“不遵守門禁就要切腹,從以前就一直在說了。”
“?”
“哎?”
“可是新選組能有今天這番成就,是我們抱着必死的決心打下來的,不是嗎?至少我是這樣認爲的。”
伊東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嘴角浮起嘲諷的笑容,瞥了一眼原田他們後便出了大堂。永倉雖然臉現怒容,但一直等到伊東的腳步聲遠去之後才罵道:
晚飯後,千鶴收拾完畢走出廚房時,聽見土方正嚴厲地在訓斥着誰。
傍晚,原田身穿隊服出現在大堂裏,千鶴則在廚房爲他泡茶。原田所在的十番組等會馬上就要出去進行公告牌的護衛了。
“什、什麼問題?”
(切腹……!?)
坐在他對面的土方依舊一副嚴厲的表情,在瞪了永倉一會兒後忍不住嘆氣道:
永倉被嚇了一跳:
“不可能沒關係。請你多加珍惜自己的身體!”
千鶴從走廊處偷偷望去,那裏站着似乎剛從外面回來的永倉,旁邊還有原田和藤堂。
永倉一口氣說完後,自豪地昂起頭。土方默默地注視着他的目光,好一會兒纔開口:
“幕府的軍隊連個小小的長洲藩都打不過,我可不認爲砍掉幾個不順從浪士就能改變什麼……”
“哇!?千鶴,你幹嘛這麼粗暴啊!?”
說完跨過門檻往大堂方向走去。永倉也跟在他身後。藤堂慌了。
“啊,所以我不是說了嘛,要把頭髮弄乾了才能扎!”
“這種程度的話沒關係的啦。”
“你可不能告訴其他人哦。”
原田聽了這話氣不打一處來:
“那麼你要怎樣發落我們呢?反正我也不怕死,你就痛痛快快地說吧!”
千鶴緊張地以爲沖田會訓斥自己,聽到他的問題後,稍稍放寬了心,再次審視他的頭髮:
“說我一味重用老臣,偏袒你們,薪水也比別人多什麼的,說了很多無聊的話。”
“那……那個,土方先生。我們也有錯的。要是我們叫他早點回來就好了,也不會弄得這麼晚了——”
“睡覺時出了汗,洗了澡以後在這兒曬太陽唄。”
“哎!?”
土方再次道歉,一直看着土方的永倉此時不禁嘆了口氣。
千鶴衝上去把沖田肩上搭着的毛巾一把扯下來,粗暴地擦拭着他的頭髮。
“我說,你可真是出乎意外的囉嗦啊,喜歡瞎操心——像土方一樣呢。”
門禁的確是天黑後的第五聲鐘聲,而那早在幾小時前就已經敲過了。
一直躲在隔壁沒有燈光的黑暗房間中的千鶴,看着這兩人高興的樣子,總算放下心來。
“啊,我……”
“沒有沒有。雖說只是護衛公告牌,卻也是個重要的工作呢。那麼,你們就好好努力吧!”
“新八,要誰切腹這不是你來決定的。你們沒遵守組裏的紀律是事實,這跟是誰先帶頭出去的毫無關係吧!”
土方突然向永倉低頭道歉。
千鶴看着頭髮溼漉漉的沖田,不由得加強了語氣。
看着一臉滿不在乎的沖田,千鶴氣不打一處來。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怎麼了?千鶴疑惑着走向大門處。
“左、左之,這樣好嗎!?”
沖田迅速紮好頭髮,回過頭認真地問千鶴。
土方有些難以啓齒地繼續說:
兩個月前,發生了一連串的打擊,家茂將軍逝世後不久,發生了以禁門之變爲導火線的第二次長洲討伐,最終以幕府的失敗告終。
“千鶴,你也過來!”
“……”
“真是辛苦了。”
“你們全部回房間去,等候發落吧!”
看着身旁滿臉微笑的原田和藤堂,千鶴也不由得露出了笑臉。
剛給原田送上茶,永倉就進來了。昨晚是永倉護衛公告牌的,所以直到剛纔他都一直在房間睡覺。
千鶴愣愣地看着他用靈巧的手指扎頭髮,猛然回過神:
慶應二年,九月——
明明就已經患了肺結核了,要是再弄個感冒什麼的可就更嚴重了。可沖田看見千鶴盛怒的臉卻撲哧一聲笑了起來。
“我們確實沒有口才、不能言善辯,也不認識什麼有權有勢的人,唯一的優點也就是劍術還過得去了。”
看來千鶴打算趁頭上的水分還沒完全冷掉之前把頭髮擦乾,也許是感受到了千鶴極其認真的心情,沖田沒再說什麼,任由千鶴擦他的頭髮。
“真是的,敗給你了啦,被你這麼……就像以前在練武館時一樣這麼一說,也只能接受啦。”
“……不過,我也不好,總是有的沒的都對你們說,對不起。”
千鶴心想,或許土方總是這樣扮演着被人怨恨的角色。表面風光的副長一定也有不爲人知的辛酸吧。
“我覺得挺好。”
“……”
千鶴的怒氣瞬間被轉移,睜大着眼說不出話來。沖田背過身體,準備將還在滴水的頭髮紮起來。
千鶴不安地看着還留在手上的溼毛巾,一臉做錯了事的表情。
“喂,昨晚怎樣?”
“夠了啦,差不多都幹了。”
原來他早飯都沒來喫就是因爲去洗澡了啊。
土方一語中的,永倉無言以對。不過,一直以來對土方不滿的口氣卻緩和了不少。
“……真噦嗦,我啊,不是酒量不好,只是不喝罷了。”
“又不是去巡邏,爲什麼回來得這麼晚?”
“……”
“我也要向你道歉。以後我們再一起去喝酒吧。我一定會證明給大家看,你只是看起來酒量很好,其實一喝就醉的。”
原田沒有回答,只是抓住藤堂的手腕去追永倉他們。土方經過千鶴的藏身柱子,一副沒看見她的樣子說道:
緊接着又響起了永倉憤憤不平的聲音:
“沒有幹嘛!”
“其實,我這是在模仿近藤先生的髮型。”
“是嗎,太好了,謝謝。”
“就是……你覺得我的髮型怎麼樣?”
“……有些人說我太放縱你們了。”
千鶴慌慌張張地從柱子後跳出來。
沖田的口氣像是在說一件不得了的祕密似的,千鶴不禁睜大了眼。腦海中浮現出沖田和近藤的髮型。
“切,那傢伙還是一樣討人厭啊。自己明明也是被幕府僱傭的,卻公然擺出一副尊王派的樣子。”
原田緊握手中的茶碗點頭道:
“經常看見他偷偷摸摸地招兵買馬,鬼知道他在暗地裏搞什麼把戲。近藤先生到底在想什麼啊,把那種人拉進組裏來。”
“……”
千鶴對新選組內部正在萌發的不滿感到擔心。但伊東似乎什麼都沒察覺到。
不一會,十番組的組員就跑來叫原田準備出發了。
“啊呀,差不多到出發時間了。”
說着,原田便站起身,拿好槍準備出去護衛公告牌。
千鶴衝着他的背影喊道:“千萬小心吶,原田!”
“嗯。”
原田回過頭,自信地點了點頭。
插有公告牌的地方就在三條大橋的附近。簡陋的避雨篷下豎着一塊塊寫有墨字的公告牌。
夜晚,穿過月亮的雲移動得非常迅速。原田他們躲在圍着公告牌的柵欄下巡視着四周。
夜半時分,突然出現了一羣男子。月亮被厚重的雲給遮掩了,但原田卻能在黑夜中看清對方一共有八人。後來才知道,這些男人是土佐藩士。他們踏着倉促的腳步聲紛紛靠近公告牌,正企圖伸手拔公告牌時,原田他們看準機會,齊齊從柵欄裏跳出來。廝殺固然激烈,但原田的隊伍有十二人,眨眼間勝負揭曉。
正當一名組員要用繩子去捆綁抓獲的兩個土佐藩士時:
“啊——!?”
突然被人在背後砍了一刀。
“!”
在不遠處已制服三個土佐藩士的原田在聽到這聲慘叫後,猛然回頭,透過夜色,看見砍傷組員的敵人蒙着面巾。
“!?”
對眼前這意想不到的發展,千鶴開始慌亂了。
想到這兒,一下子沒了自信,苦笑起來。
“有什麼關係,今天沒關係啦~!”
“我說左之,爲什麼你只抓了三個人呢?對方只有八個人吧?不會那麼難抓啊!”
永倉拍着手,對君菊說。
房間的紙門被拉開了。
“給我站住!”
“噢噢,對啊對啊!這真是個好主意!”
“來吧,今晚左之請客!大家盡情喝酒,把白天的不快樂都一掃而光吧!”
千鶴驚訝得不禁叫了出來。身旁的沖田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轉而問千鶴:
此時,一直靜靜喝酒的齋藤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抬起頭說:
“就是,就是。”
“說起新選組的土方先生,一直都以爲是像魔鬼般的人,沒想到今日一見,竟是像官差一般威風凜凜的好男人。”
被兩人如此嘲笑,土方依舊紋絲不動。千鶴看着土方和君菊:
剛喝了一口酒藤堂就讚不絕口,永倉不禁勸道:
“啊,我是因爲不會喝酒啦……”
“大家晚上好哇。歡迎光臨弊店。”
那是藤堂去了趟江戶回來後,和千鶴一起外出執行八番組巡邏時的事情。在歸途中正好遇見一番組的沖田在馬路上出手救了一個被浪士糾纏的姑娘。當時那位姑娘和千鶴並肩而站,沖田說了句兩個人的臉簡直一模一樣。
“那你就多喫點菜嘛。”
千鶴不明白爲什麼話題矛頭會指向自己,驚訝得直搖頭。
“讓千鶴穿女裝!?”
在齋藤的催促下,千鶴才踏進店裏。
“哎?”
“讓我來伺候各位大爺吧。我叫君菊。希望各位大爺今晚能玩得愉快。”
千鶴點點頭,象徵性地將筷子伸向那些豪華的菜餚。由於還不太習慣這種場合,弄得自己緊張兮兮的,連菜餚喫在嘴裏什麼味兒都不知道。可是千鶴還是非常高興自己能融入這個集體。
“啊,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啊!好像當時還抓住了其他人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了?”
菜餚接二連三地送了上來。有紅燒鱸魚,香魚壽司,加了花椒芽的鯉魚醬湯,鮑魚和蝦,鯰魚糕等,都是些千鶴從來沒見過的豪華佳餚。還有很多叫做梨、柿子和葡萄的水果。
土方坐在上座,右手邊依次坐着原田、永倉、藤堂。左邊是齋藤和沖田。坐在沖田旁邊最末端座位的千鶴,睜大着眼睛來回看店裏的擺設。
繼沖田之後,土方也鑽進了暖簾。
“千鶴,那天晚上你有出去嗎?”
土方皺着臉,站起身剛想說什麼,被一旁的君菊拉住:
“真漂亮……”
“我也覺得不太會。再說對方是穿着女裝的。”
“我說大家,組裏規定不能喝酒的啊!”
“平助,你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光喝酒不喫菜,可是會醉的哦。”
“話說,光是保住了公告牌就有這麼多賞金,要是把那夥人都抓起來那得得到多少賞錢哇!”
“是嗎……說的也是啊,那樣就好。”
面巾下露出的赫然是一張與千鶴一模一樣的臉。
“千鶴,你都沒喝啊,不會醉的啦。”
“哎?沒有。”
“我說君菊姑娘,真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煩你幫她換上女裝?”
“那是當然的啦!”
“……我經常被人這樣評價的。”
永倉興奮地說,沖田聽了笑道。
開始焦急的原田猛地把槍刺向對方,槍尖的末端撕裂了敵人的面巾。面巾落下的瞬間,原田大喫一驚。
一名笑容豔麗的女子走了進來,千鶴目不轉睛地盯着她看。她身着豪華絢麗的和服,天神結上插着幾根美麗精緻的髮簪和髮梳。
“誒——!?”
永倉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收起笑容說道。
千鶴雖然是因爲被他們拉了纔來的,但還是很猶豫要不要進去,因爲這次的功勞自己什麼都沒做。
不用說永倉他們了,就連一直都默默喫喝着的沖田和齋藤也都一齊望向原田。但原田似乎在猶豫着什麼而沒有說話。
上座的土方接過君菊斟的酒一飲而盡。
看對方穿着似是女性,正當原田凝視對方的時候。
千鶴他們走在夜晚的島原上。
“呀,其實……那天在圍捕土佐藩士的時候,被一個和千鶴長得很像的女人給攪和了,破壞了我們的包圍陣。”
“新八,你要是想表揚他的話可不是這麼說的哦,應該稱讚他守護住了公告牌吧!”
慶應二年十月——
永倉嘆着氣,無奈地笑笑,目光停在千鶴身上。
“名叫——南雲薰吧?那孩子真的跟你長得很像。”
“你這臭小子,別人的錢不當錢啊!”
“我說你們啊……”
“好的。”
“真的嗎?”
土佐藩士大叫着,一羣男人一鬨而散。連那兩名正要被繩子捆綁的藩士也趁機溜走了。
“……千鶴!?”
“左之,真謝謝你啊!!讓我們開懷暢飲大喫大喝!”
千鶴着迷地看着她。君菊注意到她的視線,報以微笑。千鶴慌忙回禮。
永倉和藤堂噗噗地把酒從嘴裏噴出來。
對着滿臉興奮的藤堂,沖田只好苦笑。
“那個,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藤堂還是和那天一樣,堅持認爲她們長得也沒那麼相像。但關鍵原田他並沒有見過南雲薰,無憑無據的沒法得出結論。
“唉,酒量還是一如既往的差勁啊。”
被兩人這麼一問,原田僵硬着臉陷入短暫沉默,一會兒便望向千鶴。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千鶴身上。
土方看着近身的君菊,認真回答道:
“但是,不能就光憑這個斷定就是她啊——”
“不如讓千鶴穿上女裝看看吧?”
“啊呀~!左之,你真是太好了!沒想到你會說用賞金來請我們喫飯!”
千鶴臉上浮現一絲複雜的表情。
女子趁原田喫驚的當口毫無懼色地笑着消失在黑夜中。
“……”
“哦呀!”
“哎?”
永倉再度問他,這次原田終於開口了。
一直坐在沉默不語的土方身邊的君菊,此時卻正注視着千鶴。但千鶴一心想要回憶起南雲薰的臉,而未曾注意到君菊的眼神。
“都已經來了,還有什麼好客氣的。”
“左之,到底怎麼了?”
島原是京城的紅燈區。鱗次櫛比的商店,空氣中瀰漫着三味線的聲音。街旁的路燈照亮了路面,但千鶴卻稍稍有些膽怯。
原田追上已經迅速鑽人暖簾的永倉。
千鶴驚慌失措之際,藤堂卻興奮地跳了起來。
永倉看中一間燒烤店,停住了腳步。
“撤退、快撤退——!”
藤堂頻頻點頭附和。永倉滿臉認真地問。
“啊——”
這位自稱君菊的女子,用優雅的姿態有教養地招呼着在座的人。
“是的。我晚上一般都待在屯所的。”
“原田說的那個女子……或許是之前我們遇到的那個?你還記得和平助一起外出巡邏時的事情嗎?”
“啊~啊~土方先生也醉了呢。”
“價格貴的酒就是不一樣哇!燒得喉嚨好爽啊!”
上個月由於原田守護公告牌有功,幕府認可了新選組的忠誠,原田於幾天前從會津藩得到了賞金。因此今晚和大家一同去島原慶祝。
紅燈區的店比想象的要華麗許多。
“啊……是。”
“別這麼說嘛,多喫點東西好啦!”
爲什麼原田會這樣問呢?千鶴放下筷子,問道:
(世人所說的俊男美女就是指他倆吧。簡直就像是從畫上走下來的人物一樣。總覺得同爲女性的我就……)
繪有大牡丹的紙門,紙罩蠟燈造型的美麗裝飾燈。抬頭則是閃耀刺眼的金箔天花板。
“好的。就包在我身上吧!”
君菊帶着千鶴到了另外一個房間,幫她盤頭髮和化妝,並叫人送來一套藝妓的和服,教她怎樣穿。雖然千鶴不知道君菊是不是已經知道了她是女兒身,但在千鶴換衣服的時候,君菊還是離開了一會兒。換好衣服後,君菊就回到房間內,替千鶴綁和服帶,插髮簪和髮梳。
回到先前大家所在的房間前,君菊在走廊上拉開紙門讓千鶴進去:
“讓大家久等了。”
“!?”
房裏除了出去醒酒的土方之外,所有人都在,誰都沒有說話。
由於太過驚豔於千鶴楚楚動人的模樣,藤堂打翻了酒杯,永倉用筷子夾着的高級菜餚也掉落了。
一陣沉默後,最先開口的是藤堂。
“喂,我說,你是——千鶴吧?”
“嗯、嗯。”
依舊站在那裏的千鶴害羞地點點頭。沖田感嘆地笑道。
“哎,真是大變樣啊。一瞬間還真沒認出來是誰呢。”
不知是誰嘆了口氣,於是大家又都陷入了沉默。
“那麼,怎麼樣呢,平助?”
這次輪到齋藤淡淡地問道。
“嗯~怎麼說呢?因爲穿的不是平時的衣服,反而更難判斷了呢。”
藤堂歪着頭,用帶有醉意的眼神凝視着千鶴。
“不過話說回來……真的是很可愛啊,千鶴!”
“哎。”
千鶴的臉頰突然發熱起來。
月光柔和地照射進來,出來醒酒的土方正靠着窗邊,千鶴着迷地看着那張冷豔絕美的側臉。
“?”
房間裏,原田正裸露着上半身,肚子上用墨水畫着臉,雙手拿着扇子正在跳舞。
肚子上的臉部表情隨着他的動作不斷變化,讓看的人忍俊不禁。
突然,紙門被拉開了。鄰屋的沖田過來醒酒。瞥見千鶴和土方後暖昧一笑:
千鶴只得無奈地坐了下來,但一身藝妓的裝扮讓她坐立不安。
土方苦笑着站起身,回到了隔壁那個熱鬧的房間。千鶴也笑着跟在後面。
“……看來一場暴風雨要來了。”
“啊……是。”
此時正值天氣多變的秋天,主人微微皺眉,不安地望向天空:
“你沒必要去放在心上。妨礙我們的傢伙,以後一定讓他嚐嚐報應。”
君菊臉上帶着豔笑,站起身來出了房間。新選組組員們還在喧譁着,看這陣勢是要鬧到天亮了。
聽見主人的詢問,一直在一旁待命的身穿忍者裝束的女子點了點頭。
連原田和永倉都這樣誇讚自己,千鶴羞到簡直想挖個地洞鑽進去了。
“真是拿你們沒辦法啊!”
但當君菊透過夜色看清兩名男子的臉後,猛地僵直了身體。
“?”
“那時候,我們不像現在這樣,有很多資金和門徒……可是我們很快樂。”
“千鶴,你在這裏啊!快點過來啊!”
“噢,真是一位美人兒哇!”
土方感覺到原田站起了身,嘴角不禁浮現一絲笑意。
土方抬頭望向窗外的月亮,側臉特別悽美。髮絲隨着微風輕輕搖動,那隻蜻蜒飛離蠟燈,朝着窗外的月亮飛去。
放下心的千鶴,輕啓朱脣道謝道。
藤堂一看見千鶴興奮得直向她招手。
土方眯起眼,像是又看到了當年的快樂情景。千鶴不可思議地說道:
“啊,那個……我沒這樣想啦!”
“真是的,真囉嗦啊!”
“真是懷念啊!”
“這讓我想起當初在江戶打理貧窮的武館的時光,就像現在這樣,每晚我們都喝到很晚。”
“好了!那麼左之,來表演一段你的絕活吧!”
那是永倉和藤堂的聲音。
“風間他們已經回到京城了?”
千鶴拉開紙門,一路小跑,逃進隔壁的房間去了。
千鶴覺得自己說過頭了,不知所措地低下頭:
“你們,不要再說了啦!”
剛開始千鶴還有所顧忌,到最後也和大家一樣開懷大笑了起來。
不想土方突然轉過臉來,迎上了千鶴癡迷的眼神,千鶴不禁心跳加速起來。
霎時,千鶴有種時間靜止了的錯覺。心中那些亂七八糟的雜念和令人眼花繚亂的世故也在此時此刻煙消雲散了。
“其實我偶爾也這樣認爲的。”
千鶴驚慌失措地想要轉身離開。
深處京都深山的八瀨有座房子。聽得見遠處小溪的潺潺聲。
土方輕笑了起來繼續說。
隔壁的房間裏只有一盞小燈。從開着的窗戶可以聽見不知哪個房間傳來的樂曲聲。
“你也沒必要逃走吧!”
土方向疑惑的千鶴解釋道。
和房裏的熱鬧相比,屋外的走廊稍顯清淨了些。她無意間瞥了一眼窗外,對面的店家門口站着兩個看起來像護衛的男子。多半是哪個藩的大人物在裏面吧。這在紅燈區不是什麼新鮮事。
“天生麗質嘛。很漂亮哦,千鶴。”
“原來土方先生也有過那樣的時代啊!”
正要拉上紙門退出時,永倉和藤堂一臉醉意地探頭進來。
此時,透過紙門,隔壁響起了愉快的聲音。
“真沒想到抱着藥箱經商的我,現在竟然腰間佩刀爲幕府效力。總覺得這是個漫長而又幸福的夢。”
“你們在這裏幹什麼啊!左之的肚皮舞開始了哦!”
此時,一隻蜻蜓飛進窗來。它振動着那雙在月光照射下微微泛藍的翅膀,飛入昏暗的房間,最後停留在了那盞蠟燈上。
“對對!要是沒那個的話,我都提不起興趣和你喝酒呢!”
“啊,真對不起。”
口氣仍是那樣粗暴。但千鶴毫不懷疑他那爲自己着想的心意。
土方像是沒有察覺到千鶴的變身似的,只當她是換了一套衣服,自然地將話題扯回到先前的主題上。
“……原田看見的女子。”
“噢,打攪你們了。”
“什麼啊,難不成你以爲我從以前開始就像現在這樣,板着臉瞪着眼教訓一羣不良組員嗎?”
“……是的,多謝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