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擺在眼前的事實
《新娘戀曲》 · 小田菜摘 · 1.5萬 字
現在的貝魯斯加,是木造跟石造建築混在的城市。
以石造的官邸爲中心,呈放射狀的街道隨着歲月流逝逐漸擴大,成了現今的規模。
雖然大公家的宅邸是木造宮殿,但存放國家重要機密的官邸,可不能是簡單就會燒光的木造建築。
從木造宮殿搭馬車要花上半小時的石造官邸是根據尤里的祖父,也就是前前大公利夏的提議而開始建造,到前任大公尼可拉統治的時代才終於完成。
本來大公家的住處也要栘往那裏,但晚年的尼可拉身體不太好,爲了以防萬一而繼續住在原本的宅邸。
但是大公過世以後,因爲不喜歡外國的尤里堅持不搬,大公家的住處還是木造的宮殿。附帶一提,據說尤里爲了代替晚年患病的父親,三年前就開始接觸政務。
中央廣場的地標,大聖堂的洋蔥尖塔像要突破深秋的天空般地聳立着。
廣場上舉辦了市集,人們爲了準備過冬要用的物品,把此處擠得水泄不通,人多到連走路都無法好好走。在溫暖的阿卡迪奧斯無法想像,貝魯斯加酷寒的冬天已經悄悄接近了。
但是,坐在昏暗馬車中的阿克蕾兒看不見外面的景色。
夏天的話就能打開窗戶,但這季節的貝魯斯加沒有人會做出這種瘋狂的行爲。西方及南方國家這時節纔剛要開始採蘋果,這座城市的空氣卻如寒冬般冷冽。
兩個人搭同一輛馬車當然有其理由。
這是爲了在從春天直到冬天,一週一次的官邸會議上報告婚約成立。
這是首次的公開發表,不過前幾天就跟聖王廳的使者說過。其他諸國應該都已經知道這件事,阿卡迪奧斯則是早就通知了。
不過,一經公開傳言就會變成事實。知道這其實是假結婚的阿克蕾兒,心情十分複雜,但藉由公主跟大公長子的婚約而成立的同盟,想必會給西那•法斯堤瑪帶來壓力。
在會議上也報告了正規軍的準備狀況。爲了打破阿卡迪奧斯膠着的局面,佛蘭得魯大規模部隊的到達比什麼都有效。
“打算什麼時候出發呢?”
按捺自己焦急的心情,阿克蕾兒向尤里問道。
坐在對面的尤里用嚴肅的表情回答:
“一定得在冬天真正來臨前到達港口。”
一進入冬天,佛蘭得魯就像陸上孤島一樣。能夠通往阿卡迪奧斯的南方港口雖然是不凍港,但要到達那裏的路途將會變得很艱難;反過來說只要到達港口、上了船,很快就能到達阿卡迪奧斯。
阿克蕾兒偶爾會到街上走走,連下水道設備完善的阿卡迪奧斯市場。都還是會有股獨特的味道。聽說在設備貧乏又沒有入浴習慣的瓦魯斯及那巴爾的大城市裏,不時都飄着一股會讓人皺鼻的惡臭。
尤里將馬停住以後,自己先下馬。
所以在這國家,酒不烈就沒人喜歡;不論家庭裏做的食物,還是在街上賣的食物,在這季節幾乎都是燉煮的料理。
在取暖的人們旁邊,商人們大聲地招攬客人。這樣的寒冷沒有燃起火堆的確會受不了;姑且不論還有在動的人,一直待在原地不動的人一定已經凍僵了?
現在不管被問什麼,都因爲太緊張沒能好好回答。阿克蕾兒低下頭,像是在祈禱尤里什麼都不要問。
青年們逐一獻上祝福的話語,尤里露出非常複雜的表情。
“短時間沒辦法清理乾淨嗎?”
“怎麼了?”
“咦?”
“我叫人幫忙看馬,你在這邊等一下。”
都還來不及叫出來,就已成了騎在馬上的人。這匹馬正是剛剛隨從騎的棕色馬匹。
雖然以女性的身分聽男人們說話令人有些抵抗,但她無法從興奮的他們身上別開視線。
“公主,要走了喔。把斗篷穿好,頭巾也記得纏上。”
每個青年雙眼都充滿活力。
“該不會是締結了婚約的公主殿下?”
“嗯、嗯。”
她在還沒冷靜下來的情況下回答。仔細環顧四周,視線的高度讓身體開始發抖。雖然不是第一次騎在馬上,但這情況跟由隨從拉着繮繩在靜謐的庭院裏散步實在差太多了。
意外的是,尤里操控馬匹既慎重又仔細;貼在後背的胸膛也很寬闊,令人能夠安心。就彷彿是兒時被父親抱在懷裏般舒服。
聽到對方如此謹慎的問法,阿克蕾兒嚇到了。明明在幾個小時前才正式發表,爲什麼連這種市場都已經傳開了。
突然馬車激烈地搖晃。
“沒事吧?”
就在那時,尤里從身後也跟着跨上了馬。
“馬還是一匹就好了。路上要是清理完畢了,你就搭馬車回去吧。”
其中一名青年問道,聲音顯示出他很緊張,臉頰也有些泛紅。
阿克蕾兒邊閒聊邊感到非常有趣。映入眼簾的東西全都很新奇,她都不在意令身體想縮起來的寒冷了。
“說對方是個絕世佳人……是真的呢。”
“是沒錯,不會有那麼大量的霧氣。”
他把手伸向接下來要下馬的阿克蕾兒。
“嗯。”
販賣蔬菜的店家擺着裝有大量紅蕪菁及蘋果的籠子,紅蕪菁是這國家特有的紅菜湯食材。
尤里反射性地接住她,並用偌大的手掌支撐着她的肩膀。
“火、火災嗎!?”
“那是?”
好奇心湧上心頭,她想要更仔細地觀察。
“不會吧,那個蘭司加能夠有農作物?那片土地可是被稱作冰雪沙漠呢。”
布料行爲了抵抗冬天,堆積了大量的毛皮及皮革。阿卡迪奧斯作爲裝飾用的這些材料,在這個國家專門是拿來防寒用。
冷冽空氣跟到目前爲止都沒聽到的市場喧囂,同時跑進了馬車內部。尤里在自己離開馬車後,對裏面的阿克蕾兒說:
後背緊貼着他的胸前,心臟開始跳得非常快。
“爲什麼?”
當尤里在環顧四周的時候——
“你們在哪聽到的?”
“應該很冷吧,不過怎樣都比在這種地方枯等好。”
尤里皺起了眉頭。
尤里說到一半,轉頭看向阿克蕾兒。
(該怎麼辦纔好……)
“那是蒸氣浴。布蘭納的浴場不是也一樣嗎?”
尤里自言自語地說完後,對着隨從說道。
農作物、工業、教育,他們報告了各式各樣的事情。
尤里打開了木造的窗戶。讓人起雞皮疙瘩的冷冽空氣吹進馬車裏,但阿克蕾兒的臉頰仍在發燙。
青年們興奮地說着,阿克蕾兒則在稍微遠一點的地方聆聽。
“這、這位是?”
攤販林立的街道上,到處都有火堆在燃燒。
數名青年走了過來,他們穿着卡夫坦戴着帽子,已經完全是冬天的打扮。
“不就因爲它是很能抵抗寒冷的品種,尤里殿下才特地引進的嗎!”
尤里稍微把阿克蕾兒往後推,看着她問道。阿克蕾兒在這種非常近的距離下看到他的瞼龐,整個臉都紅了起來。
特別是尤里。
怎麼會一觸摸到就好像會結凍呢?胸膛跟雙手明明都這麼溫暖。
尤里一問,騎在馬上的隨從就靠了過來。
在還搞不清楚狀況時,看到尤里正抬頭仰望着自己。
纔剛從最裏面走出來,尤里的手就伸到肩膀下方,輕輕把自己抱了起來。
“沒有,如果是別人拉着繮繩的話倒是有。”
“報馬在廣場上大叫說尤里殿下締結婚約了。”
不過這種寒冷居然還不是冬天,真正冬天的寒冷到底是冷到什麼程度?
“對了,有件事要跟您提一下……”
一名青年改變了話題,尤里的表情很明顯地輕鬆不少。
“我能下馬看看嗎?”
在馬上搖了一段時間後,終究還是冷靜了下來。
白色的頭髮、白色的肌膚,立體的五官及勻稱的身材,看起來就像用冰雕刻成的雕像一樣。在那一觸摸到就好像會結凍的容貌中,只有深灰色的瞳孔散發出強烈的光芒。
“抱、抱歉。”
“公主!”
“沒關係,準備兩匹馬……”
這次輪到阿克蕾兒露出訝異的表情了。
“好像是前方的木材店發生了事故。路上到處散落着木材……”
確實空氣中飄着像是食物腐敗的味道,但在人多的地方這也是沒有辦法的。
“公主有騎過馬嗎?”
映入眼簾的街景,也深深地挑起阿克蕾兒的興趣。
“既然你都這樣說,應該是不打緊吧。”
阿克蕾兒看着用手托腮在沉思的尤里。
等到事情真的發展到那地步時,到底該怎麼辦呢?
完全無視愣住的隨從,尤里把馬車的門打開。
他們說的佛蘭得魯語比較正式,所以阿克蕾兒也能夠理解在說些什麼,從講話方式也知道應該具有一定的教養。
“……是說自己控制嗎?”
在店鋪的後方,各種大小不一的小木屋擠在一塊。這樣如果一有火災,不就會一下子就蔓延開來嗎?正當她這樣想的時候——
“尤里殿下,恭喜您。”
“浴場?會冒出那麼大量的霧氣嗎?”
“有、有勞您了。”
“之前有跟您說新品種的甜菜苗,有報告說在蘭司加地方也種得起來。”
幸好有蓋上頭巾,通紅的臉頰不會被看到。
阿克蕾兒手指着的小木屋,正從小窗戶緩緩冒出白煙。
“跟我共乘一匹馬可能會有些窄而不太舒服,不過你一個人沒辦法騎馬,所以忍耐一下吧。”
“別擔心,那間是公共浴場。”
青年們發出感動的嘆息聲,目光都被阿克蕾兒吸引過去。
雖說知道是客套話,還是令人有些不好意思。
“?”
阿克蕾兒有些遲疑地問道。尤里露出驚訝的表情。
只要人一多都會變成那樣,相較起來這個城市好太多了。不過對這個國家來說。入浴與其說是衛生觀念,感覺比較像跟酒一樣是防寒措施。
他們馬上發現了站在尤里身旁的阿克蕾兒。
“我也是剛剛纔從路人那裏聽說,不知道規模有多大……我現在馬上去確認。”
“尤里殿下!”
“不要緊嗎?公主殿下到這麼不乾淨的地方。”
麪包因爲跟湯品很合,所以這裏的人主食是用黑麥所做的黑麪包。
他的心情阿克蕾兒能感同身受。雖說已經公開了,但想到這是僞裝婚約,良心就不免受到苛責。
有些喫驚的阿克蕾兒身體被輕輕地抬高,緩緩放到地面上,就像是羽毛落下一樣,動作既乎穩又輕柔。
“那、那個……”
衝擊讓阿克蕾兒往前倒,跌進尤里的懷中。
原本認爲如冬日灰暗天空般的瞳孔,散發出陽光從雲間灑落般的光芒。在灰暗酷寒的冬天,更能理解陽光的珍貴;從這位乍看之下既沒禮貌又粗魯,名爲尤里的青年之中,感覺到了能勝過黃金都市阿卡迪奧斯的光芒。
男人們的對話一直沒有要結束的感覺,寒冷逐漸令人招架不住。
阿克蕾兒生長在溫暖的阿卡迪奧斯,沒有跟他們一樣耐寒。
就算這樣,也不好意思打斷他們熱絡的對話。
“美麗的公主殿下,要不要來碗熱湯啊?”
在阿克蕾兒拉緊斗篷、把臉貼到領子的毛皮上時,突然有人叫住了她。
一轉過身來,就看到一名年紀應該十歲不到的少女站在那裏。
她穿着繡有圖案的白色圍裙,是個很可愛的女孩。
“湯?你的店?”
阿克蕾兒用佛蘭得魯語的單字詢問之後,女孩點了點頭。
“那邊。”
往她所指的方向一看,那邊有個很大的鍋子,下面正生着火。火紅燃燒的火焰對凍僵的身體來說,是非常有魅力的光景。
“謝謝,那我去要一碗好了。”
不想打攪正熱絡的討論,阿克蕾兒悄悄地離開現場。
微胖的女人正在鍋子前面負責舀湯,從年齡看來應該是女孩的祖母吧。
把深紅色頭巾在下顎處打結的女人,一看到阿克蕾兒就感嘆地說道。
“這還真是美麗的女孩啊……真是太可惜了。”
女人說話帶有很重的腔調,阿克蕾兒沒辦法聽清楚她在說什麼。
只好曖昧地點點頭,接下木製的杯子。對熱到會燙傷的湯而言,這真是最好的容器。
已經凍僵的手掌,在接觸到熱湯的溫暖後逐漸恢復。她含了一口湯,感覺暖意在身體裏擴散開來。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尤里把劍收了回來。
在這瞬間,白銀之狼又從野獸變回了人類。
咚!伴隨着東西倒在地上的聲音,壓在她身上的重量突然變輕。
說話的聲音突然停止。
“吵死了!給我安靜點。”
“可、可是……”
阿克蕾兒只能拼命集中注意力,試着理解偶爾聽得懂的單字,如果完全能聽懂他們所說的話,說不定已經因爲恐懼而失去意識了。
恐怖的臺詞用的是速度很快的佛蘭得魯語,阿克蕾兒沒辦法理解是在說些什麼。
“那塔妮大媽也贊成賣掉她是吧。”
但這種處理方式並不正確,要處罰他們應該有別的方法。
女人的嘴角上揚,露出像魔女般的微笑。
但她對叫他停手這件事,並沒有感到後悔。
“上等貨可不只她本身啊。”
“那、那個,謝謝您救了我。”
明明尤里是爲了保護自己而揮劍,這樣講實在對他過意不去。
男人們邊露出下流的笑容,邊用力壓住阿克蕾兒的手腳。
被壓在地板上的痛楚使她失去力氣。在這空檔裏,低領外袍就像人偶的衣服被脫掉一樣,輕易地被褪去。
兩個男人壓在已經無法抵抗的阿克蕾兒身上吵了起來。
“那、那個……”
肌膚被東西刺到的感覺使阿克蕾兒醒了過來。
暖爐前面有兩個男人,一個是跟熊一樣的壯漢,另一個則像小孩般瘦小;兩個人身上都披着有點骯髒的毛皮。
“放開我,住手!快住手!”
門外傳來女人的聲音,阿克蕾兒一看到那個女人,就完全理解了一切。
要勸他應該也有別種說法。
一瞬間以爲男人被砍死了,但他按着左邊太陽穴在地上打滾。
耳朵被砍掉的男人因爲疼痛一直在地上翻滾;臉被踢的男人倒在地上,手腳不斷抽搐,從嘴巴流出血及有小泡泡的黃色液體。
男人發出悽慘的叫聲,邊噴血邊倒了下去。
“……因、因爲我已經沒事了。”
“住手!不要碰我!”
有一頭白銀之狼。
“終於醒了啊。”
“混帳東西……”
令看到的人爲之凍結的風貌,正如同奔跑在雪原上的白銀之狼。
定睛一看,阿克蕾兒眼前的地上,有隻滿是鮮血的耳朵。
阿克蕾兒還坐在稻草上,抱着想依靠尤里的心情抬頭望着他。
尤里手持白銀之劍,披着一頭散亂的白髮站在那裏。
也就是說,他們從一開始就打算誘拐阿克蕾兒,所以纔跟她攀談。
“喂,抓好她。”
“請住手!”
“但、但我還是得救了,所以請別再對他們做出過分的事情了。”
阿克蕾兒害怕地看着尤里。
“不虧是塔妮,真是上道。”
“賣給東方來的奴隸商人就神不知鬼不覺啦。這女孩如果賣去後宮應該會有個好價錢。”
污濁的眼睛散發出的兇暴光芒令阿克蕾兒驚嚇不已,同時她也終於理解到自己所處的情況。
“來人……快來人救救我!”
“哇啊啊啊啊……”
“不要那麼粗魯,你們知道那衣服能賣多少錢嗎?”
不過——“過分的事情”那句話並不該說出口。
“還真是越看越覺得是上等的貨色,殺掉果然還是太可惜了。”
阿克蕾兒沉痛地感受到自己的一句話讓他有多生氣。
她馬上捂住自己的嘴巴。
“沒有很大力啦!而且這樣也比較容易……”
尤里的眉毛挑了一下。
被暖爐的火焰照亮的側臉,露出非常嚴肅的表情。
“你們是誰?”
她有些惶恐地試着說道,但尤里連回答都不回答。
瘦小的男人沒有回答阿克蕾兒用布蘭納語問的問題,越走越近。
男人們無視於阿克蕾兒疑惑的表情,繼續說道:
“稍微玩玩是不要緊,衣服要小心地脫啊。還有,如果弄傷那白皙的身體我可饒不了你們。”
“當然,你們知道這女孩能賣多少錢嗎?”
大叫跟抵抗都徒勞無功,她被壓倒在稻草上。就在男人們粗糙的手正要抓到阿克蕾兒的衣領時。
尤里沉默不語,看着倒在地上的暴徒。
在呼出熱氣的時候,眼前突然開始搖晃。咦?剛在這樣想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阿克蕾兒拼命地試着抗議,尤里聽到後襬出很不愉快的表情,但他還是把劍收回了鞘裏。
“帶走。”
“嗚……”
怒吼伴隨着一陣強烈的衝擊,她被男人用力賞了一巴掌,意識開始模糊起來。
燃燒的柴火傳來啪嘰啪嘰的聲音。
她被粗獷的聲音嚇到,趕緊爬了起來。
昏暗的空間中,連天花板上的木紋也花了一番功夫才能看清楚。把視線移向光亮處,看到火焰正在簡陋的暖爐中熊熊地燃燒。仔細一看,發現自己睡在稻草上。
壯漢緩慢地站了起來,逐漸靠近阿克蕾兒。
尤里看似又要將劍揮下,阿克蕾兒終於發出了悲鳴。
“不過你打算怎麼做?我們可是已經收了錢說好要殺掉她了。”
揮到一半的劍在空中停住,那瞬間好像連時間都停下來了一樣。
“不要……”
“喂,別這樣,大媽不是說別弄傷她嗎!”
因爲憤怒而變蒼白的臉龐,迅速地恢復了血色。
從女人身旁出現的男人,抱住了失去意識的阿克蕾兒。
“就、就算如此,也不需要您親自下手。”
她正是那時候在盛湯的女人,湯裏被人事先下了藥。
沉默一會兒之後,尤里像在一吐怨氣地說道:
說話的聲音在顫抖,她試着往後退,但是肩膀被瘦小的男人抓住無法動彈,強烈的厭惡感令阿克蕾兒發出了悲鳴。
灰色的雙眼正露出像是要殺掉對方的銳利眼神,就像是一頭野獸。
“反正對我的未婚妻做出這種無法無天的事情,一定是死刑。”
尤里毫不遲疑,無言地將劍揮下。
確實是這樣沒錯。如果再晚個三十分的話,光想像就讓身體縮成一團。
尤里一命令,隨從就把兩名男子拖走。
手腕硬是被扭住固定,疼痛令阿克蕾兒發出悲鳴。敞開的外衣扭扣被解開,內衣露了出來。胸前的肌膚接觸到冷冽的空氣,使得她更是感到恐懼。
毆打了阿克蕾兒的男人昏倒在一旁。尤里毫不留情地踢了男人像是破布的臉一腳。噗嘰!某種東西被壓壞的聲音傳來,他的鼻骨或顴骨可能斷掉了。阿克蕾兒一想到這就趕緊閉上眼睛。
“住手!不、不要!”
低沉的聲音讓瘦小的男人露出恐懼的表情往後退。
尤里眼睛眨都不眨一下,注視着這讓人不忍卒睹的光景。
看起來是在整理他內心的激昂。
“那是結果論。你知道要是我再晚一點抵達,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嗎!”
胃好像被人抓住硬往上拉,有種想吐的感覺。
“爲什麼要阻止我?”
——糟了!
“這種美人胚子可是很少見呢,稍微玩一下應該沒關係吧。”
“過分的事情?”
噫|————一直聽到這種像呼吸般的間斷慘叫。大概是因爲太痛沒辦法持續大叫。這種不像人所發出來的聲音,讓阿克蕾兒忍不住搗住了耳朵。
但是被毆打的衝擊讓她沒辦法馬上站起來。躺着將視線往上移動時,她看見了那裏——
阿克蕾兒快要哭了出來。她確實被做了很過分的事情,這個國家的法律說不定會對他們處以極刑。但不對,這樣是不對的!
尤里憤怒地說道,阿克蕾兒沉默下來。
完全不管拼命抵抗的阿克蕾兒,女人只留下一句“別弄傷她”後,就離開了房間。
“這裏是……”
雖然知道是自作自受,但這情況令人有些無地自容。在低下頭的剎那,裸露的胸前突然映入眼簾。她馬上抱起自己的身體,彎腰藏住上半身。
稍早的恐怖又有些湧上心頭。
真的,如果尤里再晚來一點的話……
“啊……”
她努力壓抑着喉嚨深處要爆發出來的聲音。
絕對不能哭出來!會這樣都是因爲自己的不小心,是自己任意離開了尤里身邊,纔會遇到這種危險的事。
(是我自己考慮不周全……)
因爲認爲自己沒有哭泣的權利,所以她拼命忍住在眼眶打轉的淚水。
但止不住肩膀的微微顫抖。其實她真的非常害怕,就算知道沒事了,但一想起來還是全身發抖。
就在那時,肩膀上突然有股重量。
(咦?)
她用手去摸,發現那是很厚的上衣。
一抬起頭來,尤里正用悲痛的眼神看着自己。
“……尤、尤里殿下。”
“不用怕,已經沒事了。”
宛如在跟小孩說話般的溫柔嗓音,讓因恐怖與悲傷而萎縮的內心轉眼間就被治癒。
“你流血了。”
尤里的手伸向阿克蕾兒的嘴脣。
但在快接觸到嘴脣時卻停了下來。
阿克蕾兒眼睛張得很大。她看見尤里白色的手指,因爲剛纔沾到血而染成了紅色。
短暫沉默後,尤里很冷淡地說道:
這樣感覺他有點可憐,可是在這裏幫他說話會把事情弄得更復雜。
尤里用低沉的聲音說道。那不容許對方再說下去的聲音,讓羅堤嚇到抬起頭來。
“夠了吧,公主很累了。”
屈辱、羞恥、恐怖同時再度湧上心頭,無法再繼續說下去。
尤里叫她從今晚開始在自己的房間裏生活。
“……太好了,你平安無事。”
阿克蕾兒實在太過驚嚇,甚至感覺連呼吸都停止了。
說出口的這句話,深深地傷到尤里。
“——什麼意思?”
“……對不起。”
“殺掉”這個字果然不是聽錯。
阿克蕾兒對自己說出“過分”——打從心底感到後悔。
在等待尤里回來的時候,她將一直存在心裏的想法脫口而出。
明明爲了告訴他事實,不冷靜下來不行,但若是一大意,淚水似乎會因恐怖及屈辱而奪眶而出。
“阿克蕾兒殿下!您沒事真是太好了。”
他滿臉喜悅,搖晃着淡棕色的頭髮下着樓梯朝這邊走來。
“是的,我好擔心,好擔心……那、那傷是怎麼回事,”
阿克蕾兒握緊拳頭,爲了沉澱自己激動的心情而吐了一口氣。
“……沒、沒有什麼大礙。”
阿克蕾兒輕輕按住自己身上的卡夫坦。
這裏是本館,所以身爲次子的羅堤就算在這也很正常。
阿克蕾兒瞭解到尤里是用什麼樣的心情來救自己。
一想起他們說的話及當時的狀況,就算千百個不願意,眼前還是浮現出幾小時前的情景。
尤里說得好像是要隨便打發他,羅堤聽到以後下定決心地說道:
但是沒有遭遇生命危險的理由。就算自己是要繼承帝位的公主,在阿卡迪奧斯就算了,這裏可是跟母國一點關係都沒有的北方都市貝魯斯加。
“你快回去,你在這裏那女人又要大呼小叫了。”
“……我知道了。”
被暖爐的火焰照亮的嚴肅表情、將沾血的手藏起來的姿態。
“……是哥哥救了公主殿下嗎?”
尤里放心地嘆了口氣。
不跟對方有牽扯的話,自然不會抱有複雜的感情。在明明是同一個肚子生下來,卻被極度憎惡和極度溺愛的人之間——
不過,感受不到像對蘇菲一樣的憎惡。
“可、可是我……我也想要替這個家出點力。”
尤里這時停頓了一下。
“我當然要保護我的未婚妻。”
雖然是沒辦法的事,但也不能說是正確的事情。尤里自己也很清楚。
臉一下子紅了起來。
考慮到十九歲的尤里三年前就開始幫忙父親,這的確有些太過悠閒。
“我有清楚聽到他們說要殺了我。”
“可是……我不知道爲什麼會有人想要我的命。”
回到木造宮殿時,最先出來迎接的是羅堤。
擁抱的力氣大到阿克蕾兒感到很不可思議。剛剛那想觸摸卻又沒能觸摸的猶豫到底算什麼?
阿克蕾兒感到這個擁抱與其說是要保護誰,還比較像是不想失去誰。
好不容易纔能開口問道。
羅堤像是在推敲這句話的涵義般低聲說道。
以及現在那恐懼發抖的姿態。
“難道是西那•法斯堤瑪派來的手下……”
——您不冷嗎?正要這樣問時,卻先被用力地擁抱。
這危險的臺詞,使得阿克蕾兒深吸了一口氣。
她拼命試着讓聲音不要顫抖。
她壓抑着想要用雙手遮臉的心情,微微低頭來藏住傷口。
“沒有聽錯嗎?”
“可是你的生命確實受到威脅。”
把這件讓給我穿,這個人應該也很冷吧。說到這裏,我的鬥蓬是跑去哪裏了呢?
對於想要攻陷阿卡迪奧斯的西那•法斯堤瑪軍來說,布蘭納跟佛蘭得魯的同盟一定會構成威脅。他們當然會想盡辦法阻止阿克蕾兒跟尤里盟婚。
“那個……”
“尤、尤里殿下……”
聽到阿克蕾兒小聲的道歉,尤里只稍微抖動了一下肩膀。
自己並不是讓他生氣,而是使他內心受傷。
說出沒有什麼大礙時、那安心的表情。
年輕女孩遇到綁架犯的理由很明確。
凝視着自己的手指一陣子之後,尤里像是不想讓阿克蕾兒看到一樣,把手指彎曲起來。
回到房間裏過了幾小時之後,尤里就進到阿克蕾兒的房間,不發一語地把行李全部運到了自己的房間。
阿克蕾兒原本已經準備要睡了,她在睡衣上面被了長袍,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被帶到尤里的房間。
意想之外的發言,令阿克蕾兒眼睛張得很大。
羅堤知道這件事。也就是說,宮殿裏的人也全都知道了;知道自己差點被人非禮。
“還會痛嗎?”
脫下卡夫坦一的尤里,臉上的表情跟平常一樣。但臉色非常蒼白,緊咬着嘴脣,像是在忍耐着這刺骨的寒冷——
“這樣啊。”
與其說是要讓對方安心,不如說是想讓自己安心。
但是他一直待在石造的宅邸裏,只跟母親兩人在那裏生活,其他什麼事都不管。
尤里抱住自己的雙手越來越用力。
或許該說,是這個家的權力全都集中在尤里手上。
到剛纔都像在關心年幼孩子般說話的人,現在卻如同依偎着雙親的孩子般用力抱着阿克蕾兒。透過擁抱自己的雙手,尤里身體的顫抖傳了過來。
不知道是不易害羞還是天真無邪,羅堤靠近看着阿克蕾兒的嘴脣。
看到哥哥冷漠的態度,羅堤什麼話也答不出來。
罪惡感跟難爲情,令阿克蕾兒心跳越來越快。
尤里堅定地說着,阿克蕾兒坐在代替椅子的牀上,聽到這番話後愣住了。
爲了幫助某人,爲了保護自己,而使用了暴力。
“好,那你就回房間等我吧。”
阿克蕾兒感到很心痛,而用雙手輕輕撫摸着他的後背。
尤里的回答像是在說“這有什麼好問的”。
當天晚上,阿克蕾兒人在第一天住過的尤里房間裏。
“未婚妻……”
“那些人或許並不是單純的綁架犯。”
“很不幸地,那些男人都只是聽命行事的人,似乎並沒有被告知自己的委託人是誰。”
“……您已經知道了嗎?”
是用漠不關心來抑制憎惡嗎?
“太好了,我聽說您被暴徒襲擊,正感到坐立難安呢……”
在害怕地窺探自己表情的弟弟面前,不知道尤里心中有着什麼樣的想法?
聽完阿克蕾兒的話,尤里用很嚴肅的表情在思考。
不久,他像是決定了什麼一樣看向阿克蕾兒。
羅堤沮喪地走上樓梯。
沒想到感覺還是小孩的少年口中,居然會說出這種話。
“那你更該回去。你的阿比利亞語不能說是很流利,其他還有農業、產業、經濟要學。在這廣大的國家,不管是該做的事情還是該學的事情都跟山一樣多呢。”
“我不確定。在那狀況下不可能冷靜得下來,而且我聽不太懂佛蘭得魯語。”
硬擠出來的聲音、令人感到疼痛的擁抱。
尤里表情變得很緊張。
但仔細一想,羅堤也已經十四歲了,這種年齡被給予什麼職位,或是爲了擔任什麼職位而開始接受訓練也很正常。
他的藍色瞳孔像是有事想要問般地瞪着尤里。
“你是女孩子,我也清楚這是很荒唐的要求。但爲了保護你的安全,這是最好的方法。”
當他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問的那頭後,從阿克蕾兒口中突然冒出一句話。
但他給人的印象是一直都在母親身邊,所以在這邊看到他總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奇怪感覺。但考慮到是從二樓走下來,有可能是從別館通過長廊來的也說不定。
阿克蕾兒有些語無倫次。
她對自己的愚昧感到無奈。原本想說自己生命沒有受到威脅的理由,但重新想過以後,卻發現這可能性是存在的。
“以可能性來說,是可以充分這樣懷疑,但婚約是今天才正式發表。西那•法斯堤瑪就算要送刺客來,不管怎麼說也太快了。”
“但很早就通知布蘭納那邊了,也有可能是情報泄露了出去。”
這句話讓尤里稍微思索了一會兒。
“總之離要出發到布蘭納沒剩沒少日子了,在那之前你別走出這個房間。”
在因爲緊張而答不出話來時,尤里好像誤會了什麼,急忙地說道:
“我發誓不會對你做出失禮的行爲,雖然你可能不相信我。”
“不,我相信你喔。”
瞬間做出的回答,讓尤里露出好像被偷襲的表情。
過了一下子後,他輕聲嘆了一口氣。
“多少要有點戒心吧。”
“因爲……”
阿克蕾兒嘟起嘴巴,忍耐着沒有把“到底是要我怎樣”說出口。
“魯蜜菈說您討厭女人,所以就算男女兩人一起被關在棺材裏,也不會做出任何圖謀不軌的舉動。”
尤里露出無法形容的表情。
“那就好。”
在有些隨便地說完後,尤里輕輕槌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啊,對了,讓魯蜜菈來睡隔壁房間吧。”
阿克蕾兒心中五味雜陳。
沒辦法處理充滿內心的不明感情,只好悵然答道。
粗魯地說完,尤里已經在長椅上躺平,然後好像是爲了擋光,把毛巾蓋在頭上。
阿克蕾兒正在苦惱,這時黑暗中突然有聲音傳進她的耳裏。
開門見山的問題並沒有讓尤里的表情改變,那反應倒不如說像是在講“你果然問了”一樣。
“您跟您母親那麼激烈對立的原因是?”
阿克蕾兒非常害羞,不知所措地偷偷看了尤里一眼。
早上沒有送尤里出門,所以原本想說回家一定要親自迎接而在等着他,但卻被這種語氣對待,內心會受傷也很正常。
這個人不知道自己的背部有多“嚴重”嗎?平常的確沒辦法看到自己的背,但是留下那樣的傷痕應該是受了很重的傷吧。
“沒、沒事。”
“那、那我們一起睡吧。”
“當然是官邸。”
“這張牀應該夠大。”
“那我下去休息了。”
慌張地說完後,她突然想到一個方法。
就在那時——
在整理完儀容及用過早餐後,她就不知道該做什麼纔好了。因爲尤里說了“別走出這個房間”,所以這次絕不能再做出輕率的行動。
尤里說到一半輕輕嘆了口氣。
“不,算了。”
他自言自語般地小聲說道,阿克蕾兒剛開始無法理解他在說什麼。當發覺是在說蘇菲的時候,因爲害羞而動搖的內心已恢復冷靜。
她沒辦法,只好讀書或刺繡來打發時間。
說實在。她一瞬間有些嚇到了,但看他拿起旁邊的睡衣,應該是要換衣服。雖然覺得自己會這麼慌張也太過誇張,不過在這樣的對話後,毫不遲疑地脫衣服到底有沒有神經。
那是會讓人想遮住眼睛不去看的嚴重傷痕,不知是燒傷還是刀傷的疤痕遍佈在肌膚上,把白色肌膚變成了暗紅色。
看到尤里放鬆地躺到長椅上,阿克蕾兒感到很疑惑。
“我、我睡那邊好了。”
在那種地方睡應該沒有辦法消除疲勞吧。看到上面還放着被子的長椅,阿克蕾兒擔心着尤里的身體。
“爲什麼要做出那種事……”
雖然有考慮趁這機會教她習字,但一想起以前被直截了當地回絕,就沒辦法簡單說出口。
虐待自己的母親卻溺愛着弟弟,年幼的尤里心中有什麼樣的想法呢?會感到有多悲慘、悲傷、空虛、憤怒呢?
“我自己纔想問爲什麼自己得被那樣子憎恨呢。”
尤里一屁股坐到長椅上。
尤里毫不拖泥帶水地說出會讓人內心結凍的臺詞。
她的視線緊盯着尤里的背部。
那麼,那是……那個傷痕是……
“你也看到她對魯蜜菈做出的行爲了吧?雖然她乎常就是很容易激動的人,但有時會變成那樣,像是失去理性般地使用暴力。我小時候還更嚴重呢,每隔一天就會被像那樣子狠狠地揍,還有一、兩次差點被殺掉。父親沒有把她趕到石造宅邸的話,我可能真的已經被殺了也說不定。”
“那女人討厭這個國家,可以說是徹頭徹尾地厭惡。她恨因爲家裏想要大公家財產而叫自己嫁過來這件事,不只恨用錢把她買來的父親,連佛蘭得魯這個國家本身都很憎惡。所以……憤怒的矛頭纔會指向跟她厭惡的父親長得一模一樣,又是佛蘭得魯人的我。”
從今天早上開始,魯蜜菈一直待在這房間裏,三餐是由別的侍女送來,然後由房裏的魯蜜菈接手。爲了陪伴阿克蕾兒,魯蜜菈連一步都沒有走出房間。
“因爲從我懂事開始,腦海裏就只有被那女人毆打的記憶。”
“但您是爲了保護我才……”
被這樣一說,阿克蕾兒才發現自己講的話代表什麼意思。
尤里其實也不相信,更不可能接受,但現實中慘烈的對待沒辦法從記憶中消去。爲了保持內心的平靜,只得全盤接受。
魯蜜菈冷淡地回答。
房間外面有衛兵,裏面則有魯蜜菈一直在守着自己。
“那個,公主啊。”
對照起來,阿克蕾兒心裏非常驚慌。
“咦?”
(我、我真是的!怎麼會說出這種事呢……)
阿克蕾兒感到胸口非常痛苦。
不管怎麼想,在那麼小的長椅上,高大的尤里腳一定會掉出椅子外。
魯蜜菈寶貝地抱着尤里的卡夫坦,正要走出房間。
阿克蕾兒搖搖頭。
除了讓人瞭解她責任感很強之外,更讓人深深感到這名少女對尤里的忠誠心。
(原本想說起碼要親自送他出門……)
“什麼事?”
(明明也把我叫起來就好了……)
本來已經是可以休息的時間了,但她一直到尤里回來前都待在阿克蕾兒身邊。
“怎麼了?”
“魯蜜菈。”
大概是發覺看着他的視線,尤里露出驚訝的表情。
“是嗎?”
歉意跟興奮讓她沒發現自己正在講非常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剛來到這裏的時候,明明連兩個人在房間獨處都感到厭惡,這態度的轉變真是讓人感到驚訝。
“…………”
“可、可是……”
應該是尤里吩咐的,真是辛苦他們了。特別是魯蜜菈跟門外的衛兵們不同,所以沒有換班,應該更感覺時間過得很慢吧。
“……只要魯蜜藍願意,那就沒關係。”
“啊,辛苦你了。”
尤里邊說邊把脫下來的卡夫坦拿給魯蜜菈。
尤里淡淡地繼續說着。
“美人也是有很多種呢。”
尤里褪去了長度達大腿的魯巴斯卡。
從脖子到肩膀都像雪一般的白色肌膚,到了背部突然變成暗紅色。
(咦?)
“公主,不好意思,我要先睡了。”
所以阿克蕾兒也無法再說些什麼。
尤里把睡衣套過頭部穿好後,還是維持着一貫的表情。
“我覺得很煩,要先睡了。”
阿克蕾兒看着自己正坐在上面的牀。
“有件事我可以問您嗎?”
該怎麼辦?現在應該要繼續說服他去牀上睡嗎?
“那就從明天開始吧。”
背後傳來魯蜜菈小聲的招呼。
“別在意。這是我提出的無理要求,你不需要拘束什麼。”
看到阿克蕾兒的臉,尤里第一句話這樣說道。
“別擔心,我睡這就好了。”
“…………”
與其說是關心她,倒不如說是有些被嚇到的口氣令她有些生氣。
尤里說到這裏就沒說下去了。
“是去哪裏呢?”
阿克蕾兒默默看着兩人的舉動。
整個臉瞬間通紅。她的臉像熟透的頻果般變成紅色。
阿克蕾兒想起尤里背上的傷痕。
“你最好對自己很美這件事有些自覺。”
“所以我原本一直以爲母親就是那種樣子,直到弟弟羅堤被生下來,我才頭一次瞭解到並下是那樣。”
煩悶的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在夜深時分,尤里終於回來了。
“還沒睡啊?”
隔天一早,阿克蕾兒醒來的時候,尤里已經不在房內了。
“難道……就因爲這樣。”
阿克蕾兒連忙把油燈的火焰熄滅。結果還是讓他睡在長椅上了。想當然耳,腳果然超出了椅子。
對他感到太過抱歉,心中反而開始抱持着沒有道理的不滿。
該不會是疼痛一消失,也跟着忘了當時的衝擊。
阿克蕾兒感到有些無地自容。居然沒有發現尤里離開,睡在別人牀上的自己實在令人感到羞恥。
看到露出一副難以置信表情的阿克蕾兒,尤里的表情還是沒有改變。
“我也不清楚,對那女人來說,或許生下我這件事本身就是錯的。”
“歡迎回家。”
問了來做早上工作的魯蜜菈,她說尤里在天還沒亮就離開了。
“什麼?”
不知道該看哪,阿克蕾兒正要把視線別開時——
尤里叫了她的名字,並拋出了東西給她。
魯蜜菈用抱着卡夫坦的手接住,那是顆紅色的熟蘋果。
“我這麼晚纔回來真是對不起。肚子應該餓了吧?不夠的話去衛兵們的伙房拿些東西也行。”
尤里愉快地對着愣住的魯蜜菈說道。
那笑容讓阿克蕾兒的胸中產生針扎般的痛楚。
“晚、晚安。”
魯蜜菈惶恐地離開了房間,阿克蕾兒有發現到她蜂蜜色的臉頰變得通紅。
胸中的焦慮感讓阿克蕾兒感到困惑。都到了現在,應該已撤底瞭解魯蜜菈的心意,但自己的內心卻奇妙地一點也不平靜。
“把那女孩交給你,看來是正確的。”
無視於阿克蕾兒此刻的心情,尤里一派輕鬆地說道。
“她不再露出不安的表情了。雖然嘴巴上不說出來,但她其實很怕我不在的時候又會被人打。”
“……那真是太好了。”
自己也知道聲音有些不自然。
但是尤里好像沒有感到奇怪,大概是以爲這是對“她其實很怕我不在的時候又會被人打”的反應吧。
“不好意思,我想先休息了。”
“嗯,我還有些不過目不行的文件,暫時會待在隔壁房間。”
看着尤里頭也不回地打開門的背影,阿克蕾兒有些傷心。
跟魯蜜菈不同,自己跟尤里只是“假的未婚妻”這種契約上的關係,被冷淡地對待也是理所當然,可是就算這樣——
她先對尤里的態度感到不滿,又覺得自己對接下來還要工作的人抱有這種想法實在很可恥。
翌日,從阿卡迪奧斯寄來了一封信。
也十分了解自己的立場及該扮演的角色。
阿克蕾兒身體微微顫抖着。
想東想西的,害她整個人都憂鬱了起來。
阿克蕾兒爲了堅持住自己的想法,用力握着故鄉寄來的信。
佛蘭得魯的援軍一旦解放阿卡迪奧斯,尤里登基成爲大公以後,兩人的關係就會變回白紙。
應該是擔心阿克蕾兒會被佛蘭得魯攏絡吧。
寄信人是宰相,內容首先是對佛蘭得魯軍表達慰勞。
雖然她是品性端正的公主,但看在老練的宰相眼裏,阿克蕾兒只不過跟孫女一樣大而已。獨自一人待在沒有人給建言的異國之地,就算因爲孤獨而變得懦弱也不奇怪。宰相會感到不安也很正常。
這種跟萬里晴空的阿卡迪奧斯完全相反的景色,讓她感到憂鬱。
身爲後繼的公主,爲了協助父親,她一定得儘早回到阿卡迪奧斯;而且自己是總有一天會繼承帝位、肩負守護布蘭納責任的人啊。
然後最後一行的文字寫着:
(不行!要振作一點!)
(我、我……剛剛是說了什麼?)
阿克蕾兒看向窗外,厚重的灰色雲層正籠罩天空。
想盡早回到阿卡迪奧斯。
‘阿卡迪奧斯的人民都期待着王位繼承人早日歸來。’
您是要守護布蘭納的人,而且站在必須繼承帝位的立場,這些事情希望您別忘了。
她大力地搖着頭。可是就算想要甩開,思緒還是像蜘蛛絲般不斷纏上來。
感覺到宰相的信裏有這種意圖。
如果就這樣下了雪,那就無法出兵了。阿克蕾兒很擔心會變成這種狀況,雖然大家都說這才只是剛開始,空氣卻像隆冬一般冷冽。
頭好痛。到底該怎麼辦纔好?無法整理自己紊亂的心情。
她應該非常清楚就這樣進入冬天的話,情況會變成怎樣。
大家會怎麼看待這件事呢?我們要怎麼解釋纔好呢?
到了那時,她該怎麼跟周圍說明呢?布蘭納的大臣們都已經知道了,可是在貝魯斯加,尤里說他沒告訴任何人。因爲要是一說出來,有可能會傳進蘇菲耳裏。
一點、一點,自己的心慢慢像被什麼抓住了一樣。
乾脆就——
乍看之下這句話沒隱藏的義涵,但宰相知道她跟尤里的婚約是假的,一想到這封信是他寫的,就令人懷疑裏面大有文章:再加上不是寫着“公主”,而是特地使用“繼承人”。
“要是就這樣進入冬天就好了……”
關於結婚的交涉絕裂,所以婚約將要取消,或者說這是教會所禁止的近親婚姻,他應該沒打算要光明正大地說一切都是假的吧。
焦急的感情佔據了阿克蕾兒的心,但其實她現在內心非常複雜。
明明是這樣,爲什麼會有那麼不負責任的想法?
下一瞬間,阿克蕾兒很驚訝自己脫口而出的話。
只要一進入冬天,就會成爲陸上孤島的都市貝魯斯加。
接着寫到阿卡迪奧斯的現狀。雖然對抗冬天用的木柴等燃料不太足夠,有些令人掛心,但食物、水、武器都沒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