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跨越赤紅沙漠的公主

2、巖礫之旅

《新娘戀曲》 · 小田菜摘 · 1.7萬 字

不管走到哪裏,天空都像打翻了珠寶箱一樣滿是星斗。

不知走了多遠,奈迪爾此時終於放慢了駱駝的速度。

“到這裏應該就行了……”

優絲蒂亞聽到這句話抬頭看向奈迪爾,到現在爲止奈迪爾都讓駱駝用很恐怖的速度在奔馳,爲了不摔下去,優絲蒂亞一直緊抓着他的後背。

“沒、沒事了嗎?”

“對我來說是沒事了。”

奈迪爾並沒有轉過頭。

“?”

“對你來說這狀況很悽慘吧,你留在那邊總督府就可以把你救走了。”

“在那之前,那些人就會先殺了我。”

優絲蒂亞斬釘截鐵地說道。

抓住奈迪爾後背的手,傳來了微弱的顫抖。

這個人應該是想救自己。

“那些傢伙一旦惱火,根本無法預測他們會做出什麼行爲。”

奈迪爾用平淡的聲音說道。

之前初遇的時候。底尼斯原本揚言要殺掉優絲蒂亞以外的所有人。

想起那時候的情景,優絲蒂亞覺得奈迪爾說的話一點都不誇張。

底尼斯是真的想要殺掉優絲蒂亞,奈迪爾曾經罵優絲蒂亞是仇人的女兒,現在卻出手阻止這件事,想必心裏也是很複雜。

這表示這個人就是那麼地冷靜,把人質的價值看得非常重要。

優絲蒂亞心想:這下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能說出自己的出身了,一旦讓他知道我對布蘭納王室來說並不重要,作爲人質的價值極低,這個人可能會馬上殺掉我。

“水居然……”

這太令人無法置信。從阿卡迪奧斯渡海進入紅沙沙漠起,一路上連一片雲都沒見過,不論何時支配着天空的永遠是像要燒盡一切的太陽,以及如寶石般的繁星,偶爾會遮住星星的也只不過是沙塵而已。

奈迪爾突然說道。

“你抬頭看看天空。”

一開始,優絲蒂亞也是這麼想。

“那,爲什麼我們剛纔要走谷底呢?”

“我不要……”

“我們直接前往馬裏德。”

如今,她終於瞭解到。

在兩人談話的同時,周圍已經回覆之前的光景。

優絲蒂亞看了一下四周,平坦的地面……他們似乎已從谷底爬上來了。

“爲什麼沙漠會下雨…………”

——布蘭納將爲那普堤斯帶來和平及理智。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在前往南方大陸的船上明明一直都想抵抗,但在紅沙沙漠的烈日底下,卻逐漸能接受這就是自己的命運。

那時,奈迪爾因爲自嘲及屈辱的情緒而激動。

“咦?”

“怎麼了?”

說出這句話的優絲蒂亞,心中同時有着驚訝、敬畏,及不可思議的感動。

奈迪爾邊嘆氣邊說道。

優絲蒂亞身體不斷髮抖,不只是因爲恐怖,她感到被雨淋溼的身體是冰的,可是頭卻在發燙。

“什麼……!”

優絲蒂亞說到一半就失去言語,谷底那些高漲的溪水,現在已經只剩下一點點。

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人來襲,這點準備的確是住在沙漠的人該有的習慣。

奈迪爾指向谷底,不過那裏實在太暗,優絲蒂亞無法看清楚。在拼命凝視的時候,遠方好像傳來地震的聲響,纔剛這樣想,轟隆巨響就變得大到像要震破耳膜。

“不、不過,我們什麼都沒準備。”

真正令人悔恨的不是服從,而是不知不覺間習慣了,發現到放棄的大浪已經衝定了曾經擁有的反抗心。

奈迪爾已經預測到會下雨,也明明十分清楚身處谷底的危險……

“你還真主動配合啊。”

“乾涸的山谷是沙漠裏極少數的路標,只要跟着走再來就會進入礫漠,接着會進到沙漠,之俊就會到達馬裏德。”

優絲蒂亞故意說得很像在挖苦他,奈迪爾露出有苦難言的表情。

奈迪爾也說過,自從身爲領導者的他不在了,整個組織越來越失去向心力。這表示奈迪爾光要阻止底尼斯他們的激烈行爲就已經忙得焦頭爛額,沒辦法影響他們的想法跟行動嗎?就算是先王的遺孤,只有十八歲的年輕人還是無法勝任嗎?

奈迪爾乾脆地回答。原來如此,優絲蒂亞總算也理解了。

不過人類的適應力真的很強,不知何時習慣黑暗的眼睛,已經能看清楚周圍的景象。

不久雨逐漸變小,烏雲也一下子就散去,滿天的繁星重新高掛在天,四周也再度明亮起來——

優絲蒂亞爲了轉移注意力而詢問,奈迪爾搖搖頭。

這句脫口而出的話語,衝擊了優絲蒂亞的內心。

“怎麼可能,沙漠居然會有云……:”

會讓他們不惜綁架公主,想必這人在反抗軍中擁有很高的地位,從剛剛那句話看來,這名人物能夠勸誡容易做出激烈行徑的底尼斯等人。

“不,幽雷是指該年的第一場雨。因爲這附近都是巖地,沒辦法吸收水分,所以像這種乾涸的山谷馬上會變成濁流。”

“怎麼了?”

優絲蒂亞懷疑自己看錯了,烏雲瞬間遮住了滿天的繁星,周圍馬上變成一片昏暗。

“不走乾涸的山谷,在夜間的沙漠根本無法前進。”

“這實在太令人無法相信……沙漠居然會有洪水。”

“第一場雨。”

“喔,這樣啊。”

我纔不會輕易屈服!——還能夠這樣想的時候,狀況一定還不是最糟。

“不,這字是藉由東方商隊傳進來。應該是那邊的沙漠也有一樣的現象吧。意思好像是射手。”

這景象就好似某種信號,接着馬上下起了滂沱大雨。

“怎麼會……”

“那裏比起其他部隊安全多了。雖然不知道總督府是怎麼找到我們的據點,但這樣看來其他地方應該也很危險。”

優絲蒂亞邊聽着奈迪爾的說明,邊望着黑色的濁流。

在這段時間裏,雨還是無情地打在身上。雨勢大到打在身上會痛,對優絲蒂亞來說是初次體驗,而且還發生在沙漠裏,即便親眼目睹,她到現在還是有些無法相信。

“我們兩個坐在上面,又掛着行李,駱駝馬上就會累吧。”

面對眼前難以置信的光景,優絲蒂亞呆站在原地。

優絲蒂亞心想:在離開阿卡迪奧斯的馬車中,隨從說馬德里是治安較好的城市,該不會也是爲了讓我安心吧?就算那時隨從說那是個像天國或樂園的城市,她心中還是覺得自己就像要前往地獄一樣。

“咦!”

隨着轟隆轟隆的聲響,原本乾涸的谷底瞬間變成了水勢湍急的激流。

可是現在不同,孱弱的聲音聽起來很令人不安,更散發出深沉的憂傷。

優絲蒂亞忍不住問道。

奈迪爾並沒有理會嚇傻的優絲蒂亞,而是將駱駝停住。

“等、等一下,幽雷到底是什麼?”

優絲蒂亞沒辦法回答。她感受到強烈的寒意,於是想要抱住自己的身體,但手指不斷髮抖、沒辦法做到,雙腳一軟兩膝就跪到了地上。

“那普堤斯語,我半句都說不出來。”

“射手……”

“雨、雨——?”

突如其來的提議,使奈迪爾轉過頭來。

“我們從駱駝上下來吧。”

周圍並沒有可以避雨的地方,但反正兩人早已全身溼透,所以也沒有那個必要了。

“幽雷是那普堤斯語嗎?”

雖然這一切會讓人誤以爲是在作夢,不過衣服及頭髮依然是溼透的。

這名字優絲蒂亞幾天前就聽到很多次,對方就是要以她來做交換條件,要求釋放的那普堤斯前將軍。

“幽雷所帶來的水量本來就很少,但那少量的水在乾涸的山谷可是會要人命的。降下幽雷之後,沙漠正式進入雨季,每年可是都會有人因爲這種大水而死。”

優絲蒂亞突然感覺到很冷,她的身體開始發抖。

他隨便回答後就沉默下來。

優絲蒂亞並不清楚東方跟南方沙漠有何不同,不過這個誕生於東方的字,她覺得用得很絕妙,那種雨勢確實就像是弓箭從天空射下一樣。

漆黑的天空出現金黃色的閃電,震耳欲聾的雷聲響遍周遭。

不管他內心怎麼拒絕,終究還是得臣服於強大的力量之下。

也就是說,反抗軍的據點不止那個洞窟,包含那普堤斯王都馬裏德在內,尚還有很多其他的據點。

奈迪爾是用什麼樣的心境說出現在這句話呢?

“咦?”

但優絲蒂亞瞭解到一件事,這片乍看只是廣大荒土的沙漠,在奈迪爾的腦中確實存在着地圖。

“——來了。”

“你怎麼了?”

優絲蒂亞邊奮力抓着他,邊用近似呻吟的聲音發問。因爲從傾斜的山坡往上爬,要是優絲蒂亞不緊緊抓住他,很有可能從駱駝上摔落。

“巴狄還在的時候,那些人明明很冷靜。”

“我們要從山谷爬上去,抓好我!”

“旅程所需的物品一直都掛在駱駝上。”

“咦?”

對布蘭納的統治抱有反感的人看來並不少。

“幽雷來了。”

不管是當布蘭納硬要她進入馬車、離開阿卡迪奧斯的時候;還是爲了要前往南方大陸而乘坐船隻的時候,腦袋裏總在找尋逃跑的機會。怎麼能夠就這樣屈服?這種毫無道理的事情,我怎麼能夠接受?——她心裏一直都這樣想着。

說實話,他說的事情優絲蒂亞連一半都沒辦法理解。

下一瞬間,優絲蒂亞看到令人無法相信的景象。

眼前的景象讓優絲蒂亞說不出話來,聲勢浩大的濁流正流過谷底。

“這也沒辦法,就算我不情願還是得跟着你走,你要是把我一個人丟在這種地方的話,不出三日我就會變成禿鷹的食物。”

“咦?”

像是打翻了珠寶箱般,在漆黑中閃爍的繁星。谷底說不定尚有一些水還沒退去,但從兩人所在之處已無法確認,也沒再聽見任何動靜。

就算知道乾涸的山谷有其危險性,也不能摸黑冒然前進,如果這樣做,不出三天真的會成爲禿鷹的食物。也就是說,不管怎麼小心前進,沙漠之旅還是伴隨着高度的危險。

不過一進入沙漠之後,不知從何時開始,她已經不會去想這些事了,一生中從來沒見過,到處都只有沙子的風景,讓她放棄的想法越來越強烈。

雨才下了一會兒,但不管是衣服還是鞋子,甚至連內衣都已經全溼。

優絲蒂亞想起前幾天他說出來的這句話,內心激烈地動搖。

“這、這就是幽雷嗎……”

奈迪爾聽到顫抖的聲音,驚訝地轉過頭來。

優絲蒂亞反射性地抱住他的身體,奈迪爾隨即讓駱駝用非常快的速度開始奔跑。一直到他提到這件事前,優絲蒂亞都沒發現自己所在的地方是山谷。

優絲蒂亞想觀察他的樣子,但他沒有回頭,所以什麼也無法得知。

“好冷……”

“什麼?”

奈迪爾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優絲蒂亞的牙齒也在顫抖,頭越來越昏。

“喂,你怎麼了?”

優絲蒂亞最後的記憶是奈迪爾抓住了她的兩腕,然後她便失去了意識。

白光從眼皮的隙縫透了進來,優絲蒂亞無意識地張開了雙眼。

啊,已經早上啦。她準備揉惺忪睡眼而抬起雙手。

(咦?)

看到有隻小麥色的修長手臂靠在自己身上,優絲蒂亞嚇了一大跳。

奈迪爾正緊緊地抱着優絲蒂亞,兩人身上雖然有蓋着毛毯,但從縫隙看去,奈迪爾的上半身什麼都沒穿。

(咦、這、這是怎麼回事?)

優絲蒂亞在搞不清楚狀況下起身後,嚇到臉色發白。

“不要啊啊啊啊!”

優絲蒂亞發出尖叫,因爲她自己也是一絲不掛。

叫聲吵到了奈迪爾,他微微地張開眼睛,看到雙手遮住胸部,整個人呆住的優絲蒂亞後並沒嚇到,而是再度閉起雙眼。

“我在數到一百之前都會閉着眼睛,你趕快把衣服穿起來。”

聲音中透露着睡意及嫌麻煩的感覺,說完他就把毛毯拉起來蓋到頭上。

旁邊的岩石上曬着優絲蒂亞的寬袖法衣,她連忙伸手去拿,雖然還沒有很乾,但也只能硬穿上去。

到底發生什麼事,奈迪爾有沒有做出任何不軌的舉動,她都完全不知道。

——冷漠。

所以優絲蒂亞故意用充滿活力的聲音說:

“那、那個……你爲什麼沒穿衣服呢?”

“……不用跟我道謝,人質如果不是活的根本沒有意義。”

周圍一片漆黑,在這種沒有任何東西能當指標的地方,他到底是用什麼根據來決定何時休息,這真的很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對熟知沙漠的奈迪爾來說,優絲蒂亞只不過是絆腳石而已,因爲等她而拖慢到達水源地的時間,說不定危及自己的生命。

到底這個人是如何瞭解沙漠,腦袋裏面又畫着什麼樣的地圖?就算試着持續觀察他的行動,依然無法瞭解他行動的基準,或是以什麼作爲指標。

當他一起身,小麥色的上半身就裸露在外,朝陽照在他的肌膚上,讓優絲蒂亞心跳加速。稍嫌纖瘦的身體沒有半點贅肉,就像一頭豹般地勻稱。美到讓人看得入迷。

奈迪爾沒等優絲蒂亞回答,就已經躺到地上了。

優絲蒂亞抬起了頭。

優絲蒂亞的腳步確實慢了下來,可是在現在這種狀態下,已經無法維持之前的速度了。

就算表達了不滿,這個人就會因此放慢速度嗎?

從那之後,她一直在觀察奈迪爾,但還是無法知道離開沙漠的方法。

看了旁邊的奈迪爾一眼,他的雙眼依然閉着。

優絲蒂亞以這種不知是藉口還是鼓勵的想法鞭策疲累的雙腿,安慰着自己。

不過那是因爲她是人質,絕不是出於溫柔或同情。

奈迪爾很快地開始往前走,雖然還有些猶豫,可是她也只能硬着頭皮跟上了,因爲憑她自己一個人根本無法穿越這片沙漠。

這番言論就像看穿了優絲蒂亞的內心,讓她非常沮喪。

優絲蒂亞把視線栘往下方,在不遠處能望見峽谷,傾斜陡峭的山坡上到處是像刀鋒一樣尖銳的岩石,他們昨晚應該就是從那裏爬上來的。

優絲蒂亞的胸中燃起了鬥志的火焰。

優絲蒂亞看着奈迪爾無情地越走越遠,變得很想哭出來。

優絲蒂亞從出生到現在,第一次對人產生這種感覺。壞心眼、陰沉、不親切、自我中心……諸如此類的人倒是非常多,就連父親她也只感到絕情。優絲蒂亞在心中思索着這些無關緊要的事。

“對了,這個還給你。”

憂慮及不安充塞在優絲蒂亞的胸口,儘管用剩下的力氣拼命移動雙腳,但腳只是變得像鉛塊一樣重,怎麼都不聽使喚。

奈迪爾沒等她說完就包着毛毯站了起來。

優絲蒂亞在稍微隔點距離的地方也坐了下來,一伸直雙腿,就感到痠痛的肌肉逐漸放鬆。

況且奈迪爾把優絲蒂亞視爲仇敵的女兒。

優絲蒂亞小聲嘆道,奈迪爾很乾脆地就把項鍊還給了她。

優絲蒂亞用手指拭去額頭滲出的汗水。

如果有發現,應該早就把它拿去當作綁架的證物,送到馬裏德總督府或阿卡迪奧斯元老院了。

奈迪爾掀開毛毯露出他的臉龐。

還沒完全乾的衣服照到朝陽,他那纖細的身體曲線明顯地表現出來。

“可、可是……”

奈迪爾看到這樣的她也漠不關心,開始繼續前進。

不要放過他任何的一舉一動,不要漏聽他的一字一句,監視他一切的行動!從中盜取離開沙漠的手段。

優絲蒂亞把白天用來遮陽的薄紗披到肩上,默默地繼續走着。只靠幾次的休息,不斷地趕路的雙腳還是非常痠疼,可是她已經沒有空去顧及疲勞及疼痛了。

原本不管對方採取什麼樣的態度,優絲蒂亞都不想做出不可愛的反應,因爲這樣反而會厭惡起自己。不過他都這麼說了,優絲蒂亞不禁想回一兩句牢騷話,可是臨時又想不到該說些什麼。

“很快嘛。”

所以她無法主動選擇死亡。

優絲蒂亞抱着膝蓋看着地面嘆氣時,旁邊突然傳來聲響。

雖然早就猜到他會這樣說,但實際聽到還是令人有些生氣。

奈迪爾不可能同情她。

“如果怕死就別放慢速度,腳步一旦慢下來,就會拖到抵達水源地的時間;就算喉嚨不渴,脫水症也會在不知不覺間發生。”

(他用來當作路標的依據到底是什麼?)

“我們出發吧。”

怎麼挑我正在鼓勵自己的時候……優絲蒂亞抱着複雜的心情也跟着停下。

優絲蒂亞瞪大雙眼,開始追趕前方奈迪爾的背影。

優絲蒂亞心裏很清楚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不過一想到只能在這種分不清東南西北的情況下默默跟着他前進,就感覺腳步沉重了起來。

“你速度變慢了喔。”

“當然是因爲你全身發冷啊,昨天那場雨讓火也生不起來。”

當注意到的時候,她腳邊出現了一道長長的影子。一抬頭便看到奈迪爾在不遠處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奈迪爾剛好背對朝陽,所以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可是醞釀出來的氣氛非常可怕,他冷冷地對佇立在原地的優絲蒂亞放話:

優絲蒂亞說到一半就沒有繼續說下去。

“啊。”

如果只有這些選項,那乾脆死在這裏說不定比較好。

“嗯、那,你救了……”

早晨盡全力地趕路,中午日曬特別強的時間帶就找岩石的陰影來小睡片刻。

前往馬德里最好的結果,是成爲只爲生下王子的那普堤斯王妃;最壞有可能因爲交換人質失敗而身亡。

“來休息吧。”

追着他的同時,優絲蒂亞突然想到,若是這個人沒有幫她取暖,那現在她可能已經凍死了。

奈迪爾頭也不回地說道,優絲蒂亞甚至在想,他是不是後面也長了眼睛。

優絲蒂亞稍微撥開功用從防寒變成防曬的面紗,往前方望去。

驚訝地抬起頭後,她發現奈迪爾不知何時已經爬起來了。

當看得見星星的時候,沙漠的氣溫已經跟白天有了很大的落差。

沉重的步伐得到新的力量,再度踏在沙礫上。

雖然很不安,但就算問了他應該也不會回答。

刻有王室徽章的黃金項鍊是克利俄斯唯一賜給她,用來證明是公主及自己女兒的證據,但奈迪爾提起前,優絲蒂亞根本沒發現項鍊已經不在了。

卷在他手上的是證明優絲蒂亞身爲路西安教徒的古文字項鍊。

灼熱的陽光、跑進眼睛及喉嚨的沙塵、因疲勞而疼痛的雙腳、無法自由飲水而乾渴的喉嚨。

——絕對要辦到!不管怎樣,不管怎樣!我都得弄清楚離開沙漠的方法。

他說的話沒有半點虛假,要是怕死的話,不管多麼痛苦;不管聽到多麼難聽的話,就算是用爬的也得前進。

“好、好了。”

但她還是頭一次遇到讓人感到“冷漠”的對象。

優絲蒂亞一旦落後,奈迪爾應該會毫不遲疑地捨棄她。

奈迪爾已經抓好駱駝的繮繩。

原本由夕陽照得火紅的沙礫,逐漸披上夜晚的色彩。

所以他不可能告訴人質這種事情。

奈迪爾在不遠處停下腳步。

優絲蒂亞聽到這句話後,回想起昨晚的事情?

一旦落後奈迪爾就會拋下她,對現在的優絲蒂亞來說,那等於是宣判死刑。

優絲蒂亞無法直視他,稍微別開頭後問道。其實她是想問自己爲什麼是那種狀態,但這件事太令人害羞她說不出口。

這沒有簡單到一、兩天就學得起來。

這是不可能的,到目前爲止他確實救了優絲蒂亞好幾次。

“怎、怎麼了?”

在似乎沒有任何路標的情況下,奈迪爾默默地往前走。

周圍視野可及的地方到處都是岩石,地面上充滿大大小小的石頭及巖塊:遠方則看得見連綿的巨大巖山,還沒帶有熱度的晨光正開始將灰色的岩石染上金黃色。

“我們走吧!得趁早上涼爽的時候儘量前進。”

他迅速穿好放在岩石上的衣服,轉身面向優絲蒂亞。

——我得自己想辦法!

沒錯,那時感到很冷,然後就……

“那、那個……謝謝你救了我!”

但這段休息剛好可以讓痠麻的雙腿得到喘息的機會,加上休息的時候能喝水這點真的是最大的喜悅。

我得主動了解沙漠,唯有這樣才能學會逃跑。

不管內心有多麼不滿,優絲蒂亞還是得跟着奈迪爾,原因是她一個人沒辦法穿越這片沙漠,這件事想必奈迪爾也很清楚。

就算繼續前進,等在前方的究竟又是什麼?

從這態度看來,奈迪爾並沒有發現這是王族才能擁有的東西。

優絲蒂亞用足以叫住他的音量大聲說道,奈迪爾並沒有轉過頭來,只是幽幽答道:

奈迪爾牽着駱駝的背影,像在追逐朝陽般漸行漸遠。

但奈迪爾應該也是用他僅有的知識及經驗在沙漠中前進。

“好、好的。”

這跟之前有隨從幫忙撐傘、乘坐在駱駝上,不用要求也會有人送上水來,時間到了就有溫熱的食物可喫的出嫁之旅實在差太多了。

況且現在這麼寒冷,比起坐着倒不如起來走動比較好。

但不管是渴死,還是因禿鷹啄食而死都很可怕。

真的能從這種地方成功逃跑嗎?

等到日落時分再度開始前進,整個夜晚除了幾次的休息及一次的短暫睡眠。其他時間都拿來走路。當早晨再度來臨時,周圍從凹凸不平的岩石沙漠,變成了一望無際都是鐵紅色沙礫的荒涼礫漠。

昨天晚上優絲蒂亞並沒有發現駱駝的腹部綁着行李,原來如此,綁在那邊確實比較不會淋到雨水。

皺着眉頭的恐怖表情,讓優絲蒂亞不安地以爲是不是自己惹他生氣了。

下一瞬間,優絲蒂亞倒抽一口氣,奈迪爾的右手握着短劍,而且刀尖還向着優絲蒂亞而來。

“什……”

恐怖及動搖讓優絲蒂亞思緒整個變成一片空白,她搖晃着上半身準備退後。

“別動!”

聽到奈迪爾低沉但強勁的聲音,優絲蒂亞停止了動作。

銀色刀刃反射着月光,正在瞄準目標,她知道自己臉色現在應該是一片慘白。

當奈迪爾的右手腕有了動作的剎那,優絲蒂亞用力閉上眼睛。

她的身旁傳來東西被刺到的聲音。

(咦?)

身上到處都沒有傳來疼痛,優絲蒂亞害怕地張開雙眼,奈迪爾對着不瞭解發生了什麼事的優絲蒂亞,用隨便的態度說道:

“看看你的左手。”

“咦?”

照着指示看向左手,優絲蒂亞差點大叫出來。

那是一隻蠍子,在離手指只差一點點的距離,短劍刺穿了巨大的蠍子。

如果奈迪爾沒發現,蠍子一定已經螫到優絲蒂亞了。

“原來是蠍子……”

“你以爲我要殺了你?”

優絲蒂亞聽到他帶有輕蔑的冷淡聲音,胸口傳來刺痛感。

她確實這樣懷疑,但事實上這個人又救了她一次,救了他恨不得殺掉的自己……這是第三次了。

奈迪爾沒有理會正在困惑的優絲蒂亞,像是要把胸中的怨氣全吐出來般,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而且他明明知道自己剛剛嘗試要攻擊他。

在那瞬間,優絲蒂亞心中閃過一個念頭。

“你的父親是我的仇人,我的確憎恨身爲他女兒的你。可是我知道如果把你當替死鬼或因遷怒而殺了你,對現在的我來說一點意義也沒有。我不會趁你大意或是睡着的時候殺了你,儘管放心吧。”

這樣居然還妄想要知道穿越沙漠的方法,真是讓人笑掉大牙;況且如果真的那麼簡單就能學起來,奈迪爾現在就不可能像這樣說明了。

“太過分了……”

她拖着沉重的腳步向前進,可是這種速度顯然只會讓距離越來越遠。

優絲蒂亞感到無地自容而低下頭,貫穿蠍子的短劍進入了她的眼簾,保養得宜的短劍,反射月光發出銀色的光芒。

他知道光憑優絲蒂亞的力量無法改變現狀。

優絲蒂亞不知道她該說些什麼纔好。

不過奈迪爾本來可是王子,而且還是世界最古老的那普堤斯王室。

“你不問我怎麼回答。”

優絲蒂亞不知該怎麼回答纔好,只好反過來詢問。

冷淡說完後,奈迪爾開始迅速往前走,優絲蒂亞雖然反射性地跟上,不過實在無法用跟之前相同的心情來追着那走向夕陽的背影。

奈迪爾的手指向地面,但腳邊就只有赤紅色的沙礫,看不到什麼特殊的跡象。他在訝異的優絲蒂亞身旁開始說明。

以兩人的關係來說,優絲蒂亞並不希望因爲試探而惹他生氣。

她說完突然驚覺,奈迪爾否定自殺的可能性,不就是知道了自己想要威脅他嗎!

“我那時還待在王宮。”

可是優絲蒂亞知道,有一句話一定得說出來。

不知是不是因爲優絲蒂亞叫住他,而讓他的腳得到休息的機會,奈迪爾的步伐比剛纔還快很多,就像是在逃避某種東西一樣。

雖然說不上是信賴,但只要普通應對他並不會拔劍相向。

“我在那裏接受要成爲下一任國王應受的教育,因爲那時我母親已經過世了,我又是先王唯一的孩子。爲了製造出會說布蘭納語、有着布蘭納人價值觀的那普堤斯國王,他們教我布蘭納語,教我布蘭納的歷史,我在周遭都是布蘭納人的環境中長大。他們幾乎不讓我外出,所以我有見過的那普堤人屈指可數,明明身處同一座王宮,我連現在的國王都沒見過,我在那裏就像只籠中鳥。”

優絲蒂亞嚥下了口水。

可是奈迪爾似乎不會因一時的衝動,做出無法挽救的事情。

就算拿着那一把小小的刀,光憑自己的力量也絕對不能拿奈迪爾怎樣。但只要能架在脖子或喉嚨上,起碼可以要脅他。

“走吧。”

優絲蒂亞不自覺地說出這句話,奈迪爾聽到後眨了眨那對紅眼

當優絲蒂亞緩緩張開眼睛時,奈迪爾正把短劍收回劍鞘裏。

粗暴地打斷談話後,奈迪爾馬上開始往前走。

“咦?”

不出所料,奈迪爾只用鄙視的眼光看了她一眼。

他手上拿着短劍,注視着優絲蒂亞。

“那個,我可以問你嗎?”

這句話突然蹦出來,優絲蒂亞一瞬間不明白他說了什麼。

不是發誓不可以放棄嗎?她試着鼓勵自己正向思考。

優絲蒂亞懷疑自己聽錯了。

優絲蒂亞內心有些混亂,回想他到目前爲止的行爲,這番話確實能夠相信。只是“仇人的女兒”一詞給她的衝擊實在太大,令人無法完全相信他。

想起之前他冷淡地回答“不用跟我道謝”,聲音不自覺地越來越小。

總之有一定年齡以上的人,裏面應該還有人使用那普堤斯語。

(已經撐不下去了嗎……)

奈迪爾說着很可怕但又帶有理性的言詞。

他不可思議地注視着優絲蒂亞,不久後有些難爲情地別開視線。

那普堤斯語我半句都說不出來——他這樣嘲諷自己,該不會布蘭納的專制真的很霸道吧?

奈迪爾像在說“這個問題真是太蠢”而嘆了口氣。

“比起擔心你自殺,只需要顧及你是不是想殺我,對我來說輕鬆太多了。”

無力感再度湧上心頭。

原本打算想一些快樂的事,但在這種情況下卻什麼也想不到,想來幻想回到阿卡迪奧斯後的事,無力感又先浮上心頭,發現自己的反應後更沮喪了。

光是這樣想像,似乎是很美麗的光景,但實際上沙子會跑進眼睛或喉嚨。令人沒辦法優雅地享受。

兩人依舊不發一語,但優絲蒂亞仔細想想,覺得說不定這樣比較好。

“啊。”

可是奈迪爾卻說他完全忘了那普堤斯語。

優絲蒂亞惶恐地主動開口,奈迪爾聽到後停下腳步。

但……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不過從布蘭納這個國家到目前爲止的做法看來,確實不至於把沒參加戰爭的四歲幼兒處刑。優絲蒂亞並不瞭解政治的複雜,不過布蘭納的統治方式終究還是寬鬆的專制,雖然有在語言跟宗教上統一,卻沒有硬性規定。

(被他看穿了!)

“你真的不會那麼做?”

四歲的時候父親就被處刑,之後他到底是在何處過着怎樣的生活呢?爲什麼現在會在這種地方呢?他身爲先王的遺孤,根據方針的不同,佔領國就算把他一起處刑也不奇怪。現在位於布蘭納西方的國家,不用說遺孤了,連正妻、側室,甚至是女兒也沒得幸免。

“跟之前那座乾涸的山谷一樣,只要順着乾涸的河川走,多半能抵達藏有地下水的地方,雖然偶爾也有例外,不過這條路線我有走過,所以不用擔心。”

優絲蒂亞露出凝重的表情,奈迪爾卻冷淡說道。

隨便開口說不定會泄漏出自己的底細,她雖然已經儘量注意遣詞用字,可是內心還是不認爲真正的公主會這樣說話。優絲蒂亞能想像到的範圍,僅止於富裕商家的小姐。

“討厭或憎恨的人,你不會要殺光他們才肯罷休吧?”

她想要獲得自由,想要回到阿卡迪奧斯,難道這打從一開始就是不可能實現的願望?以一介平民之女的身分,要去違抗克利俄斯將軍的命令,本來就太過不自量力了嗎?克利俄斯認同自己是他的女兒,是布蘭納的公主,就該心存感激了嗎?該不會是沒弄清楚自己的立場,去想一些不該想的事情,纔會遇到這種事吧。

“再走一下子就能看到泉水,到了那裏我們就休息,忍耐一下吧。”

在優絲蒂亞再度吐氣時,原本在赤紅沙礫上移動的細長影子停了下來。

“我跟你的回答相同,我的確憎恨着克利俄斯的女兒——也就是你。可是我想報一箭之仇的對象只有你的父親。”

他拿着短劍的右手緩慢地開始有所動作,優絲蒂亞緊緊閉上眼睛。

雖然非常害怕,不過動彈不得的身體,無法把視線從奈迪爾身上移開。

他出身高貴,說不定早就對優絲蒂亞的說話方式及舉止感到懷疑了。

優絲蒂亞終究還是開始上氣不接下氣了。

正統的王位繼承人說着布蘭納語宣示服從,這對壓抑國民的反抗意志應該有絕大的功效,甚至比現在僅有王室血緣的國王還有效果。

“……謝謝你救了我。”

奈迪爾語氣中並沒有帶着憤怒,而是淡淡地敘述着。

可是做法也實在太自私了。

優絲蒂亞聽到這遊刀有餘的話語,整個人愣住了。也就是說,優絲蒂亞想要拔起短劍的理由,奈迪爾有想到“自殺”及“作爲武器”兩種。

一抬起頭,她發現奈迪爾在不遠處佇立着。優絲蒂亞原本已有心理準備,他會責罵腳步慢下來的自己,可是從他口中卻說出令人感到意外的話。

只要一起風,沙塵就會隨之起舞,金色的粉末飄散在空中。

說明完以後,優絲蒂亞的眼裏還是隻看到赤紅色沙礫。

優絲蒂亞驚訝到無法動彈,看向打到地面後反彈起來的東西,那似乎是一顆小石頭。

“泉、泉水?你怎麼會知道?”

突然有東西發出聲音,掠過她原本想伸出去的手。

優絲蒂亞依然不知道奈迪爾是用什麼當路標前進。奈迪爾從來沒說過還要幾天纔會到馬裏德,所以她心裏也完全沒有個底,該不會在知道穿越沙漠的方法之前,他們就先抵達馬裏德了吧。

冷淡的反應讓優絲蒂亞有些苦惱。

全部的事情都是我的傲慢所招致——正當她陷入這種自我厭惡的時候……

“怎麼可能……”

複雜的心情無法用一句話來表現。

優絲蒂亞深吸一口氣。

奈迪爾早就看穿了優絲蒂亞這種簡單的想法。

“……我說太多了,我們上路吧。”

奈迪爾慢慢通過整個人僵住的優絲蒂亞面前,蹲下來從蠍子身上拔起了短劍。優絲蒂亞害怕到臉色發白。

“不要讓我講那麼多次,人質如果沒有活着一點價值都沒有。”

臨時抱佛腳的知識,是絕不可能穿越沙漠的。

優絲蒂亞連忙追上他。

四周一望無際,盡是在夕陽照射下呈現紅褐色及金黃色的沙礫。

“那個……你小時候,在布蘭納佔領這個國家後,是在哪裏生活呢?”

“如果還會怕,那我就可以刪除其中一種可能性了。”

“咦?”

他們是將先王處死後,纔想把遺孤培養成傀儡國王的。

她拼命抵抗湧上心頭的不安。

因爲很清楚這件事,奈迪爾纔會像在說風涼話似地仔細教學。

不過他也不是一直生活在王宮裏,說不定優絲蒂亞的行爲他並沒有很在意。

“因爲有乾涸的河川。”

就算這樣,還是有很多人遵從布蘭納的習慣,原因是布蘭納在各方面都營造出“遵從會比較有利”的環境;不遵從並不會活不下去,但如果是想成爲商人或官員出人頭地的人,就一定得會布蘭納語,這是非常聰明的做法。

心裏很清楚落後會有什麼樣的下場,也瞭解奈迪爾絕對不會停下來等,但不知爲何就是不想

奈迪爾露出極度不愉快的表情。

“怎麼會……”

(咦?)

靜謐的旋律傳進沮喪的優絲蒂亞耳裏。

優絲蒂亞抬起頭來,原以爲奈迪爾會直接拋棄她,但意外地奈迪爾只走遠了一些。低沉的旋律就是由他所哼出來的,伴隨着旋律,奈迪爾的腳步也跟着慢了下來。

優絲蒂亞感到十分驚訝。

(他居然會唱歌……)

他爲什麼突然心血來潮?這出乎意料之外的景象,讓優絲蒂亞懷疑自己的眼睛及耳朵有沒有問題。

不管怎樣,腳步慢下來真是太好了,優絲蒂亞邊感謝奈迪爾的心血來潮,邊想趁機拉近距離而加快腳步。她還是很怕奈迪爾把自己丟下,不管怎樣死亡還是很恐怖的,她清楚自己想要活下去。

優絲蒂亞追上奈迪爾以後,看向他的側臉。

細長睫毛圍繞的紅色眼眸,筆直地注視着前進的方向。

平常緊閉的薄脣,現在露出了些微的曲線;在灼熱日曬下也不會褪色的漆黑頭髮、富彈性的小麥色肌膚、細長的身體。

像是要把所有不必要的東西都消除掉,那是一種會讓人緊張的美。

到目前爲止,奈迪爾都只帶給優絲蒂亞恐怖或是冷漠的感覺,可是現在這身影深深吸引着她。

(這男人真的俊美到讓人嫉妒呢。)

越來越宏亮的歌聲,使優絲蒂亞在不知不覺間也着迷了起來。

他的歌聲絕不是高音,倒像在挑戰低音的極限,撼動大地似地響徹四周;那歌聲彷佛是抓住了內臟一樣,迴響在肚子深處。

歌聲紮實地向外擴散,宛如夕陽般覆蓋了整個地表。

(好厲害……)

優絲蒂亞深深地沉醉在奈迪爾的歌聲裏,雖然不知道歌詞在說些什麼,但悲傷卻又強力的旋律,激烈地撼動着她的內心。

即將沒入地表的紅色太陽,照耀着奈迪爾的側臉,原本不會染上任何顏色的深小麥色肌膚。受到夕陽的照射而看起來變得較爲柔和。

“看見了,就在那裏。”

“如果王妃是像你這種女人,沒事做的傀儡國王應該也不會感到無聊。”

那魯瓦茲呢?因爲中暑而倒下的那名少年呢?優絲蒂亞把原本要說出口的話又吞了回去。

優絲蒂亞在盡情地滋潤喉嚨之後,不經意地看向身旁的奈迪爾。

“十、十二歲?”

奈迪爾停下了腳步。

“邊界到了,我們成功離開沙漠了。”

如果跑在道路上絕對會被追上,這樣的話……瞬間做出判斷後,她走近河邊,躲進叢生的蘆葦中。

接着她用手盛水來滋潤喉嚨。那比一年裏最初的葡萄酒還要芳醇、比剛做好的蜂蜜水還要甜美,真的是最頂級的飲品。

優絲蒂亞的心臟激烈地跳動。

奈迪爾似乎聽不懂優絲蒂亞的問題,而露出困惑的表情。

“是基於身爲王子的責任感嗎?”

“你說的沒錯,我若繼續待在王宮,現在已經是稱職的傀儡國王了。”

“我們接下來就要直接前往馬裏德嗎?”

她小心翼翼地往後退。

“在進入馬裏德之前,會先經過我事先安排好的地點。”

奈迪爾突然開始劇烈地咳嗽。

“是那個人把你從王宮帶出來的?”

但綁架犯跟人質說不定會成爲夫婦,仔細一想也太離奇了吧。

奈迪爾所指的方向雖然看不見水,不過看得到幾棵灌木。

跟有限的泉水不同,看不到盡頭的河讓人安心,這樣就不用擔心沒水了。

優絲蒂亞趕緊伸手拍拍他的背,奈迪爾彎腰咳了一陣子之後,總算比較沒有那麼嚴重了,他接着抬起頭來叫道。

迎接從幽雷那日算起第五次的朝陽時,鐵鏽色的沙礫不知何時已經變成剛進入沙漠時看到的細沙了。原本認爲沙漠就是像這種連綿不斷的沙海,實際上卻是由巖丘、礫漠及沙漠所組成。

“大概……”

“沒、沒事吧!”

“嗯,這是我唯一會講的那普堤斯語,不過我並不瞭解意思。”

(就是現在……)

奈迪爾這句話,告知優絲蒂亞沙漠之旅已經結束。

優絲蒂亞恍然大悟。

抵達馬裏德後,得設法在他們再度把自己關起來前逃跑。

是想要以反抗軍的身分活動才自願脫逃的嗎?還是遭到別人煽動才加入反抗軍?不管是哪種,都不是半吊子的覺悟能做得出來的事情。

優絲蒂亞將手浸泡在湧出的清流時,曬傷的痛楚整個緩和了下來。

“是你還在王宮的時候,裏面的人數你的?”

“到底是爲什麼……”

看來是終於平靜下來了,奈迪爾向着泉水大嘆一口氣,然後用感慨的口吻說道:

河邊長滿了高大的蘆葦,路旁則有稀疏的矮樹叢。

這也讓她一路上提心吊瞻。

“不只是巴狄,反抗軍的中心人物幾乎都是眼侍王宮的軍人,他們沒有沒常識到會要小孩加入。”

再更靠近的時候,周圍開始出現草地,中央有一灘小小的泉水正在湧出。

“就算是這樣……”

她蹲在水邊隱藏自己的氣息,隨便亂動的話,可能會因爲風吹草動而漏餡,所以只能保持這種狀態,窺探遠方的奈迪爾會採取什麼行動。

優絲蒂亞下自覺提高音量。想到這人從四歲就被軟禁宮中,就覺得他還真能忍耐,但以決心要逃亡的年齡來說,十二歲也實在太過年幼。

“太好了……”

優絲蒂亞很意外,她覺得這並不需要大驚小怪。

從現在的樣子實在令人無法想像,可是他從出生起,就過着有柔軟牀鋪及溫暖衣服的生活。

——從來沒悠閒到會想唱歌。這句話充分表現出他從王宮逃出來後,始終過着顛沛流離的生活。

“等一下。”

“這條河是那普河的支流,只要沿着走就能到馬裏德。”

“你剛不是說了嗎?說你逃出王宮以來,從沒悠閒到會想唱歌。”

繼續待在王宮裏,物質生活上一定會比較好。

“剛纔你唱的是那普堤斯的歌謠嗎?”

奈迪爾抬起了頭,好像還是有些痛苦,他依然皺着眉頭,眼角也泛着淚光。應該是剛剛咳嗽的時候擠出來的。

奈迪爾小聲說道,用兩手盛起水來一飲而盡。

“我逃出王宮以來,從來沒悠閒到會想唱歌。”

優絲蒂亞邊拍撫激烈上下起伏的背,邊自言自語地說道。

優絲蒂亞懷疑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奈迪爾臉上散發的那股險惡氣氛居然消失了。戴在臉上的面具剝落了下來,表情雖不能說是十分溫和,但也自然到像是跟熟人在一起般。

想到這裏,優絲蒂亞腦中突然閃過一個想法。

說完又繼續咳,似乎還沒有完全恢復。

奈迪爾馬上回答,表示他早有準備,防範人質逃跑。

“怎麼可能。”

但他卻執意要冒着危險逃亡。

以優絲蒂亞的感覺來說,她不認爲當時只有四歲的奈迪爾有什麼責任,不過這或許正是生來就是王位繼承人的人,跟麻雀變鳳凰成爲公主的人之間的差別。

優絲蒂亞豎起耳朵,試着去聽河岸奈迪爾發出的聲音。

她急忙修正說出口的話。優絲蒂亞原本只是平民女子,沒辦法突然說出恭敬的話語。

優絲蒂亞聽完微微點頭。

“你不後悔嗎?”

“你有問過別人嗎?”

奈迪爾沒有回答得很清楚,好像自己也不記得究竟是什麼時候學會、開始唱這首歌的,既然他連歌詞的意思都不瞭解,所以應該是真的。

奈迪爾眨了眨那對紅眼,注視着優絲蒂亞。

兩人一起走在沿着河畔的道路上。

如果他繼續留在王宮,想必不可能瞭解沙漠。從沙丘的位置及風向就能確實地找到水源,奈迪爾的能力讓優絲蒂亞不知佩服了多少次。因此她想要知道穿越沙漠方法的野心早就放棄了。

沒有水源植物就無法生長,沙漠的綠色正是前方有綠洲的證明,這種小樹木如果在阿卡迪奧斯看見只會覺得窮酸,在這片赤紅沙漠裏卻感覺異常地魁梧。

“只有這片沙漠是這樣嗎?”

默默跟在奈迪爾身後,兩人終於離開了沙漠。前方看得見綠色的地表,她最初還以爲是綠洲的草地。

“你說過,要用我來交換你們同伴沒錯吧。”

“我有事想問你……想請教你。”

“後悔?”

優絲蒂亞早知道會是這樣,但還是有些失望。

奈迪爾突然轉過來,面向提出問題的優絲蒂亞。

“什麼事?”

看準他暍完水的瞬間,優絲蒂亞鼓起勇氣試着提問。

優絲蒂亞偷偷看了眼走在身旁的奈迪爾。再來他究競想怎麼做呢?是要把我帶去哪裏?

“那我就會成爲你的妻子呢。”

就在此時……

奈迪爾說他現在十八歲,那他人生的三分之二是在王宮裏度過的。

歌聲突然中斷,優絲蒂亞感覺好像從夢中醒來一樣。

回想起來,那名少年爲什麼會在那裏,或許和奈迪爾所說的“越來越失去向心力”這句話有關。姑且不論像底尼斯那樣血氣方剛的人,奈迪爾確實不像會積極讓年幼又沒有戰力的人蔘加危險的戰鬥。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連口氣也變得比較溫柔。

雖然暫時安下心來,但優絲蒂亞知道從現在開始纔是重點。

(咦?)

奈迪爾聽到這句話只是笑笑。

“行李快掉到地上了。”

只要交涉順利,反抗軍有可能釋放優絲蒂亞,可是她若淪落到總督府手上,情況其實和現在這種綁架沒有兩樣,因爲優絲蒂亞想要的釋放,是回到阿卡迪奧斯重獲自由。

優絲蒂亞忍不住問道,把手浸在泉水裏的奈迪爾抬起了頭。

“你、你突然說什麼啊!”

仔細想想,這個人到底是什麼時候、爲了什麼、用了什麼方法逃出王宮的?

“我離開王宮的時候才十二歲,他們沒有人手不足到需要冒着危險招募小孩加入。”

他所擁有關於沙漠的知識都是從經驗中得來,似乎跟學者們不一樣。

穿過宣告沙漠終結的草木,眼前出現了一條河。

奈迪爾把繮繩綁到樹上,準備要把駱駝身上的行李取下,可是好像遇到了些麻煩,沒辦法順利解開。他沒有回頭看優絲蒂亞。

兩人互看對方好一會兒之後……

奈迪爾不可能想到優絲蒂亞也想從總督府的掌控中逃跑,即使是這樣,讓優絲蒂亞一起進入馬裏德風險實在過大,他應該有考慮到優絲蒂亞向路人求救的可能性。

“因爲你們是在我要嫁給那普堤斯王的旅途中綁架我。”

撥開比肩膀還高的蘆葦,沁涼的水面隨即映入眼簾。

奈迪爾該不會是想要負起身爲王子卻沒守護國家的責任,纔會參加反抗軍。

“嗯。”

在優絲蒂亞視野一角,水面突然開始激烈搖晃,剛想說糟了的時候,有人正猛力拉扯她的身體。

“什麼……!”

對方抓住了寬袖法衣的衣襬,用非常大的力氣在拉扯,優絲蒂亞雖然拼命抵抗,不過在無法想像的巨大力量面前,她根本一籌莫展。

接着優絲蒂亞定睛一看,原來有個不明生物正想把她拉進水裏。

發出金光的眼睛,異常巨大的嘴巴正咬着她的衣眼。

“啊……”

她嚇到說不出話來,可是巨大的力量正把她的身體拖入水中。

恐怖跟混亂讓優絲蒂亞尖叫出來。

“不要……不要、不要啊!誰、誰快來……!”

咻的一聲,優絲蒂亞的悲鳴就停止了。

拉住她身體的力量突然消失,她整個人跌坐河邊。

旁邊傳來咚的一聲,似乎有什麼有東西倒下。

“你沒事吧!”

奈迪爾的聲音從河岸傳來,但優絲蒂亞沒辦法回應,她連站都站不起來了,茫然地看向剛纔拉住自己的生物。

形狀既不像巨大的蛇也不像蜥蜴,不知道是黑色還是綠色的身軀有一半沉在水裏,可是光露出來的部分就比成年男性的身高還長。

仔細一瞧,它的背部深深刺着一支箭。

“剛剛真的好險……我沒想到這種地方居然有鱷魚出沒。”

奈迪爾蹲到優絲蒂亞身旁,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他的左手拿着弓箭,是他從岸邊射箭救了優絲蒂亞。只要再晚一步,鱷魚肯定就會把優絲蒂亞拖進水裏。

“——你是想要喝水對吧?”

“過一小時後毒性就會散去,現在只要不接觸到傷口,用舌頭去舔也沒關係。”

優絲蒂亞用小到幾乎聽不見的音量說道,奈迪爾聽完嘆了一口氣。

“我、我纔沒那麼過分呢……你是爲了救我才射出這支箭的。”

箭發出小小的聲響,從鱷魚身上被拔出,奈迪爾因爲反作用力而倒在土堆上,當然箭還拿在他手上。

“你以爲武器是用來做什麼的?”

“嗚……居然在這種地方。”

“你要喫嗎?很美味喔。”

“還不趕快站起來。”

“爲、爲什麼要用這種東西……”

“…………”

“那、那樣的話,不是更該把這支箭拔掉嗎?”

“走吧,馬上會有人來接我們。”

驚愕的想法與無地自容的心情,使優絲蒂亞將眼神轉向河邊。

“那支箭上塗着連大象都無法承受的毒,人只要身上有傷口碰到它,會立即身亡的。”

奈迪爾看了看腳邊的屍體後,抬起頭來。

“我還以爲你被箭頭擦傷了。”

在優絲蒂亞心情還未平復的時候,奈迪爾有些無奈地說道。

優絲蒂亞不瞭解他的意圖所以很緊張,她不認爲這句話是認真的,奈迪爾不可能不知道優絲蒂亞想要逃跑。

恐怖讓優絲蒂亞說不出話來,擔心他該不會是被箭頭擦傷了吧。

優絲蒂亞聽到這句話嚇了一跳。

“那是因爲……呃,我雖然想威脅你,但我從來沒想過要殺掉你。而且像你這種武藝高強的人,我根本沒辦法對付……”

“不用擔心,來抓魚的傢伙們會處理掉的,這一匹就能讓這附近的人家喫上一個月。”

這句話說到優絲蒂亞的痛處,她馬上羞愧到滿臉通紅。事實上,奈迪爾那時也是爲了防止優絲蒂亞被蠍子螫才使用短劍,但她卻想搶走那把短劍……

不久後,他緩緩地開口。

“可是,小孩子多半身上會有擦傷,如果他們想把箭拔出來而接觸到箭頭,那就不好了。”

但她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

優絲蒂亞整個背脊都發涼了起來。

奈迪爾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優絲蒂亞嚇到發抖,奈迪爾卻只是哼了一聲。

優絲蒂亞慌了手腳,說出很難讓人接受的理由,但她的內心某處其實很冷靜地在思考。

“你想拿來當作自己的武器嗎?”

就算那對奈迪爾來說,是感覺不到危險的拙劣行爲,但做出對他不利的舉動這件事是事實。

聲音越來越小,優絲蒂亞因爲難爲情及良心的苛責,語氣弱到把真心話講得像在找藉口一樣。

聽見奈迪爾發出大叫,她的手顫抖了一下。

“不過你之前不是想搶短劍嗎?”

奈迪爾按住左手憤恨瞪着的東西,是一顆手掌大小的石頭。

奈迪爾不可能會相信的,就算相信了,以兩人的關係來說那又有什麼意義呢?

“好、好的!”

“沒、沒錯。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如果在做這種事的時候,又有鱷魚來襲怎麼辦?優絲蒂亞如此擔心着。

“沒事吧!”

“我從來沒有希望誰死去。”

“走吧,再加油一下就能到馬裏德了。”

優絲蒂亞急忙起身。

“你沒想過要是我死在這裏,你就可以逃跑了嗎?”

(……所以他才這麼說,爲我找臺階下?)

大概是那顆石頭剛好位於他倒下的地方。

但一旦說破,他勢必得罰優絲蒂亞。

優絲蒂亞嘆了一口氣。

優絲蒂亞不知道鱷魚的皮可以用來做武具,價值極高。

他似乎打從一開始就沒考慮到會誤射優絲蒂亞的可能性,如果不是對自己的箭術有自信,就是他依然保持着一貫的冷靜。因爲要是有任何遲疑,鱷魚大概已經把優絲蒂亞拉進水裏了,比起活着被鱷魚喫掉,不如身中毒箭即刻身亡還比較好。

這句話讓優絲蒂亞無法反駁,但正是對奈迪爾感到抱歉,才使得她想做些補償。

優絲蒂亞聽到這句話抬起頭來,兩人視線一對上,她發現奈迪爾用憐憫的眼神看着她,不過那絕不是帶有侮辱的眼神。

“因、因爲,你居然爲了我使用貴重的弓箭……”

“不要碰!”

“爲什麼這麼說?”

插在鱷魚身上的箭映入眼簾,她想伸手去拿……

奈迪爾並沒有先走,而是兩手插在胸前等着她。

優絲蒂亞連忙否定,不管怎麼說奈迪爾纔剛救了她,她並不會想要拿武器來攻擊對方。

奈迪爾用訝異的表情看着總算安心的優絲蒂亞。

“這、這隻鱷魚要怎麼處理?”

其實優絲蒂亞也沒有這麼認真說服他的必要,但奈迪爾不知是否接受了優絲蒂亞的意見,小心翼翼地抓住刺在鱷魚身上的箭。但箭刺得很深,不太好拔出來,奈迪爾皺起眉頭,更加使勁地拔。

“要是用普通的箭攻擊,不知道鱷魚會不會死。在我射出第二箭之前,你已經被拉進水裏的可能性很高。”

“我只是覺得有些浪費……”

“真是的……”

優絲蒂亞一下子答不出話。你想拿來當作自己的武器嗎?奈迪爾剛剛纔暗示過同樣的話,她不禁有些生氣而提出反駁。

優絲蒂亞正在沮喪時,奈迪爾迅速地站了起來。

因此單純地以爲是能夠喫上一個月的肉。

“你不是也問過我,若是有討厭或憎恨的人,難道要殺光他們才能罷休?”

奈迪爾沒有回答,臉色非常難看。

奈迪爾粗暴地吼道。

奈迪爾這次非常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不、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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