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桂家的風暴

小颯拿着攝錄影機走在路上，樣子看起來很像電視臺的工作人員。但是他身上穿的管家服，搭配攝錄影機實在有點不自然。他自己則是提心吊膽的。

小颯身旁還有伊澄。有伊澄繼續陪着他，減緩了他內心的不安。

離他們不遠的地方，則是跟着動畫研究社的三人組和雪路。這樣的行爲怎麼看都像在監視他們的行動，也像負責討酒錢的黑道。總之就是要緊盯着他們，預防他們逃跑。

「就在這附近吧……」

小颯環顧四周，其中一角就是雛菊的家。

這一帶是清靜的住宅區。雛菊的家當然也是雪路的老家，不過雪路說自己一直沒回家，不太好意思進去。對於老家和家人都消失不見的小颯來說，真是一個奢侈的煩惱。

「是這裏吧？」

記憶中就是這棟建築物沒錯。小颯曾經在這裏過夜，還記得房子的樣子。

他全身顫抖。雪路她們命令他來偷拍，會緊張是理所當然的。

「雛菊小姐不一定在家吧……」

「說的也是。」

身旁的伊澄點頭道。

「如果她不在，就可以用這個理由拒絕偷拍了。」

「我來問問看吧。」

身穿和服的少女說道。小颯不禁「咦？」了一聲，表示疑問。

「問？這附近有妳認識的熟人嗎？」

「沒有，不過那邊——」

伊澄指着桂家對面，正好貼着選舉海報的地方。沒有半個人影。

「沒有人呀？」

「有的。」

雛菊眯起眼睛，大步地走向姐姐雪路。

「是的。」

「沒錯。可是那件事不是已經解決了嗎？」

「我是她姐姐，姐姐要求你去拍她，不至於害你被抓走啦。」

他確認手上的攝錄影機，電源充足，硬碟也還有足夠的空間。而且伸手就可以摸到窗戶。

她毫不猶豫地走近那裏，然後嘰哩咕嚕地自言自語。在旁人看來，她的樣子實在令人卻步。

「你不拍的話，負債會越來越多，也不知道你還能不能繼續留在白皇唸書呢。」

這是他事先準備好的藉口。這一招和《超能力魔美》（注：《超能力魔美》，藤子•F•不二雄的漫畫作品，曾被改編成動畫和日劇。）的主角魔美用的招數一樣。在小颯的模擬演練中，用這一招應該可以立刻脫身。

「咦？」

小颯跪坐着。不只是他，雪路、理沙、美希、泉也是一樣。伊澄也跪坐着，不過她平常就習慣跪坐，樣子看起來很輕鬆。

總之雛菊的確在家，這麼一來，小颯就必須潛入桂家。說穿了，非法入侵根本是犯罪行爲。

「小颯你來說。」

雪路一行人則是小心翼翼地在外面等待。伊澄也和她們一起留在外面，向小颯揮舞着手帕。應該是在向他道別吧？

「你沒看到嗎？」

對雛菊來說，誰出面說明都無所謂。

「那應該是我媽媽吧？我剛去慢跑回來……」

「你在幹麼？」

怎麼辦？小颯你該怎麼辦？該不該冒着犯罪的污名，下定決心去偷拍呢？

她的聲音很低，一聽就知道心情不太爽。

不久，她走了回來。

「小颯？」

小颯踏進桂家，可以說是被雪路硬推出去的。

「妳根本是在威脅我。」

小颯指了指背後。他身後有露出驚訝表情的雪路。

「是的。」

正當他想掉頭的時候——

「也就是說……」

「姐姐，跟我過來一下。」

「……」

她說話的口氣相當認真。小颯也感受到危機。

「是這樣嗎？」

「別發呆了，快去拍雛菊的裸體或是穿內衣的樣子吧！拍到裸體的話，可以賣三倍的價錢。」

停下腳步抬頭看。聲音是從窗內傳來的沒錯，是衣服摩擦的聲音。

終於，白皇學院的學生會長大人開口了。

「妳怎麼在外面……妳不是在家裏嗎……」

「呃，這是因爲……」

不知什麼時候，雪路早就站在小颯背後。

「請你不要擅自亂跑。」

「其實還沒有結束。」

在眼前這個當下，世界上恐怕沒有任何人敢反抗她，連國家元首都得聽她的話。小颯完全不打算抵抗。

「妳這樣還稱得上是老師嗎？」小颯抗議道。但是雪路根本不理睬他。

籠子裏的動物越來越多了。這是小颯當下的感想。

「沒錯。」

雛菊伸出手，抓住小颯的領子。

站在那裏的人就是雛菊，錯不了。

「呃——意思是說，妳指的是幽靈？」

這麼問也沒用，一般人是看不到的。

「你可以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嗎？」

「是的。」

「……再說一次。」

雛菊不發一語，其他人也不敢講話。在他們被關進房間之前，說明了很多事（應該說是藉口），她根本不加理會。時間就在他們大眼瞪小眼中流逝。

小颯不自覺地嚥下口水。這聲音，八成是有人在換衣服沒錯。

就算雛菊在家，說不定她的家人也在，她也不一定會在這時候換衣服。小颯甚至不知道她的房間是不是在一樓。

「我嗎……？」

「噢……」

小颯不敢抬頭。現在抬頭看雛菊，一定會變成石頭。她現在就像梅杜莎。

「妳說的沒錯。」

雛菊斜眼看了小颯。

「你到底在幹麼？」

「快點去啊！」

「就在那邊呀。是一個十五年前開瓦斯自殺的人，對人世還有留戀，所以在那裏飄浮。他說他剛纔從窗戶有看到雛菊。」

「不……不好意思，請問這附近有沒有姓山田的人家……」

雛菊雙手抱胸，敲着手指。

「我找山田家……」

被吩咐的這羣人沉默不語。他們互相牽制，進行無言的推託，看看該由誰出面說明。

「小颯你也過來。」

「本來以爲可以大撈一筆說。」

小颯大喫一驚。糟糕！事蹟敗露了！要想個辦法矇混過去纔行。於是他回頭並且說了這句話——

「……一定是姐姐妳煽動他們吧？」

他經過走廊，突然聽到喀沙喀沙的聲音。

她的表情越變越難看。小颯有預感，雷雲就要接近了。

「呃——起因是動畫研究社的社辦遭到破壞。」

她的聲音相當低沉，聽起來非常有魄力，恐怕連黑手黨都要甘拜下風。

「該怎麼辦纔好呢……」

「我不否認。」

偏偏對方認識自己，糟糕透了。

偷拍是如假包換的犯罪行爲，這樣做真的可以嗎？小颯的腦子裏有正義之心和邪惡之心，正在進行無止盡的討論會。它們在爭論拍或者不拍、到底怎麼做纔是正確的，恐怕永遠也討論不出結果。他需要的不是結論，而是決心。

「妳去慢跑呀？那我失陪了……」

「哪有，是綾崎擅自決定要拍的啦。我只是跟來湊熱鬧……」

「這裏沒有姓山田的人，你跑來我家做什麼？」

「我不要，我會因爲非法入侵遭到逮捕的。」

「你們爲了締造成績，打算到販售會擺攤。」

「人到底在哪裏？」

「你們太亂來了吧！」

「他不會危害別人。」

「是……我想那邊那羣人，應該會很樂意說給妳聽。」

小颯把到目前爲止所發生的事情，做了冗長的說明，完全不打算省略。看到雛菊現在的樣子，他判斷最好一五一十地說給她聽。他甚至打算把從學校走到這裏的路線都說出來，是雛菊說「不必講這麼詳細」，他纔沒有說出來。

「那邊那位親切的人士，告訴我雛菊在家。」

「……我不能這麼做……」

「姐姐！」

「雛、雛菊小姐……妳好。」

小颯彎下腰，彷彿潛入敵陣的Snake（注：日本KONAMI發行的電玩遊戲《Metal gear solid》（潛龍諜影）的主角。）一樣。留下腳印無所謂，但是要儘可能不發出聲音。這是他執行了無數的sneaking mission後，所學到的無奈知識。

「給我站住。」

回去吧！回去之後，忘了今天發生的事，也不要聽雪路和三人組抱怨。至於影片，再想別的手段吧。

雪路的嘴一開一合，應該是在說「你怎麼可以把我們拖下水！」吧。那又怎樣？現在的小颯，不管是老師還是同學，他都很樂意出賣。

雪路毫不在乎地說道。雛菊狠狠地瞪了她。

「給我說清楚。」

雛菊就坐在他們面前，雙手環胸俯瞰着他們。這裏是她的房間，人數衆多又沒開窗戶，簡直就像索洛韋茨基監獄的偵訊室一樣。

幸好現在不是夏天的深夜。

連想趁機偷溜的小颯，也聽得一清二楚。

「而商品就是偷拍我的影像。」

「還是早點去投胎比較好吧？」

雛菊注視着小颯，眼光停在他手上的攝錄影機。

「於是你們動手做要販賣的商品。」

雛菊的口氣，彷彿快把雪路的頭壓到地上似的。

「妳打算拍我的影片去幹麼？」

「當然是拿去販售會賣啊……」

「還有呢？」

「賣剩的檔案會銷燬啊……不，等一下。」

足以殺死一頭熊的兇惡眼神飛了過來，雪路趕緊訂正自己說的話。

「其實我打算拿去偷賣啦。因爲學校裏有很多雛菊的粉絲嘛！」

「姐姐，妳知道有什麼管道可以賣嗎？」

雪路指着理沙一行人。

「販賣管道和匯款帳戶已經有頭緒了，所以我算是負責構想販賣對策的人吧？只要親姐姐保證影片裏拍的是本人，一定會賣到翻……」

「姐姐！」

雛菊砰砰砰地拍着桌子。

「妳到底在胡思亂想什麼呀？這樣還算我姐姐嗎？從來沒聽過出賣妹妹的姐姐！」

「這不叫萌妹妹，是賣妹妹……」

雛菊氣沖沖的樣子，彷彿要一口咬上來似的，雪路趕緊閉嘴。再繼續說下去，恐怕會有血光之災。

學生會長把臉轉向聚在牆邊的三人組。

「……妳們爲什麼要附和這件事？」

「因爲我們需要社辦的重建費用呀。」

美希坦白地說道。雛菊怒上心頭地說——

「我有答應妳們，學校會幫忙出一半的費用呀！」

「我是真的想要社團成績啊。」

雛菊頑強地拒絕，這是理所當然的。

「認真的意思是？」

「話是沒錯啦。」

小颯害臊了。

「那可不一定喔！」

「我只是舉例而已！」

「是嗎？」

「是她們要求的……」

「小颯。」

雛菊是學生會長，必須管理所有的學生，也包括學生們自由參與的社團活動。在白皇，只要社團有位名義上的指導教師，想做什麼活動都可以。換句話說，這是把責任從學校轉移到學生身上，學生必須有嚴格的自律精神才能自由活動。假如有社團毫無成果，學校也會限制該社團所享有的權利。爲了防止出現這樣的社團，學生會長難免會把話說得嚴苛一點。

「喂！」

「爲什麼要偷拍？」

小颯戰戰兢兢地舉手。

「你這樣講好像我隨時都在發脾氣一樣。」

「是理沙說，與其我們跟家裏要錢，不如讓颯太去賺錢，差額可以隨我們運用。所以纔會……」

「咦？妳的意思是可以拍妳嗎？」

「妳不要老王賣瓜、自賣自誇。」

「有的小學生不會念書，電玩卻打得很好，我就是那種人啊。如果這些事是發生在《Corocoro comic》漫畫雜誌上，我說不定可以當主角咧！」

「那我們乾脆去找小凪吧？」

「什麼事？可以準我不要繼續跪坐嗎？」

「我問你，小颯。」

雛菊露出稍微不愉快的表情。

「應該不至於……唔咕！」

「要拍就拍正經一點的影片，比方說狗狗或是貓咪。」

雛菊忽然看向天花板，好像在思考什麼。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小颯必須付全部費用？而且妳們家裏都很有錢呀！」

「普通？什麼樣叫普通？」

雛菊繼續說，打算一掃低迷的氣氛。

「……纔沒有……」

他用力地扯開雪路堵在自己嘴上的手。

雛菊恢復原本的坐姿。

「怎麼了？」

「……」

「理沙！」

「……你讓我說不下去了。」

「沒什麼。」小颯回答。

雪路代替小颯回答道。表情看起來樂得很，完全沒有跪坐後的痛苦。

「我就去看看她的狀況，不然姐姐一定會跑去跟她說一些有的沒的。」

小颯的想法和她一樣。雛菊是小凪的好朋友，就算是畫同人誌，他也不認爲小凪的創作會有情色的發想。

「你怎麼擺出那種態度？」

「不行。小凪的同人誌，內容是什麼？」

突然有人從旁邊伸手過來，堵住小颯的嘴，讓他沒辦法繼續往下說。

「哪有？不只我，這個意見大家都贊成耶。」

「是。」

「我想妳會。」

「總之，不要做這種形同犯罪的事。要拍影片的話，就認真一點拍吧！」

「我明白了。」

「要是我，一定會把妳當作故事主角，讓妳做一些猥褻到極點的事。就算妳是我妹妹，我還是受不了金錢的誘惑。既然能大賣，我當然非做不可！」

「聽妳這麼說，我好開心喔。」

「難不成……她打算用我當主角，畫猥褻的故事？」

理沙問。

理沙還沒把話全部講完，雛菊就紅着臉大聲叫。

「聽你剛纔的敘述，她不是已經生氣了嗎？」

雛菊雙手抱胸繼續說。

「我以爲你是個很正經的人。」

理沙就像站在放大鏡收集太陽光的中心點上，被迫承受雛菊所有的憤怒。

「沒有隨時啦……」

「這都是爲了到販售會擺攤啊。只要妳肯擔任女主角，一定能拍出拿到任何地方都賣得出去的猥褻影片。」

雛菊似乎沒把雪路的話當成一回事。

「大小姐正在製作同人誌。如果我們沒有把影片拍好，她恐怕會生氣……」

「因爲……我以爲妳又要罵我……」

小颯全身僵硬，做好捱罵的準備。

雛菊有點困惑，卻又馬上恢復正常。

「就算她們拜託你，也不要當真啊！幸好對象是我，如果是別校的學生，事情就大條了。」

「所有人都跟我來！」

「妳們爲什麼這麼愛拍裸露啊！」

「那小雛，麻煩妳在這裏敞開衣服，小露一下好嗎？我們會光明正大地拍，這樣就不算犯罪了……」

「我的確有叫你們提出成績。」

小颯答不出來。小凪構思的故事，實在太天馬行空了。

說這句話的人是泉。

「反正你們必須把之前拍的影片銷燬，給我重拍。聽到沒有？」

她向所有人宣告，聲音響徹室內。

「妳嘴上這麼說，其實是想煽動小凪去胡作非爲吧？比方說換她來偷拍我之類的。」

「……噗哈！我認爲大小姐做的應該是普通的同人誌。」

「我們有想過。」

「既然小雛這麼介意，就一起去確認清楚呀。小凪有人可以商量，一定也會很開心的……」

雪路說道。

「認真就是認真啊。」

不過小颯的確常常惹雛菊生氣。以次數來說，小凪和雛菊大約佔一半，剩下一半則由瑪莉亞和其他人平分。

雛菊以外的所有人，都露出奇怪的表情。

雛菊說得很憤慨。

「幹麼？」

「是！」在場所有跪坐的人異口同聲地回答。

「呃——可是——」

「我沒有參與，不清楚。」

「所以我才說妳亂想啊！學校成績那麼差，只有歪點子特別多……」

「噢……」

雛菊銳利的眼神刺向雪路。

「妳不要亂出主意好不好！」

「不準拍不健全的影片！」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