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前往白銀都市的公主

5、可憐的孩子

《新娘戀曲》 · 小田菜摘 · 1.9萬 字

枝頭上只剩下幾片紅葉的落葉松,正宣告着此地的秋天將要結束。

木質的窗框上裝着玻璃,晚秋的溫和日光正透進房間內。

“已經是冬天了嗎?”

“貝魯斯加的冬天纔不只有這樣呢。”

魯蜜菈冷淡地回答了阿克蕾兒的自言自語。

還是一貫的冷漠態度,但會答話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

從蘇菲那件事以來,這名少女的態度雖然只有一點,但確實軟化了。只要跟她說話,除了簡短的回答以外也會做出交談,雖然很少發生,但也開始會自己先開口說話。不過還是沒有說出她想要習字。

這樣反倒比較好。

阿克蕾兒不認爲以她現在不安定的內心,會有辦法平靜地教導魯蜜菈。

“可是離出發只剩下兩天。如果下了不合時節的雪,那很會讓人頭痛。”

魯蜜菈明顯地表現出不耐煩的表情。

對她而言,這種寒冷只不過是冬天的入口而已。

但阿克蕾兒聽到在這個都市裏如果下了雪就無法出門,就不安地想說該不會明天就會下雪,如此一來就會無法離開這個都市。

雖然告訴自己就算着急也沒有用,但還是無法壓抑焦慮的心情。

腦中很清楚雖然發生了那件意外,準備依然很順利地在進行。

以尤里爲首,佛蘭得魯的人們用盡全力在幫忙。

不過,無法抑止的焦躁感卻不斷湧上心頭,沒辦法靜下心來。

在這裏、在尤里的身旁會沒辦法保持冷靜。

爲了找回原本的自己,在失去身爲繼承人的公主自覺之前,非得儘快回到阿卡迪奧靳。

就在此時,負責警備的人走進房裏。

阿克蕾兒彎腰行禮,還沒抬起頭,蘇菲就已經開口說話。

想起管家所說的話,阿克蕾兒心情好像當頭棒喝。

裝平靜的阿克蕾兒很困惑,自己爲什麼要故意說出這種話激怒蘇菲。明明只要告訴她已經接受跟尤里的婚約就好,沒有必要說些多餘的事情惹她生氣。

光想到這些,阿克蕾兒的心中感情就如同泉水般湧出。

魯蜜菈的臉色馬上變得蒼白。

“很漂亮對嗎。這是我的故鄉修瓦茲做的東西。”

“放心,如果真的很擔心,你就先到隔壁房間去吧。”

仔細一看,蘇菲的衣服跟雙方第一次見面時自己所穿的非常像。

“在我跟羅堤殿下交談的時候,還不太清楚那個人的事情。但現在不同了,尤里殿下是個很優秀的人。沒錯,是值得尊敬的人。”

過分的言詞讓阿克蕾兒整個人傻住了。

“公主殿下,請清醒一點。羅堤、羅堤他仰慕着您啊。”

“怎麼了嗎?是有哪裏不舒服嗎?”

蘇菲開始說起正題。阿克蕾兒心想果然如此,並開始有所防備。

蘇菲拿出來的是用黃金雕刻的手環,上面鑲有紅色及藍色的寶石,光用看的就知道這是非常高級的東西。

感情不好的大公妃蘇菲姑且不說,沒有給小兒子羅堤任何權利本來就很不自然。他們的存在比較像是住在石造別館的房客一樣。

派遣軍隊這件事,從很多角度上來說都是賭上了性命。

阿克蕾兒果斷地說道。

“公主殿下?”

最重要的是,他是用什麼樣的心情來活在當下。

“我沒有被騙——我,仰慕着他。”

不出所料,提到羅堤的名字蘇菲就眼睛一亮。

但考慮到現實中兩人的親子關係,這整件事都非常奇怪。就算這真的是爲了修復兩人的關係而送的禮物,自己也不太好意思接受。畢竟這婚約是總有一天要取消掉的僞裝關係。

蘇菲的臉已經不再是紅色,而變成了暗紅色。

——結婚滿四年以後,夫人就移居到隔壁的石造宅邸。

“我只是想以母親的身分,對兒子的新娘獻上祝福而已。”

在趕走蘇菲後,阿克蕾兒向着隔壁房間說道。

“特地勞駕您前來……”

“咦?”

而蘇菲現在穿在身上的藍色禮服及珍珠項鍊,比自己的還豪華好幾倍。

她拼命消除這不妙的想法,因爲這樣想實在太對不起羅堤了。

一下子回答不出來,蘇菲馬上誇張地搖頭。

“公主殿下,請告訴我真正的情況。”

實際上跟她說的人是尤里,但在還沒弄清楚蘇菲的意圖前,最好別把他的名字講出來會比較好。

讓魯蜜菈聽到的話,這些話一定也會進入尤里的耳裏,這樣這次就真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她似乎沒有愚昧到不了解這件事。

你不是也用援軍作爲條件,要求我跟羅堤結婚嗎?與其說是裝作不知道,倒不如說像是根本完全忘得一乾二淨,這態度到底算什麼……

終於說出來的真心話,讓阿克蕾兒確信了自己的想法。

據說尤里在小時候一直承受着那種嚴重的虐待。

蘇菲臉稍微抖了一下,但果然沒有跟以前一樣煩人地不斷重複。

藍色禮服,脖子上掛着珍珠項鍊,那時阿克蕾兒也是用這種打扮跟她見面。

“蘇菲殿下是生在瓦魯斯的伯爵家對吧。”

周圍的人都一致說,從容貌就可以清楚斷定尤里是前大公的兒子。

“您請回吧,我就當作什麼都沒聽到。”

“所以您只要跟羅堤結婚,就能從尤里……”

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蘇菲裝模作樣地笑着,但阿克蕾兒的表情一下子嚴肅起來。

再過兩天就要出發前往阿卡迪奧斯,可是懺悔書方面卻一點進展都沒有。這樣下去尤里也沒辦法安心前往阿卡迪奧斯,如果蘇菲能撤回懺悔書那是最好。

以及那個人是用什麼樣的心情度過孩提時代。

既然要說謊,說更讓人容易相信的謊不是更好嗎?要是說出羅堤纔是私生子,從容貌上來說不是更有說服力嗎?

聽到阿克蕾兒說的話,魯蜜菈無言地點頭。

無視稱讚自己美麗的話語,阿克蕾兒直接切入正題。

“請別再說下去了。”

阿克蕾兒壓低聲音說道。

而且阿克蕾兒心想,說要來獻上祝福,該不會是心境已經有所變化了吧?

如果這是前大公的意志,那麼理由就是——

這次阿克蕾兒真的感到相當厭惡。

“不,看來蘇菲殿下有些誤會了。”

一想到這裏,她突然回憶起來。

“羅堤殿下的心意我很高興,但是我一定得請求到援軍,而做得到這件事的只有尤里殿下。”

魯蜜菈所說的話不自覺在腦中浮現。平常不可能想到對方會做出這種別有居心的舉動,但因爲對方是蘇菲,所以無法否定那種可能性。

“前幾天,我聽到羅堤說他有跟您交談過。”

“因爲這樣,我想要送給公主殿下這個東西……”

這聲叫喚讓阿克蕾兒回了神。

但據說蘇菲卻頑固地不斷重複自己的說詞,完全不管宅邸裏沒有半個人相信這件事。

跟到目前爲止糾纏不休的語氣不同,蘇菲的語氣突然變得很堅決。

而且本來就沒有君主會在沒有利益的情況下,只爲了助人就出兵。

“尤里把拯救布蘭納作爲交換條件,逼迫您跟他結婚是真的嗎?”

我不是跟羅堤殿下,而是跟尤里殿下訂下婚約喔!

她非常想直截了當地這樣跟她說,但還是忍了下來。

這個家的權力,太集中在二十歲未滿的尤里身上了。

雖然裝得很平靜,但她其實內心應該非常害怕。看到那天她遭受的暴行任誰都會這樣想。

門被打開了一道小小的縫,魯蜜菈從中探出頭來。

“啊,沒有。感謝您的關心。”

啊,對啊,仔細想想這原本就很奇怪。

阿克蕾兒誘導着已經失去冷靜的蘇菲走到門邊,在那裏把她帶來的手環還給了她。

“啊……”

這人是不記得那時候,自己對魯蜜菈做了什麼嗎?

比以前還穿着更華麗的蘇菲走進房裏。多層次裙襬的藍色長袍。是整件都繡有金色花紋的華麗衣裳,串着三顆珍珠的項鍊在領口處閃閃發光。宛如之後要去參加晚宴。

蘇菲的臉一瞬間變得慘白。

還忘了尤里是爲了什麼才做出那樣的行動。

一般來說這是一點都不奇怪的行爲,所以她想不到任何回絕的理由跟藉口。

“……羅堤殿下告訴我的。”

她早已超過憤怒的極限,心情反倒都冷掉了。

“喔,您已經知道了啊。”

“隔壁房間有魯蜜菈在,那女孩聽得懂阿比利亞語。”

“不可以被他騙了!您應該也看到他對身爲母親的我做出什麼事吧!”

她像要一腳踢開椅子般用力站起來,抓住阿克蕾兒的雙手。

——會想跟公主殿下分庭抗衡的女人,大概只有蘇菲殿下。

羅堤應該跟尤里差了五歲沒錯。

如果原先的懷疑成真,那自己擁有的權力對蘇菲來說,絕對是會令她垂涎三尺的東西。在尤里還沒登基的現在,只要用阿克蕾兒所持有的帝位繼承權當作理由,羅堤說不定能站上這個國家的頂點。

蘇菲的瞼因爲亢奮而瞬間漲紅。

“聽說您有話要跟我說?”

阿克蕾兒做了深呼吸。雖然可能的話並不太想見到她,但人家都特地跑來請求會見,不見她不行。

“真是可憐,我早就猜到是這樣了。不是這樣的話,像您這種高貴的女性,怎麼會承認跟那種野蠻男人之間的婚約呢。”

力道非常強烈,阿克蕾兒甚至以爲自己的肌肉被剝離了。

她雖然這樣對自己說,可是卻沒辦法阻止自己脫口而出。

“可以出來了喔。”

“…………”

都到了現在這種情況,居然還在說這種話,真是讓人厭煩。

就算她這樣說,但雙方其實已經交談過三、四次了,阿克蕾兒心想,她倒底是在說什麼時候的事情呢?其中談最久的一次,是羅堤偷偷闖進寢室的那次……

“午安,公主殿下果然還是那麼明豔動人呢。”

“成爲您夫君的人,將會繼承帝王的稱號。”

“這個也請您拿回去。”

“蘇菲殿下想要會見公主殿下。”

是抱着怎樣的心情來跟他人說話以及接觸。

確認魯蜜菈進了隔壁房間後,阿克蕾兒便叫衛兵打開門。

不知道有聽到多少,是不是該先提醒她不要說出來比較好呢?

但是就算叫她不要說,魯蜜菈也不可能會瞞着尤里。這女孩會比較看重自己還是尤里不用想都知道。

正在煩惱的時候,突然魯蜜菈開口說道。

“公主殿下。”

“什麼事?”

“公主殿下喜歡尤里殿下嗎?”

被問了跟自己正在擔心的事完全沒關的問題,阿克蕾兒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但魯蜜菈沒有放過她。

“您不是說了嗎?說仰慕着尤里殿下。”

“啊。”

阿克蕾兒白皙的臉龐,染上像是蘋果般的紅色。

“哼。”

微小的聲音讓阿克蕾兒看向魯蜜菈,她的嘴角微微地上揚,露出惡作劇般的表情。

“這下就扯平了。”

尤里當天晚上也很晚纔回來,並不甚愉快地脫下卡夫坦。

“聽說那女人有來過是吧。”

阿克蕾兒早有心理準備,知道瞞不住他。

“是魯蜜菈告訴您的嗎?”

“不,是警備的衛兵。魯蜜菈雖然有來迎接我,但她什麼都沒有說。”

尤里露出訝異的表情。

“魯蜜菈也有在場嗎?”

“那,她是有何貴幹?”

“…………”

口氣雖然很堅決,但阿克蕾兒不敢正眼看向尤里。

“你這樣就好嗎?”

阿克蕾兒急忙敷衍過去,但內心無法馬上相信魯蜜菈居然什麼都沒有說。

——對那女人來說,生下我這件事本身就是錯的。

那時她在隔壁房間,而且應該聽得見兩人的對話。

尤里突然露出訝異的表情。

“我希望您能跟一開始約好的一樣,公開發表要取消婚約。”

“什麼事?”

這種想法到現在仍未改變。

——他知道這件事?

這樣一來,又接觸到他內心的一部分了。

“爲什……”

“——那是我的義務。”

“……怎麼了?怎麼突然說這種事。”

阿克蕾兒在胸前緊握雙手,不這樣做就好像會倒下去一樣。

尤里不小心說出來的話,讓阿克蕾兒有些震驚。

沉默在兩人之間持續,房裏只聽到柴火燃燒的聲響。

慢慢地從尤里口中說出來的話,讓阿克蕾兒抬起頭來。

阿克蕾兒感受到他那就算不怎麼靈巧。仍拼命向前邁進的意志。

尤里灰色的瞳孔,顏色深到令人驚訝。

尤里注視着阿克蕾兒。

“沒什麼放不放棄,這件事打從一開始就不可能成功。”

所以沒有什麼好猶豫的,這件事只不過是在儘自己的義務。

——這樣就好了。

從魯蜜菈對尤里的忠誠心,以及平常對待自己的態度來考慮,這真是令人無法相信的事情。

“公主這種人還真是無趣。”

“不,是手環。但是我找理由還給她了。”

爲什麼?知道這件事的話,爲什麼不向聖王廳告發呢?

再更深入下去的話,會沒辦法抽身的。身爲公主本來該優先考慮的事情,都將會被擱置在一旁。一定得想辦法擺脫像蜘蛛絲般不斷纏上來的思慕纔行。

(…………)

表面說着自嘲的話語,但其實在尤里的內心,說不定有着“不想否定被生下來的自己”,這種悲傷的想法。

“若你真覺得這樣就好,那也沒辦法了。”

“這次遠征之後,我能直接留在阿卡迪奧斯嗎?”

就在那時,傳來一陣激烈的敲門聲。

一想起來,就算是現在臉也會紅起來。

沒錯,這是僞裝婚約,等事情沉靜下來遲早會解除的虛假關係。尤里自己不也這麼說嗎?說不想迎接外國人當這個國家的國母。

“禮品?是拿了烏頭屬(※一種毒草)還是毒人蔘來?”

她想起尤里之前用自嘲口氣說的話。

尤里深深點頭回答阿克蕾兒的問題。

尤里離開房間以後,不知已經過了多久。

不過他用很沉痛的語調說:

尤里對因爲驚訝而眼睛大張的阿克蕾兒靜靜搖頭。

“那女人到底在想什麼……”

“打敗西那•法斯堤瑪,解放阿卡迪奧斯以後,聖王廳會承認尤里殿下登基成爲大公嗎?”

正因爲如此,所以我更要——

是堅決而沒有遲疑的口氣。

所以纔會說出那種話。

自己說出來的話,也意外地刺進自己的心裏。

尤里用嚴肅的表情叫道。

“抱歉這麼晚還打擾您,我接到拉斯塔地方的民衆正大舉往官邸移動的報告。”

“?”

尤里只稍微抽動了一下眉毛,表情依然沒有改變。

“那之後你打算怎麼做呢?”

尤里的表情明顯地感到困惑。

“讓蘇菲殿下撤回懺悔書這件事您已經放棄了嗎?”

但她的心中,有着新萌芽的情愫。這樣的感情終究還是壓抑不住,就好像快要把原先堅定的信念破壞殆盡。

“畢竟是假結婚,所以我不能收那種東西。”

對他的思慕又變得更深了。

只要說私生子不是自己,而是弟弟羅堤,相信大部分人都會相信;不管是從蘇菲過去的行爲,還是從兄弟兩人的外貌來看,這件事的真相都非常明顯。

他急忙捂住自己的嘴。

“之前我也說過了吧。解放阿卡迪奧斯等於救了衆多的路西安教徒,聖王廳一定得做出行動,也就是得承認我的登基。”

阿克蕾兒下定了決心。

灰色的雙瞳微微地張大。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尤里不耐煩地自言自語,阿克蕾兒突然開口問道:

“我有事情想問您。”

如果說出來會比較舒服嗎?但是就算說出來,現實還是不會有任何改變,不論是自己的責任,還是尤里的立場。

——公主殿下喜歡尤里殿下嗎?

阿克蕾兒慢慢起身,準備要就寢。

阿克蕾兒內心受到衝擊。

好痛苦——

從那之後,阿克蕾兒一直沮喪地在牀上低着頭。

阿克蕾兒眼睛連眨都不眨一下地注視着尤里,但他仍然像是不太想提這件事般地別開了視線。

被說到痛處,阿克蕾兒皺起了眉頭。

(難道是顧慮到我的立場?)

尤里邊回答邊披上卡夫坦,然後轉過身來。

尤里應該也已經察覺。布蘭納還要保持獨立的話,需要用自己的力量再站起來,可是那幾乎不太可能了。

“被生下來的生命是無罪的。”

不對,或許正是因爲這樣才說得出來。

全部拋開吧!一定得把全部都拋開纔行——她拼命地這樣說眼自己。

明明說了那種事情,爲什麼又能說出——“被生下來的生命是無罪的”這種話呢?

“知道了,我馬上去。”

阿克蕾兒邊低着頭邊說明,在她說完一會兒之後,尤里說道:

無法形容的心情湧到喉嚨處,彷佛要窒息了一樣。

“什麼?”

“而且這也不全然都是她在亂說。”

“發生了什麼事!”

“應該沒有問題吧。我一回阿卡迪奧斯,蘇菲殿下也應該會放棄想讓我跟羅堤殿下結婚這件事,這樣您要阻止我跟羅堤殿下結婚的目的就達成了。”

這句話讓尤里的臉色有些不太高興。

總之,魯蜜菈應該有聽到自己跟蘇菲的對話。

“我還有一件事想問。”

身爲國家繼承人所應肩負的責任,以及對祖國的思念。這些對阿克蕾兒來說,是比什麼都還重要的東西。

沒辦法直視尤里的臉。他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呢?光想像就讓人恐懼。

不論是誰,都沒辦法從自己的責任中逃開。

還沒說完,就看到尤里像是在說“噓”般地把食指貼近嘴巴。

“她拿了結婚禮品來。”

感覺自己的心好像快被海浪捲走一樣。

尤里的問題讓阿克蕾兒從思索中回神。

這句話像是銳利的刀刃,深深刺痛了阿克蕾兒的內心。

不斷對就要哭泣的內心說着:

“啊,不是的。因爲知道蘇菲殿下要來,所以有叫她先離開。”

“我想要回到阿卡迪奧斯,以公主的身分來幫助父親。我有必須守護布蘭納這個國家的義務。”

明明聽到對尤里不利的計劃,卻沒有告訴他。

一看到旁邊的長椅,突然想起別的事情。

再過幾天就要出發前往阿卡迪奧斯了,這麼晚的時間還被叫出去真的沒問題嗎?就算沒這件事,一直睡在長椅上的尤里累積的疲勞,應該比阿克蕾兒多出好幾倍。

不管阿克蕾兒怎麼勸,尤里還是繼續睡在長椅上。

繼續使用腳沒辦法伸直、也沒辦法翻身的長椅。

“尤里殿下。”

一叫喚他的名字,內心就充滿空虛感。

其實比起無法逃避的責任,比起身爲公主的立場,自己的心意更折磨着阿克蕾兒。

無法傳達的心意失去了方向,不對地在心中堆積。

但就算說出自己的心意,尤里也不可能接受自己。

不打算迎娶外國人當國母——那句話是他治國的信念。

他也跟自己一樣,有着無法逃避的重大責任。

——你這樣就好嗎?

說真的,她不可能“這樣就好”,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殿下……主殿下!公主殿下!”

阿克蕾兒被叫到第三次時終於醒來,看來是在不知不覺中睡着了。

睡眼惺忪地往聲音的方向一看,發現魯蜜菈站在自己的枕邊。

怎麼了?正要問的時候,刺鼻的臭味讓她驚慌了起來。

“火災!?”

魯蜜菈用力點頭。阿克蕾兒一瞬間睡意全消了。

“請快點逃,火已經燒到附近了。”

阿克蕾兒一問完,魯蜜菈就轉過身來。

阿克蕾兒脫掉毛皮滾邊的斗篷,把它交給了魯蜜菈。

“再見,公主殿下。感謝你這麼溫柔地對待我,我其實很想向你學習讀書寫字。”

但也已經到達極限了。

“等、等一下,等我穿好上衣!”

“不過不要緊,他們很沒有紀律,連殺人的委託都會變成綁票,所以一定也不知道公主的長相。只要我穿着這個斗篷,他們絕對會認錯。”

不管怎樣都不可能這樣就跑到外面去。除了身爲女性的矜持以外,在快要進入冬天的佛蘭得魯,深夜還只穿着一件睡衣那真的會凍死。

“火勢已經燒到門前了。”

魯蜜菈露出淡淡的微笑。

“…………”

爲了我、爲了成爲我的替身,那女孩——

“公主殿下。”

“魯蜜菈……”

“你剛也聽到走廊的吼聲吧。現在他們正用力敲打這個房間的門想要破門而入。”

阿克蕾兒早已泣不成聲。

“拜託你,請待在他身邊,然後成爲這個國家的國母,溫柔地對待跟我有同樣際遇的女孩。”

跟焦急的心情相反,兩手的力氣逐漸消失,手指跟肩膀都快到極限了。就算這樣,阿克蕾兒還是用全身的力氣死命抓住陽臺的欄杆。

“對、就是那樣!慢慢地往下降到不能再下去爲止。好,快跳下去!”

她沒有自己是怎麼走到這裏的記憶,只知道左肩跟腰部都傳來微微疼痛。阿克蕾兒忍痛走到了還沒被火勢燒到的前庭。

——可是你確實有生命危險。

魯蜜菈輕輕地蓋上頭巾,在那底下,她露出跟被火焰吞噬的宅邸完全不搭,像水一樣的靜謐笑容。

魯蜜菈在喫驚的阿克蕾兒面前,披上了毛皮滾邊的斗篷。

現在纔想起尤里所說的話,而且事情是在他不在的時候發生的。

“我、我知道了。”

聽到如此激烈的方法,阿克蕾兒雖然臉色發青但還是點了頭。

阿克蕾兒低下頭來,默默地點頭。在這瞬間眼淚又流了下來。

“是在通知大家火勢的情況嗎?”

那孩子未來還有無限的可能性。

一打開窗戶,冷冽的空氣就吹了進來。仔細一看,隔幾個窗戶的地方已經冒出火焰,人們的哀號及怒吼從四面八方傳來。

“你要小心點,以公主殿下爲目標的刺客混進宮殿裏來了。”

阿克蕾兒滿臉通紅地大叫,但魯蜜菈慢慢地搖頭。

“沒關係,爲了尤里殿下跟公主殿下,就算要我犧牲生命也在所不惜。因爲會溫柔對待我的只有你們兩人。”

“不行,那麼做的話一轉眼就會被追上。對他們來說,要從這種地方跳下去是易如反掌,況且我們要是受傷,那就更是逃不掉了。負責警備的士兵們已經全部被派到官邸去了,也沒辦法找人救我們。”

聽到熟悉的聲音,阿克蕾兒站了起來。

“我不想看到那樣的他。”

悲傷不知不覺成了對自己的苛責。

“謝謝你。”

“先用手抓住陽臺,把身體懸在半空中再往下跳,儘量能離地面多近就多近。這樣頂多扭到,運氣不好也不過是骨折而已。”

魯蜜菈抓着阿克蕾兒的手,強硬地把她拉到窗前。

發覺魯蜜菈的意圖時,阿克蕾兒臉上瞬間失去血色,拼命掙扎試着想回到陽臺上,但在沒有立足點的空間都只是徒勞無功。

魯蜜菈說完後,就把阿克蕾兒睡衣的裙襬撕開。

往這邊走來的正是羅堤。

她只有十四歲,明明還是個孩子。

“你站的地方聽得到嗎?”

沒錯,就算扭傷或骨折也比燒死好多了。

“穿着那種會飄的衣服,在跳下去的時候會勾到東西。之後我會丟下去給你。”

加上狀況非常混亂,根本不知道有誰在裏面,大家光確認親友們的安危就已經亂成一團了,這情況下根本無法掌握全體的損害。

魯蜜菈接着用自己的斗篷包住水壺,往樓下一丟。

魯蜜菈現在也披着粗糙的土黃色斗篷。

魯蜜菈似乎察覺到她的心情,加重語氣說道:

阿克蕾兒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身體不停地顫抖。

這個狀態到底維持多久了?

“咦?”

太過分了,這種事太過分了!爲什麼人非得這樣死去不可!

阿克蕾兒悲痛地大叫。

“我、我知道了啦,所以你也一起逃吧!”

斗篷因爲加了重量,快速落在被火焰照亮的地面上。

“魯蜜菈……”

本來這時間應該會是一片黑暗而什麼都看不見,現在因爲被火焰照亮,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地面。

魯蜜菈的橄欖色瞳孔,散發着從來沒有看過的溫和光芒。

“咦?”

阿克蕾兒遵從魯蜜菈的指示,抓住陽臺欄杆的下方吊在半空中。

膝蓋以下的白皙雙腿露了出來,但現在不是害羞的時候了。

“你在說什麼傻話!趕快下來!你知道要是你不在了尤里殿下會有多傷心嗎!”

魯蜜菈堅決地說道。

怎麼可以掉下去!想盡辦法也要爬上去,如果真的不行,那就抓住魯蜜菈的腳把她一起拉下來。她拼命鼓舞着自己,但在沒有立足點的地方掙扎也只是徒增疲勞。疲勞及煙霧讓阿克蕾兒有些喘不過氣來,但她還是試着說服魯蜜菈。

正當她下定決心,要走到陽臺的時候——

“公主殿下,把斗篷脫掉。”

“魯蜜菈、魯、蜜菈……魯……菈……”

好像一開始就知道阿克蕾兒會這樣說,魯蜜菈把她的斗篷交給了她。從布蘭納帶來的斗篷在被暴徒襲擊的時候已經弄丟了,這件是在貝魯斯加另外訂做的。

說到這裏,石造的別館情況現在怎樣呢?火勢透過長廊延燒過去的危險性很大,大家平安地逃出來了嗎?

魯蜜菈呼喚了阿克蕾兒。

一叫出這個名字,一行清淚就流了下來。她用魯蜜菈留下的斗篷緊緊包住身體,不停地顫抖。她連站都站不穩,當場跌坐下來。淚水已經不只一行,宛如決堤的瀑布不斷從臉頰滑落。

“您沒事啊!”

這種情況下也只能跳下去了,繼續猶豫不決的話。雙手的力量將會用盡而不得不跳下去。差不多該有所覺悟了。

那瞬間,她的雙手也失去了力量……

門的另一頭傳來怒吼聲,但因爲是佛蘭得魯語,所以阿克蕾兒沒辦法聽懂。

“阿克蕾兒殿下!”

木造宮殿猛烈地在燃燒,很多人依然下落不明。

“嗯,現在他們已經破壞出一個洞,衝進來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不可以!住手,魯蜜菈!一起逃跑吧。快點、快點跳下來!”

“拜託、魯蜜菈,我們一起逃吧!”

阿克蕾兒用能發出的最大音量大叫。

等到發覺時,東方的天空已逐漸變藍。

“不要、不要啊!魯蜜菈……!!”

因爲拉斯塔的民衆正大舉往官邸移動,無法預測會發生什麼情況,所以許多士兵們都前往官邸了,對方顯然是看準了這點才下手。

剛從木造陽臺往下窺探,阿克蕾兒的腳就軟了。

然後提起勇氣,戰戰兢兢地跨過陽臺。一往下看,恐怖就好像會讓腿整個癱軟下來,所以她將視線盯着在陽臺上鼓勵自己的魯蜜菈。

都是我的責任,魯蜜菈爲了我——

木材燒焦的聲音混入窗戶被關起來的聲音。

高度大概隨便都有大人身高的兩倍以上。或許該慶幸不是石頭地板,但晚秋的枯草皮就跟直接跳在光禿禿的土地上沒兩樣,一旦跳下去難保不會出事。若撞擊到要害,說不定連命都會丟掉。

“請快點!火勢很快就會蔓延!”

“但公主殿下不在了的話,尤里殿下一定會很絕望。”

如果是平常的警備狀態,她應該已經跟魯蜜菈兩人安全地逃走了。

魯蜜菈翻起斗篷的衣角,往房裏走去。

“請跟我到別館的小宮殿,那裏目前還沒事。而且繼續待在這裏會凍僵的。”

阿克蕾兒試着豎起耳朵仔細聽,但除了火焰燃燒及四處傳來的悲鳴外什麼也聽不見。

“咦,可、可是這裏是二樓吧?”

阿克蕾兒拼命地抓住陽臺欄杆。

“我們跳窗。”

連同截至目前爲止遭受無理對待的份,奪回幸福的權利、讓自己的才能開花結果——她應該比任何人都還有這種權利啊!可是卻爲了別人,爲了我這種人——

這雖然是沒辦法的事,但他不知阿克蕾兒現在的心情而露出滿面笑容。

這句話真是毛骨悚然。沒錯,這是一座木造宮殿,火勢蔓延開來只是轉眼間的事。

一片漆黑之中,阿克蕾兒茫然看着冒出熊熊火焰的宮殿。

準備要把門打開的魯蜜菈突然停下動作。

“請跟我來。”

阿克蕾兒沒有握住伸過來的手,而是別開了視線。

“不,我要繼續待在這裏,我得在這邊等尤里殿下才行。”

只要待在前庭,尤里一回來應該就能先遇到他。不管是坐馬車還是騎馬。只要穿過正門後都會先經過這個前庭。

這時,她看見羅堤在視線角落的手輕微地抖動了一下。

“不行,哥哥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回來。”

“沒有那種事。宮殿可是燒起來了,只要官邸的事情一處理完,他應該就會馬上飛奔回來。”

現在的阿克蕾兒沒有心思在意羅堤的失望。

拜託不要管我!她腦中充滿這種想法。現在支撐着她的,就只有把魯蜜菈的最後傳達給尤里的使命感而已。

那女孩真的很感謝您,從她出生以來,您是第一個給予她溫柔的人,她仰慕您的感情近乎崇拜,而且八成——深愛着您。

她現在已經能十分確定,魯蜜菈是爲了尤里才救了阿克蕾兒。

突然之間,阿克蕾兒的下腹部傳來衝擊,在發現自己被揍了之前就失去了意識。

一陣低聲呻吟後,阿克蕾兒就倒在羅堤的懷裏。

——公主殿下,時間差不多了喔。

她聽到赫斯提亞的聲音。

白色光芒照進微微張開的眼睛裏。炫目的光芒讓人有種身在阿卡迪奧斯的錯覺,她一下子突然也搞不清楚了。因爲她想把痛苦的事情都全都當作是一場夢。

在意識尚未清醒的情況下一想要起身,下腹部就傳來劇烈的疼痛。

“嗚……”

用手去按還會傳來陣陣的刺痛感。

“啊,還會痛嗎?”

“爲、爲什麼要做出這種事!”

“喔,您已經知道了啊。”

“我沒辦法接受你的心意,所以要殺了我?”

無法理解羅堤在說什麼,阿克蕾兒目不轉睛地看着他。

這裏不是阿卡迪奧斯,而是貝魯斯加的宅邸。

看到臉色蒼白的阿克蕾兒,羅堤低聲說道:

全部都是現實中發生的事情。

雖然反射性地往後退,但睡衣的衣角迅速被壓住。睡衣因爲已經被魯蜜菈撕破,小腿就這樣露了出來。

“因爲您說要跟哥哥結婚啊。”

“嗯,沒錯,因爲這樣做就能夠用燒死矇混過去。只要燒掉的話,也不用擔心遺體會被調查。反正全部人本來都應該要移住比較靠近宮邸的石造宮殿,是哥哥要任性大家才一直留在木造宮殿。大家應該都覺得很高興吧。”

“如果是我就會這麼做。”

表面上雖然沒說什麼,但是他用無視這種方法拒絕了羅堤。

“沒錯。但是居然兩次都失敗,看來我看人的眼光還不行啊。特別是這次有成功的報告,我還儍傻地相信了。前去觀察情況的時候,看到您還在我真的是喫了一驚,果然重要的事情不自己來做不行呢。”

“該不會大家都明明知道卻故意不講吧?故意不說出十五年前在石造宅邸有瓦魯斯出身的騎士滯留。我聽說是有着金髮藍眼,非常美麗的一名青年。”

“是啊,所以我知道哥哥再來會怎麼做。”

“不清楚,還在調查中不是?”

“我可是準備得很辛苦呢。爲了讓宮廷的警備變弱,我在拉斯塔地方放出將要增稅的情報,煽動他們展開暴動。”

從十五年前就開始分居的夫婦,竟然有個十四歲的小孩。

“什麼?”

“殺掉,是說尤里殿下會殺了你嗎?”

“——是你派刺客暗殺我的嗎?”

慢慢伸向脖子兩旁的手,讓阿克蕾兒的脖子沒辦法自由行動。

“當然。還有別人嗎?”

羅堤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但他還是相當從容。

雙方確實處在感情不可能很好的環境下。

但阿克蕾兒抬起膝蓋踢向羅堤的腹部。多虧魯蜜菈有撕開衣角。好像讓她更容易行動。對方似乎很痛,伴隨着呻吟聲掐住脖子的手也鬆開了。她趁這機會逃開,迅速抓住旁邊的燭臺。

那眼神就像是被拋棄的小狗一樣,但一不小心飢餓的野狗可是會咬斷人的手。

阿克蕾兒嚇了一跳,抬頭望着羅堤。

阿克蕾兒急忙縮起雙腳,藏在變短的衣角中。在那之間,她整個人已被推倒在牀上。

“不過您是從誰那裏聽到的呢?”

阿克蕾兒驚恐地看着羅堤,“該不會”及“難道”的想法在腦中交錯。

她用沙啞的聲音問道,羅堤面不改色地點了頭。

對啊,他擁有這麼大的手掌。只要有那個心,就算是人也殺得了——

想像到將來會有的報應,才頭一次注意到嗎?

一點都不害怕及不在乎的反應,讓阿克蕾兒終於大叫了出來。

“那好像是在六、七年前,雖然我不太記得爲什麼事情會發展成那樣,總之從那時起,我們就已經是不太有機會相處的兄弟了。但就在那天,哥哥很難得地讓我騎上馬,不過我因爲太害怕而哭了出來,聽到這件事的母親很憤怒地衝了過來……不幸的是周圍有正在燃燒的柴火,母親就用上頭還有火的木柴毆打哥哥。”

她依稀有被揍了一拳的記憶,但到現在還是不敢相信會有這種事。

“爲、爲什麼你會討厭尤里殿下?”

“好漂亮的雙腿,就像大理石般的雪白……”

“如果您失去意識的時間更長,就不用有這麼恐怖的回憶了……但我也因爲看到您美麗的睡臉而猶豫,所以我也有罪呢。”

想到這裏,阿克蕾兒突然想通了。

“所以我們不能讓哥哥登基,也就是說,您如果活着我們會很困擾。”

“請思考看看,小時候的哥哥可是一直被母親虐待。現在沒有不復仇的道理。對了,公主殿下,您有看過哥哥的背部嗎?”

那是冰冷到連背部都好像會結凍般的冷笑。

一直虐待哥哥的母親,卻溺愛着五年後出生的弟弟。

感覺受到良心的苛責或是難爲情的話還能理解,他會抱有這麼強烈的厭惡感,到底是——

羅堤像是在歌唱般輕快說道。

深吸了一口氣。

阿克蕾兒抱着難以置信的想法,看着坐在牀邊的羅堤。

最討厭——這部分羅堤特別加強了語氣。

像是失去理性般地使用暴力——腦中想起尤里所說的話。

在撲向魯密菈的那個時候,蘇菲也想用黃銅製的燭臺揍她。只要冷靜下來應該很清楚做出那種事會有什麼後果。

可是爲什麼羅堤非得憎恨尤里不可呢?

“…………”

不過事已至此,她也不知該怎麼相信這名少年纔好。

羅堤一派輕鬆地說道。阿克蕾兒整個人愣住了。

“——這一切該不會是因爲,只有尤里殿下才是尼可拉大公的孩子?”

羅堤不假思索地回答,可是阿克蕾兒無法馬上理解這句單純的話。

“我、我不好?”

——魯蜜菈!

她一下子沒辦法回答出來。

從天數來說是很微妙沒錯,但感情不和的夫婦不可能會在將要分居的時候還發生關係,大公本人想必知道真相。

羅堤憎恨尤里的理由……不,應當說是嫉妒的理由纔對。

(咦?)

“你、你以爲死了多少人!”

她僞裝成阿克蕾兒而被殺死,遺體還留在火焰之中——。

如果是尤里憎恨羅堤的話,倒很容易理解。

但是尤里並沒有這樣做。他待弟弟雖然有點冷淡,但感覺不到跟對蘇菲一樣的憎恨及厭惡。有可能是尤里爲了壓抑對羅堤的憎恨,故意採取了無視這個手段。

“這、這件事雙方不是都一樣?尤里殿下也……”

他脫掉背心只穿着白色上衣,露出像是貴公子般的微笑。

阿克蕾兒大叫。——別開玩笑了!魯蜜菈犧牲自己才救了我一命呢!

不清楚羅堤是在什麼情況下知道真相,但他說不定是敏感地察覺到父親對自己的拒絕;那不是像蘇菲那種明顯的虐待,而是用不承認他的存在這種形式——

“您剛剛不也提到,我一直憎恨着身爲父親兒於,又是這個家正統繼承人的哥哥。”

對不起。——羅堤邊輕聲地如此說道,把手伸向阿克蕾兒的脖子。

所以才把這對母子趕到石造宅邸,將全部的權力都給了親生兒子尤里。

“你想成爲大公嗎?”

用充滿憤怒跟懷疑的眼神瞪向他後,羅堤馬上露出怯弱的表情。

很驚訝蘇菲居然有自己虐待了尤里的自覺。

“並不是這樣……”

“但還是頭一次有人當面清楚地對我說呢,我這下一定得殺掉您了。”

到現在阿克蕾兒終於重新認識到。

“你居然這樣做……”

一稍微移動視線,羅堤偌大的手掌就進入視野內。

“哥哥的背部嚴重灼傷,三天三夜都在生死關頭徘徊,不過母親也終於有自覺了。從哥哥開始分擔父親的工作之後,她一天到晚都在說那孩子如果成爲大公,我們一定會被殺掉——明明知道小孩總有一天會變成大人。”

這句話如果是從蘇菲口中說出來就算了,從羅堤口中說出來就有種令人無法釋懷的感覺。因爲到目前爲止在雙方的接觸中,並沒有感覺到羅堤有對地位或官位的執着,見到面的第一天也只說了想靜靜地生活。

腦袋越來越混亂。

羅堤的雙手撐在阿克蕾兒臉的兩側,整個人壓在她身上。

果然是這樣。

想像的瞬間,阿克蕾兒緊緊閉上眼睛。

總覺得有地方不對勁。

“我明明這麼喜歡您,您卻跟哥哥訂下了婚約。對象居然是我最討厭的哥哥。”

“對不起,我已經儘量控制力道了,您會昏倒是因爲我不得不對準要害。”

“難道在宅邸放火的也是……”

“爲什麼會這樣想?”

“嗯,不能讓您成爲哥哥的妻子。因爲那會讓他的登基變成既定的事實。爲了阻止哥哥登基,母親還特地公開自己的恥辱;如果娶了您當妻子,他不就可以不管聖王廳的意見,以帝王的身分統治這個國家了嗎。”

“別過來!”

就像是在懷念般地說完後,羅堤露出輕佻的笑容。

羅堤把手放到牀上,上半身往阿克蕾兒的方向靠近。

因爲腦袋混亂而一時忘卻的悲哀現實再度浮現。

“一切都是您不好,阿克蕾兒公主殿下。”

應該是從這反應判斷她知道吧,羅堤在阿克蕾兒前方露出微笑。

她急忙試着掙脫,雙手卻被很大的力氣甩開。

她看向熟悉的聲音傳來的方向,下腹部的疼痛告訴她這並不是夢。

“因爲要是哥哥登基成爲大公,絕對會殺掉我跟母親。”

跟有禮的語氣完全沾不上邊的內容,讓阿克蕾兒背脊發涼。

——怎麼可以被這種人殺掉!我還有一定要履行的使命及約定!

羅堤這時終於起身,似乎是沒有想像中受創那麼深,他仍然露出輕薄的笑容。看來沒有跟人爭執過的公主,果然還是隻使得出雕蟲小技。

“高貴的女性不該揮舞着那種東西喔。”

羅堤露出從容不迫的笑容,從懷裏取出短劍。

短劍反射朝陽而發出光亮,羅堤像是要展示一樣揮舞着它。

“溫柔又美麗的公主殿下,您是不可能傷害別人的。”

“我沒有像尤里殿下人那麼好!去傷害曾經傷害過自己的人,對我來說不痛不癢!”

阿克蕾兒大聲的呼喊。但尤里聽到以後放聲大笑。

“哥哥人很好?公主殿下很喜歡開玩笑呢。”

“尤里殿下不會迫害你們!如果他是會這麼做的人,現在就不會這麼痛苦了!去跟你的哥哥好好談談吧!”

她抱着豁出去的覺悟大叫。

“好好談談?”

“沒錯,你們不得不憎恨對方的理由其實並不存在,尤里殿下並沒有憎恨着你。你哥哥是什麼樣的人。用你自己的雙眼去確認吧!”

阿克蕾兒抓着燭臺觀察羅堤的反應。

“……並沒有憎恨着我?”

羅題彷佛第一次聽到這句話一樣,疑惑地小聲重複。

看到他那像個年幼孩子般的表情,阿克蕾兒放下舉着燭臺的手。

“羅堤……”

正當她呼喚他的時候——

“公主、阿克蕾兒公主!”

阿克蕾兒頓時想起來了。

在短暫的遲疑後,尤里像是放棄似地說道。

當然這是最高級的客房。地板上鋪有地毯,上面擺着接待客人用的椅子以及長椅。

阿克蕾兒下定決心問道:

“尤里殿下!”

尤里叫道。堅決的聲音讓士兵們停下腳步,阿克蕾兒不自覺地深吸一口氣。

“你沒事啊!真是太好了。”

阿克蕾兒想起那天晚上尤里苦惱的表情。

在成爲避難所的小宮殿其中一間房裏,尤里露出苦澀的表情說道。

魯蜜菇在還沒成爲大人,還看不到未來的情況下就死了。

說到一半尤里停了下來。

刀尖劃過衣袖,卡夫坦的纖維伴隨血液在空中飛散。

尤里看起來並不是在抓住羅堤,反而像是在抱着他。

從兩人的體格差別來看,勝負早就一目瞭然。尤里把抓住的手腕往內一拉,像是要抱住羅堤般地抓住了他,但羅堤還是拼命抵抗。

門發出超越喧囂的超大聲響被打開。

如果更早、更早、在某個更早的時點就——

羅堤的叫喊聲響徹了周遭。

下一秒,羅堤的樣子突然有了很大的改變,藍色的眼珠閃閃發光,緊咬的嘴脣滲出了血來;原先變得蒼白的臉龐,因爲亢奮頓時漲紅。

或許蘇菲眼裏看到的,不是自己生下來的兩個兒子,而是自己憎恨的男人及所愛的男人也說不定。她只是沒辦法接受自己不甘願的婚約,說不定其實既不恨也不愛兩個兒子?

“是您背部燒傷的時候嗎?”

“別過來……我、我會想辦法的……”

“別過來!”

尤里好像嚇了一跳,臉色變得凝重。

尤里的表情有些難堪。

“不……”

他根本不怕母親的亢奮狀態。

“你不記得了嗎?她說她把摻有安眠藥的湯端給你喝。”

“大公妃殿下……”

“因爲那時候你對羅堤實在太沒有防備了。”

阿克蕾兒發出尖叫。

但他所犯下的罪過並不會消失。

像在壓抑感情的聲音居然有些顫抖,阿克蕾兒有些嚇到。

在空中揮舞的四肢打在尤里的肩上還有腳上,可是他卻——

阿克蕾兒臉色發青,雖然說不可能叫尤里平靜地面對她,但對已經亢奮起來的蘇菲,居然完全不勸戒而擺出這種可能會刺激到她的態度。

——跟他好好談談吧!

“你……”

“果然是你啊。”

士兵們請示尤里。畢竟對方是大公之子,在要租暴對待羅堤時會有些疑慮吧。

“所以才叫我去您房間嗎?”

但這句話似乎沒傳到羅堤耳裏。

大勢已去,羅堤已經沒辦法逃跑了。

“尤里殿下,請不要再刺激她了。”

平常注重服裝打扮的她,現在沒戴着任何一顆寶石,禮服的裙襬也很凌亂,裝飾用的腰帶也邁遢地沒繫好。在她背後站着臉色慘白的衛兵。

“尤里殿下!”

像是有些遲疑般地說完後,尤里再度看向羅堤。

或許是因爲這樣,尤里並沒有繼續責備他,而只站在那邊注視着弟弟,灰色的眼睛甚至透露着憐憫之情。

“那女人誤會我欺負了羅堤,在亢奮的狀態下脫口而出。說‘你對羅蘭殿下做了什麼’,而且還叫我‘尼可拉’——她用父親的名字來叫我。”

羅堤鬆口問道。

就算看到這狀況,尤里還是保持着一貫的冷靜。

“要帶走嗎?”

“……到底要、到底要把我弄到多不幸你才甘願!”

應該是羅堤的事情傳入她耳裏了吧。

尤里毫不留情的話語讓羅堤身體開始顫抖,但是並沒有放開緊握的短劍,或許應該說是無法放開。

頭髮亂七八糟的蘇菲就站在門外。

“從父親的態度也感覺得到羅堤應該不是父親的兒子,但真正確信是在我十三歲的時候。”

“因爲、因爲,不這樣做就輪到我被殺啊!”

阿克蕾兒別開了視線,雖然叫他要跟哥哥好好談談,但她其實心裏清楚一切都會是白費功夫。他不只暗殺未遂,還放火燒了宮殿。雖然她不瞭解這個國家的法律及成人年齡,但就算兇手只有十四歲,應該也免不了嚴厲的處分。

“羅堤說的嗎?”

“放棄吧!證據已經全都掌握在我手裏了。”

宛如要把因爲疼痛而大聲哭喊的孩子抱進懷裏的父母一樣。

尤里皺起眉頭,瞬間用力扭住羅堤的手臂。疼痛讓羅堤大叫出來。

“哇啊啊啊————!!”

“我會受到什麼處罰?”

被關在石造宅邸、禁止與他人接觸,不知外面世界的可憐孩子。

自己說出來的話實在是過於空虛了。

羅堤實在太年幼,他是個沒有犯罪的自覺、連所犯的罪的輕重也搞不清楚的孩子。

站都站不起來的少年,現在癱軟在地板上。

“放開你手上的劍。”

“請、請等一下!請先讓我通報。”

尤里馬上衝到阿克蕾兒身邊,叫她待在自己的身後再重新面向羅堤。

“把一切都從我身邊奪走,現在又還要把我趕出去嗎!”

“尤里殿下!”

在阿克蕾兒點頭的時候,走廊突然變得很吵鬧。

阿克蕾兒小聲地提出建言,但尤里也聽不進去。

羅堤大叫一聲,舉起短劍衝向尤里。

尤里沒有繼續說下去。他眉頭深鎖了起來,像在忍耐疼痛般露出痛苦的表情。

“塔妮?”

“給我出去,我現在看到你的臉就想吐。”

過了一會兒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像是下定決心般地抬起頭。

士兵們正要試着靠近。

就算知道雙方有明顯的力量差距,那瘋狂亂動的樣子還是令人不寒而慄。

“……其實我隱約有發現。”

“我什麼都不知道!都不是我的錯,我並沒有做錯事情!”

尤里站了起來,正面面對着蘇菲。

損害狀況到什麼程度?有多少人喪生?現在都還沒個底。

就算已經知道阿克蕾兒看到了燒傷的痕跡,但他應該沒想過她連理由都知道吧。

跟背後的阿克蕾兒說完後,尤里對羅堤大聲宣告。

“將會依據這個國家的法律,經由審議來決定。”

從她平時尖銳的聲調完全想像不到她會發出這種聲音,那是像要詛咒對方般的低沉聲音。

安心的聲音中混雜着怒吼,也聽得見哭喊的聲音。

羅堤仍然沒有回答。

就連被這麼追問,羅堤還是茫然地站在那裏。

無端被捲入那場火災,有很多人就這樣喪生。

“是誰跟你……”

從門的另一頭來到這裏避難的宅邸人員們,發出的喧囂聲傳了進來。

“你不出去的話,我要叫衛兵把你架出去了喔。”

那爲了逃跑而拼命揮舞四肢的樣子,像極了惹到蜜蜂的小型野獸。

“我最先以爲不是你,而是那女人——母親纔是犯人,但是馬上發覺不對勁。因爲如果是那女人,目標應該不會是公主而是我;而如果是西那•法斯堤瑪的刺客,纔不會做出這種跟任務無關的事情。只要一抓到公主,就算她還穿着絲織品的衣服,也是會直接殺掉她:加上公主被那羣人擄走的那個夜晚,你在本館等着公主這件事我也覺得很奇怪。綜合以上幾點,兇手就只有可能是你了。”

那樣子很令人鼻酸。

那時斗篷會不見,是因爲那名老婆婆拿走了。

蘇菲完全無視阿克蕾兒的存在。

其實他很冷靜,也沒有要挑釁對方的意思。

聽到匆忙的腳步聲的同時,門被打開了。氣喘吁吁的尤里出現在門後,後面跟着數名的士兵。

“羅蘭”應該是指那位有着金髮藍眼的瓦魯斯騎士。蘇菲是一亢奮起來就會失去理智的人,有可能因此吼了出來;把多年的怨恨以及自己的戀慕都——

“接受委託的塔妮終於被抓到了,她想要賣掉公主的斗篷結果露出馬腳。果然不能利慾薰心啊,她已經承認是你委託她。”

蘇菲在胸前緊握着兩顆拳頭,好像現在就要撲上來一樣。

“大公妃殿下!請冷靜一點。”

阿克蕾兒按捺不住地說。

“管她做啥,讓她說。”

“尤里殿下!”

“奪走?先想想自己給了我什麼吧!你給予我的東西就只有這條命。”

尤里用手掌按住胸口叫道。

“不對!你把我的一切都奪走了。我根本不想來這種國家,明明是這樣,你卻硬是要……”

亢奮的蘇菲的臉,宛如哭泣的孩子般扭曲。

而且她的行動明顯不對勁。

強迫她嫁來這個國家的是她的雙親。以及——

“你夠了吧!我不是父親啊!”

尤里終於大吼了出來。

蘇菲像是被攻其不備一樣,眼睛瞪得很大。

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本來應該是沒有必要特地拿出來說。

但是蘇菲像是頭一次發現到這件事一樣一臉茫然。

彷佛失去了魂魄般,蘇菲表情茫然地愣在那裏。

如果就這樣什麼都不說,事情或許就結束了,但是尤里又繼續叫道:

“還有,羅堤也不是你的戀人!”

這句話讓蘇菲眼睛瞪得更大了。因爲哭泣而紅腫的眼睛佈滿血絲,她的身體不斷地顫抖。

“就是你被暴徒襲擊的那天。那時你如果沒有阻止我,我肯定會殺了他們。”

因爲下面什麼都沒穿,阿克蕾兒因此嚇了一跳,但他拉到鎖骨附近手就停下來了。

“……如果就這樣開始下雪該有多好。”

阿克蕾兒用無力的聲音斷一言。

“你不要再做那種事了。萬一你出了事,我哪有臉去阿卡迪奧斯啊。”

“你等着,我馬上叫醫生來!”

“別這麼說……”

尤里先走出房內,接着拿了藥跟亞麻布回來。

她被衛兵們架住,像是用拖的一樣拉出門外。

阿克蕾兒試着起身,但傷口所帶來的痛楚讓她皺起了眉頭。

手一離開毛毯後,尤里把手靠到阿克蕾兒的右肩,注視着她的臉。

聽到尤里擔心的聲音,阿克蕾兒當場蹲了下去。

在他還沒回來的時候,阿克蕾兒的心臟跳到好像要從胸口跳出來了一樣。

“那時你要是沒有阻止我,我會變成什麼樣的人呢……”

“沒、沒這回事……”

就算尤里如此顧慮到自己的心情,但實際上還是麻煩到他了。

“怎麼會沒事!你流血了!”

那時候她的確還摸不透這個男人。如果阿克蕾兒沒有阻止,尤里或許會殺了暴徒們也說不定。看到阿克蕾兒所受到的暴行,他就像是自己也受到同等對待般非常憤怒,最後甚至有可能會殺了他們。

尤里的手指突然間伸了過來,把遮住嘴巴的毛毯往下拉。

不久聽到尤里開口說道,阿克蕾兒才終於看往他的方向。

“沒有用的。”

“對、對不起,我做了多餘的事情。”

“咦?”

仔細想想確實這樣沒錯,這麼做反而讓他花費幫自己療傷的心力。後悔讓阿克蕾兒有些無地自容,她拿起毛毯蓋住自己的頭。

“而且那種情況下,我可以閃躲得更漂亮呢。”

阿克蕾兒連忙想要勸尤里。

發出簡短的聲音後,阿克蕾兒把頭上的毛毯掀開。

下一瞬間,阿克蕾兒發現蘇菲把手伸向胸前。

明明特地把臉藏了起來,這樣一來心跳跟本無法回覆正常。

“我、我沒事,只是擦傷而已。”

別開了視線之後,她微微地點頭。

“尤里殿下並不是會做那種事的人。”

尤里苦笑地說道。

“你最好還不要亂動。”

這句話讓尤里清醒了過來,呆站在原地。

在毛毯中縮起身子時,突然有東西觸碰到自己的肩膀。從觸感上來看,應該是尤里的手沒錯;那雙手隔着毛毯抓着自己。

“結束了。”

不過,現在她可以斷言了。

“現在這棟宮殿裏,在生死關頭徘徊的重傷者堆得像山一樣高。”

尤里一說完就抱起阿克蕾兒,將她移動到長椅上。

“你真美。”

尤里急忙地說道。阿克蕾兒也誠摯地接受,她躺着看向尤里,尤里則在枕邊坐了下來。

“我才該道謝,你是爲了保護我才受傷。”

雖然因爲痛楚而臉色發青,但她自己也知道傷口其實並不深。

而且這種事情習慣照顧傷患的尤里應該會馬上發現。

蘇菲斷斷續續的叫聲傳來。

“你以爲我不知道嗎!讓羅堤不幸的元兇就是你的……”

但正要要詢問他說這句話的意思時,尤里就站起來走出房間了。

理解到這句話的意思,阿克蕾兒瞬間滿臉通紅。

“不!我很清楚,尤里殿下是——”

“沒有,我差點就要做了。”

“可以讓我看看傷口嗎?”

“謝謝你救了我。”

“公主!”

像火燒般的疼痛讓她發出呻吟。

因爲他不想成爲那種人,因爲他並不是那種人,尤里纔會聽到阿克蕾兒的話就停止揮劍;況且他一直以來都很努力地讓自己不要憎恨羅堤。

把側面被切開的外衣脫下後,尤里幫她圍上了毛毯好藏住身體,接着清洗傷口,塗上止血的藥劑。在這段期間兩人都不發一語,尤里專心於治療,阿克蕾兒則默默地看着天花板的木紋。

兩人視線都盯着對方,雙方都好像有什麼話想說,嘴脣微微顫抖着。

“公主?”

“對不起,這麼麻煩您。”

但是都這種情況了,也不能再無理地表示害羞。阿克蕾兒默默地任憑尤里擺佈。

很容易可以想像出來,他的心裏有着無法用言語表達的糾葛。

說出這種像在感嘆的話,一點都不像平常的他。

留在房間裏的尤里抱着阿克蕾兒的上半身呼喚着她。

他遲疑看了躺着的阿克蕾兒一眼,似乎終於下定決心而說道:

“…………”

阿克蕾兒從被子裏露出來的眼睛張得老大。

“公主!你振作點。”

“不行!”

“那、那個……我一時慌了。”

“我從來沒有想要成爲那種人。”

小聲說出來的感謝,更讓阿克蕾兒感到無地自容。

隨後跟看着自己的尤里四目相交。

上半身只纏着毛巾,加上想到肌膚被直接碰觸到,讓她實在沒辦法直視尤里的臉。

突如其來的話語,使得阿克蕾兒驚訝地看着尤里。

“…………”

“什麼……什麼……你……你!”

“那是因爲有你在。”

不久,尤里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尤、尤里殿下。”

“那時?”

看到蘇菲右手拿着鑲有大顆紅色珠子的別針,當下阿克蕾兒就飛奔到尤里的面前,側腹部有股像碰到火焰般的炙熱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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