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跨越赤紅沙漠的公主

3、河流所孕育的城市

《新娘戀曲》 · 小田菜摘 · 2.2萬 字

雖然內容有些流於神話,但由人類的國王統治的歷史紀錄,跟海洋那頭的北方及東方大陸神話比起來可信度高多了。

人類生於南方——這正是這句話的由來。

不過他們的先人用來記錄的古代文字,在紅沙沙漠這種閉鎖的環境下日漸凋零。那普堤斯文並非象形文字,據說是最早俱備優良效率的文字,但世界上廣爲流傳的卻是北方及東方的新文字。

優絲蒂亞現在身處的地方,是用淺灰色石頭蓋的建築物。

這棟宅邸跟用泥磚、泥土或木頭來建造的庶民房屋,等級上明顯有一段差距。

“您在想什麼呢?”

優絲蒂亞坐在蘆葦編成的椅子上,聽見有人跟她說話,抬起了原本趴着的臉。

映入眼簾的是莉潔菈跟她身旁推着推車的年老侍女,推車上放有蜂蜜水及堆積成山的水果。

“啊,夫人。”

“這些是剛纔在我這兒出入的商人送來的,如果不嫌棄的話請嘗看看。”

莉潔菈用眼神指示侍女把推車上的盤子及杯子端到小桌上,這待遇令人難以想像優絲蒂亞是人質。

“十分感激夫人的心意。”

“您過獎了,若是能讓公主您心情好一點,只要是能夠效勞的地方,我都很樂意去做喲,所以請儘管吩咐不要緊。”

莉潔菈的每句話都表現出她的歉意,優絲蒂亞想起最初遇到她時的那些舉動,就能夠理解她爲什麼這麼做,但一想到是布蘭納軍殺掉她的丈夫,就又覺得沒臉見她。

抵達這棟宅邸之後過了整整三天,沾滿沙子的頭髮及身體都已清洗乾淨,日曬的痕跡也逐漸消失。優絲蒂亞穿着莉潔藍準備的全新寬鬆長袍,每天過着從窗戶眺望中庭景色的生活。

她跟隨從們只有做最底限的接觸,所以也沒有人能跟她談話。

其實這名年老的侍女患有耳疾且無法說話,選她應該是爲了不讓優絲蒂亞的事情泄漏出去。

他們當然禁止優絲蒂亞外出,因此她無法瞭解這棟宅邸所在何處。

優絲蒂亞沿着河川旁的道路來到這裏的路途中,是乘坐掛有布幔的馬車,無法看見周圍的景色;房間的窗戶面向中庭,所以也看不見外面的樣子,從安靜的程度看來,附近應該不是熱鬧的街道,但這也僅止於推測。

八成是怕釋放優絲蒂亞她會跑去通報。這麼推來,這裏也很可能不是原本的住家,不過若說是別墅,這種豪華程度還真教人喫驚。

對方確實不是那麼好對付。

那種男人不配稱爲家人,想到他是父親,內心就無法平靜下來。

塔馬克拉跟那普堤斯中間隔着紅沙沙漠,位於那普堤斯東方。

他在說這句話時,優絲蒂亞反射性地把可樂果放進嘴裏。

“他不從塔馬克拉返回阿卡迪奧斯,而是直接前往馬裏德,這地方對他來說像是第二個故鄉,事實上他纔是這個國家的統治者。”

優絲蒂亞透過長袍抓着底下的項鍊,奈迪爾要是發現這條項鍊的價值,可能早就當作綁架的證據送去總督府了。

“怎麼可能!”

“我、我想跟你訂下契約。”

也就是說,護衛隊長八成是向阿卡迪奧斯或塔馬克拉前進吧。

“克利俄斯要親自來馬裏德的話,很可能已經決定要怎麼回答我們了。”

優絲蒂亞用強烈的語氣否定,就像是完全不想聽一樣。

奈迪爾花了一些時間努力想理解優絲蒂亞的意圖。

難怪明明覺得很苦又不好喫,卻停不下來。

“不是,我是他的親戚。”

但最後他放棄了,單刀直入地問道。

奈迪爾像是完全不感興趣般地說道。

“也是……馬裏德街上還充滿迎娶新娘的氣氛,總督府可能還沒接到正確的情報。”

布蘭納的統治絕不是恐怖政治,不會輕易處死對自己有利,或是殺了以後會產生不利後果的人。與其去迫害那些人招致人民的反感,倒不如庇護他們來顯示爲政者的寬容,對統治來說還比較有幫助。

那個人只爲了想讓流有自己血液的王子誕生,就把她從阿卡迪奧斯帶出來,完全不在乎女兒的感受;也沒有想過對方有顆會受傷的心。

奈迪爾皺起了眉頭。

兩人有親戚關係這點光看臉就知道,所以就算想隱瞞也不可能行得通。不過只說是親戚,無法判斷是堂姐還是表姐。

奈迪爾憎恨着身爲克利俄斯女兒的優絲蒂亞,而克利俄斯是爲了讓這個國家誕生擁有自己血緣的國王,才把優絲蒂亞送來這裏的。

“或許是聽說你遭到綁架,而要前來這地方。”

“那種果實你別喫太多,晚上會睡不着。”

奈迪爾被優絲蒂亞的氣勢稍稍嚇到,小聲地說道。

確實直系的只佔少數,但有着王室血統的人應該跟山一樣多。

布蘭納想把先王遺孤奈迪爾立爲言聽計從的傀儡國王的理由,肯定是爲了不想招致那普堤斯人民的反感。

父親——克利俄斯將軍將要前來馬裏德。

聽到奈迪爾用平坦的語調這麼說,優絲蒂亞瞪大雙眼,奈迪爾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這時優絲蒂亞注意到纏在他頭上的頭巾,頭巾的影子蓋住了額頭到鼻粱,讓他的特徵——紅色瞳眸變得比較沒那麼明顯,這除了給人的印象會比較薄弱以外,外表看起來也很自然,比起在街上遮臉那般顯眼,這樣自然多了。

莉潔菈離開房間之後,優絲蒂亞拼命地思考。

奈迪爾感到十分訝異,優絲蒂亞急忙轉過頭去。

這趟旅途讓她瞭解自己一個人絕對不可能穿越紅沙沙漠,如此一來,想必得混入商隊裏面,而這件事只要能到街上說不定就解決了,但眼前的大問題是該怎麼逃出這棟宅邸。

田心緒紊亂的優絲蒂亞,抱着想找人依靠的心情開門說道。

“……你的身體怎麼喫得下那麼多東西。”

“嗯,我在當人質的期間絕對不會逃跑,我希望你能在跟總督府交涉完之後,表明已經殺了我。”

“嗯,我剛回來。”

奈迪爾好心地提出忠告,優絲蒂亞聽完看向已經空了的盤子。

在紅沙沙漠綁架優絲蒂亞的時候,奈迪爾有跟護衛隊長說,要他轉達“如果想要回公主,就必須釋放那些被關在馬裏德總督府的同伴”。

如果他拒絕了——那狀況就真的無法挽回了。

所以就算要花上些時間,讓護衛隊長親自傳達還是確實多了,這樣一來可能跟奈迪爾所說的一樣,總督府還沒接到情報的可能性很高。

但奈迪爾說過,反抗軍的幹部裏,有着過去的將軍及貴族們。

“什麼?”

那普堤斯王室在布蘭納佔領這個國家之前,據說多有近親通婚。不知是爲了保持王室的純血,還是要提高神祕感,古老的王室都有這個共通的現象。

就算這樣說服自己,眼前的奈迪爾還是告訴了她無法逃避的現實。

(但這個人雖然是直系……)

“您們兩人真的很像呢,夫人是奈迪爾的姐姐嗎?”

他們跟莉潔菈到底受到怎樣的待遇呢?

“因爲我並不想成爲那普堤斯的王圮。”

優絲蒂亞之後才知道,這種可樂果有興奮跟提神的功能,據說在南方大陸深受衆人喜愛,是種又被稱爲紅色咖啡豆的“高級”零嘴。

現在雖然變成帝政,在原本是從共和制國家發跡的布蘭納,市民的權利意識非常強,因此“基於人民意志的政治”這種民主主義的意識滲透了整個國家,不過這是以奴隸制度爲根本,繳納一定以上的稅金才能享有的民主主義。

“你剛纔是到馬裏德的街上嗎?”

身爲王族,政治聯姻是很稀鬆平常的事,用這種理由來拒絕結婚是不被允許的。

父親將要來到馬裏德,帶着要給反抗軍的回答。

“那普堤斯王室的人,多半都是紅色眼睛嗎?”

當然有些人是本着責任感及愛國心在行動,但不滿總督府的人應該也不少,實際上莉潔菈也利用這種待遇及資產來贊助反抗軍。

從他穿着深藍色寬鬆長袍上面還披着白色外衣來看,應該是剛外出完就來找優絲蒂亞,黑色的頭髮上纏着跟東方商人一樣的白色頭巾。

奈迪爾像在自言自語般地說道,這句話讓優絲蒂亞心臟猛烈跳動。

但這個人比起父親騎馬容易溝通多了,他至少知道人心是會受傷的;就算對方是敵人,依然有心和生命。

表明自己身分的奈迪爾,因爲考慮到她的立場,而沒有告訴優絲蒂亞兩人之間的關係。

姑且不論人民是否知道奈迪爾現在是以反抗軍的身分在行動,奈迪爾說他直到十二歲都被關在王宮裏,那麼他現在的樣子說不定有人還認得出來。

由反抗軍直接發表聲明,總督府也未必會採信。

“契約?”

“我想已經太遲了,我把這麼多的量全都喫完了。”

不可能會有這種事,如果他真有爲人父的自覺,就不會用那種像是人口販子般的方式把我抓走,更不可能十六年間對我不聞不問。

無論如何,莉潔菈是舊王族一員,這點看來並沒有錯。

沒錯,遮臉走路反倒會招致異樣的眼光,在沙漠裏爲了擋風沙而遮臉很稀鬆平常,但到了街上就顯得格格不入。

話說回來,布蘭納總督府到底是怎麼對待那普堤斯的上流階級呢?從莉潔菈的情況看來,能夠過着這麼優渥的生活,待遇應該不是很糟糕纔對。

手上拿着可樂果的優絲蒂亞嚇到停止動作。

要是跟本人說,他應該會火冒三丈——不,會受到的打擊想必更大,但這大概是因爲他接受了布蘭納人的教育。

“沒有,而且走在路上還遮着臉反而會令人起疑。”

但如果他是往阿卡迪奧斯前進,只要到了塔馬克拉,克利俄斯就會知道這件事。馬裏德以距離來說近多了,但要是隊長事先知道克利俄斯在塔馬克拉的話,就不知道他會選擇哪邊了。

只要她不是克利俄斯的女兒,這些災難都不會降臨。

優絲蒂亞內心開始不安。

葡萄、香瓜、可樂果,在優絲蒂亞一邊熱衷地喫盤子上的果實一邊思考的時候,奈迪爾突然開門走了進來。

他當真會爲了我釋放反抗軍的重角嗎?

如果是前往馬裏德,那以天數來說早該抵達了,總督府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當然行程也有延誤的可能。

奈迪爾面露驚訝地重複了一次,優絲蒂亞深吸一口氣。

優絲蒂亞雖然知道她一定不會說,還是想問問看。如果她是奈迪爾的姐姐,也就是公主的話,不論是總督府給她的待遇,還是她贊助反抗軍的理由,都能有個合理解釋。

光是用想的,恐怖跟不安就充滿胸口。

“流有王室血統的人幾乎都是那樣,但你以爲這個城市有多少人有王室血統?有着紅褐、紅黑這類紅色系眼睛的人,可是數也數不完。”

“……那、那個……”

“我有話要跟你說。”

雖然不是說很餓,但別人請的東西她總覺得不喫會對不起人家。

她認爲首先應該考慮如何回到阿卡迪奧斯,她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在紅沙沙漠分別的護衛隊長如果往馬裏德前進,那人在塔馬克拉的克利俄斯不可能知道這件事。

優絲蒂亞有很多想知道的事情,但在這種軟禁的狀態下,她實在一點頭緒也沒有。

“你在說什麼小孩子的任性話。”

(他知道我被反抗軍抓了嗎……?)

“都沒人認出你嗎?”

但要是他接受了要求,爲了不值得一提的女兒付出代價,肯定事後會大發雷霆。如此一來她更不可能獲得自由。

無論如何,她都想從克利俄斯的掌握中逃開,這種想法讓她十分拼命。

優絲蒂亞懷疑自己有沒有聽錯,她居然那麼幹脆地回答。

原來如此,他是用這種方法隱藏臉,應該說是隱藏眼睛啊。

糟了!帶有怒氣的聲音讓優絲蒂亞臉色發青。

它是南方大陸東北部的重要城市,現在由布蘭納所佔領,要往來阿卡迪奧斯及馬裏德之間,一定得經過這個城市。

“要跟我說的事情是?”

“爲什麼要這麼做?”

優絲蒂亞突然感到很不可思議。

“如果這會玷污你們的名譽。那可以當作在運送過程中我出意外死了也沒關係。總之不管以什麼樣的方式,我希望你不要把我交給總督府。”

“你的父親似乎將要來到此地。”

莉潔菈也有着一樣顏色的瞳孔,像紅玉一樣清澈的深紅色眼睛。

而且如果是在阿卡迪奧斯就提出抗議那還好,在進到那普堤斯以後,又用這種像詐欺的手段打商量,責任感很強的奈迪爾不可能會接受。

她從這個名叫奈迪爾的青年身上,完全感覺不到古老家族特有的封閉感。

奈迪爾驚訝地說道。

“你是一國的公主吧?你真認爲可以做出如此不負責任的行爲?”

粗暴的聲音讓優絲蒂亞悔恨自己的失言。

奈迪爾像是失去興趣般地嘆了一口氣。

“……是有其他喜歡的男人嗎?”

“咦?”

出乎意料的問題,使優絲蒂亞愣住了。

仔細想想,如果有戀人或喜歡的男性,她現在的心情應該會更悲痛。

但不知該說是幸還是不幸,她兩邊都沒有,都已經十六歲了,這實在有些令人難爲情。

不知是怎麼看待優絲蒂亞的沉默,奈迪爾突然脫口說道。

“是他們硬逼你來的對吧。”

這點完全正確,所以優絲蒂亞馬上有了反應,大聲叫道。

“我求求你!我想回到阿卡迪奧斯!我、我很清楚以我們兩個的關係來說,實在不好拜託你這種事……”

一時衝動而開始述說,但聲音逐漸越來越小。

——我不該說出來的。

她說出口以後馬上就後悔了。對方綁架了自己,自己卻還這樣強人所難;更何況對方還把她當作仇人的女兒,非常地恨她——這行爲簡直完全沒有自尊心。

這個人確實不像剛開始給人的印象,是個冷漠的人。

但雙方也絕不是可以撒嬌的親密關係。

優絲蒂亞莫名其妙成爲綁架的受害者,心中多少也有些憤怒。

就在她說不出口的時候,奈迪爾用含意深遠的眼神看向她。

“很不巧的……”

“那你們是神的子孫呢。”

他們要回到祖國時,會先穿過紅沙沙漠前往塔馬克拉,只要習慣旅行的他們願意讓優絲蒂亞加入就很安全了。抵達塔馬克拉之後,接下來只剩下坐船,所以一定有辦法的。

從莉潔菈的宅邸到街上,再度乘坐有布幔的馬車。

優絲蒂亞雖然能夠理解,但不表示能夠接受。

優絲蒂亞急忙披上頭紗,蓋住她那頭閃耀的金髮。

“人工水道?”

母親河那普沿岸街道,林立着各種小販。

考慮到建造地點的特殊性,裏面絕對不可能多寬廣,比起在區域內有好幾棟宅邸的阿卡迪奧斯大宮殿,說不定它的大小隻有離宮左右。

“擋住的水是都流向哪裏呢?”

加上萬一上游的水門損壞,大水有可能會把王宮淹沒。

據說貫穿王都馬裏德中心的那普河,支流遠至紅沙沙漠的西方邊緣。

操控可說是人民生命線的那普河,在正中央建造象徵權力的王宮,光這樣就可以知道舊王室的權力有多麼巨大。

他默默地重纏頭巾,身上已經穿着分成上衣跟褲子的兩件式服裝,再穿上那種東西,就好像他纔是穿越沙漠而來的東方商人。

“就算街上布蘭納人變多了,你的金髮在馬裏德還是太顯眼。更何況那普堤斯的男人跟布蘭納的女人走在一起實在太過可疑,要是我們性別顛倒可能就不會了。”

正因爲如此,剛纔奈迪爾那句話涵義就很深遠了。

“咦,所以是利用橋之類的東西嗎?”

“咦、咦,該不會是蓋在河裏吧……”

奈迪爾聽到這句話以後,露出痛苦的表情。

優絲蒂亞看向建於河中的王宮。

優絲蒂亞突然想到,要是布蘭納的進軍晚個二十年,那時奈迪爾已經登上王位,說不定這個國家的歷史會有很大的改變。

“……那,我們是要去哪裏。”

“從這邊直走就能到達王宮。”

她想說光明正大地逃跑一定會被追上;況且在沒有目的地的情況下,這麼做太有勇無謀了,所以她打算先觀察奈迪爾的動向及街上的樣子。

首先,優絲蒂亞一回到王宮。就會誕生布蘭納人王妃這件事,他不是早就心知肚明瞭嗎?而且就算不將她交給總督府,那麼早就把人放走,他們在交涉的時候不是會遇上困難嗎?

奈迪爾點點頭,指向前方的那普河。

奈迪爾聽到優絲蒂亞的回答點了點頭。

做出了那麼愚蠢的要求,優絲蒂亞原以爲他再也不會出現在自己眼前。

但考慮到周圍的安靜程度,那棟宅邸的地點不太可能位於市街中心,推測應該是離市集兩、三條街遠的靜謐地點吧?

“啊,好、好的。”

“明明瞭解這件事,卻不把水門拆除,王宮要負很大的責任。”

“你不是說了嗎?說你想回到阿卡迪奧斯。”

走在街上看到的幾乎都是小麥色肌膚的那普堤斯人,但也經常能夠看見白色肌膚的布蘭納人;偶爾還能看到淡褐色肌膚的東方人,他們幾乎都是穿越紅沙沙漠而來的商人。

“咦?可、可是昨天……”

“夫妻神?”

況且“願意收留你的商隊”這句話本身就存疑,她考慮到自己的立場,認爲不可能有那麼好的事情。

“真是愚蠢。”

“是用布蘭納傳來的技術建造的。”

“可、可是……”

“只要用那座水門跟在王宮另一頭的水門來調節水量,就能用人工來讓水位下降,做出廣大的沙洲。”

奈迪爾卻輕輕地點頭。

雖然沒辦法知道水門另一邊的水位,可是想必不是很低。

“我對你應盡的義務,只有讓你平安回到總督府。”

露骨的說法讓優絲蒂亞感到很無力。

“不過到底要怎麼出入?就算有調節水量,我想中間部分應該還是很深吧?”

奈迪爾突然停下了腳步。

“王宮的正門設置着橋身,只在有必要的時候會對得到許可的人放下吊橋。”

沒想到隔天傍晚,奈迪爾拿着紅磚色的頭紗進到房裏。

“我知道了,浪費你的時間真是抱歉。”

想必到目前爲止傳出不少重大災情,但舊王室依然沒有把水門拆除,直到布蘭納總督府建好人工水道之前,人民不知道經歷了幾代的危險。

優絲蒂亞小心翼翼地觀察奈迪爾。

這座王宮的戒備相當森嚴,而且居然棄住在河岸兩旁的人民安危於不顧,也要完成這種大規模工程,實在令人啞口無言。

說實話優絲蒂亞非常驚訝,他們還在過着倚賴巫師的生活,實在讓人無法想像居然有這種技術。

“水門的管理應該很嚴密吧。”

“爲什麼要做這麼危險的事情……”

奈迪爾雙手插在胸前看着水面,表情有些險惡。

這回答相當有道理,雙方只要還有一點點自尊心,就不可能會做出共謀的舉動。優絲蒂亞點頭同意後,毅然地抬起頭來。

奈迪爾對拿着頭紗呆站在原地的優絲蒂亞說道。

不只住在上游的人,連住在裏面的人都有危險。

優絲蒂亞在意四周而小聲地低語,奈迪爾聽完面露不快的神情說道。

“咦?”

“多虧這個技術,這一帶再也沒有淹水,在人工水道完成之前,過去都只靠那一條迂迴水道,幾乎只要一到雨季就會淹水。”

前方確實能看見類似水門的東西。

但優絲蒂亞感覺這座宮殿與其說是王宮,倒不如說是神殿。

一定有什麼理由,可是就算問了奈迪爾也不可能說出來。

先不論是真是假,奈迪爾說願意收留優絲蒂亞的,大概就是這種東方的商隊。

“去願意收留你的商隊那裏,他們預定今晚抵達馬裏德。”

這是條很寬的河,硬是要把這種河流的水擋起來,在水門前水位肯定會一口氣高漲,就算做了一條小小的迂迴水道,也沒辦法防止水患。

奈迪爾用平淡的語氣開始說道。

“什麼?”

奈迪爾用嘲諷的語氣說道。

聽完奈迪爾的說明,優絲蒂亞看向那普河。

優絲蒂亞跟着奈迪爾走在街上。

他雖然這樣說,但手指卻指向河川而不是道路,優絲蒂亞凝視着遠處朦朧的沙色建築的影子。

乘坐馬車的時間沒有很久,或許兩邊是徒步就可到達的距離。

“我的想法有了改變。”

優絲蒂亞脫口而出的話語,連她自己都心驚膽顫。她怕說出像是批判的話,會造成在這座王宮裏出生成長的奈迪爾心裏不愉快。

“有兩個支流,一條繞過另一個水門回到河道里;另一條應該是流向市內的循環人工水道。”

過去在阿卡迪奧斯將太陽神當守護神祭祀的時代。據說人們會雕刻神像,建造祭祖祂們的神殿。那種建築物的樣式,阿卡迪奧斯的街上到處都有殘留,浮在河中的沙色王宮,外表給人很類似那些建築物的感覺。

“我們要出門,把這個戴上。”

“神話?”

“岸邊有設置橋墩。”

“據說這個國家。是從那普河的女神產下既是兒子又是丈夫的男神——這對夫妻神的傳說開始的,那正是這個國家的起源,也是那普河之所以會有‘母親河’之稱的由來。”

“仔細想想,你如果成爲那普堤斯王妃,並不是反布蘭納的我們所樂見的事情。”

優絲蒂亞本來試着追問,但她又閉上了嘴。

“怎、怎麼回事?”

比起陽光直射的中午,黃昏的時候比較適合活動,沙漠氣候因爲沒有溼氣,只要太陽下山後周圍會傳來涼意。

抓住奈迪爾拋來的頭紗,優絲蒂亞愣住了。

如果是他,大概就能把鎖國政策解除,接納新的文化。

夕陽已經開始西下,但主要的幹道上還是人來人往。

奈迪爾突然說出答案,優絲蒂亞嚇了一跳,想說他是不是會讀心術。

“我也這麼想,就算是爲了把神話予以具現,這還是太危險。”

“就是那普堤斯最初的國王跟王妃,那座王宮深處有祭祀祂們的神殿,因爲現在國教變成了路西安教,不知道他們會怎麼處置那地方。”

確實男的是布蘭納人,女的是那普堤斯人的話,應該會想說是在當地相遇的戀人或是愛人;但在顛倒的情況下,無法想像兩人是什麼關係。

這句話微妙地話中帶刺,優絲蒂亞驚訝地抬起頭。

想到這裏,她又重新想起奈迪爾的“現代”價值觀,或多或少都受到布蘭納人的教育影響,就算布蘭納的進軍延後,奈迪爾登上王位後,應該會成爲跟現在的他擁有完全不同價值觀的國

優絲蒂亞心想:這麼做大概是不想讓我記住路吧,但如果沒有要把我交給總督府,應該沒必要隱藏地點纔對……他果然是在算計着什麼嗎?

從表情無法推測出他的意圖,不過要是他這麼做,剛好可以利用這個機會逃跑,沒錯,要出去到外面,現在不正是絕佳的機會嗎?

——明明瞭解這件事,卻不把水門拆除的王宮要負很大責任。

“如果要搬運巨大的東西時怎麼辦呢?”

確實,若說王室是神的子孫,爲了提高自己的神聖性,這座王宮是有效的手段,因爲最初的夫妻神傳說是從河裏誕生。

“你在做什麼,要走了喔。”

優絲蒂亞感覺像是看到不該看的東西,而感到有些害怕。

“嗯,持有水門鑰匙的是有王室血緣的名門,他們負責那裏的護衛及整修已經百年以上,其他人一旦靠近水門,就算是貴族也是死罪。”

“從岸邊開船過去,王宮那邊有停泊處,專門用來停這種船。雖然這很沒效率,但在護衛上來說很有效果。”

(是打算把我帶去哪裏呢?)

“水門鑰匙?”

“爲了登上橋所需要的鑰匙,那座橋是爲了操作水門而設的。”

奈迪爾補充說明,但從兩人的位置無法知道水門的構造。

沿着街道向王宮的方向走去,就會看見很大的廣場。不同國家、職業的人們穿着他們特有的服裝,在販賣各種物品的攤販中穿梭。

優絲蒂亞心中充滿期待與緊張。

這地方說不定可以找到條件符合的商隊,非常適合逃跑。

而且要試探奈迪爾的意圖也只能趁現在。

“那個……”

奈迪爾聽到優絲蒂亞的呼喚而轉過頭來。

“怎麼了?”

“你打算把我帶去哪裏?”

“喔,還有一小段路。要先通過這條街道……”

“我如果在這裏跟路人求救,你會怎麼做?”

奈迪爾停下腳步,微微皺起眉頭。路上非常地擁塞,在這段停下來的時間裏,來買東西的人和商人都不斷經過兩人身旁,只要在這種地方宣稱自己是布蘭納公主,想必總督府馬上會接到通知。

“你要是不想回阿卡迪奧斯,那你就做吧。”

奈迪爾乾脆地說道,優絲蒂亞不知該怎麼判斷這句話纔好。

這也就是說——想去總督府的話就儘管去。雖然優絲蒂亞並沒有全盤相信剛纔他所說的“不想讓布蘭納人當上王妃”,但那跟這句話明顯有矛盾之處。況且如果情況變成那樣,整個綁架行動就失去意義了,他們是爲了要求總督府釋放他們的同伴,纔會綁架優絲蒂亞。

優絲蒂亞無法瞭解奈迪爾的意圖,心中越來越慌張。

這時突然有一陣怒吼聲傳來,往聲音的方向一看,那裏已經形成了人牆。

兩人同時露出驚訝的表情,互相向對方使個眼色,往人牆走近。

“真可惜,一想到你那俊俏的外貌馬上就要被大卸八塊。”

“那是在舊法制的情況下,從十四年前開始,這個國家的法律就以布蘭納的爲準了,不管有什麼樣的理由,處刑都只能由劊子手來執行,做出這種非法的事情,你們也會受到處分。”

“奴隸要是被貪得無厭又殘忍的主人買走,多半會落得這種下場。”

眼前有幾個人跪在地上,頭都快要貼到地面,在請求主人的原諒。

所有人都知道利歐就是那頭戴着嘴套的豹。

衆人一聽到商人這麼說,馬上又開始吵鬧起來。

“住手!現在早就不允許私刑了。”

“給、給我把這自大的小夥子嚇到發抖!”

商人故意大大地嘆了一口氣,接着像是在打量奈迪爾般地眺望着他。

“不用擔心,請相信您的戰士,別看我這樣子,我對馴服猛獸可是很有自信的,我現在也還飼養着從阿卡迪奧斯帶來的兇暴猛禽。”

凜然的聲音傳遍周圍。

他把手上的第二根香蕉往地上砸,口沫橫飛地叫道。

“要我原諒你們也可以。”

“太、太危險了,又不是大象或熊。”

“還不快動手!我要讓那張賤嘴再也沒辦法說話!”

優絲蒂亞生氣地大叫。奈迪爾輕輕地抬起下顎,就像在跟她說“看看身邊吧”,這時優絲蒂亞才注意到集中在她身上的視線。

“小、小夥子你……”

“爲、爲什麼把豹牽來這種地方……”

這句話聽起來並沒有挑釁的意味,但那名男管家卻大動肝火。

“對不起,你明明也不是自願被抓來的。”

奈迪爾只有說大象危險,是因爲他從沒看過棲息在北方及東方的熊,不過大象經常用在軍事或是搬運用途上,阿卡迪奧斯的馴獸師及街頭藝人也很常帶熊上街。

在過去共和制的時代,只施行於富裕階層及上流階級的民主主義和人道主義,伴隨着市民們權利意識的高漲,已經有了不小的改變。從進入帝政開始,因爲產生了帝王這名絕對權力者,因此產生了“王以下皆爲平等”這種奇妙的意識。

身旁的奈迪爾突然穿過人牆,衝到他們前面。

只見一名像是管家的男人對他們怒吼,商人則是叫隨從拿大支的團扇幫忙扇風,邊喫着香蕉邊露出奸笑。

管家氣得咬牙切齒,但肥滿的商人卻彎起嘴角笑着,他偶爾看向豹的方向,露出愉快的眼神,無法看出下顎在哪裏的脖子及臃腫的臉頰,都浮現出豆大的汗珠。

她頭上的頭紗已經歪掉。金色頭髮整個裸露在外,顯眼的金髮,加上那普堤斯男人和布蘭納女人這種可疑的組合……

雖說有戴着嘴套,但還是相當危險。

“太可憐了,用弓射死他們還比較仁慈。”

周圍開始鼓譟,在一瞬間的安心後,跪着的人們臉上浮出絕望。

她馬上衝上前去,擋在奈迪爾前方。

“是盜賊嗎?”

不速之客突然闖入,壯年管家憤怒地叫道。

“不,是反抗軍。”

奈迪爾拔起插在腰際的劍,銀色的刀刃反射着夕陽的光芒而閃耀。

“他們那些傢伙原本就站在榨取我們的立場,腦子裏只考慮到自身名譽,根本不在乎給人民帶來困擾。”

“你要不要再重新考慮?像你這麼俊俏的年輕人要是央求我原諒,我可能會放你一馬喔,雖然這樣就對肚子餓的利歐不太好意思。”

“你要是打贏了,我就原諒這些傢伙,不,乾脆放走這些傢伙好了。”

“他們最近真是偏激啊,只要東西上面蓋了總督府印記,連一根玉米都運不進來。”

優絲蒂亞感到很驚恐,於是別開了視線。

奈迪爾用別人聽不見的音量對優絲蒂亞說道。

“哎呀,從臉蛋還真是看不出來,好有勇氣的年輕人啊。”

轎子已經放到地面上。上面坐着那種肥胖的人,想必抬得非常辛苦。

“真不巧,我沒像你那麼貪喫。”

“……傻瓜。”

優絲蒂亞頭一次知道布蘭納有這種法律。

(糟了……!)

當然,在阿卡迪奧斯也有獅子或豹之類的猛獸,多半都是從這片南方大陸輸入,據說過去會讓它們在大競技場跟劍鬥士博鬥,或是用在處刑罪人上,不過到了現在幾乎都是馬戲團纔會用上,從來沒看過人會把它們牽上街。

比起這些,他隨從牽着的“豹”更讓優絲蒂亞幾乎嚇破膽。

奈迪爾看向綁着繮繩的豹,低聲地說道。

坐在轎子上喫着香蕉的商人,把最後一口放進嘴裏後,就把果皮隨便丟出去。

優絲蒂亞一瞬問還搞不清楚是在說誰,但奈迪爾用紅色的眼睛猛烈地告訴傻住的她——“總之你先什麼話都不要說”。

要是奈迪爾聽到這句話後驚慌失措,那就證明他只是要嘴皮子,會成爲衆人的笑柄。

馴獸師揮舞黑色的鞭子打在豹身上,瞬時猛獸便向自己的獵物突進,四周響起人們的悲鳴。

雖然奈迪爾似乎認爲自己裝得很好,但他堅強的意志應該還是傳給了在場所有人。

優絲蒂亞用力抓住奈迪爾的肩膀,對着他怒吼,原本裝成公主的演技已經完全破功了。

就算沒有他,光是有屋頂的豪華轎子看起來就已經夠重了。

“他一直剝削自家的佃農,又從總督府那邊賺了那麼多,反抗軍當然會盯上他。”

最後這句話說得很過分,但優絲蒂亞一時之間卻也忘了反駁。

商人依舊坐在轎子上,露出只差沒有用舌頭舔嘴脣的奸笑。

奈迪爾冷淡地說道。

“我知道了。”

奈迪爾說的話絕對比較有道理,但就算在這裏爭贏了,等回到住處以後。他們肯定還是會遭受豹的攻擊,這男人打從心底想看到豹把自己的奴隸活生生喫掉。

管家說完這句話,馴獸師就把豹牽了出來。

“有夠讓人困擾,說實在的,只要稅賦減輕,我們根本不想管上面是誰。”

“你這小夥子是在說什麼!主人本來就有權決定要怎樣對待自己的奴隸。”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你、你是在想什麼!你傻了嗎!”

在由穿着寬鬆長袍的那普堤斯人,及纏着頭巾的東方商人所形成的人牆另一側。有個壯年男性正在大聲吆喝,人羣深處有名坐在轎於上像是主人的男人,正露出目中無人的笑容。男人身材肥胖,在人民普遍偏瘦長的那普堤斯可說很罕見。

“那男人是總督府旗下的商人,反抗軍應該很早就盯上他了。”

“大小姐。”

聽到他有勇無謀的回答,優絲蒂亞一下子嚇呆了。

在優絲蒂亞終於說出話來的時候……

這條法律就是這種意識造成的結果,不過因爲處罰失當而死去的場合並沒有罰則,所以這條法律其實仍然不是很人道。

“他們會活生生地被豹喫掉嗎?”

優絲蒂亞注意到奈迪爾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很危險,所以你先退到後面吧。”

“怎樣,有勇氣來代替這些傢伙打倒里歐嗎?”

原本圍觀的衆人紛紛發出悲鳴,一起往後退。

“八成是想要誇耀自己的權勢。”

“他們是因爲我們擅自行動纔會受罰,萬一我出事了。那也是我自作自受。”

“你、你說誰是傻瓜!”

堅決的口吻讓優絲蒂亞說不出話來,她能做的事就只有慢慢地後退了。不過剛說到萬一,那就表示奈迪爾有自信不會輸嗎?就連在古代大競技場活躍的劍鬥士,恐怕都不會輕易說出這句話。

“那男人遭受損失不要緊,可憐的是底下那些人。”

“以前沒有這麼明目張瞻。”

“真是可憐,有人搶走了他們負責運送的貨物,他們的主人正在大發雷霆呢。”

“太過分了……”

奈迪爾向身旁的中年男性問道。

優絲蒂亞聽到後十分訝異。

他們的對話讓優絲蒂亞臉色發青,憤慨及強烈的恐懼使她全身發抖。

優絲蒂亞差點不自覺地喊出聲音,但奈迪爾的下一句話讓她愣住了。

“可、可是……”

“好,放馬過來吧。”

“……我覺得大象也很危險。”

“對方可不是小狗或小貓!是一頭豹呀!”

“別拖拖拉拉,還不快上!”

觀衆裏有人似乎認爲已經沒救了而如此說道。

他的聲音就像是沒經歷過變聲期,聲調特別地高。

商人一聲令下,馴獸師就把豹身上的嘴套取下。豹張大了嘴巴,露出紅色的舌頭及銳利的牙齒,周圍的空氣頓時緊張了起來,站在最前面的優絲蒂亞因爲過於恐懼整個人無法動彈。

奈迪爾故意在困惑的優絲蒂亞面前嘆氣。

瞬間,商人的表情有了極大變化。

“但你們要能打贏我的利歐纔行。”

但是——本來以爲奈迪爾會做出反駁,但他的反應卻讓人意外。他皺起眉頭,小聲地說道。

在銳利的爪子要揮到身上之前,奈迪爾跳了起來。

他突然對優絲蒂亞露出截至目前爲止從來沒有過的美麗笑容。

人們七嘴八舌同聲譴責反抗軍,優絲蒂亞害怕地觀察奈迪爾的樣子,但他表情沒有任何改變,雙眼一直盯着中央的喧擾。

還在想說他躲過了攻擊的同時,他就已經坐到豹的背上了。

眨眼之間,他用左手勒住豹的脖子;用右手的劍劃破喉嚨。

伴隨東西破裂般的巨響,鮮血噴了出來,奈迪爾回到地面上跟豹的身體倒下去幾乎是同時。乾燥的土地上,紅色的血液不斷地流出來。

人們先是鴉雀無聲。

“他辦到了!”

不知是誰先發出歡呼,接着所有人都一起發出了歡聲。

“這下喫到苦頭了吧,黑心商人!”

“在那普神面前,你是沒辦法做虧心事的。”

“證人可是跟山一樣多,快把那些人都放了!”

這陣騷動簡直跟祭典或是軍隊凱旋時一樣。

大概是沒辦法相信眼前的現實,聽到衆人的護罵,商人依然呆坐在轎子上。

奈迪爾撥開黏在臉頰上的頭髮。他不論是頭髮、衣服還是身上都充滿血跡。

那對比血還鮮紅的雙眼筆直瞪着商人。

“這是約定,快放了他們。”

優絲蒂亞無法抑制自己的衝動,跑到奈迪爾身旁。

本來奈迪爾神情有些恍惚,但發現身旁的優絲蒂亞後,像是想起來般地嘆了口氣,這舉動讓優絲蒂亞無法壓抑湧上心頭的感情。

這句話明明是跟着感情一起爆發出來,但她接下來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優絲蒂亞心中充滿無處可宣泄的情感,奮力抓住他的兩腕。

“好痛……”

“啊,對、對不起。”

因此布蘭納司令的大公無私更讓人留下深刻印象。

而且奈迪爾會對優絲蒂亞“不能用慣用手碰水”的要求提出抗議也是情有可原,要用一隻左手來洗頭髮,對右撇子來說難如登天。

“在舉行克利俄斯將軍的歡迎典禮時,王宮的沙洲及前庭都會開放,到時請兩位務必大駕光臨。”

奈迪爾總不可能報上名號,只好保持沉默。

“…………”

一抬起頭來,奈迪爾把染血的衣服綁在腰際,站在她眼前。

“哪有可能,你是要我怎麼洗身體。”

從宅邸穿出來的衣服整個都是血跡,已經沒辦法繼續穿了。

奈迪爾臉色十分訝異,看到他的表情時,優絲蒂亞的臉頰像着了火般地發燙,幫忙洗身體這句話,並不是該對異性說出來的話。

“那你又爲什麼會感覺對不起我呢?下令處死我父親的也不是你,可是你也這麼想不是嗎?”

奈迪爾的抗議從前方傳來。

“爲什麼突然有盤查?預定整個都亂掉了。”

“那你是哪家的千金呢?”

“……這、這是當然的。”

“沒辦法啊,御用的商隊遭到反抗軍襲擊,總督府變得很慎重。”

在那麼多圍觀羣衆面前說好的約定,事後不可能反悔;加上連布蘭納的司令都開口了,商人只有釋放他們一途。

奈迪爾稍微轉過頭來答道。

從人羣深處騎馬出現的,是一眼就能看出是布蘭納人的男性。

包紮結束以後,奈迪爾站了起來,把放在石頭上的全新寬鬆長袍穿上。

優絲蒂亞除了感到有些心痛以外,還很驚訝奈迪爾不知道這次反抗軍的行動。他確實是前幾天才進城,但剛纔在廣場的態度,就像是聽到完全不知情的事情一樣。

商人的額頭及脖子大量冒出汗水。

優絲蒂亞緊張地抬起頭。

坐在岸邊低着頭的優絲蒂亞叫道,雖然腰部以下都泡在水裏,但她還是沒辦法正視全身赤裸的奈迪爾。

在繼續追問前,司令突然露出疑惑的表情。

看到他將右手微微舉起,試着不去碰到水的樣子,優絲蒂亞心裏有股莫名的喜悅。

“但搞不好你可能會死啊……”

胸前的勳章及壯碩的身體,正述說着他是名軍人,而且從服裝就能看得出來他的軍階並不低。

“我還不知道在馬裏德有像你這般年輕的千金呢。最近優絲蒂亞公主即將嫁來這個國家,請您務必當她的朋友。”

“在你雙親還沒發現之前,趕快回去吧。”

優絲蒂亞左手輕輕扶着奈迪爾的手臂,右手不斷掬水潑灑。注視着水滴四散在光滑皮膚上的模樣時,突然有股感情湧上心頭。

其實兩人並不是這樣的關係,但優絲蒂亞很清楚讓他這樣誤解比較好,所以默默地點頭。

看來兩人對“乾淨的水”有着基本認知上的差異。

“我到現場的時候,正是你的隨從跨上豹的背部那瞬間,如果我早一點來,他就不用做出那麼危險的行爲了……”

所以她先別開了視線,低下頭來替傷口捲上亞麻布。

奈迪爾態度完全沒有一絲動搖,平靜地答道。

奈迪爾邊稍微歪着頭,邊擰乾左耳上的頭髮說道。

鮮紅的瞳孔筆直地凝視着優絲蒂亞。

“我以前有見過你嗎?”

“需、需要我幫忙嗎?”

優絲蒂亞沒辦法繼續說下去。

“幫你洗身體。”

“糟、糟糕,得快點上血。”

優絲蒂亞也有想到這件事,如果總督府的人不知情,那在紅沙沙漠分開的護衛隊長八成是前往阿卡迪奧斯:或是事先得知了克利俄斯的所在地而前往塔馬克拉。

“沒辦法,在那種情況下要確實地救出他們,就只能那麼做。”

“那、那個……”

奈迪爾雖然說那也是自作自受,可是——

“司、司令閣下。”

兩人轉頭看向中氣十足的聲音傳來的方向。

優絲蒂亞看向奈迪爾,奈迪爾微微皺起眉頭,小聲地說了“白跑了一趟啊”。這句話讓優絲蒂亞眼睛瞪得很大,原來奈迪爾並沒有說謊,他原本是真的想把優絲蒂亞交給商隊。

司令沒有追根究底,而是對着優絲蒂亞問道。

她依然抓着奈迪爾的雙腕,奈迪爾在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說:

“麻煩你了,左手我實在沒辦法自己洗。”

“說的對,前王朝的時候,貴族們可是獨佔着市場呢。”

他的表情太過平靜,無法窺探潛藏在內心的情感。

“?”

“你就用這個吧。”

“年輕人啊,你叫什麼名字。”

優絲蒂亞摒住呼吸,注視着奈迪爾。

“你被綁架這件事,果然還沒傳進他們耳裏。”

“我是中途才加入圍觀,所以不太瞭解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不過要是有跟他約好要放走那些人,你應該會遵守吧。如果你是個會說謊的商人,我們也沒辦法安心地跟你交易。”

“好、好的。”

“你是要幫什麼?”

兩人本來想在廣場買新的,但店主很好心地“免費”提供,並豪快地笑着說他好久沒看到這種大快人心的好戲了。

“不,我前些日子纔剛從路薩來到這裏。”

這條河雖然算是比較清澈,終究還是流過城市的河川,跟山裏湧出的清流根本不能比;但對在水源稀少的沙漠地區生長的那普堤斯人來說,不管是乾淨還是有點污濁,只要是水都一樣珍貴。

司令身旁的士兵,把止血的藥草及乾淨的亞麻布交給了優絲蒂亞。

我本來是不是打算逃跑——她事不關己似地想着。

優絲蒂亞連忙放開手,但她的眼睛馬上瞪得很大,沾滿鮮血的衣服右邊袖子有個很大的裂縫,從那可以看到奈迪爾右臂的皮膚上有道傷口。

他看向奈迪爾。

優絲蒂亞叫道。

兩人一同在岸邊坐了下來,優絲蒂亞開始仔細地清洗奈迪爾沾血的左腕。

“別讓傷口碰到水。”

“嗯?”

這名司令在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優絲蒂亞面前,用爽朗的口氣說道。

從司令的語氣看來,似乎大致上瞭解發生了什麼事情。

“這……”

在優絲蒂亞滿臉通紅地低下頭時,小麥色的手掌突然映入眼簾。

看來那名商人真的很惹人厭。

茫然的商人急忙從轎子上站起來,沒想到他肥胖的身體居然能做出如此敏捷的動作,從這反應看來,對方應該是他的生意對象,也就是總督府的人。

兩人無言地看着對方。

就結果上來說確實如此,他們當場就獲得釋放。

奈迪爾應該是想要個答案,但優絲蒂亞不知道該選擇哪一個。

“…………”

旁邊聆聽的優絲蒂亞內心其實非常驚慌,心想該不會這名武將跟當時在總督府的奈迪爾有過一面之緣。

“不知道你是哪家的千金,你有位很勇敢的隨從呢。”

河的另一頭,沙色王宮受到夕陽的照射,散發出溫暖的金黃色光芒。

“感、感謝您。”

他在反抗軍裏的立場,到底起了什麼變化?

身上穿着沾滿血跡的衣服無法拜訪商隊,於是兩人來到了那普河岸。

溼潤的頭髮及上面有着水珠的肌膚,讓她胸口揪成一團。

奈迪爾的意圖實在令人無法捉摸,不知他是在說“你不也感到自己有責任嗎”?還是在說“你不也不知道爲什麼嗎”?

止血的藥草似乎發揮了功效,手臂已經沒在流血了,雖然不知道是牙齒還是爪子,但以野獸造成的傷勢來說傷口很淺,切口也還算平整。

“我就姑且相信你吧。現場有這麼多證人,你應該不會讓我丟臉吧。”

“爲什麼……”

“這是上面的意思,我們也只能照辦啊,而且這個城市能有那麼多商人出入,全多虧了總督府的市場開放政策。”

優絲蒂亞總算明白了,看來他八成是認爲優絲蒂亞是名家千金,趁雙親不注意時偷跑到外面來玩樂。在這個國家,布蘭納入社會地位多半都很高,他們的女兒應該不會隨便跑到外面來。

“咦、呃、那個……”

“因爲這樣,其他商隊都進不了城,全被擋在郊外了。”

剛纔的光景鮮明地浮現在優絲蒂亞的腦海裏,讓她淚水在眼眶裏打轉,聲音也開始顫抖;就連現在回想起來也還餘悸猶存,要是那銳利的牙齒及爪子撕裂了奈迪爾的身體……

從岸邊回到道路上時,拉着推車的男人們站在路邊大聲交談。

看到沒辦法好好回答的優絲蒂亞,他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你爲什麼要做出那麼輕率的行動?”

“從我們平民的觀點,真是‘克利俄斯將軍萬萬歲’呢。”

“不管是攻擊商隊的人,還是下令的人都不是你吧?”

“這樣啊,那應該是我的錯覺吧。”

“歡迎典禮時連王宮也會開放,馬裏德的街上一定會非常熱鬧,進貨可就很傷腦筋了。”

“沒錯!”他們異口同聲地說道。

他們的對話讓優絲蒂亞心生動搖,但意外地奈迪爾看起來似乎沒有受到影響,他只是板着臉孔低下頭,好像在考慮着什麼。

不久後,他好像想到些什麼而抬起頭來。

“我們回去吧,我有些事情很在意。”

在午夜時分,莉潔菈手上拿着香爐出現在優絲蒂亞面前。

她把香爐放在桌上,露出靦腆的微笑。

“我想說您差不多要休息了。”

優絲蒂亞感到很惶恐,這完全不像是人質應有的待遇,雖然不準走出房間,又不能跟僕人們說話,但只要莉潔菈在,就給她自己像是客人的感覺。

“這是東方運來的香,據說能幫助睡眠。”

莉潔菈在飄着乳香味道的房裏溫柔地說着,讓優絲蒂亞深受感動。

真正的貴婦應該就是說這種人吧,每次看到她優絲蒂亞都這麼想。

“那個,您一直是單身嗎?”

這句話不自覺地脫口而出,優絲蒂亞急忙捂住自己的嘴,但已經太遲了。

莉潔菈露出訝異的表情注視着優絲蒂亞,跟奈迪爾相像的美麗臉龐,同樣的紅色眼睛讓優絲蒂亞慌張了起來。

“對、對不起,我問了很失禮的事情,但我想說這麼美麗的人怎麼會單身……”

當優絲蒂亞正因爲歉意而有些畏縮時,莉潔菈卻開朗地笑出聲音來。

“您是在說什麼,我可是已經有小孩的中年婦女呢。”

“咦!您、您有小孩啊?”

優絲蒂亞發出驚訝的聲音,這棟宅邸並沒有給人有小孩存在的感覺。

“……你想要報仇嗎?”

初次見面的時候,她向綁架了優絲蒂亞的底尼斯他們抗議。

底尼斯說的話讓奈迪爾整個人愣住了。

“你纔是咧,老在意那種小事,根本沒辦法發動襲擊!”

“哈,不虧是布蘭納人養大的。”

叫了他兩次,奈迪爾終於抬起頭來。

但對他們來說,莉潔菈是很特別的存在,既身爲他們的援助者,又是他們憧憬的女性。

“你覺得繼續冤冤相報是對的嗎?”

莉潔菈嘆了一口氣,然後叫優絲蒂亞離開窗邊,優絲蒂亞雖一度坐下,但等到莉潔菈一走出去馬上又走近窗邊。

“我怕被發現所以很少上街,到目前爲止聽到的都是反抗軍、過去的貴族及軍人,或是他們的小孩所說的話……”

莉潔菈說完以後,接着用窗外聽不到的音量低聲說道。

奈迪爾說到這裏就暫時沒有說下去,優絲蒂亞提心吊膽地等待他繼續說。

痛苦的聲音中充滿絕望、不信任感,以及僅存的一丁點希望……可以得知他內心非常地矛盾。

準備要說下去時,窗外傳來奈迪爾的怒吼。

所以奈迪爾完全沒想過要報仇嗎?就算依然無法忘記一切,奈迪爾能不把優絲蒂亞當成仇人的女兒,而單隻把她當成一個人來看待嗎?

“……雖說昨天我去街上的時候,從氣氛就已經察覺了。”

聽到底尼斯說出這句話,奈迪爾無言地搖頭。

雖然有些早,但並非不適當的年齡,這樣說來,她大概是三十二、三歲。這年齡雖跟預測相去不遠,但這美若天仙的外貌,實在跟有十八歲的小孩這句話搭不起來。

“…………”

“我很清楚,就算成功報仇,死去的人也不會活過來。”

莉潔菈伸手阻擋了想去觀察情況的優絲蒂亞。

男人們面面相覦之後,像是找藉口般地小聲說道。

如果是其他女性,他們或許會說“女人別插嘴”也說不定。

“布蘭納的走狗就是我們的敵人,走狗的奴隸當然一樣是走狗!”

衆人在沉重的氣氛中一一離開。

聽到奈迪爾這句話,優絲蒂亞綁着亞麻布的手停了下來。

不過她的小孩要是活着,肯定也會長得英俊挺拔,男性的話,從奈迪爾就能略知一二;但無法想像如果是女性,會長成多麼美麗的少女。

“快住手!”

但是——

捲起袖子解開亞麻布,發現血幾乎都止住了。

莉潔菈稍微打開了木製的窗戶。

“這些人怎麼會那麼愚蠢。”

優絲蒂亞躲在她的身後觀察着外面的情況。

“咦?”

這景象讓優絲蒂亞無法置信,奈迪爾合乎道理的言論無法敵過蠻橫的理由及多數人的力量,而且他們所有人都堅信自己纔是對的。

“我話說在先。”

這讓優絲蒂亞內心有些緊張,可是在這裏退縮,會迷失跟他攀談的目的。

“我們不需要去知道敵人是怎麼死的。”

“進來吧。”

“……我漸漸搞不清楚哪些正確,哪些不正確了。”

可是奈迪爾卻依然佇立在原地,凝視着自己前方的地面。

“什麼?”

短暫沉默之後,他用堅決的口氣說道。

“也有那種布蘭納人呢。”

那樣子令人瞭解到她不只是優雅,同時也是一名堅強的女人。

經他這麼一說,就想起來他昨天也說過剛從街上回來。

她身爲未亡人,卻連小孩都早逝,想必一定很難過吧。優絲蒂亞也感到很心痛。

“沒什麼好奇怪的,我十三歲就結婚,十四歲就生小孩了。”

這句話讓優絲蒂亞感覺側臉受到重擊,臉色有些扭曲起來。

“……你們是認真的嗎?”

接着雙眼無神,像在自言自語般地繼續說道。

可是他的臉上已經不僅止於不愉快,而是接近面無表情。

奈迪爾斷斷續續地說着,最後搖了搖頭。

優絲蒂亞心想,那告知她父親來訪時,奈迪爾大概纔剛在街上親身體驗過。

奈迪爾一點反應都沒有,優絲蒂亞在心中靜靜地嘆了一口氣。

優絲蒂亞懷疑自己聽錯了,而莉潔菈似乎已經很習慣這種反應,輕輕地聳了聳肩。

“差點犧牲的人跟我們一樣是那普堤斯人啊!你們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差點招致什麼樣的後果嗎!”

“所以你想親眼證實?”

優絲蒂亞戰戰兢兢地說道,但奈迪爾沒有馬上回答。

“你說什麼!你們因爲這點理由就發動襲擊嗎!”

優絲蒂亞以爲這樣說他就會進到房裏,沒想到奈迪爾靠近以後,就直接從窗戶把手伸了進來。

莉潔菈用比較柔軟的語調,對着一個人留在原地的奈迪爾說道。

這下優絲蒂亞真的說不出話來了,奈迪爾好像很清楚她會有這種反應,露出無力的微笑。優絲蒂亞的胸口像是被攫住了一樣,整個揪成一團,她還是第一次看到奈迪爾不是演出來的笑容。

他們同時開始叫喊。

宛如看到蛇的嫌惡眼神以及不吐不快的語氣,讓優絲蒂亞十分驚訝。

“底尼斯他們及其他反抗軍的人都來了。”

優絲蒂亞盡力隱藏這種想法,抓起奈迪爾的右腕靠在窗臺上。

“很久以前就早逝了,如果還活着大概跟奈迪爾同年。”

奈迪爾站在在不知名的淡紫色花朵前,有幾名男性正在跟他對峙,站在最前面的是底尼斯,但其他都是些沒看過的臉孔,年齡上也不是隻有年輕人,有些人看起來已經接近中年,他們之中奈迪爾看起來甚至是最年輕的。

奈迪爾斬釘截鐵說道。

(真是的,又不是小孩子。)

男人們聽到嚴厲的批評,臉上開始浮現困惑。

“……抱歉,我說得太過分了。”

連在暗處偷聽的優絲蒂亞,都因爲激烈的憤怒而感到眼前一片黑暗。

種植着椰棗及蘇鐵的中庭裏,到處燈火通明。

短暫沉默之後,奈迪爾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迪爾、奈迪爾。”

優絲蒂亞放開了奈迪爾的右手臂。

“那個……”

在優絲蒂亞還在治療他的手臂時,他像是突然想起來般地說道。

奈迪爾突然脫口而出,但是,其實他真正想講的應該是——也有那種那普堤斯人呢。不管是想讓豹活生生喫掉自己奴隸的商人,還是把同胞當作走狗的他們,都是那普堤斯人。

“我有事想問你。”

即便奈迪爾拼命地訴說,也無法說服他們。

“崇高的革命背後一定會有犧牲。”

莉潔菈有在援助反抗軍,所以他們就算在這裏也不奇怪,但由美麗的女主人掌管的靜謐宅邸,實在不怎麼適合那些身上帶有血腥味的人們進入。

“最大的仇人克利俄斯將軍明明正在靠近馬裏德,你們這些有着相同志向的人卻先起了內鬨……!”

刻意壓低的聲音,讓優絲蒂亞嚇到動彈不得。

奈迪爾用強烈的語氣說完後,又沮喪地低下頭。

從窗子探出頭來大叫的人正是莉潔菈。

“別待在那裏,靠過來吧,我想診察你的傷口。”

優絲蒂亞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默默地繼續綁着亞麻布。

“如果我是你父親的仇人,你會想對我復仇嗎?”

優絲蒂亞跟莉潔菈兩人面面相覷。

“太好了,多虧司令大人給的藥草。”

“明明是這樣……我明明很清楚……可是隻要一想起那天在處刑場發生的事情,現在也幾乎會吐出來。”

這句話給他的內心帶來很大的衝擊,使得他無法馬上反駁。

“拜託你們想起來我們是爲誰、爲什麼而戰!你們不是爲了那普堤斯、爲了住在這個國家的人們的尊嚴而起義嗎?無視人民是不可能統領整個國家的。”

“但我忘不了,父親在我眼前死去的光景……”

“氣氛?”

“我不是爲了幫父親報仇才參加反抗軍的,要真是那樣,我繼續待在王宮更有機會下手。我是贊同巴狄成立組織時的宗旨,也就是要把那普堤斯的政權從布蘭納手中奪回,纔會跟他們一起行動。”

奈迪爾用冷靜但真摯的態度跟他們訴說着。

換好藥草後,綁上新的亞麻布。

“沒事的,只要不違抗我們就不會有那種下場,照我們說的去做就行了——在王宮裏的八年,我一直聽着這些話長大,就連現在也不斷在我耳邊響起。”

“街上的人們如何看待總督府的統治。”

奈迪爾驚訝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用難以相信的眼神環視着他們。

奈迪爾終於在窗臺上抱住了自己的頭。

優絲蒂亞不知自己正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兩人之間,降下了比夜晚還漆黑深沉的帷幕。

不久奈迪爾把頭抬起,望向繁星閃爍的夜空,轉身消失在夜晚的帷幕中。

從那次在中庭分開以後又過了幾天。

那天以來優絲蒂亞都沒見到奈迪爾,不知是不想讓優絲蒂亞看見自己,還是根本沒造訪這棟宅邸,優絲蒂亞因爲沒辦法從房間離開所以無法瞭解。

“他能去的地方實在太多了。”

就算優絲蒂亞詢問他的所在,莉潔菈也只能表示並不清楚。

組織有很多援助者,加上整個組織並不小,所以莉潔菈說的也沒錯。

“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莉潔菈如此對嘆着氣的優絲蒂亞說道,似乎覺得對她很抱歉。

預料之外的道歉,讓優絲蒂亞慌了起來。

“我、我並沒有懷疑您啦。”

但仔細想想,就算奈迪爾叫莉潔菈不要說出他的所在地也不奇怪,反倒該說這樣才正常,莉潔菈當然會知道優絲蒂亞所不知道的祕密。

優絲蒂亞突然覺得,她對奈迪爾的事情什麼都不瞭解。

在奈迪爾的心中,由痛苦所佔據的部分比憎恨還大。

親眼看着父親被處死,又一直在威脅底下長大的少年,八年下來,心就跟死了沒兩樣。

奈迪爾除了想替父親報仇;也想替自己死去的內心報仇。

但是就算經歷過那種痛苦,奈迪爾的內心還是沒有迷惘。

——你覺得繼續冤冤相報是對的嗎?

優絲蒂亞知道自己因爲難爲情而臉頰泛紅。

“那孩子要是不在反抗軍裏,我應該就不會去援助反抗軍。”

優絲蒂亞失去談話的對象,在房間裏憂鬱地度過。

底尼斯突然對因恐怖而發不出聲的優絲蒂亞怒吼。

“而且那孩子揹負的東西實在太過沉重,沒辦法擁有那樣的對象。”

從前幾天她在中庭不吐不快的自言自語看得出來,莉潔菈不可能贊成現在反抗軍的做法。如果冒着極大的風險從王宮把奈迪爾帶出來的正是這位女性,就能說明她爲什麼會援助無法贊同其作爲的反抗軍了。

“剛抵達馬裏德的克利俄斯在廣場上做出宣言!他說原訂計劃生變,這個國家未來的王妃,今天才要從阿卡迪奧斯出發!”

“他一個人嗎?”

“不管怎麼說,總督府到現在都還在追捕那孩子。”

奈迪爾說過他是先王的獨生子,在沒有兄弟姐妹的情況下,說到近親就只剩下這種可能。原本只是想確認這點,沒有其他的涵義,但說出口的話卻動搖着她的內心,光想像到那情景胸口就開始不平靜。

優絲蒂亞不自覺地提高音量。

看到門的另一頭站的人,優絲蒂亞嚇得臉色發青,底尼斯帶着反抗軍的人們,就像想要上前抓住她般地站在那裏。

而且這個人也——

“起風了呢。”

莉潔菈紅色的雙眼瞪得很大,兩人彼此相視了一會兒。

在紅沙沙漠裏,優絲蒂亞從奈迪爾口中聽到他從王宮裏逃出去。

原來如此,冤冤相報這句話說得真好。

莉潔菈可能認爲她在問對方是否去了妻子或戀人身邊。優絲蒂亞提出問題的意圖在“報仇”這點上,但剛纔說出來的那些話,就算被誤解成她是在意對方戀人的存在也不爲過。

奈迪爾那時被軟禁在王宮裏,能夠跟他接觸的那普堤斯人可說少之又少,因爲他說過連國王他都沒有見過。

“奈迪爾他有戀人……呃……或是妻小嗎?”

感慨地說完後,莉潔菈緩緩地露出微笑。

“那爲什麼要說是綁架呢?”

“抱歉,我從他很小的時候就認識他了,而且我不是講說他跟我兒子同年嗎?所以我就想說,如果那孩子還活着的話,應該也已經結婚了吧……”

“綁、綁架?”

奈迪爾的價值觀既符合時代潮流又合宜,但他堅定的意志及頑固程度都超越常人。

“可、可是奈迪爾不是自己決定要脫逃的嗎?”

優絲蒂亞停止了思考,這是個無限迴圈。

然後,要是我報仇成功,接着就換奈迪爾的近親會——

“但我想對方並不在那孩子‘能去的地方’。”

“不,當然是有人幫助他……”

過了一下子後,她輕輕地嘆了口氣。

那時對十二歲如此幼小的年紀感到很驚訝。但聽到他昨晚的告白,反倒佩眼他能在受威脅的環境下過了八年,都還能保持着反抗心。

“沒錯,現在的他們所採取的做法,實在讓人無法援助他們。”

優絲蒂亞下定決心叫了她。

“那孩子跟我死去的兒子長得幾乎一模一樣。”

實際上來說,要是她跟克利俄斯是一般的親子關係,又會怎麼想呢?就算沒有到那種地步,只要克利俄斯表現得更像一名父親,自己會想替他報仇嗎?如果對象是她最喜歡的外公外婆,自己又會怎麼想呢?

“不這樣說,總督府面子不就掛不住了嗎?他們藉由保護那孩子來向人民表示自己的胸襟寬大,好淡化民衆的反感,所以就算他沒有跟着起義,王宮及總督府現在應該也還是在找那孩子。”

沙漠的旅途中,優絲蒂亞有好幾次都差點崩潰,別說想回阿卡迪奧斯了,她連自己的生命都放棄了好幾次。

“什麼事?”

優絲蒂亞驚訝地回頭的同時,刻有雕刻的木製門扉傳出開門的聲音。

“您說的沒錯,那孩子在十二歲的時候,憑自己的意志從王宮裏逃出來。”

“咦?”

“夫人。”

莉潔菈雖然語氣中透露懷念之情,表情卻有一絲寂寞。她跟奈迪爾長得很像,所以死去的兒子會跟奈迪爾長得一樣也讓人很容易理解。

“不,因爲他是遭綁架的先王之子。”

“難得讓人感到有點冷呢。”

原來要用頭巾來做出陰影,藉以隱藏眼睛的顏色是有這層理由。

他是認爲一旦成功報仇,這次就會換成優絲蒂亞要向他報仇嗎?

不過現在反抗軍的做法,奈迪爾應該是無法贊同。

這非常像布蘭納會採取的手段,優絲蒂亞聽完皺起了眉頭。

莉潔菈曖昧地避開重點,優絲蒂亞心想:幫忙他的人大概就是這位女性。

“她去哪了呢……”

莉潔菈說的跟以前奈迪爾說過的一樣。

莉潔菈看了那樣的優絲蒂亞一眼後說道。

“也是呢,那孩子已經十八歲了,就算有也不奇怪呢。”

那一天,莉潔菈早上就出門了。

他除了有這種以堅強構成的正直性格外,還有跟嚴厲只有一線之隔的溫柔。

她的口氣冷靜卻透露着苦惱。

“夫人。”

說到這裏,奈迪爾好像說過他母親很早就去世了。

她站起來,把敞開的窗戶重新關好。

莉潔菈看到表情嚴肅的優絲蒂亞,不知道內心是會怎麼想,不過她用柔和的語氣說道。

“啊……”

莉潔菈的絕世美貌很難跟“母親”這個字做聯想,該不會兩人的關係與其說是親戚,或許還比較類似母子關係。

不久莉潔菈像是放鬆下來般地露出微笑。

這句話像把一切的前提都推翻掉,優絲蒂亞握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拳頭。

莉潔菈好像完全沒有預料到優絲蒂亞會說出這種話,有些愣住了。

“但要是他們帶回奈迪爾,總督府不惜讓西拉姆王退位,也會讓那孩子登上王位。爲了誇示自己的正當性,那孩子是最適合的人選。”

“總督府知道他是反抗軍的成員?”

該不會莉潔菈跟現在的王宮,也就是總督府有什麼關連吧?從優渥的生活來看,他們應該給她很好的待遇。

“我不認爲奈迪爾支持現在的反抗軍所採取的做法。”

“但那孩子可是這個國家的王子呢。”

明明沒有很深的涵義,但說出來的話嚇到了優絲蒂亞自己。

“他們找他做什麼,國王陛下不是還很年輕嗎?”

“優絲蒂亞公主今天才從阿卡迪奧斯出發是怎麼回事!”

“…………”

“這是怎麼回事!”

“!”

“該不會夫人您會援助反抗軍的理由,是因爲奈迪爾在裏面吧?”

這句話脫口而出時,走廊傳來侍女的慘叫。

(我真是的……)

從父親被處刑之後,王宮裏的生活大概是奈迪爾所無法忍受的,不然十二歲的少年不可能憑着自己的意志捨棄安逸的生活。

莉潔菈像是要轉換心情,努力地用開朗的語氣說道。

短暫沉默之後,莉潔菈開口說道。

優絲蒂亞想起自己提出的問題。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