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探究核心
《新娘戀曲》 · 小田菜摘 · 1.5萬 字
3、探究核心
隔天早上,阿克蕾兒正在寫要給父王的信。
——爲了得到援軍,我承諾跟佛蘭得魯大公長子的婚姻。但那只是一時的僞裝,絕對不會發生布蘭納被併吞這種事情,所以請您放心。詳細情況等我回國再說明,現在請把全部心力放在抵禦西那•法斯堤瑪的攻擊上。
雖然心想僞裝結婚的理由應該也要寫上去,但也不能光憑猜測就去寫別人家的問題。她當然打算把信交給能夠信賴的使者,不過這裏再怎麼說也是佛蘭得魯的領地,書信或許會受到檢閱也說不定。
最後阿克蕾兒雖還有些遲疑,但仍把信封了起來。
父親應該會很驚訝吧,可是一切都是爲了得到援軍,不知能否得到他的諒解。
比較擔心的是民衆們的反應。不知是僞裝結婚的他們,會不會誤解這是佛蘭得魯想要侵略布蘭納的第一步呢?這會不會讓因爲守城而非常疲憊的他們,受到更大的衝擊呢?
阿克蕾兒搖了搖頭。
去想這些也沒有用,現在只需要考慮如何讓西那•法斯堤瑪撤退。一旦讓被稱爲草原之狼的他們攻進城裏,那殺戮、暴行、掠奪這些慘事就無法避免了,到時阿卡迪奧斯將會血流成河。
把信交給了僕人之後,阿克蕾兒準備前往探視赫斯提亞。
她明天就會被送往療養所,據說那邊有會布蘭納語的醫師。
“居然要讓其他人來照顧公主,我真是太沒用了。”
赫斯提亞看起來像是爬也要爬出牀鋪,阿克蕾兒連忙勸她要好好休息。並吩咐照顧她的人說,就算要硬架她回牀上,也要讓她好好療養。
魯蜜菈在身旁幫忙翻譯。
不知道尤里是怎麼轉達的,早上剛進到房裏的魯蜜菈臉上充滿疑惑,但也沒有多說什麼。
就在阿克蕾兒跟赫斯提亞說完明天還會再來,走出房門那時——
“公主殿下。”
似曾相識的聲音讓她轉過頭。
羅堤從不遠處走了過來。
“羅堤殿下。”
“那是……”
特使話說到這裏就沒有繼續說下去。
雖然態度很猶豫不決,但內心非常清楚不這麼做不行。如果真在迷惘,不可能這麼迅速就做出行動。
“棘手的問題是什麼事?”
“…………”
“尤里殿下跟那女孩,是在什麼情況下見面的呢?”
仔細想想,這還是魯蜜菈第一次主動跟阿克蕾兒說話。
這句有刺的話與讓阿克蕾兒有些嚇到,因爲實在跟羅堤的爲人還有容貌聯想不起來。
黑底加上金色刺繡,尤里穿着光看就知道很高級的卡夫坦,白灰色的頭髮也梳理得很整齊,跟前幾天的他簡直判若兩人。
“那真是太好了,等她回來您可要好好慰勞她。”
(但是,那兩個人……)
“其實在前大公剛去世時,前大公妃,也就是尤里殿下您的母親,送了一份懺悔書來。內容寫着您不是尼可拉殿下的兒子,而是自己的私生子。”
正要開口的阿克蕾兒,像是想到了什麼而看向魯蜜菈。
“…………”
“這件事不該由我來說,請去問尤里殿下吧。”
“不可能有這種事!”
加上前幾天那次,這是第二次了。毫不遲疑地觸碰女性的手,應該是天真無邪的表現,但阿克蕾兒無法平靜地接受。被男性碰觸,對一直在宮中生活的公主來說,是幾乎沒有過的體驗。
雖然不知道再來談話內容會怎樣發展,總之是不想讓本人聽到的內容。
“你先回房裏吧。”
尤里用流暢的阿比利亞語問道。
“怎麼了?”
不知道是不是說中了,魯蜜菈臉紅了起來。
您如果有考慮到她的將來——阿克蕾兒提出的這個建議,尤里很坦率地接受。如果兩人的關係是世間所想的那樣,應該不會是那種反應。
那樣子讓人一眼就明白,這是佛蘭得魯這個國家男性的正式裝扮。
這種鑽牛角尖的年紀,會出現這種反應很正常……
“阿克蕾兒殿下打算跟哥哥結婚嗎?”
但仔細想想,今後不可能不被這樣認爲,因爲已經締結假的婚約了。
“公主殿下。”
所以阿克蕾兒也不得不噤聲。總不能因此責備羅堤。
“請讓我用名字叫您,請允許我用阿克蕾兒殿下來叫您。”
“聖、聖王廳的特使來到此地了!”
羅堤的表情依然充滿懷疑。
其實在進到房裏時,他的裝扮嚇到了阿克蕾兒。
果然這件事就沒辦法袒護母親了,羅堤難爲情地低下頭。
羅堤一看到魯蜜菈,表情就變得很難看。
特使殷勤地說道,尤里聽完點頭同意。
“他們夫妻倆感情確實不能說很和睦。結婚滿四年以後,夫人就移居到隔壁的石造宅邸,但我跟前大公尼可拉殿下年輕時就認識了。尤里殿下跟尼可拉殿下長得非常像,甚至可說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他拼命地想調整自己的呼吸。那樣子像是發生了什麼大事,讓阿克蕾兒也緊張了起來。
“這樣就全員到齊了吧。”
“羅堤殿下,那女孩並不是那樣的。”
羅堤把視線別開,應該是無法正視那表情。
“羅、羅堤殿下?”
他認爲魯蜜菈是尤里的側室。——怎麼能讓側室來照顧未婚妻呢!少年應該是在氣這件事。
“真是沒規矩。”
手被緊緊地握住,似乎不允許就不打算放開似地。從稚氣的臉龐無法想像的偌大手掌,阿克蕾兒沒辦法掙脫,只好邊感到臉紅心跳邊點頭答應。
阿克蕾兒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考慮到各種條件,她不知這件事從自己口中說出來適不適合?在煩惱這問題之前,她連該不該說出來都無法確定。
“什麼不是那樣?”
羅堤一說完就抓住了阿克蕾兒的手。
雖然從今天早上就一直在一起,但她從來沒有主動開口;甚至連該做出回答的時候都沒有開口,阿克蕾兒說的事情,她都只有默默地點頭。
他也在這裏那就表示這是家務事,因爲如果是正式的公事,應該會在離此地不遠的官邸裏和重臣們一起討論。
小女孩隨即轉過身去,用小跑步的方式跑開。
“可是……”
“那女孩被取締後,母親命令說要將她帶來這間宅邸。”
理由是她拜託尤里讓魯蜜菈來服侍自己時,尤里的反應。
並不是那種關係!阿克蕾兒還是無法懷疑他們。
一定是在警戒阿克蕾兒跟羅堤的接近。
一名侍從慌張地往這走來。
原來那棟雅緻的建築有這種來由。
羅堤看起來仍然不太相信,阿克蕾兒便反問道:
“首先要對登基的審查花了這麼久的時間表示歉意。前大公尼可拉過世已經過了一個月,爲了避免公國的混亂,我們也很急着要讓長子迅速繼承他的位子,但沒想到馬上就面臨了棘手的問題……”
羅堤突然叫了她。
“非常感謝您,母親的事情是您勸哥哥的對吧。”
“你放心,我不會做出背叛尤里殿下的事情。”
問題被巧妙地閃開後,羅堤的表情顯現出他內心的傷痛。阿克蕾兒因爲覺得對不起他而別開視線,但少年悲傷的表情已經烙印在腦海裏。
雖然羅堤說是在被取締時尤里帶回來的,但仔細想想,尤里不可能在那種現場。
客廳的氣氛一瞬間緊張了起來。
侍從沒辦法馬上回答羅堤的問題。
阿克蕾兒拼命想要解開他對魯蜜菈的誤會。
客廳裏,尤里跟穿着法袍的聖王廳特使,正隔着長桌面對面地坐着。
站在一旁的管家叫道。
“羅堤殿下,其實……”
特使咳了一聲後,緩緩地開口說:
魯蜜菈不太服氣的表情,讓阿克蕾兒察覺到她的意圖。
“不好了!”
“那您母親已經要回來了吧。”
阿克蕾兒心想:這種地方讓自己這個外人介入好嗎?但侍從的確是叫了羅堤跟阿克蕾兒兩人。
“爲什麼?”
“阿克蕾兒殿下。”
羅堤似乎有點難以開口。
我會考慮看看——這句話或許是尤里能做出的最大反抗了。
從整件事的過程跟魯蜜菈的美貌來想,會認爲尤里因爲看上她而救了她,也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
“怎麼會……她明明還那麼年幼,還只是個孩子啊。”
“——爲了殺雞儆猴。準備在民衆前面鞭打她。”
不過也感到兩人似乎有更深一層精神上的羈絆。
“那女孩只是個侍女而已,跟尤里殿下沒有什麼更深的關係。”
“嗯?”
魯蜜菈低聲提醒阿克蕾兒。
“這是真的,所以就算那女孩在身邊服侍我,羅堤殿下也不需要爲此感到不愉快或生氣。”
現在的阿克蕾兒能相信魯蜜菈所說的事了。
“嗯,應該明天就會抵達。”
羅堤認爲阿克蕾兒是尤里的戀人,所以才把母親的事情託付給她。好不容易纔否定了這件事,現在這樣可能又會招致不必要的懷疑。
“羅堤殿下,啊,公主殿下您也在這裏啊。”
(不過,事實並不是這樣。)
“沒錯,之後那女孩就住在這間宅邸裏。”
阿克蕾兒表情一下子變得很沉重。
“那麼,阻止這件事的就是尤里殿下嗎?”
雖然是自己希望的,但這樣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跟她相處纔好。
當然也不是說她不會做事,雖算不上很勤勞,但她很懂得該怎麼做事,而且沒有半點差錯。不過這些迅速的行動,看起來就像是不這樣做就沒辦法靜下心來,也就像是“待在阿克蕾兒身邊,讓她不太愉快”一樣,讓阿克蕾兒感到非常不是滋味。
第一天拜訪的石造別墅,跟這棟木造本館中間有走廊互相連結。就是阿克蕾兒那時被尤里抱着走過的那條昏暗走廊。
“公主殿下,我們該離開了。”
這也表示,尤里在說完之後馬上採取了行動。
稍微遠一點的地方,有一名有些瘦弱的老人恭敬地站着。他是這個家的管家。
“怎麼可能……”
石造宅邸也就是第一天阿克蕾兒拜訪的地方。
少年很興奮,但阿克蕾兒內心卻五味雜陳。
“我們當然也知道尼可拉大公的長相,大兒子跟前大公確實長得幾乎一模一樣。但是大公妃做出這樣的懺悔,我們也無法當作沒看到。”
右手拿着羊皮紙的特使看起來似乎有些高興。
聖王廳絕對不樂見王公貴族的權力變強。
君主越晚登基,國家會越混亂。
“聖王廳雖然有開會討論,但實在沒辦法有結論。最後決定直接來聽大公妃怎麼說。聽說她明天就會回來對吧。”
尤里用苦澀的表情點頭。已經撤回放逐是不幸中的大幸,如果被知道自己放逐了親生母親,不知道對方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在特使要離開時,他看到了阿克蕾兒。
“聽說您是尤里的未婚妻,請問是哪邊的公主呢?”
阿克蕾兒一瞬間遲疑該不該回答。但自己是以未婚妻的身分出席這場合的。她心想就算報上名字應該也無妨,於是提起禮服的裙襬行禮。
“我是布蘭納帝王尼基弗魯斯三世的女兒,名叫阿克蕾兒。”
特使的臉上浮出驚訝的表情。
身旁的羅堤從房間裏面衝了出去。
內心充滿罪惡感跟複雜的心情,但也不能離開去追他。
“……這、這樣啊,原來是布蘭納公主。”
特使的神情顯得很狼狽。
聖王廳視爲眼中釘的布蘭納皇室。
更何況阿克蕾兒是帝王膝下唯一的子嗣,是身爲王室繼承人的公主,一旦她跟勢力逐漸坐大的北方大國佛蘭得魯的大公之子締結婚約,對聖王廳來說是很嚴重的事情。
“那我改天再來拜訪。”
特使邊用有些驚慌的聲音說道,邊走向外頭。
關門聲響起的同時,尤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羅堤站在她身旁,兩個人靠得很近。在明亮的地方站在一起,這對親子看起來真的相當賞心悅目。
蘇菲拼命地想要揮下,而阿克蕾兒則拼命抓住不想被甩開,兩人在空中對抗着。燭臺在阿克蕾兒及蘇菲的身體之間前後移動,那樣子看起來只要有哪邊一放鬆,均衡狀態就會被打破,兩人會一起倒下去。
“因爲老頭一直吵着未婚妻應該要一起出席。”
“請別再打她了!您是打算殺了這女孩嗎!”
蘇菲推開愣住的阿克蕾兒,伸長手腕一把抓住魯蜜菈,把她拉到走廊上。
“公主殿下。”
“特使說要聽看看大公妃殿下怎麼說,他是打算問些什麼,還有要怎樣問呢?”
這樣啊——小聲說完這句話以後,尤里就沒再追問下去。
尤里不知道何時已經站在兩人中間。他看着兩人,右手抓着燭臺。這就是阿克蕾兒手腕感覺不到抵抗的原因,
阿克蕾兒微微地笑了出來。尤里大概是沒辦法跟那位看起來很誠實的老人說,這是假的婚約吧。
但那態度似乎刺激到蘇菲。
“母親大人!”
但是,如果明明沒有偷情卻說生下了私生子,那更是壯烈。
(糟了……)
“別再打了!”
蘇菲在地上縮成一團,誇張地叫着“好痛、好痛”。
花了一些時間,她才意識到是在說撤回蘇菲的放逐。
“你跟祖國、跟帝王陛下有仔細說明了嗎?”
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之後,尤里用管家聽不到的音量小聲地說:
“那又怎樣!只不過是死了一個農奴……”
“公主殿下!阿克蕾兒殿下!”
“我只報告了這個婚約是僞裝的,並沒有說明詳情……”
——因爲那孩子是我的私生子,所以並沒有繼承這個家的權利。
“……尤里殿下。”
令人笑不太出來的發言,讓管家的臉色凝重了起來。
“一定是你跟尤里兩個人計劃要趕走我對吧!”
深灰色的雙眸雖然顯得很疲勞,但感覺不到任何一絲懦弱。
“還好有照你說的去做。”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尤里搖頭否定。
“與其擔心我,不如快點去阻止您母親。”
正在思考這些事情的時候,尤里嘆息地說道:
蘇菲高亢的聲音突然停了下來,阿克蕾兒的手腕也感覺不到她的力氣了。
阿克蕾兒想起鞭刑的事情。
聽到管家這麼說,尤里自嘲地說道。
“別再打了!”
阿克蕾兒想要走到魯蜜菈身旁時,突然被嚇到而停下腳步。
“您沒事吧?”
在想說不妙了時,黃銅製的巨型燭臺正要打在魯蜜菈嬌小的身體上。
從自己口中說出來以後,阿克蕾兒重新開始思考。
魯蜜菈看到站在阿克蕾兒身旁的蘇菲後,露出驚恐的表情。
“大公妃殿下有寄出懺悔書這件事,您不知道嗎?”
“明明平常一直罵說‘你纔不是我生的小孩’。現在居然說出那種話。”
不過尤里似乎察覺到她的意圖。
“我不知道。我還以爲魔窟的老狐狸們是用些推託的理由一直在延期,沒想到那女人居然會這麼做。”
這一切都發生得那麼突然。蘇菲舉起右手開始用力地毆打魯蜜菈,最後把她摔到地板上,開始用腳踢她。
爲了請求援軍,她曾經真的做好心理準備要結婚。從要維持布蘭納獨立的角度來說,“僞裝婚約”這個手段真的太令人感到幸運了。但想到一切都是“多虧”眼前正在上演的佛蘭得魯大公家的家庭問題,心中也是五味雜陳。
“咦?”
阿克蕾兒的問題,尤里用“我怎麼會知道”這種隨便的回答帶遇。
阿克蕾兒站起身來,將視線轉往兩人的方向。
並沒有提到大公家的家庭問題——還沒說出這句話,阿克蕾兒就沒有繼續說下去了。
被認真地這樣問,阿克蕾兒反倒有些喫驚。
“事情我都聽羅堤說了。這次看來受到您很大的幫助,我在此再度致上最深的謝意。”
理由原來是這樣。
“真是污穢!像你這種女孩居然在這間宅邸——”
“有嗎?”
“請別再打她了!”
“你還覺得不夠嗎?”
處理完事情,阿克蕾兒正要打開自己房間的門時,突然有聲音叫住了她。
阿克蕾兒用盡全力抓住蘇菲的手腕。
蘇菲的表情更顯憤怒。她的眼睛瞪大到像要掉出來般,情緒激動地咬牙切齒,臉上好像聚集了全身血液般通紅。
阿克蕾兒看了他一眼。想起到目前爲止受到的各種無禮對待,內心認爲應該不需要同情這個人,但看到他按住額頭的身影還是令人心痛。
又被問了一次,阿克蕾兒連忙回答。
阿克蕾兒發出悲鳴。
往前一看,蘇菲穿着非常華麗的禮服站在那裏。
羅堤發出悲鳴,急忙趕到母親的身邊。
羅堤連忙衝到她身旁。
至於爲什麼阿克蕾兒知道這件事,那是因爲她有前來拜訪。
她用有些強硬的口氣如此說道。阿克蕾兒邊忍着痛楚,內心邊感到憤怒。
如果是平常的阿克蕾兒,一定會很擔心而趨向前去,但現在阿克蕾兒更擔心魯蜜菈的情況。看起來她還沒辦法自己爬起來。
從管家說的話及蘇菲的發言看來,這件事的真實性依然存疑。
尤里面無表情,用左手把蘇菲撞飛出去。縫有金線的禮服整個翻了起來,她的身體猛力撞向牆壁,發出很大的聲響。
她從沒想過擔心她父親及祖國的話語,居然會從這名青年口中說出。
但是蘇菲並沒有收手,似乎是太過亢奮完全聽不進別人說的話。
“不好意思,讓你看到尷尬的場面。”
蘇菲突然拿起旁邊桌子上的燭臺。
“啊,不會啦。”
“請、請等一下,魯蜜菈是我拜託尤里殿下……”
蘇菲提起禮服的裙襬,往阿克蕾兒的方向走來。
尤里邊說邊用下巴指向背後的管家。
她一定是想就這樣等待暴風雨過去吧。
但是蘇菲做出的反應更大。
“公主殿下,我這邊有特地請人從瓦魯斯攜回的美味甜點,要不要一同享用呢?到我們家裏……”
蘇菲相當亢奮,像是快要昏倒一樣。阿克蕾兒看不下而插了話。
一想到收到信以後父親跟大臣們可能會不知所措,她就覺得沒有詳細寫出整件事對他們有些抱歉,但也只能在信中寫說:“絕對不會發生布蘭納被併吞這種事,還請您放心”。
那樣子簡直像是被大天使打敗、頻臨死亡的魔女。
把聖王廳說成魔窟真是巧妙的比喻,但現在並不是笑的時候。
如同羅堤所說,蘇菲隔天就回來了。
在前大公駕崩後,聖王廳一直不承認尤里的繼位。
“咦、啊……不會。”
抱着複雜心情注視他時,視線跟突然抬起頭的尤里對上了。
阿克蕾兒抓住蘇菲的右腕。但是被很大一股力道甩開,重重地跌到地板上。那力道非常強勁,疼痛讓她快失去意識。
就算這樣,爲了阻礙登基揭露私生子(極可能是捏造的)這種事也做得出來,蘇菲的執着也只能說真的非常恐怖。
從那像面具般的表情沒辦法窺探她的心情。那表情與其說是恐懼讓她無法抬起頭,更像是不想看到蘇菲的臉,緊閗的雙脣更是顯示出她知道說什麼都沒用而放棄了。
門輕輕地被打開,魯蜜菈從門縫中探出頭。應該是因爲突然有人在大聲說話感到很奇怪吧。
蘇菲大聲咆哮,魯蜜菈沉默地低下頭。
沒有方法調查是否是真的是私生子。肚子裏小孩的父親是誰,大概只有神才知道。反過來說,要把跟前大公那麼像的尤里硬說成私生子,也沒有證據可以證明。而且見面的第一天,蘇菲不是自己說了“你真的跟你死去的父親一模一樣”這句話嗎。
“應該會是雙方各執一詞吧。”
聽到尤里低沉的聲音,趴在地上的蘇菲抬起了頭。
尤里嘆了一口氣,那樣子好像是在說被她擺了一道。
突如其來的道歉,讓阿克蕾兒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與其現在在這邊關心我,爲什麼不先阻止母親的暴行?
“抱歉、看來婚約期間會比原先想像的還長。”
尤里那可怕的表情,正散發着會讓人臉色發青的魄力。
就算相處得不好,但他居然被親生母親說是私生子。
但她一動也不動。用同樣很可怕的憎惡眼神瞪着尤里。
光這樣就已經是很有膽了,她又咬牙切齒地叫道。
“你、你這野蠻人!居然對母親……”
“跟你到現在爲止對其他人的暴行比起來,這只不過是被蚊蟲叮咬到的程度罷了。”
“你、你在說什麼!我可是這個國家的國母,大公妃啊!”
“這個國家可不會沒常識到把生下私生子的淫亂女人叫做國母。”
蘇菲的臉因爲憤怒又再度變紅。
亢奮的她非常用力地咒罵。
“下、下地獄去吧!你真的跟你父親一模一樣。不管是長相還是內心,都跟那個把我推向不幸深淵的男人——尼可拉一樣!”
言多必失。這場像是對私生子疑雲做出的告白,把聖王廳都給捲入了,這句話宛如自己承認尤里是尼可拉大公的兒子。
不過大公夫婦的感情,到底是險惡到什麼程度?
尤里的太陽穴附近不斷抖動,從他緊繃的表情,可以簡單察覺他正壓抑着自己快爆發的情緒。
“……羅堤。”
短暫沉默後,尤里叫了弟弟的名字。
羅堤像是被人打到一樣,驚恐地抬起頭。跟母親一樣的藍色瞳孔,正透露着像被狼威脅般的害怕神情。就算這樣,他攙扶蘇菲的手還是勇敢地沒有放開。
“如果想保住你母親的性命,就快點帶她去別館!”
尤里像是不吐不快般地說道。
“趕快給我離開,然後去跟聖王廳的特使告解私生子的事情吧。”
“你、你這……”
“母親大人,我們快離開吧。”
那笑容像是看到好笑的事情忍不住笑了出來,就像在笑小孩子的失敗一樣。
阿克蕾兒感覺到兩人之間,有種無法用一句主從關係來解釋、不可思議的羈絆。
臉上到處流着血的魯蜜菈,用疲憊的表情點頭。
明明情況並不是那樣,但當尤里抱起魯蜜菈時,她甚至有自己不該留在這裏、想要離開的感覺。
“但是好不容易有帶着藥品,卻沒辦法幫到忙……”
突然頭上響起了笑聲。阿克蕾兒一抬起頭,就看到尤里正彎着身子笑着,阿克蕾兒沒辦法相信自己所見到的事。
“不要勉強自己。”
“…………”
魯蜜菈露出掃興的表情,但也沒有抱怨。可是阿克蕾兒卻顯得有些狼狽。明明回答得很得體,可是她覺得自己很像在說些故意排擠魯蜜菈的話。
“……公主殿下的房間?”
魯蜜菈點頭同意阿克蕾兒的提議。
“有什麼事?”
她當然在基魯克島照顧過患病的母親,但那只是幫助母親喝水、喫飯等事情,並沒有幫忙療傷。
現在也帶領着勇猛果敢的佛蘭得魯軍。受點小傷是家常便飯,也應該很習慣如何替傷者療傷。
尤里用若有所思的眼神,看着沮喪的阿克蕾兒。
“啊?”
“現在不是說這種事的時候吧。”
總之先全部拿出來,讀看看藥品上的名字!
所以在打開藥箱時,她就不知道該用哪種纔好。重點是,她根本連哪個是什麼藥都不知道。
抱着這種煩悶的思緒,她用硬擠出來的聲音回答:
深灰色的雙眸正注視着她
“喫止咳藥是要做什麼。”
但是——
“魯蜜菈。”
說完尤里就頭也不回地往前進。穩健的步伐令人不會想到他還抱着另一個人。不知道是不是放棄了,魯蜜菈在尤里的懷中縮起身子。
這句話意外地刺進阿克蕾兒的心坎裏。
看到親生母子關係如此險惡,明明是別人的事情,卻讓阿克蕾兒十分憂鬱。
“嗯,我從布蘭納帶了很多種藥來。還站得起來嗎?”
但是傷口的痛楚及更勝皮肉傷的精神打擊,讓她似乎不太能動彈。
“沒辦法站起來嗎?”
“離出發還有一些時間,到那時爲止……不對,就算是在那之後,不知道的事情只要慢慢學習就好。”
“……沒有。”
“在尤里殿下正式宣佈之前,不應該從我的口中講出來。”
還好魯蜜菈的傷沒有什麼大礙,擦藥跟敷上藥布就沒事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魯蜜菈的臉頰有些紅了起來。
阿克蕾兒對魯蜜菈居然不知道感到很意外。
沒錯,這並不是在逃避。這件事她早就想跟她說了。
“…………”
尤里剛一走出房間,魯蜜菈馬上問道。
尤里充滿懷疑的表情,讓阿克蕾兒無地自容。
“因爲小時候經常受傷啊。”
阿克蕾兒不自覺地提高了音量,魯蜜菈用難以置信的表情看着她。
“我要進去房裏喔。”
“喂……那是瀉藥喔。”
“可、可以的……”
阿克蕾兒說到這裏就閉上嘴巴。她對自己的無能感到很過意不去,如果是平常可能還不會放在心上,但一想起正在戰爭的母國,就無法不去在意這件事。
魯蜜菈坐在長椅上,用不安的表情看着兩人。在眼前看到要治療自己的人那麼沒有醫學常識,會有這種反應也很正常。
“……這、這樣會弄髒公主你的衣服呀。”
在聲音響起的同時,魯蜜菈的身體被抱了起來。魯蜜菈嬌小的身軀,被抱在尤里強壯的雙臂中。
尤里似乎是想要鼓勵阿克蕾兒,但考慮到他目前爲止的態度,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咦、嗯,這是野薔薇所以……”
“這藥叫黃蓮?”
臉上還保持着笑容的餘韻,尤里伸出了他的手。
在被稱作東西文明十字路口的阿卡迪奧斯,就算是國力低落的現在,珍貴的物品還是可以大量取得;當然藥品也不例外。用特定地區才能栽培的珍貴藥草所生成的各種優秀藥品,仍然能在市場上買到。
跟往常一樣還是沒有好好回答,但這次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她的內心應該已經無法在意別人的感受了,會如此簡單同意阿克蕾兒的邀請,一定是傷口真的很痛吧。
尤里馬上插嘴說道。
“你原來是這種人啊。”
“別傻了……那麼高深的知識,我怎麼可能學得會……”
難爲情與覺得“自己怎麼那麼沒用”的心情,使得她抬不起頭來。
一般說來,國家的重要決議是不可能告訴一名小小的侍女,但這兩人親密的關係讓她覺得就算知道也不奇怪。
聽到阿克蕾兒這樣說,尤里露出苦笑。
羅堤拼命抓住要往前衝的蘇菲。她剛剛明明才被撞飛,還真是勇猛果敢啊。
“這樣啊。那……這是桑樹的果實。”
“你擔心到連自己幫不上忙這件事都忘了對吧。”
原本以爲他會生氣,就算沒生氣應該也會擺出無奈的表情纔對。
“你要不要學習文字看看?”
“看來我對你一直有些誤解。”
阿克蕾兒用小到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道。
尤里一派輕鬆地說完就站了起來。
看到一臉茫然的魯蜜菈,阿克蕾兒取回自己本來的步調。
不管有多麼優秀的藥品,阿克蕾兒從來沒有幫人療傷的經驗。
對自己的想法感到有些難爲情,阿克蕾兒試着轉移話題。
“那不是胃藥嗎?”
“咦?”
此時,她想起了原先的目的。
“出發是要去哪裏呢?”
他從還搞不清楚情況的阿克蕾兒手中,半強迫性地拿走了藥箱,然後從裏面拿出了幾個瓶子跟亞麻布,在阿克蕾兒眼前把紫草包在亞麻布裏,塗在因內出血而紅腫的部分上;擦傷的部分則敷上鼠尾草。
“全靠尤里殿下的治療呢。”
“難怪我覺得很奇怪。讓我看看……”
“你流血了,不治療不行。快進房間裏吧。”
貴客用的客房隔壁都會有隨從用的房間。本來應該是赫斯提亞使用,但她現在人在療養院。
尤里淡淡說道。這名青年的孩提時代,確實不會讓人認爲他跟羅堤一樣優雅溫柔,就算不到粗野的程度,也一定是名很亂來的小孩。
熟練的動作讓阿克蕾兒忘記了羞恥,目光被吸引過去。
“別擔心,兩、三天後,疼痛自然會減輕許多。”
“我還是問一下好了,公主有幫人療傷過嗎?”
“你不用那麼在意。戰爭是男人的工作。王子的話另當別論,公主擅長照顧傷患反而很奇怪。”
不管怎麼想,她的傷勢應該都比一直叫痛的蘇菲嚴重。明明應該是這樣,這女孩在被揍、被踢的時候,都完全沒有哭出來。
“很抱歉我一點忙都幫不上。能麻煩叫會療傷的人來嗎?”
在赫斯提亞帶來的藥箱前,阿克蕾兒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你沒事吧?”
看着越走越遠的母親及弟弟的背影,尤里很不愉快地咋舌。
阿克蕾兒抬起了頭。
兩人的身影看在阿克蕾兒眼中,其實有些不是那麼愉快。
“今天你就在這邊休息吧,隔壁房間應該有僕人的牀鋪。”
“您好像很習慣呢。”
這樣的狀態要她走樓梯,還要走回侍女的大房間,實在令人於心不忍。
“尤、尤里殿下!”
就算是魯蜜菈,這時候聲音還是慌張了起來。主人爲自己做出這種舉動,會有這樣的反應也理所當然,加上魯蜜菈平常對其他人都不太搭理,但她對尤里很忠心。
“你做得到。你光用聽的就可以學會阿比利亞語,所以文字也一定能學會。過去在布蘭納也有跟你一樣,從聖典的佈教就學會阿比利亞語的少年。原本他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出來,在學會了文字之後,沒過多久就成爲了大臣,最後還跟公主結婚,以共同統治者的身分繼承了帝位。”
想要站起來的魯蜜菈發出呻吟。
阿克蕾兒靠到魯蜜菈的身旁。
完全沒料想到他會說出這種話,阿克蕾兒一瞬間不知道該做出怎樣的回答。
尤里輕輕地嘆了口氣,像是在說果然一樣。
“只要學會文字,你就能找個正當的工作。”
或許是被可愛小兒子的請求所打動,蘇菲憤然地離開。
這是距今五百年前,被稱作三賢帝的阿歷克賽、女帝克菈凱雅、共同帝王安蒂克蕾亞跟路基約時代的故事。
路基約原本在教會門前過着跟乞丐一樣的生活,碰巧被出巡的女帝克菈凱雅撞見而送給了他一本聖典。他之前就已經完全記住了司祭說教的內容,於是開始使用聖典獨力學習語言及文字。不久他成爲了自己恩人身邊的心腹,這名恩人正是女帝克菈凱雅,最後他還娶了公主安蒂克蕾亞繼承了帝位。
共同帝王路基約的事蹟,是布蘭納的父母親在教導孩子學問時會說的故事。
“一開始我會負責教你。”
“公主殿下是想讓我成爲大公妃嗎?”
“…………”
“我之前也說過了,我沒有跟像公主殿下那麼美麗的人對抗的念頭。”
這女孩完全沒有自覺自己有多美麗嗎?還是說單純對自己的容貌沒有興趣呢?美貌跟天生的清晰頭腦,再加上教養的話,前方不知有多麼光明的未來在等着她。
“可、可是……”
“首先,如果公主殿下不在了要怎麼辦?你遲早都得回阿卡迪奧斯吧。”
心頭一驚。魯蜜菈到底對整件事瞭解到什麼程度呢?阿克蕾兒感到很訝異。
雖然有跟她說被求婚了,但訂下的是假婚約這件事,應該只有兩個人知道。
單純在說我總得先回國一陣子嗎?或許尤里已經跟魯蜜菈講了也說不定。她是指——因爲是假的婚約,所以我遲早都會離開這個國家嗎?聽不出來她是哪種意思。
“你可以拜託尤里殿下。”
“什麼?”
“尤里殿下的阿比利亞語也很流利,而且他也認同你的才能,更何況他對你有責任。”
“責任?”
“我是從羅堤殿下那裏聽來的,如果有錯的話先說一聲抱歉。我聽說在你將要被收監進收容所時,尤里殿下收留了你……”
故意沒有提到鞭刑的事情。
魯蜜菈哼了一聲。
或許跟他那不在乎別人誤解的個性也有關吧。
首先,想到解除婚約時要提出的理由就令人頭痛。
“你喜歡尤里殿下嗎?”
而且有了佛蘭得魯這個後盾居然會讓市民們如此高興,更讓阿克蕾兒深切體認到自己國家所處的脆弱狀態。
尤里像在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嬌小的清貧女孩魯蜜菈,據說是被雙親強迫賣身。身爲大公長子的尤里會去保護她的理由,只要想到他跟蘇菲的關係就能恍然大悟。
快速地說完以後,魯蜜菈就走向隔壁房間。
管家的話讓阿克蕾兒表情有些扭曲。
“再來您打算跟對方談些什麼呢?”
魯蜜菈表情馬上變得很嚴肅。
“一時停戰中。西那•法斯堤瑪接受了我國的要求,停止了對阿卡迪奧斯的攻擊。”
尤里特地講到被使者無視的父親。
特使的態度像是錯都不在他們一樣。從他的角度來說,問題都出在託雷蒙斯基家,他反倒想講說,他們纔是該去煩惱這件事的被害者。
因爲有從阿卡迪奧斯帶來的消息,尤里叫了阿克蕾兒一起來聽。
但是對方耗弱的現在,正是交涉最好的時期也是不爭的事實。
“你認爲陛下會怎麼想?”
雖是充滿挑釁的口氣,但那聲音有些顫抖。
特使特別地提醒。當然尤里不可能自己把這件事公諸於世,特使指的是蘇菲。
“尤里殿下,這次的事情請不要輕易泄漏出去。”
讓使者退下以後,尤里對阿克蕾兒說道:
看到使者自信滿滿地點頭,阿克蕾兒也終於放下胸口的大石。
聽到老人家的嘆息聲,阿克蕾兒問他。
“在這段期間裏,還是不會承認我的登基嗎?”
阿克蕾兒壓抑住不安的心情問道。
既然意見如此一致,也不能就這樣無視。
“不過如果是這樣,應該要儘早前往阿卡迪奧斯。”
“…………”
你不是尤里殿下中意的女性嗎?現在,她的表情跟被這樣問時,擺出像是在嘲笑般的表情不同。
“比起布蘭納,西那•法斯堤瑪更顯得精疲力盡。跟從一開始就有覺悟要打長期戰而做好準備,歷史上經歷多次籠城戰經驗的布蘭納相比,異教徒們還真是愚蠢。這正是太過相信自軍的武力,想要短期決戰而沒做充分準備的結果。”
“對不起。”
繼城市的安危之後,她最在意的事情就是這個。
可是蘇菲並沒有這樣做。她徹底地討厭丈夫、連服喪期間都還穿着鮮紅色的禮服。這樣就可以想像她頑固及可怕的性格。
“總之情況看來容許喘口氣。”
布蘭納及西那•法斯堤瑪,他們很順利地跟戰亂中的兩國都有會談的機會。據他所說,預期之外的長期戰及不習慣的海戰。讓西那•法斯堤瑪的戰意相當低落。
因爲不管怎樣,蘇菲都只是一直嘴巴上強調尤里不是前大公的孩子,無法提出任何具體的事項,所以連討論的空間都沒有。
停戰中還是不太適合發放祝賀的酒,不過這正表示市民們對婚約抱持着好感。對籠城中的市民們來說,比起還言之過早的被併吞的可能性,眼前被侵略的危險更讓他們感到威脅。
阿克蕾兒思考了一會兒。
“關於尤里殿下跟我的婚約,大家有些什麼樣的反應呢……?”
總之放心了。
“爲什麼感情會那麼差呢?”
過了幾天之後,有使者從阿卡迪奧斯而來。
這已經是答案了。阿克蕾兒深深反省自己粗神經的問題。
再加上這棟宅邸裏的人們,都在說尤里簡直是前大公再世。
“雖然從一開始就不是相處得很愉快,但從尤里殿下出生以後,夫人就像是覺得自己已經盡了義務,很明顯地在閃躲主人。加上夫人不喜歡長得像尼可拉殿下的尤里殿下,所以開始激烈地虐待他,到最後尼可拉殿下只好興建別館,想辦法把兩人分開。”
魯蜜菈的表情像是在說她沒料想到會有這種反應。誠懇的道歉讓她不知道該如何生氣。
當然已經盡力在加快速度了,但本隊的規模是先鋒部隊所無法比擬的。要動用這麼大的部隊需要很多事前的準備。
“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其中的一個理由,不過應該不光是這個理由。我聽說原本伯爵家……也就是夫人的孃家……是打算讓她跟有交情的騎士結婚,但後來因爲孃家本身的問題而硬要夫人嫁過來。”
“所以呢?出身娼婦的女孩就算喜歡尤里殿下,又能怎麼樣呢?”
翌日,聖王廳的特使帶着審問結果前來拜訪。
“整個城裏都很歡欣鼓舞。聽到兩人締結了婚約之後,就像是西那•法斯堤瑪已經撤退了一樣鑼鼓喧天呢。因爲是王位繼承人要結婚,街上的歡愉氣氛甚至到了要配發祝賀酒的程度……”
“前當家跟夫人感情真的那麼不好嗎?”
“我瞭解,遠道而來辛苦了。”
並不是說沒辦法信任別人,而是因爲有被他人無情地對待——也就是被母親虐待的記憶,所以纔會那麼想要自行救助有相同經驗的魯蜜菈吧。這纔是他會不管他人怎麼想、不管他人怎樣誤解都要做的原因。
聽到這種會讓人想抱怨的回答,有些厭煩的尤里問道:
使者在阿克蕾兒面前說了“我國”,就好像只有佛蘭得魯纔是交涉對象一樣。
留下阿克蕾兒跟管家兩個人。
“我沒有跟陛下直接見面,不過聽說這次的停戰讓陛下安心了不少,市民們也說這下終於可以睡得比較好了——”
“原來如此。西那•法斯堤瑪的目標並不是路西安教的古都,而是作爲港口都市的阿卡迪奧斯。只要給商人同等的權利又保障他們的安全,確實雙方都有讓步的空間。”
阿克蕾兒感覺她有些瞭解到尤里的話語,及其行動背後所隱藏的意義。
但是如果他們越高興,再來也就越難處理。
尤里用有些嚴厲的聲音說道。
“確實是這樣沒錯,不過會到這棟宅邸並不是尤里殿下把我帶進來。是我跟他說我不想回家,所以他只好收留我。”
“夫人真是令人傷腦筋啊。就算兩個人感情不好,伹長得那麼像,誰會懷疑尤里殿下不是前當家的小孩啊。”
“阿卡迪奧斯的人民及父王陛下過得好嗎?”
就算尤里沒有收留她,應該也有很多其他能拜託的人。更何況像魯蜜菈那麼美的女孩,一定會招致旁人的誤解,尤里卻還是把她留在身邊。
光這樣就讓阿克蕾兒覺得心裏有些平復。
再來她有些顧慮地問道:
不管夫妻雙方的盤算及情況,這是唯一清楚的事實。
僞裝婚約這件事,只有像父親或是宰相等少數人才知道。
尤里緩緩地問道。
“是這樣沒錯。”
“對方唯一的目標是阿卡迪奧斯本身。如何交涉要看帝王陛下,你的父親了。”
尤里跟特使一起往走廊走去。
看準他們的對話已經告一段落,阿克蕾兒趕緊問道。原本想更早提出這個問題,但是又不好意思無視尤里自己發問。這名男性說什麼也是佛蘭得魯的使者。
“他沒有和裝做啥都知道的沒用司祭一樣,說着‘你該回家好好孝敬雙親’之類的好聽話。”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看來我對你一直有些誤解。
“假使真的進入停戰狀態,在那期間對方也得到了喘息的機會。”
但感覺尤里的生平所帶來的影響應該更大。
阿克蕾兒下意識地問道。
“那現在戰況怎樣?”
但並不是布蘭納人,而是佛蘭得魯派出的使者。青年騎着馬從南方港口不眠不休地趕了回來,他身上都還穿着髒衣服,鬍子也沒刮,加上他壯碩的身軀,看起來就像一頭熊,他就這樣出現在尤里和阿克蕾兒眼前。
她想起前幾天尤里所說的話。
雖然心情有些悲痛,但停戰這句話遺是給了阿克蕾兒內心希望。
貴族間很常發生這種事。但是跟不中意的對象相處久了,也會發現對方的優點而逐漸接受;或者是早早做出結論,過着無視對方的生活。
似乎是興奮的心情被潑了冷水,使者有些難爲情地聳了聳肩。
“感謝你的好意,我今晚就先退下了。”
管家自言自語地小聲說道。
我們到底是爲什麼纔要遠道而來?
魯蜜菈的橄欖色雙瞳發出強烈的光采。
“就算回到家裏,也只是重複一樣的事情而已,雙親一定又會要我去接客。說了不要的話,又只會被揍……我跟他說與其回家,我寧願去收容所,他聽完就跟我說那你來我這好了。”
“阿卡迪奧斯現在的情況讓人十分放心呢。”
“這個議題我想帶回聖王廳,再度開會討論。”
太過順利反倒令人有些不安,但使者說的話給了阿克蕾兒勇氣。
不,反倒是自己才誤解了。阿克蕾兒這麼想着。
使者邊比手畫腳,邊用像是街頭說書人般的語氣說道。
站在未婚妻的立場,阿克蕾兒也一同出席。將來的夫君能否成爲大公,還是連大公長子的身分都要被剝奪,的確是很重要的問題。當然這是在真的要結婚的前提下。
結果跟管家猜的一樣,在雙方各執一詞的情況下不了了之。
“嗯。不過對方也要面子,何況謝里夫教徒把榮耀看得比什麼都還重,說不定不會接受這種只有利益而沒名分的建議。”
她握緊在裙襬旁邊的拳頭,別開了視線。
對周遭人們的憤怒及憎惡,以及對尤里的崇拜,兩種相反的甌情同時存在於一個人的眼眸裏。
不知這件婚約是僞裝的民衆們,對身爲王位繼承人的公主要結婚會怎樣看待呢?雖然應該知道一切都是爲了援軍,但是否會意識到這件事會威脅到布蘭納的獨立呢?從寄出信開始,阿克蕾兒就一直憂慮着這些事情。
“還真是難爲尤里殿下了。”
“父親不是頑固的人,只要安全、信仰、財產有受到保障,就算會損害到名譽也會在所不借——例如承認西那•法斯堤瑪人跟阿卡迪奧斯市民具有同等居住權及商業權。”
“咦?”
聽到阿克蕾兒的說明,尤里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
“異教徒們是這樣的人嗎?”
路西安教圈最北端的都市貝魯斯加,幾乎沒有接觸外國文化的機會。將路西安教定爲國教也纔不過是六百年前的事情;布蘭納將路西安教定爲國教則已經千年以上。
這正是他們被嘲笑爲北方的鄉下人、落後國家的原因之一,雖說佛蘭得魯因此創造了獨自的文化,但不可否認那文化具有些許排他性。
相對來說,布蘭納這個國家對宗教採取寬容政策,從三賢帝時代公主嫁往謝里夫教國家以來,不論是貴族還是平民都一直有超越宗教或民族的婚姻,這也是跟聖王廳對立的主要原因。不過對布蘭納人來說,包含謝里夫教徒在內的異教徒們,是像好鄰居般的存在。
不過嫁往的地點法斯堤瑪,後來分裂出西那•法斯堤瑪這個國家,這真是極大的諷刺。
被尤里一問,阿克蕾兒再度開始思索。
雖然因爲得到援軍而暫時安心了,阿卡迪奧斯的危機還是絲毫沒有解除。文明的十字路口、路西安教圈的防波堤……爲了未來還要堅守在這危險的位置上,一定得好好考慮今後的事情;這次跟西那•法斯堤瑪的交涉也是同樣情形。如果把強化自己的軍隊列入考量,將來肯定還會有一樣的災難。
(不過……)
阿克蕾兒突然變得很不安。
她不認爲現在的布蘭納有重新建立軍隊的能力。已經到了國家存亡的關頭,怎麼會有餘力在軍隊上呢?下一次的危機襲擊布蘭納時,光用自己國家的力量能守住嗎?
“總之我們需要儘快抵達阿卡迪奧斯,這也是爲了不讓對手有恢復的時間。沒有必要特地給敵人好處。”
尤里一說完突然小聲地自言自語。
“飢餓的狼羣可是很恐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