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熱Q如火的管家

「所以說！」

小凪拍桌說道。

「這時候小颯就衝入壞蛋的陣營中，然後全身遭到子彈射擊身亡！」

「死了還有戲唱嗎？」

小亙反駁道。從剛纔他們就一直反覆爭論著，吵到聲音都啞了。

「死了再讓他復活就好了呀！讓他突然從玄關回來就可以了。」

「伏筆呢？」

「管它什麼伏筆呀！厲害的角色不需要靠伏筆復活。」

「沒有伏筆怎麼能說服讀者！我記得有一部動畫，壞蛋在上一集死掉，下一集又若無其事地復活，現在根本沒有人願意討論那部動畫！」

「你是說《God man》（注：《God man》，原名爲《行け！ゴッドマン》，日本東寶製作的特攝片，一九七二年十月五日至一九七三年九月二十八日播映。）嗎……不對，那部是特攝不是動畫。」

「我也不打算繼續說下去。」

「小颯不管碰到什麼意外，他都會活下去。就算死了也會立刻復活。」

小凪堅信小颯是不死之身。因爲他從學校的鐘塔掉下來，也平安地活下來了。

而小亙也在某種程度上，贊成小凪的意見。

「不過啊，有必要拿負債管家當主角嗎？」

「是你說主角很像小颯的。」

「的確很像啊！沒辦法嘛！」

瑪莉亞也附和說：「真的很像。」

「不管怎麼編都會變成小颯。」

小凪說道。

「王國和抽乾海水沒什麼關係吧？」

「優點太多會令人有難以接近的感覺，所以她也有缺點。缺點就是她很介意自己胸部太小，這樣如何？換句話說……」

沒等太久，服務檯小姐就帶他們到直通社長室的專用電梯。但因爲公司裏有老虎和貓徘徊，要是他們有帶生肉和鮮魚，恐怕會遭到襲擊，於是還經過了嚴密檢查才放行。

「妳越講越超過了啦！」

「是雛菊……」

「小颯被野狗追趕，背景是富士山。」

好具體的形容。

「我真的不知道。沒想到大小姐竟然買下出版社……」

「蓋大樓纔是浪費錢，還要裝電梯呢！」

「是校園故事沒錯。雛菊是一個有着野心的女主角，總有一天要抽乾全世界的海水，建造自己的王國。」

聽到雛菊的提醒，小颯也只能老實地承認。

只有伊澄不在現場。她接到通知說「母親說要去買醬油，一去不回」，於是跑去找人了。她還說「母親搞不好會從羽田機場搭飛機，我要在她登機之前攔下她」。因爲她一個人去又會迷路，美希便跟着她一起去。

「還不夠嗎？」

她猛烈地敲着鍵盤，一邊問瑪莉亞。

「這樣太沒效率了吧？」

「妳的寫法連市川昆導演都會嚇一跳。」

小颯一行人在偷拍騷動之後，前往小凪的所在地。一開始當然是先回去三千院家，克勞夫告訴他們「大小姐在公司」，萬萬沒想到他說的公司就是出版社。

「聽起來很強的樣子。強勢的女主角太老梗了啦！」

「……這樣哪裏爽快了？」

「妳越寫越扭曲了耶！」

「這個嘛，要是問我好或不好，我答不出來……」

「好壯觀的大樓喔！」

「噢——好大喔——」

「有辦法嗎？妳需要一個與負債管家不分軒輊的角色耶。」小亙說。

小亙把餅乾塞進嘴裏。

一直站在原地也不是辦法，於是小颯率先走進大樓。

「我可以編理由，比方說學生會的幹部吸了太多人血，再也不想看到水分之類的。」

「對。而且必須是個擅長武藝又會念書，文武雙全的女孩子。」

「這樣纔好啊！正因爲是老梗，才更要寫進去。」

「小颯你不是管家嗎？怎麼不知道這件事？」

「說不定有人看到會覺得很溫馨呀！選一個好插畫家和優秀的封面設計就沒問題！」

她再次注視熒幕。

「咦？」瑪莉亞和小亙異口同聲地說道。

「你很囉唆耶，我已經決定了。」

「我要設計一個比小颯更厲害的角色。」

小凪想的點子難得一見，非常獨特。她同樣把這種特性充分發揮在漫畫上，結果就是「投稿漫畫獎卻完全不受評審青睞」。這份畫漫畫時培養出來的「才能」，也活用在寫小說上。

瑪莉亞在一旁看着熒幕，邊看邊說。畫面上的人物設定酷似雛菊，應該說根本就是雛菊本人。

「……是這裏嗎？」

「既然不是變成小颯就是變成布立東尼，乾脆看開一點。」

「負債管家這個人物個性很出色，也難怪會變成這樣。」

「因爲他是主角啊。」

小亙說道。

一羣高中生跑來出版社滿突兀的。他們向服務檯告知目的後，服務檯小姐打了幾通電話，立刻幫他們連絡。

「沒錯。要稍微強勢，不能保守。最好具有不屈不撓的精神。」

「我認爲多下一點功夫描述格鬥情節會比較好。」

「噢，這種女角色很受同性歡迎呢。」

「……既然如此，妳怎麼站在我後面呢？」

「這樣可以吧？」

遭到收購的出版社社長室中，持續着激烈的討論。議題當然是小凪寫的小說。

「對耶。這麼重要的事，我竟然忘了。」

「主角是小颯，一定會立刻振作。」

「因爲……大樓很高嘛。」

「這是緊張到手心冒汗的格鬥情節耶！」

「那就讓她把血和重油一起喝。」

小凪按下enter鍵。

「一定是個聰明伶俐的角色吧。」

雛菊喋喋不休地抱怨。她有懼高症，以她的觀點來看，金字塔蓋那麼高也是犯罪行爲，法老王和所有設計者都應該遭到活埋。

「沒有女主角嗎？總要有女孩子吧。」

「或許是吧。」

「只要在這時候覺醒，接下來就沒問題了。」

小颯目瞪口呆地問道。

「因爲妳的人生經驗和接觸過的作品數量不夠吧！」

雛菊很乾脆地回答。

「他會昏過去的。」

「那當然啊。這裏是小凪的公司，你就正大光明地走進去吧！」

「就是類似雛菊的人物……啊！」

「主角誤以爲是傳說中的力量，其實是負債。」

「故事編到這裏都是在講負債，缺乏爽快感。」

「不過，從剛纔聽到現在，怎麼都是小颯的戲呀？」

「應該是從正門進去吧？」

「又回到『這就是……我的神祕力量……？』那個老梗了。」

她把眼睛別過去。

「寫着寫着又變成熟人了。」

○

高速電梯上升到最頂樓。搭電梯的時候，雛菊一直低着頭。

小凪接二連三地列出女主角的特徵。

雛菊自從到達之後，就一直躲在小颯的後面，完全不打算自願走進大樓。

說這句話的是小亙，口氣非常不屑。

「女超人是吧？」

「這樣就好，我決定寫跟雛菊很像的女主角。」

「這樣還不夠。既然她這麼厲害，就讓她當學生會長。學生們都很支持她，然後髮型是直長髮。」

小颯問。他從來沒到過大公司。

雙方的爭執越來越火熱。房間裏的三個人，完全沒發現電梯到達的聲音。

瑪莉亞慎重地選擇詞彙，這點和小亙不同。

「是校園故事嗎？」瑪莉亞問。

雪路悠閒地說出她的感想，泉和理沙也發出「哦——」、「噢——」的聲音。她們都是資產家的千金，這種規模的大樓早就看習慣了。

輕小說中，女性角色的地位比男性角色還重要。由於男性讀者的比例偏高，自然對女性角色也比較有興趣。書籍封面上有沒有女孩子，給讀者的感覺也截然不同。

「喂！她不是女主角嗎？」

「好，那就這樣吧！小颯遭到染上狂犬病的野狗猛追，在日本各地逃竄。」

「爲什麼要蓋這麼高呀？蓋平房就好了嘛！把東京巨蛋買下來，所有人都在一樓工作不就得了！」

「這點場面就嚇到的話，哪有辦法擔任白皇的學生會長？白皇多的是財閥千金和少爺，還有阿拉伯貴族的留學生呢！」

「設定成吸血鬼嗎？我覺得這個梗已經用到爛了耶……」

小亙快聽不下去了。

「妳離爽快感、興奮不已、心驚膽跳越來越遠了！而且一點也不溫馨。」

「如果妳非寫不可，就換個角色吧……」

「……」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不改了。」

小凪說這句話，其實是有根據的。

「妳也看太開了吧。」

瑪莉亞贊成小凪的決定。她把當作茶點的餅乾擺在盤子上。

「……雛菊小姐妳好猛喔。」

「它是大樓，當然高啊。」

叮——電梯門一打開，眼前就是社長室，大門沒關。

小颯慎重地靠近，畢竟他和小凪還在吵架。

「……？」

社長室裏飄蕩着陰沉的空氣，感受不到爭吵的氣氛。

小颯很謹慎地偷看裏面的情況。

「請問……大小姐在嗎……？」

面對桌子坐着、正在思考的少女，猛然抬起頭來。

表情瞬間轉爲開朗。

「唔唔！小、小颯！」

小凪朝走進社長室的管家衝了過去。小颯一邊防止兩人跌倒一邊抱住她，驚訝地問道。

「妳、妳怎麼了？大小姐？」

「瑪莉亞和小亙都嫌棄我的作品！」

「瑪莉亞……還有小亙？」

小颯現在才發現他們兩人的存在，向他們打了招呼。

「他們都欺負我，他們一定是覬覦三千院家的財產，打算虐待我到死。」

「我想應該不至於吧……」

「可是……」

一直默默觀察的小亙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隨便妳怎麼講。是說你們不是吵架了嗎？」

聽到這句話，小凪立刻唰！的一聲從小颯身上跳開，露出心神不寧的樣子。

「沒有妳，我們就無法克服這次的危機。」

「加入一個噁心的場面，纔會得到好評價呀。」

「大小姐，雛菊小姐說妳的小說是傑作喔。學生會長也拍胸脯做保證呢！」

「是嗎？雛菊果然瞭解我在寫什麼。」

「呃……故事裏有一個生氣就會到果菜市場蒐括高麗菜，然後一個一個扔出去的壞蛋，要得獎不容易吧……」

「對不起，這當中發生了很多事。」

「這是小凪寫的大綱，你要看嗎？」

小颯很平靜，反而是小凪嚇了一跳。

這個要求也太強人所難了。小颯刻意拐彎抹角地回答。

「我剛纔發現，寫小說滿辛苦的。」

「販售會有各式各樣的作品，妳想出這種書，應該是沒問題啦。」

小颯低頭道歉。要是小凪知道他差點就做出偷拍行爲，肯定會大發脾氣，於是決定封口不說。

「爲什麼？」

雛菊說。

「遵命。」

「就用這個故事做同人誌？」

小颯差點就出聲贊同瑪莉亞的意見，他明白她想說什麼。小凪寫的內容不在於噁不噁心的問題，而是那種點子已經成爲一種嶄新的藝術了。

「房間不會垮的，妳放心吧。」

「……這一招很有趣嗎？我覺得主角很難爲情耶。看的人也會覺得不好意思吧？」

雛菊也沒有把事情泄漏出來，她應付這種事的時候倒是很靈活。

「……怎麼說好呢，很獨特。」

小颯接過那疊紙，快速地過目。

「爲什麼妳們會在這裏？」

「希望別人幫忙的，應該是小凪妳吧？」

「這麼希望我幫你們嗎？」

「不過，小颯你應該瞭解這點子有多好吧？」

雛菊站在社長室的門口，旁邊還有雪路一行人。

雛菊堅持不動，小颯只好把大綱拿過去給她。

「呃——我是來看看大小姐的情況如何。」

「有沒有人買，就是個大問題了。」

意想不到的強硬口氣，讓雛菊感到困惑。

臉上表情漸漸變得詭異。

「這個嘛……」

「很好看對吧？」

在雛菊還沒把話說完的時候，小颯就轉向小凪。

「這……或許有些人會覺得好看吧。」

「我要從事同人活動，收購是必須的。」

「……喂！管家！」

「我們這邊發生了很多事，沒有大小姐參與，果然進行得很不順利。」

「誰說的？」

「可是……」

「啊——小、小颯，你來幹麼？」

瑪莉亞和小亙都覺得懷疑，小颯則是使眼色要他們別多嘴。如果他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他就必須用武力來解決了。

「妳這麼做就像聽音響需要足夠的電流，於是自己蓋了發電廠一樣。」

「輕小說一定要搭配插圖纔行，我好煩惱喔。」

「編輯部的人說的。我叫球球和白野威去把總編階級的人抓過來問，所有人都異口同聲地說不知道插畫家的住址。」

小亙用不耐煩的口氣說道。接着把手上的一疊紙交給小颯。

門口傳來了不耐煩的聲音。

「這樣啊……」

而小颯，也只能趁機找話說。

小凪轉過身來，原本打算裝出愁眉苦臉的表情，臉頰卻在笑。

小凪背向小颯，儘可能展現出威嚴的態度。因爲身體嬌小的緣故，看起來總有些虛張聲勢的感覺。

「嗯。小說我可以想辦法，但是現在才找插畫家已經來不及了。」

小颯心想：「其實他們都知道」，只是不方便透露旗下作家隱私而已。總編階級的人膽子果然夠大。

「還有這裏很厲害。他把魚的內臟灑在聚集在一起的敵人身上，讓敵人退縮，也同時點出了環境問題和垃圾問題呢！」

「當然是因爲有人帶路啊。」

「是的。」

「我不太看書，現在都流行這種小說嗎？好奇怪喔。」

「很棒的傑作吧？別說直木賞，搞不好還可以得諾貝爾文學獎呢！」

「很好很好，那我就答應吧。給我聽好，不準再忤逆我喔！」

雛菊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小颯，爲什麼把雛菊也帶來了？」

小颯向主人說明來意，話裏參雜着胡扯和虛構的事實。

「很好看吧？」

「你是管家，應該能瞭解主人的想法。」

事情演變到這種情況，小颯自然而然就變成替小凪辯護的角色，還指出了好幾個地方。

「謝謝大小姐。」

「對了。小颯，我在構想小說內容，瑪莉亞和小亙都好頑固喔。」

開口說話的是瑪莉亞。她打開附設的餐具櫃，大概是要準備所有人的茶點。

「這個點子太超過了啦。之後主角還喊了『中和酸性！』，接着灑石灰，根本看不懂在搞什麼。」

話雖如此，小颯也想不出好辦法。最終手段就是他親自來畫，但是這麼做又會讓他無法兼顧管家的工作。

「竟然收購出版社，太誇張了吧。」

貌似不安的嬌小主人，顯然放下了心中的一顆大石頭。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就原諒你。」

「妳說的有些人，就是指妳自己對吧？」

「嗯——」

小凪突然看了小颯的手。

「如果妳是指看過就再也不想看第二次的評價，我認爲妳成功了。」

「就這麼辦。我要把它寫成小說，可是……」

「比方說這裏。主角說『必殺技！模仿不聽話的嬰兒！』，然後就喊叫哭鬧，是在任何漫畫都看不到的招數呢！」

「這個點子前所未見，很新穎吧？」

「我就是喜歡站在這裏。」

小凪的聲調轉爲失落。

「大小姐的作品大概和高尚的文學書一樣，不一定每個讀者都能接受。比方說詹姆斯•喬伊斯的《尤利西斯》就是這樣。」

雛菊的表情很複雜。在好朋友小凪面前，實在不好意思大肆批評。

「那就……」

她翻閱那疊紙，雪路也從旁邊把頭湊過去。稍微花了一點時間纔看完。

「……等一下，小颯。我並沒有這樣說呀！」

「你們爲什麼吵架呀？」

「可、可是也有優點呀！」

「這對主僕纔剛見面，就演起重修舊好的戲碼耶。」

「欸……雛菊小姐，妳要看看嗎？」

小凪說。

雪路的感想非常老實。

「還有這裏，自己拉出內臟後旋轉，甚至拋向空中，視覺上也不太舒服吧。」

雛菊說道。

「雛菊小姐？」

他把小說遞出去。雛菊卻杵在門口，說什麼也不肯踏進來。

「……」

「……你拿過來給我。」

「是的，當然希望。」

「……這、這樣啊。」

「……大小姐，這……」

「好！那就決定囉！」

「我想也是，畫漫畫也不輕鬆。」

「那是攝錄影機？」

「是的。啊，我忘了把這個還給伊澄小姐。」

「有拍到什麼好東西嗎？」

「不，沒有。」

「如果有拍到，我就可以當參考資料來畫了……」

小凪自言自語說着，小颯則是裝做沒聽到。

這時候，小凪突然靈機一閃。

「喂！這麼辦好了，用攝錄影機把我的小說拍成影片吧！」

「什麼……？」

「把拍好的影片燒成DVD，搭配小說一起賣。這麼一來就算沒有插畫，買的人也不會抱怨。而且是把作品多媒體化！」

「哇！這不是權宜之計，是狡猾的手段吧？」

「請你說我是『哥倫布的蛋』（注：「哥倫布的蛋」，講的是哥倫布立蛋的故事，在日本引申爲「做好的事看起來簡單，要想到怎麼做卻很難，必須具有想像力」的意思。），就這麼辦！」

小凪開心地幾乎要跳起舞來。不止小颯，瑪莉亞和小亙，還有沒把話聽清楚的雛菊一行人，都嚇得目瞪口呆。

「不、可是、這……」

「拍片是必要的，影片帶給讀者的震撼反而更大。當然囉，販售會結束之後，我會親手把作品流通到全國。」

「這根本是一種恐怖活動吧。」小颯心想。當然他不敢說出口。

小凪開心到極點。

「用影片呈現的話，我也可以有更多樣化的表現方式。全世界的觀衆都會大爲興奮，奧斯卡金像獎的主辦單位一定會來求我，叫我一定要接受最佳影片獎和最佳導演獎。」

「那個獎項是英語國家的活動啦……」

「總之，我要把小說拍成DVD，然後拿到販售會賣。就這麼說定了！」

「好！立刻開拍吧！」

「他說不想再陪我們胡鬧，也擔心店裏的情況，已經回去了。」

理沙強硬地把雛菊帶過來。

小凪將視線轉移到社長室門口，那裏站着無事可做、只能杵在原地的學生會會長和其他人。

導演當然是小凪，美希負責攝影，理沙負責燈光，泉負責準備小道具。雪路負責炒熱氣氛，伊澄負責發呆。瑪莉亞則是按照慣例，負責準備大家的茶點。

「……女主角就是雛菊。」

「我也很不好意思呀！」

「可是……呃——現在才找演員會更麻煩吧？我想應該來不及……」

「那其他角色怎麼辦？特別是這個女主角……」

「對了，販售會也有角色扮演大賽，小雛妳也要參加喔。」

「妳講得好像我很不識相似的！」

小颯越聽越頭痛。說穿了就是管家，根本不需要分幕前幕後。

「別這樣嘛，這都是爲了動畫研究社的未來呀。」

「誰爬？」

「你們兩個！不準閒聊！」

雪路拍手說道。

「故事裏寫說他是『幕後管家』耶。」

「妳是說那個有不幸體質、長得像女生的人物嗎……」

「……爲什麼只有你這麼輕鬆自在啊！」

這種小地方，小凪反倒是走現實主義。

身穿和服的少女有點納悶。她把母親帶回家之後，才和小凪他們會合。因爲遲到的關係，始終沒和小亙碰到面。

雛菊充滿怨恨地說。

「然後呢？」

這裏是出版社附近的公園，可惜規模不像代代木公園那麼大。公園裏有兒童用鞦韆和溜滑梯，宛如埋藏在大樓羣中的祕密基地。

「要不要跟我交換？背上開了大洞，很涼快喔！」

她滿足地點點頭。

「很適合妳！」

○

「妳穿才適合啦。」

小凪召集所有人。

「不準擅自幫我決定！我絕對不會參加的！」

「啊啊，那個人——」

雪路露出邪笑。

「我會拍得淺顯易懂，放心吧！文字無法補足的部分，拍成影片之後就可以立刻吸收到腦子裏了。所以纔有人說，老看電視會變笨啊。」

「那就用CG加工嘛。」

因爲小凪答應雪路，要把出版社部分的股票讓給她，她現在心情好得很。明明不是導演，卻坐在摺疊椅上。

小凪很倔強。萬一用錯說服的方式，她只會越來越固執。瑪莉亞和小亙不發一語，肯定是早就說破嘴了，卻還是無法打消她的念頭。

「不止DVD，順便連照片都一起賣，肯定會賣到更好的價錢。」

「妳穿起來很好看呀！瑪莉亞真厲害，短時間之內就能把衣服都找齊了。」

「那種爛社團解散算了！」

「我覺得去廢墟拍會更棒。」

「難得伊澄也在，他好笨喔。」

「很像喔！」

「這裏非常適合我心目中的形象。」

「她在那裏。」

「沒錯。」

「可是拍成影片實在讓人心臟負荷不了……不是的，我是說這種影片八成只有內行人才愛看。」

「學生會長大人。」

雛菊輕聲地回答「知道了」，接着就迅速地爬了上去。她擅長爬樹，這點小事難不倒她。

「我已經幫妳登記了。」

「這是『Overdose女僕•超級小雛』的正式裝扮。設計概念是『當今的女高中生不知恥』。」

「喂，小颯。小亙呢？」小凪問。

「原本打算讓妳穿體育短褲或者是學校泳裝，改成這樣已經收斂很多了。」

「站在那裏大叫『幕後管家，你來得正好！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難怪小颯在看故事的時候，覺得人物描寫得簡單明瞭，萬萬沒想到就是在寫自己。

雛菊只聽到自己的名字，不知道他們在講什麼，只能愣在那裏。

小凪並不認爲這樣的設定有什麼問題。

她說的很對，無法反駁。

「這樣很像黑澤明吧？」

雛菊換上了小凪設計的服裝。迷你裙女僕服、兔子耳朵、腿上穿的是深色網襪，背後裸露了一大片，相當大膽。

小颯指向樹叢。類似悲鳴的叫聲，從分隔公園的柵欄另一端傳來。

「什麼——？」

主角是小颯，依舊穿着管家服。

「不要！我絕對不要！」

「你在胡說什麼呀？主角就是你耶！」

「就是精通人世黑暗面、不分晝夜拼命戰鬥的管家。只不過他的真實身分也是管家。」

小凪小聲地說道。

「那我們開始拍了！順序就照我剛纔說的。」

小凪皺起眉頭。

理沙把登記表格的存根聯甩來甩去。

「竟然說這種話，一點也不像受到學生愛戴的學生會長喔！」

「妳是女主角沒錯啊。」

「小颯，雛菊呢？」

「謝謝妳的好意。」

「姐姐，看到妹妹打扮成這樣，妳一點憐憫心也沒有嗎？」

「CG更花時間吧？乾脆改劇本，把場景設定成公園就好了。」

「我纔沒有不知恥！這分明是角色扮演嘛！」

小颯早就穿過無數次的女僕服了。

雛菊含淚抗議道。

「……竟然還戴起墨鏡。」

「雖然我看就知道了，妳寫得那麼白，還是讓我有點沮喪。」

「我設計的是最適合妳的服裝。不過實在太大膽了，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雛菊咬着嘴脣，低聲地說：「姐姐大混蛋……」

傍晚的屋外十分涼爽，非常適合攝影。瑪莉亞回答道。

「那我們開始拍吧！」

「這種設定有意義嗎……」

「小凪！」

「什麼鬼啊？我不是女主角嗎？怎麼變成壞蛋了？」

雛菊大聲慘叫，可惜沒有人理會她。

她環視公園，除了他們之外沒有半個人。這裏原本住宅就不多。

「那妳來代替我吧！」

「要拍囉！首先爬到那邊的攀梯格上。」

雛菊漲紅了臉。

小凪把縮成一團的學生會長，從頭到腳打量一番。

「妳太亂來了！」

「我創作的時候，越寫越像你。後來就乾脆拿你當作主角。」

小颯開始思考阻止她的理由。

「現在沒時間趕去軍艦島（注：軍艦島，位於長崎縣長崎市的無人島。）了啦！」

「我沒有啊……」

小凪導演拿着大聲公警告他們，兩個人趕緊閉上嘴。

「那就不應該說這種臺詞吧！」

「妳改過自新後纔會變成女主角。」

「既然如此……」

「但是妳還是沒有喪失邪惡的心。」

「未免太模棱兩可了吧！」

雛菊抱怨歸抱怨，還是站在攀梯格的頂端擺起架式。

接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幕、幕後管家，你來得正好！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

小颯露出困惑的表情。

「幕後管家、忌日……小颯，你要回嘴呀！」

「話是沒錯，可是……」

「你要看着我講。」

「可是，妳的裙子下面……」

原來Overdose女僕•超級小雛的女僕服非常非常短，只要站在稍微低一點的地方，就可以看到她的裙下風光。

雛菊不慌不忙地說道。

「我有穿安全褲。」

「好掃興……我是說太好了。可是，往上看還是不太禮貌啦。」

小颯看向小凪導演，先是拍手比V字，又用手指畫圓，告訴她自己看得到雛菊的裙下風光。

「糟糕……小颯，把頭轉過去。」

「是嗎……」

小颯驚訝地反駁。

「動、動作好快……！」

兩人照小凪的指示去做。雛菊從攀梯格跳到溜滑梯（這是危險動作，但由於她運動神經發達，很輕易地就辦到了），小颯則是拼命地盪鞦韆。

「別這麼嚴肅嘛！這樣比較好玩呀。」

「……我可以插個嘴嗎？」

「溜下來又怎樣？小颯就在旁邊耶。」

「大小姐？」

小颯只能把命運託付給上天。然而看到炸藥的分量，似乎託付了也沒用。

「那樣不能叫童心吧？」

「我相信你的能力喔！」

「……？」

「什……請等一下！」

「小颯說不定會受傷耶！」

小颯只能痛下決心。

「小颯！」

「話是沒錯，可是我也沒說你是正義的化身啊。你叫幕後管家，聽起來就是一個反英雄。就算你在黑色封面的筆記本上，寫下討厭的對象的名字，也不覺得奇怪。」

「……我明白了。」

「跟姐姐到旁邊去聊一下，乖喔！」

小颯還是滿腹疑問。雖然不至於像縫紉機和洋傘在手術檯上邂逅（注：出自法國詩人兼作家德•洛特黑阿蒙公爵（Le Comte de Lautréamont）所寫的散文歌詞，風格血腥且荒誕，還影響了日後的超現實主義。）那麼誇張，但也夠超現實了。

「好——這時候！」

「倒立之後怎麼跳啊！還有，我是正義的化身對吧？」

小凪用大聲公怒吼道。

「嗯……原來如此，好主意。」

就這樣，雛菊站在攀梯格上俯瞰，小颯則是背對着她繼續說臺詞，形成奇妙的構圖。

「我會去盪鞦韆？好像幼稚園小朋友喔。」

「我會突然引爆，你要塞住耳朵喔！」

「肯定是一部震撼世人的電影。」

「大小姐！」

「好詭異的對抗戲喔。」

「問題大得很！」

她們強硬地把雛菊帶離公園。

小凪用大聲公指示他。

「這樣缺乏魄力啊！」

「接下來還是溜滑梯。」

「妳什麼時候變成顧問了……又要倒立又要跳躍，根本不可能嘛！只能勉強彈起來而已，連扶手都跨不過去。」

她跟小凪講着悄悄話，接着就步出公園。

爬上去之後，他發現並沒有想像中的高。小時候只要爬到溜滑梯頂端，就覺得自己好像征服了世界一樣，長大後的感覺果然不同。

工作人員無視小颯的存在，把炸藥埋在溜滑梯底下。需要不少分量的炸藥，才能一次就把溜滑梯炸碎。

「你倒立大叫『再見了，Overdose女僕•超級小雛！後會有期！』，然後跳下來。」

「小凪，太危險了吧！」

「小颯會返回童心去盪鞦韆，別擔心。」

「背對着雛菊繼續對話。」

「小颯你爬上去。」

小凪指了水泥制的溜滑梯。

她們離開之後，伊澄便指揮着卡車駛進公園。

「忍耐吧！」

「重複利用啊，環保嘛！」

理沙從雛菊背後伸手堵住她的嘴，雪路則是按住她的身體。

「誰說的？」

「我不會倒數喔！」

「雛菊小姐已經滑下去了，我爬上去不是很奇怪嗎？」

「拍到很不錯的畫面喔！」

「到了二十五世紀，武打戲都會變成這樣。」

工作人員走下車，接着把木箱從卡車貨架上卸下。箱子上印着大大的「危險」字樣。

伊澄開口了。她原本只是在一旁靜靜地觀看，似乎靈機一動想到了什麼。

說這句話的是雪路。

「很好！然後雛菊妳從這裏跳，接着……跳到那邊的溜滑梯。」

「我們會離這裏遠一點。」

「在我這個顧問看來，剛纔的演技實在很糟。」

「可是我有點怕耶。」

「只要嘴上一直喊童心童心就好了。」

小凪用大聲公敲着肩膀。

「……啥？」

臺詞盡是一些奇奇怪怪的內容，比如「幕後管家的忌日，就是我的生日」、「我討厭喫紅蘿蔔」、「常盤莊（注：常盤莊，曾經位於東京都豐島區的木造公寓，有許多資深漫晝家都是那裏的房客。）用聯氨當燃料，飛向宇宙了」之類的。所有人都對故事進展感到疑問，小凪卻是非常認真。

抱怨歸抱怨，小颯終究是受僱於人，無法反抗主人。

說這種話真是強人所難，身體辦不到就是辦不到。

下個瞬間，小颯的身體就隨着巨響，高高地在天空飛舞。

「怎麼沒有倒立呢？」

「這樣我會死翹翹的！」

「我要來真的，不造假，一次決勝負。伊澄會負責準備火藥。只要結合鷺之宮和三千院的力量，就算在城裏丟炸彈也沒問題。」

「妳講的是別的角色吧？」

遠處傳來小凪透過大聲公講話的聲音。

「不愧是我的管家。」

「我相信他。」

「不可以。身爲學生會長，我……唔！」

「我希望你像《生之慾》（注：《生之慾》，原名爲《生きる》，黑澤明導演、志村喬主演的電影，一九五二年上映。）的志村喬一樣，飄溢着人生的悲哀。」

「只要把你和溜滑梯一起炸掉，肯定會很震撼。」

小颯嚇得心臟幾乎快從嘴裏跳出來了。

小颯受到小凪半強迫的指使，爬上了溜滑梯。

「話是沒錯……我也會被炸飛吧？」

小凪擦去額頭上的汗水。

小凪把大聲公湊近嘴邊。

「……天啊，至少讓我做好心理準備吧……大小姐！大小姐？」

「不要緊。我剛纔也對小亙說過，你從鐘塔上掉下來也活得好好的。」

隨着「預備——開麥拉！」的聲音，小颯叫喊着「再見了，Overdose女僕•超級小雛！後會有期！」，然後跳到地面上。

雛菊也提出抗議。她身上穿着迷你裙女僕裝，有一種僕人罵主人的錯覺。

「這是當然的啊。」

「小颯，從那裏跳缺乏魄力。畢竟溜滑梯是兒童的遊戲設備。」

「小颯，請你再爬上去一次……小凪。」

「所以我決定改成爆破場景。」

「然後說『過來這裏』，溜下來。」

「好。」

「因爲雛菊是邪惡女主角啊……」

小凪的眼神很堅定，沒有一絲懷疑，宛如純真無瑕的孩童。

工作人員準備完畢，所有人都離開現場。不知何時，周圍甚至展開交通管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