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搏命的比試自是你死我活

1

清海、愛香、毬藻三人，決定先送雪乃到位於特別學生宿舍的卡塔莉娜與塔妮亞的房間。

若是在路上碰到學生會執行部員的話會很不方便，於是先由毬藻到兩人的房間告知，並探查樓內的狀況，確定沒人後，其他人才來到她們的房間。

對四人的來訪一臉驚訝的卡塔莉娜與塔妮亞，在聽到清海與愛香讓雪乃暫時寄住在這裏的要求後，更是驚疑不定。

不過，清海他們並沒有對兩人詳細說明的餘裕。而且如果說明情況的話，卡塔莉娜一定會要求跟來，那就麻煩了。

[回來之後，一定會說明一切。]

愛香對兩人承諾。

卡塔莉娜還要說些什麼時，

[現在就先默默地等待愛香小姐歸來吧。]

多虧塔妮亞體貼地勸說，卡塔莉娜才同意了。

2

愛香、毬藻、清海隨後來到了學園長室。

雖然沒有預先打招呼，不過昌月的個人房間就在學園長室的旁邊，她現在一定身在學園長室與個人房間其中之一。

教職員樓並沒有上鎖。

教士大多數都已不在，裏面基本上沒人，沒有人氣的建築那空曠的氣氛讓清海有點緊張。

三人穿過走廊，走上樓梯。最後站在學園長室厚重的門前。

門縫處微微透出亮光。

也就是說學園長正在裏面。

清海正要敲門時被愛香攔住，她代爲上前敲了敲門。

[學園長閣下，您在嗎？]

[是誰?]

[愛生愛香和鞠元毬藻，以及土岐川清海三人。有事想與您相商。]

[那就出發吧。]

清海對愛香和毬藻用力點點頭。

硬紙箱與木箱放得到處都是，地上堆着從書架上抽出來的書籍，巨大的辦公桌上文件也堆積如山。

[不是對我說就不行嗎？]

[是的。必須在學園長離開大蝦夷學園之前。]

[怎麼了？快跟上啊。]

[各位都曾指出過這一點，這是我九十九個缺點的其中之]

從出入口進入館內的清海走入十來米後停了下來，環視着體育館內部發出感嘆的聲音。

[裏面就是普通的體育館啦。沒有什麼隱藏的機關。也沒有分開地板從地下出擊的巨大機器人啦，放心吧。]

昌月轉過身來正面面對着清海。

昌月回答道，她抬起頭看向二樓。

[我做出了一個假設，並由此引出一個結論。]

天花板和牆壁上都有照明。體育場的各個角落都被刺眼的人工燈光照得清清楚楚。

跟上去。

[是嗎，算了。總之，在這個房間沒法安心說話。不如換個地方吧？]

昌月銳利的反擊，讓愛香再次嗚的一聲向後一仰。

[不，不用那麼麻煩，在這裏就好。]

室內呈現出一片雜亂的景象。

昌月帶着柴郡貓（譯註：出自愛麗絲漫遊仙境）一樣的笑容問道。

[沒關係。正好休息一下。]

步行穿過無人的校園的昌月的背影好像夢幻一般朦朧，讓清海有種一旦目光離開，她就會馬上消失的感覺。

雖然還差一點纔是滿月，不過明亮的銀色光芒還是灑到衆人頭上。由於月光太亮，連星星的光芒都有些看不到了。

[啊是。]

[是的。說給學園長以外的人聽也沒有意義。]

[如何？要到觀衆席坐着說嗎？]

不要啊，那種自稱！

嗚，愛香頭向後一仰，又低頭說道。

[愛生，你說話還是那麼囉嗦啊。]

學園長視線從清海身上移開，環視了一下室內。

愛香悄聲說道。她身上藏青色的水手服和裙子，沐浴在明亮的月光中，也彷彿在發着光芒一樣。

[對此有什麼感想的話，你可以在說正事前說出來哦？]

[這個房間如你們所見，太亂了。旁邊的個人房間也一樣到處是衣服亂得很。你要是說堆滿了我的換洗衣服比如內褲和內褲和內褲（譯註：這可不是我打多了）的房間比較好的話，就到隔壁去如何？]

[你要說的是話是什麼？]

在體育館門口處停下腳步的昌月招呼着三人。

巨大的月亮掛在夜空中。

[哦？比如呢？]

[可能吧。]

[不，應該不會吧。她身上沒有那種咄咄逼人的感覺。不過也感覺不到聽天由命或者放棄這樣的情緒就是了。]

清海點了下頭，靜靜地開始發言。

[好像有種技能升級了的感覺，讓人興奮呢。]

[那麼，有什麼事？]

清海走上前來到愛香身邊，面對昌月。

清海他們稍稍加快了腳步，向等待着的昌月走去。

[真是氣派呢。]

[是嗎，那就好。那麼，土岐川。]

[哦？]

有那麼多嗎！？話說爲什麼要用二進制啊！？

[我可有許多超色的內褲哦！]

[在我看來，恐怕有二百五十六個之多吧。]

[有關這次的事件，我也做過各種各樣的設想。]

那才超不適合你吧！

你還承認了啊！？

清海差點把心裏的吐糟說出聲來，連忙用手捂住嘴。

[不，沒有。完全沒有。]

[你的缺點，只有九十九個嗎？]

[是的。]

你是貓頭鷹嗎！

[不，我可沒說。我可一句那種話都沒說過。]

毬藻不停地前後點着頭，這是她在拼命表達肯定的意思吧。

[我想請學園長一定聽一聽我的結論。]

[嚯哦？]

[清海大人。]

一直嘻嘻笑着的昌月忽然收起了笑容。

[教室的話，好像有點讓人靜不下心來，如何，愛生？]

[是呢。沒人打擾又安靜，而且可以坐着說話的地方體育館如何？那裏有觀衆席哦。]

3

[我還沒有進過體育館呢，說起來。]

[那麼，就讓我聽聽你要說的話吧。那是和這次的事件有關的嗎？]

亮色的和服袖子處，可以看到手腕上還包着繃帶。看護教士雖然說過已經縫合了傷口，不過恐怕還沒有抽線吧。

[門沒鎖。進來吧。]

[有意思。我就聽聽看吧，不過。]

[啊，是，馬上就來。]

內部的空間放下了三個籃球場地和排球場地，以及一個網球場地後還顯得綽綽有餘。

愛香打開對開的門，踏入室中。

清海搖頭揮去腦中浮現的想像。那纔是太不適合學園長的可能性。

昌月用意味深長的視線看向愛香。

體育館比想像的要寬敞。

站在窗邊俯視着校園的松前昌月轉過身來。說是俯視，不過她的身高太低，站在窗邊也不過剛好讓頭部高過窗臺罷了。

[嚯嚯嚯~~~~~~？]

缺點增加了有什麼好得意的！

[非得現在不可嗎？]

[因爲到了冬天校園就會被雪掩埋無法使用了啊。而且，雖然這學園是吊車尾學生的巢穴，可這些學生中家境富裕的多得很。寄宿金可給得不少。]

[您正在做離任的準備工作嗎。]

[我是無所謂。]

昌月隨手抓起架臺上的刀，先一步走出房間。

4

[學園長閣下，會不會已經知道清海大人要說的話的內容了？]

可能有嗎！

[是。清海大人有些話要對學園長說，希望學園長在從本學園離任前，請一定聽一下，在您百忙之中前來實在抱歉，多有打擾了。]

難道，莫非不，那不可能。

愛香和毬藻輕輕點點頭。

三人對視了一下。

[什麼事？]

清海好像要把頸骨搖斷般用力搖頭。

[啊，嗯，我也有這種感覺。]

[從今以後，我就自稱爲擁有二百五十六個缺點的女人吧。]

[可以。去哪裏呢？]

[那麼，特意帶我們去體育館是]

[這次的事件，雖然簡單地歸爲了走私事件，但在將事件梳理一下後，卻還殘留有幾個疑點。]

三人追着松前昌月，離開了學園長室。

5

[猜不出對手的反應實在是讓人困擾呢，不過萬一的時候，我和毬藻豁出性命也會保護您的。]

剛纔的態度也一樣，和總是充滿攻擊力和迫力的學園長簡直判若兩人。

[爲什麼要以這個學園爲走私的基地。爲什麼要在這個學園建造地下工廠。大多數的教士都與走私有關，那麼是誰在指示他們。有十幾個教士都涉及走私的話，我想一定有指揮他們的上層組織吧。那樣的話，這個組織是由誰組建，誰掌握的呢。然後就是教士是爲何被殺，又是爲誰所殺。]

昌月，哼哼地發出嗤笑。

[反正可以想像嘛。]

[是啊。]

[你的想像是什麼呢？]

清海緊盯着昌月繼續說道。

[最初的疑問，可以用這個學園的地理位置來解答。這裏瀕臨海岸，由俄羅斯和中國而來的船隻很容易到達。而且不只如此，似乎還有許多國籍不明的船隻在附近出沒。再加上，這裏距離沿岸警備隊和警察署都很遠。作爲走私的中轉基地可以說是絕佳的地點。]

[正如你所說。]

[工廠這一點也同樣。這裏是全寄宿制的學校，幾乎沒有人員的出入。而且學生一旦入學，不管是暑假還是寒假都不能外出。以能夠避開外部的視線這一點來說，沒有比這裏更好的地方了。而且，有數棟禁止入內的建築物，因爲以前發生過事故或案件，根本沒有人靠近。這樣就算在地下做些什麼，也無被人發現之虞。]

[這點也確如你所言。]

昌月回應道，神情看來相當愉悅。

[我不知道教士們是何時開始，以及如何進行走私的。不過，既然這個祕密完全沒有外泄，那麼他們顯然是有組織地行動的。]

昌月做出不解的樣子。

[有這麼肯定嗎。德國特地派來了學生搜查官進行調查，不正說明情報有所泄漏嗎。]

[嗯，是的。不過，她們也並沒有確證。而且，她們從轉校來一直到現在都沒有發現走私的證據哦。所以教士們很明顯是在指揮下行動的。]

[算了可能吧。]

[那麼。是誰在指揮他們，對他們下命令呢。根據卡塔莉娜和塔妮亞所說，這個組織的走私管道遍及世界各地。這裏就是走私的中轉基地。不只是個祕密的造槍廠而已。這麼說的話走私組織的規模是相當的龐大的。]

[國際走私組織嗎。這種程度的對話，已不是我這一介學園長所能承擔的了呢。]

[真的如此嗎。]

[你想說什麼？]

[不錯。幾乎都是被一刀斬殺。連抵抗的餘地都沒有。也就是說，可以認爲是被技藝極爲高超的劍士斬殺的。]

[是]

是會矢口否認。

[像我這樣的孤狼，可是很辛苦的。要想在幕府這種巨大的組織裏向上爬的話。]

[那還真是讓人期待。]

清海無法判斷對方會如何反應。

[啊哈]

[哈？那一位是指]

[滅口啊。也就是說，因爲害怕教士們在被捕後透露組織的情報，所以組織出手將他們清理了嗎？]

[我的地位，不過是稍有動盪就會灰飛煙滅的東西。]

[當然是現將軍了！難道你不知道嗎？]

[終歸只是想像。不過如此考慮的話，便能得出合理的、消除疑點的一個假設。這個假設，可以毫無矛盾地說明與本次事件相關的方方面面。]

[你有答案了嗎？]

[從剛纔起我就發出了數次‘是誰’的疑問。誰組建了組織，誰掌握着組織，誰指揮着教士，誰發現了祕密搜查官的事，誰殺死了教士們。不知道這一點的話，就無法得知這次事件的真相。]

[喂喂，我可是在被那些傢伙綁架，並且受到拷問還差點被殺死哦，你看看這傷。]

清海沒有直接回答昌月的問題，而是改變了話題。

[那麼，這便讓人想到，這會是爲了將教士們滅口嗎。不過，一開始這麼說的是弓凪花華。啊，其實最開始提出的應該是愛香。]

[可是，聽說現將軍對您青眼有加。]

[就是這麼回事。你的父親將即將軍位。你的繼承順位，還會繼續上升。搞不好，已經有人先獲得了這個情報，正打算讓你消失呢。]

[那麼，組織爲了肅清而派來了刺客囉？]

[嗯，這些也都是在你計算之內。這樣一來，你就變成了受害者。將置身於衆人的懷疑之外了。而且，而且雖然傷口的數量和出血都很多，但都是淺傷，看護教士也說過吧。]

[最後的疑問是，教士他們爲何會被殺，以及是誰殺了他們。]

清海再次看着昌月。

昌月好像催促着一樣，

[不，不認爲。那種狀況，明顯是受到某人的襲擊後被殺死的。如果是因爲內訌而自相殘殺的話，場面應該會更爲混亂。您明白這個混亂的意思嗎？]

昌月捲起和服的袖子，露出包着繃帶的手臂。

[你這樣擁有高貴血統的人，是不會明白沒有家世和後盾的人要想在組織裏向上爬，是多麼困難和艱辛的事的。]

[！]

[有意思。說來聽聽吧。說起來，你就是爲了讓我聽這個纔來的吧。說話別吞吞吐吐的。]

[所以說，我需要錢。]

站在清海兩邊的愛香與毬藻一動也不動。簡直猶如兩座雕像一般。

[是吧。]

[還沒有抽線哦。不只是手臂。把遍體鱗傷的我指爲犯人嗎，你這傢伙。]

清海倒吸一口氣。

昌月嘴裏咕咕噥噥地低聲說着些什麼。

6

正是考慮到第三點的可能性相當高，清海纔不允許雪乃同行。

清海眼前的昌月的眼中寄宿着異樣的光芒。

[咦咦！？]

[誰會承認那些事啊！]

[啊哈啊。]

原來如此，可以理解昌月的話。

四人默立在當場。

清海明白了，昌月坦白了[動機]。

愛香將聽到的昌月的話語記在心中。

[內訌嗎。你認爲是那樣嗎。]

清海有點失望。

[不正是您嗎，松前昌月學園長。]

[你有證據嗎？]

[你說得好像已經看到誰是犯人一樣了呢。]

不過清海並不爲所動，他的視線毫不避讓地，從正面迎上她，慢慢張開口。

那他現在正計劃着暗殺清海也一點不奇怪。

[可是學園長，您是天才吧？您不是這麼年輕就在幕府內獲得了相當的地位了嗎？]

[嗯，是的。]

那是讓見者戰慄的強烈眼神。

[因爲斬殺教士的刺客的武藝實在超越常人。那麼厲害的劍士，可是屈指可數。雖然也有走私組織派來的刺客的可能性，不過準備那樣厲害的刺客可不是簡單的事。而且我對教士們連抵抗的餘地都沒有就被殺死這一點很在意。莫非是被認識的人襲擊，所以纔來不及抵抗嗎？像這樣，很可能會有人將屠殺事件和你聯繫在一起。畢竟學園裏誰都知道你武藝超羣。於是你爲了保險起見，安排了使自己脫離嫌疑的詭計。自己製造綁架事件，故意被刺傷。雖然不知道是誰刺傷了你，不過大概是命令某個教士乾的吧。而所謂以祕密調查的名目赴任，恐怕也是向幕府高官進言後，爲了將解決一切而來的吧。]

雖然繼承順位一直在上升，可清海的順位現在也不過是十七位。就是這樣也已經有執拗地要取清海性命的人存在。而這種人如果知道了清海的真正父親是誰，知道了現將軍身患重病的話。

[什、什麼意思？]

昌月問道，她現在的口氣完全不再是平常那樣的輕浮調子了。

清海瞟了愛香一眼，愛香並沒有什麼反應。

在愛香看來，她是從心底享受着與清海的言語交鋒，這讓愛香頗感意外。

不只愛香和毬藻，連昌月和清海也變得好像雕像一樣了。

[我可是學園長哦。而且，我本人就是來對走私進行祕密調查的。你爲什麼非懷疑我不可？]

還是會爲了封住清海等人之口而使用武力。

昌月用意味深長的視線看着他。

[這次走私事件的黑幕。走私組織的上層。從背後操縱大蝦夷學園的教士們，並在最後將他們全部殺死滅口的，]

[沒什麼知道不知道的。]

[由於幕府的拼命隱瞞所以現在並沒有公開。現將軍的病情非常不妙。這是確實的情報。大概最多還有一年的性命。]

稍稍低着頭的清海聞言慌忙抬起頭叫道，

[沒有，沒有證據。剛纔已經說過，一切都是我的想像和推測而已。]

[您這麼說，是承認了嗎，學園長！？]

[今後，會有更加坎坷曲折的道路在等着你。]

這可非和課長商量不可。

[我要說的是不，先回到剛纔的話題吧。]

然而，昌月只是做出個受不了你的表情。

[原來如此。難怪]

[就把這個當做馬上就要離開的松前昌月的餞別禮物吧，德川清海。]

[隨你的便。]

昌月爲什麼會開始說這些。

[是嗎。真是豐富的想像力和出色的推理能力。我有些喫驚，有點對你刮目相看了。你的頭腦比外表看起來的要好呢。]

不一會昌月抬起頭，扭曲着嘴角，露出淒涼的笑容說道，

[對爲何被殺這一疑問，我考慮了幾種解答。有可能的理由之一是內訌。]

昌月與清海的視線撞在一起，迸發出火花。

嘿嘿，昌月發出嗚咽般的笑聲。

還是坦白承認。

[這樣一來，現在繼位的就會是將軍的弟弟吧。現將軍的孩子們，還太年輕了。你明白這個意義嗎？]

[算是吧。]

[什麼意思？]

清海翻了個白眼。

[所，所以才染指走私嗎？]

[終究還是要說不知道嗎？]

[啊，我明白。我也檢查過屍體。所有人是都被幹淨利落的斬殺的，那不是自相殘殺時的死法。]

清海感到疑惑。

[也就是說，德川清海。]

[喂，土岐川不，德川清海。]

啊！

昌月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混蛋。我可沒那麼說。我只是述說了我這樣的孤狼要想在幕府內向上爬，需要金錢這樣的一般論而已。不要自己腦補。]

[爲了封住知曉祕密的教士們之口而決定將他們全部殺死。這麼想的話也能從某種程度上說明他們爲什麼在這個時候被殺。畢竟已經有爲了調查走私而來的祕密搜查官出現了呢。不過，我認爲組織並沒有派來刺客。]

也就是說，學園長想矢口否認嗎。

[啊，對不起。]

[只是，我有些着急也是事實。畢竟，那一位已是那種狀況了。]

[不我不明白你這話的意思。]

清海不由自主的道了歉。

[反過來說，一旦現將軍有什麼不測，我馬上就跌落谷底。]

[這些話就是學園長的餞別嗎？]

[不錯。]

[非常感謝。]

清海對昌月躹了一躬。

[果然是個有趣的男人。]

[咦？是嗎？]

清海有點發楞地抬起頭來。

[你看來沒有自覺啊。]

呼，昌月的表情緩和下來。

[所以說，我也有點着急了。現將軍過世以後，爲了在幕府中確保地位與影響力需要大量的金錢。當初都是非常慎重地行事的，而得到這個情報後有些過於急躁了，因此才被聞到了氣味吧。]

[咦這個，是在說走私組織的事嗎？]

[不是啊，混蛋！說的是在做晚飯的秋刀魚的時候，被附近的野貓聞到氣味的事。閉上嘴聽我說話！]

[啊，對不起。]

清海馬上道歉了。

[就算就此返回江戶，現在幕府裏也已經沒有我的位置了吧。對一個小孩子能在幕府裏喫得開這件事看不順眼的傢伙可是車載斗量呢。]

可能真是如此吧，清海想。不過他也對此無話可說，只是默默地看着昌月。

[再有個幾年緩衝的話。我的地位便穩如磐石了。像這樣惡行被揭穿，可能是時辰已到了吧。]

[呃，那是指走私]

[不是啊，混蛋！我說的是自己昨天撿到錢的事被發現了。]

[啊，是咩。]

昌月有點站立不穩，抬起右手按在眉際揉捏着。

[那就沒問題了。]

[我這個邪惡走私組織的頭目說要遠走高飛到國外了哦？對此，你是什麼態度？]

[剛纔不是說過嗎。我想親眼見識一下天下聞名的天心無明流。在離開之前，與天心無明流的高手和飯繩忍軍之一打一場也挺有趣呢。真是掃興。]

[我可是以爲她們會斬過來呢。]

[哦？不好不好，這可糟糕了。還是說漏嘴了。]

昌月不耐煩地說道，

[呃？]

愛香右手搭上刀柄，左手拇指頂在鯉口（譯註：刀鞘開口處）。

[着眼點很不錯。頗有邏輯思考能力。]

[學園長你想太多了。]

[啊！]

[到外國去幹什麼還沒決定。不過有走私存下來的錢，也有組建組織的幫手。肯定能幹點有趣的事出來。]

昌月嘻嘻一笑，拉起和服左右的下襬用刀切開，如此一來昌月的和服就變得好像開叉的旗袍一樣。和服左右的開口處可以看到昌月纖細的腿腳。

[事關清海大人安危的話，事情就不同了。]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當然清海完全沒有把這些想法表現在臉上。

而且，清海苦笑着繼續說道。

[知道了都不加以阻止的話，就是怠慢職務。會反映到考績中去呢。]

[真是窮兇極惡的人呢。極惡無道的犯罪者說的就是你這樣的人。做出這件事來，遲早要被馬踢死，應該說，快去死吧。]

[哼。]

[放心吧。這種程度根本還稱不上是傷。畢竟是故意刺出來的。就算傷口裂開也到時再說。反而是你，和維爾芬那傢伙比試時右腕受過傷吧？]

不打過不知道。

清海用右手撓撓頭。

愛香應該是不會輸的，不過，昌月也並非等閒。

[真是莫名其妙！]

清海感到有點脫力。

[所以說，]

[呃，不打算怎麼辦那是什麼意思？]

[轉校來那天，在前往這裏的坡道上愛香砍倒了數個襲擊者。那也是你指使的吧？理由我不清楚。是測試愛香和毬藻的本事，還是給教士們轉學生是祕密搜查官的印象，或者有別的目的。這些都先不管他，在當時，用槍將被捕的那個犯人滅口的是一乃關教士吧，他多半看到了愛香斬殺襲擊犯的場面。不過，那時大羣敵人突然襲擊而來一片亂戰，並沒有讓愛香顯露天心無明流的技藝的場面。只是旁觀當時的戰鬥應該是無法認出愛香的流派的。拔刀術的流派並不只一家。再說天心無明派可是幻之流派哦。]

[好，愛生。也給你個餞別禮。拔刀吧。]

昌月停頓了一下後繼續說道。

[你做了各種各樣的說明來證明我是黑幕，這些先不提。]

[就算沒有告發的證據，可你有審判的手段不是嗎？]

[所以，我打算離開幕府到外國去。]

[就是要這樣。]

清海叫道。

[不用那麼生氣吧。]

清海惶恐地指了出來。

[啊，呃，是嗎]

[喂喂，愛香，沒問題嗎？]

我沒有那樣的資格。

[什麼啊，真無趣。]

真不知該說是正論還是歪理。不過你的話恐怕在本人面前也會這麼說吧。

[我可是犯罪者哦。]

結果，學園長這不還是承認自己是走私組織的頭目了嗎。這究竟是在搞什麼啊。

昌月用若有所思的視線看向愛香。

昌月問道，清海露出奇怪的表情。

他並沒有想過要對昌月進行審判或定罪。雖然不是原諒或將她所做的事正當化。可清海完全沒有自己要裁判昌月的想法。

[可是，那天晚上，並沒有教士知道在網球場上進行的比試。這一點我也向學生會執行部的成員確認過，他們都沒有告知教士這件事。網球場上也有學生會執行部在維持場面。如果大量的學生騷動起來的話，可能會有教士發現，並過來阻止比試了。]

[實際上我想明白一乃關教士的話所包含的意義也不過是昨天的事。一發現這一點，便產生了一乃關教士爲什麼會知道愛香的流派的疑問。是自己調查的嗎？這個可能性太低了，再說也無從查起。那麼，就應該是有誰告訴他的，那麼這個人是誰呢。這個祕密，正如我剛纔所說的，知道這一點的，只有學園長而已。]

[啊，原來如此。那傢伙應該是不知道愛生的流派的，對吧？那蠢材，太大意，太疏忽了。]

昌月用銳利的視線盯着愛香。

[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一乃關教士持槍襲擊愛香和卡塔莉娜時，說過‘天心無明流難道可以空間移動嗎’這樣的話吧。可是，這不是很奇怪嗎？]

[不錯。我也沒有實際見過。正想見識一下呢。]

連愛香這等劍士都這麼說的話，昌月的劍術果然是達人級別的。

[這樣說已死的人的壞話不好吧。]

[是]

[真是，讓人搞不明白的傢伙。]

[你爲什麼會覺我可疑？爲什麼會認爲我是黑幕？我不明白。]

[可是，愛生在轉校來第一天不就和維爾芬打了一場嗎？如此一來有人看出來也不奇怪啊。]

[打算怎麼辦是什麼意思？]

[我說啊，土岐川德川]

[哈啊？]

這就是清海的見解和對這次事件的立場。

[啊，多謝。]

[不是，不是。我並沒有想過因爲沒有證據所以帶着愛香和毬藻來斬了你這種事。她們兩人是警護所的護衛劍士。一起來也是因爲如此。並沒有更深的意義。我並不打算扮演必殺處刑人什麼的。]

[不是切磋。是廝殺。換言之是你死我活。不是體育上的勝負，而是搏命啊。]

[你帶着愛生和鞠元來這裏，不.正.是.爲.了.這.個.嗎？]

[呃？]

清海飛快看了兩人一眼。

[對了，你是用拔刀術的。那就不用拔了，擺出架式吧。]

[你躲開的話我便斬了德川。我可是不會說笑的。]

清海回話時不禁帶上了卡塔莉娜一般的口氣。

昌月瞠目結舌地指着清海。

[這樣就容易活動一些了。]

[我已經抽線了，連傷口都沒有了，請不用擔心。]

[哈]

[可是，我並沒有與您交戰的理由。]

清海露出疑惑的神情。

糟糕了。

根本是故意的吧。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

[總之呢，愛香的真正身份是警護所的劍士這一點應該是祕中之祕。她的流派天心無明流當然也是如此。我也向她確認過，她沒有對任何人吐露過自己的流派。轉校所必需的文件上也沒有記載。所以，大蝦夷學園中沒有人知道這一點，當然除了學園長你以外。]

[不我不打算怎麼辦。]

[可是，學園長閣下還有傷在身，沒有關係嗎？]

[那個,您剛纔說了走私]

清海在內心流着冷汗。

[這個嘛，以這一位爲對手，不打過是不知道的。]

[那麼，我就暗殺德川清海好了。這樣你就有戰意了吧？]

回過頭的清海，慌慌張張地用搖着右手。

[不過啊，德川。]

[這個，也就是說，可以理解爲學園長閣下期望與我切磋嗎？]

他特意來和昌月對話，也只是爲了告知她有人知道她幹了些什麼，不要再進一步輕舉妄動。

昌月歪着頭。

[拘捕罪犯是警察的工作。我的任務是護衛清海大人，僅此而已。]

[我可是犯下走私這種大罪的壞人哦。而且，最後爲了滅口，斬殺了超過十五個的教士哦！？]

昌月拔出左腰上的刀。

[笨蛋。就是要在人死了後說。在活着的本人面前能說這種話嗎。]

[是嗎？可是，正如剛纔我所說的，這一切只是我的想像和推測。我並沒有告發你的證據。]

與矮小的昌月相襯，這把刀的刀身比普通的日本刀稍短。重量也較輕。昌月持刀擺出青眼（譯註：用刀尖指着對手的左眼）的架式。

清海完全沒想過昌月會說出要與愛香一戰的話。

[無趣嗎？]

昌月的嬌小的身體滿溢出混雜着殺氣的鬥氣，連清海都能清楚地感覺到了。

[啊？]

於是清海向站在身邊的毬藻問道，

[喂，毬藻。怎麼樣，在你看來？]

毬藻想了想，馬上回答道。

[嗯是真劍交鋒愛香應該是不會輸的不、過]

[不過？]

[那個人有什麼祕密不如說是祕技的、感覺。]

[什麼樣的？]

[知道就不叫祕技、了。]

說的也是。

[可是沒關、系。關鍵時刻我會援手、的。]

[咦？那沒關係嗎？不是兩人的比試嗎？]

[不、是。那個人以清海大人的性命爲目標時就已是刺、客了。對警護所的劍士來說是暗殺、者。以暗殺者爲對手沒有必要堂堂、正正。那個人自己也、說不是比試而是‘你死我活’的廝、殺。所、以]

[專、專家的理論呢。]

[愛香和我兩人聯手的話那個人也不是、對手。]

毬藻如此斷言，清海睜大眼睛。

[專家的自負呢。]

真是靠得住，讓人安心。

不過，這種事昌月也早已知道。

[就算是我，要同時對付愛生與鞠元兩人的話負擔也太重了。爲了能夠一對一的戰鬥，我也準備了鞠元那邊的牽制呢。]

微微睜圓了眼睛的毬藻，發出‘啊！’的輕叫聲回過頭。

[是，學園長。]

畢竟連躲開了這一擊的愛香，也不明白爲什麼會被砍到。實話說她只是嗅到了某種危險的氣味而向後跳開而已。

兩個人都赤足站在體育館的地面上。

[喂喂，在這種死戰的時候不要說這種懦弱的臺詞啊。愛生，你在小看我嗎。]

清海認得這個穿着制服的人。

昌月與愛香一對一的死鬥開始了。

不論是將之斬殺。

這一位，看來在各方面都屬於規格外的呢，真讓人頭痛。

南方黎峯帶着爽朗的笑容說出凌厲的話語，讓清海冷汗直流。

[哈哈哈。真老實。你這傢伙，真是老實到笨了。還是說正因爲是笨蛋才這麼老實呢。]

不過。

正如副會長麗所言，這個會長，不是簡單人物。

[對不起我被學園長閣下吸引了注意力發現得、遲了。]

因爲更容易得知學生間的傳聞。

[那就沒辦法了。]

原來如此，不僅是教職員，連學生會執行部也成爲部下的話，走私的事就更不容易露餡了。

[我可不打算主動攻擊警護所的護衛劍士，不過，土岐川君一個人的話]

[是啊。老實到笨的程度。正是我九十九個缺點的其中之一。]

愛香已看出對手的刀尖會在自己左胸前三、四釐米的位置停下來。

南方出現在這裏，並且聽從昌月的指示。

真奇怪。明明知道我的流派，卻這麼輕忽地靠過來。是藏着什麼祕技嗎。

[那是！]

[我貌似也能殺得了。]

[那傢伙，不是學生會執行部的會長嗎！？]

[那個人也相當厲、害。]

愛香雙腳稍稍向前後打開，擺出拔刀的架勢。正如之前對昌月所說的，她右腕上的傷幾乎已經痊癒了。能如往常一樣使用拔刀術實在慶幸。

[剛纔這一擊，真是嚇人。]

都不會感到遺憾吧。

南方提着刀，慢慢地在觀衆席前踱着步，如果毬藻去幫助愛香的話，他就會一躍而下殺死清海。

[我看你的缺點，恐怕有六萬五千五百三十六個之多吧。]

[加油愛、香。]

[沒有必要主動攻擊，鞠元離開的話，就殺了德川。]

儘管從未見識過愛香的拔刀術，昌月卻用隨意地步伐接近了愛香的間合。這種舉動反而喚起了愛香的警戒心。

昌月用右手刺來。那動作比起日本刀的來，要更接近西洋劍的突刺。因此她的身體大大地往前傾斜，不過從她的臂長和刀身長度可看出明顯是攻擊不到愛香的。

可愛香卻很高興。

[非戰不可嗎？]

而毬藻是砍不到身處二樓的南方的。就算是毬藻也跳不到那個高度。而走樓梯的話，南方就會趁機跳下。

雖然喫驚。

7

愛香身體後仰，向後跳開了。

清海不禁在心中吐糟。

稍退一步並拔刀，接着揮向踏入懷中的對手頭頂的話，招式已老的昌月是絕對避不開的。她的頭部將會被一刀兩斷。應該如此。

於是。

[沒有那麼多！]

跳開的愛香，清楚地看到昌月的刀貫穿了自己身體剛纔所在的位置。

[可是就算是被學園長吸引了注意力，你和愛香竟然都沒發現他嗎？]

昌月喝道。

[唉，那倒是多謝了。]

莫非，她有能夠接下愛香的拔刀術的自信嗎。

不知是昌月和南方接觸的，還是南方主動接近昌月,總之真是周到得可怕。

毬藻表情還是沒有變化，只是對愛香輕輕點點頭。

伸長了！？

[說實話，是有點小看。]

不過，這是怎麼回事。

不能去找昌月，也不能去找南方。不能離開清海身邊，毬藻完全被拖住了。

昌月已逼近到愛香的眼前了。雖然還沒有進入拔刀的間合，不過也只有一步之遙。

然而。

剛纔如果拔刀了的話，右手就被切斷了。

昌月左手放開刀柄，改爲用右手單刀握持，接着隨手一刀橫斬而來。

南方露出微笑。

作爲會長的南方會更早的知道，並予以妥善處理。那個能幹的副會長沒有任何發覺，實際上也是他做了不少工作的吧。

就這樣。

和毬藻一樣，愛香也確信昌月隱藏着些什麼。

[好了。那麼出招吧，愛生。]

愛香的汗腺噴出瀑布一般的冷汗。

[咦？這樣好嗎，毬藻！？]

愛香的兩肋流出冷汗，額頭上也冒出汗珠。

或者，萬一，被對手斬殺的話。

肯定是攻擊不到的。

不過，這樣是攻擊不到的。

愛香自信地觀察着。當她正要抓住昌月揮空的瞬間拔刀時。！！！！

對自己的看破——亦即天心無明流的看破擁有絕對的自信的愛香，卻兩次走眼，這讓她感到無比的困惑和焦燥。

愛香感到刀尖碰上自己身體的惡寒，再次向後跳開了。

[喂，出來吧。]

[我可不打算收手呢。你不接受的話，我就斬了德川。]

雖然感到危機感。

這種敵人的話。

隨着昌月的叫聲，二樓的觀衆席角落站起來一個人。

[啊~~~~~~是二百五十六個缺點的其中之一纔對。]

不只是刀身太短，原本她的臂長就太短了。

爲了能與如此強敵交手而高興。

[看來是、的。是跟着我們來這的、呢。]

[清海大人的護衛最優、先。]

萬一執行部的成員和彰義隊發現了和走私有關的線索，或者得到了與走私有關的情報的話。

昌月好像在確認地面是否光滑一樣，用腳底蹭了蹭地面。

[喝！]

毬藻手伸向腰後的刀。

清海想到這個可能性。

所謂後發先制，是要先躲開了[先]後才能實現的。如果喫到[先]的一擊的話，就沒什麼[後發]了。

話說，爲什麼非要用二進制不可啊。

水手服的袖子下側被切掉了。

[南方！]

[什麼啊，又變回九十九個了啊？]

愛香再一次沒來得及拔刀，如果剛纔拔刀了的話，昌月的刀尖就會到達自己的心臟了吧。

正因爲愛生愛香是天心無明流的高手，才能事先發現刀尖的攻擊範圍並躲開。一般人恐怕是做不到的。

這次連愛香都正色否認道。

一旦進入，就絕不可躲過愛香的拔刀。

[算了，怎麼樣，打算拿出真本事來了嗎！？]

這傢伙也和走私有關嗎。不，搞不好他是以昌月心腹的身份在行動。

[一之祕劍！]

[當然。我現在超認真的。]

昌月用握着刀的右手不斷揮着圈，這種完全稱不上是劍術的行爲，再次讓愛香困惑起來。

愛香直率地吐露了自己的心情。

[那可真讓人期待，喂。]

這是個什麼自我評價啊，愛香。

怎麼回事，這是不對！

[呵呵，躲開了這招嗎。不愧是愛生。]

昌月帶着淒厲的笑容收回刀。

這一瞬間，愛香發現了。

昌月握着刀柄的最後端。

而她最初應該是握在刀鍔下方的。

這麼說。

原來如此，在揮刀或突刺時，改變握刀的位置嗎。

握刀位置從鍔下改爲柄後端的話，結果就是刀尖所能達到的位置將增加一個柄長的距離。知道這點後雖然覺得好像沒什麼大不了的，但能在認真的廝殺中若無其事地使出這一招，實在是讓人畏懼的武藝。

鬆手的時機，再次握緊的時機，揮刀的方向性。揮動與突刺的強度。任何一方面有所差池的話，結果將會慘不堪言。

[那接下來是，二之祕劍，接招吧。]

昌月再次隨意揮動右手，向愛香斬去。

[喝！]

昌月這次用的是從斜上方向下，沒有任何變化的斬擊。

雖然要警戒和剛纔一樣，刀尖的攻擊距離突然伸長的可能性，不過既然知道了其中關竅咦！？刀背攻擊！？

愛香混亂了。

昌月是從自己的左肩上方揮刀斬下，刀刃當然應該是向下，否則就無法斬人。可是現在昌月襲向愛香的刀卻是刀背向下。

怎麼回事！？

愛香有些手足無措。

緊接着昌月的刀在斬擊的中途改變了方向。

而且在這個距離上。

[古怪，古怪，用卡塔莉娜的說法，實在太古怪鳥！]

[喂，發生了什麼啊，毬藻？]

清海吐糟道，不過毬藻說的應該是真的。愛香正露出冥思苦想的表情思考着些什麼。

清海不敢相信眼前的光景。應該說是他並不覺得對方的攻擊有如此凌厲。至少，他並沒有看到要讓愛香翻滾着逃開的斬擊。

她就地不停地滾動，在與昌月拉開了足夠的距離後，才爬了起來。

不，不可能的。那麼，莫非刀上有什麼機關不不，那更不可能呢。

昌月向後騰躍開來。

毬藻這次搖了搖頭。

果然，手肘和肩部有祕密嗎。

毬藻眼也不眨地盯着昌月。

而就在這時。

刀本身是不可能伸長的。刀本身不可能作出那麼玄妙的動作。沒有改變握柄的位置。不重新握刀的話，有可能做出那樣動作嗎。

不行了。看來是不會告訴我了。

也從未遇到過這樣的戰鬥。

剛剛纔的攻擊是怎麼回事。昌月沒有改變握法，可刀刃和刀背的位置卻不斷變化。而且刀身確實有伸長。難道那不是改變握刀位置而使出的詭計嗎！？

昌月突然跳了起來。

[叮~~~~咚DASH！]

[第一擊的時候，爲什麼不同時使出改變握法與伸長手腕的攻擊呢？那樣的話，我可能也沒法避開哦。]

[愛香看來也發現、了。]

愛香的混亂幾乎要變爲恐慌了。

[我覺得我明白剛纔的攻擊的祕、密了。]

不，她向着愛香，好像飛了起來一樣。

[知道了嗎？]

[那就不好玩了吧。讓那些以爲解開了祕密而得意洋洋的傢伙一面大叫着‘這怎麼可能’，一面因爲驚愕而帶着扭曲的神情死去不是很好嗎。]

呃這是在說笑嗎？

聽到愛香的指摘的昌月，嘿嘿地笑了起來。那是看起來非常愉快的笑容。

愛香從未遇到過昌月這樣的劍術。

愛香感到已抓到了昌月之劍術的祕密。

[這可真是讓我喫驚了。沒想到你連二之祕劍都能避開。你是第二個躲開這招的人。不愧是天心無明流啊，愛生。]

可是，現實是，愛香就在眼前摔倒在地上。

右手搭上刀柄。

昌月用左手拉起右邊的袖子，露出卷着繃帶的手腕，她讓手腕幾乎旋轉了一週，這是常人無法做出的迴轉角度。

可是，既然是可以預判的攻擊的話就不用着急了。

是這樣啊！愛香想到了。

看到愛香的表情，昌月明白她已經想到了些什麼。

昌月被彈開的刀橫掃過來。

說實話，很不甘心，可事實應該就是如此，清海也不好再多說。

愛香看到了。確實地看到了。她用遠超常人的動態視力捕捉到了昌月的祕密。

說話還是那麼難以理解。總之就是說在一邊旁邊的自己知道了，可戰鬥中的愛香卻可能還不知道的意思吧？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那麼拼命的、愛香。]

絕妙的時機與用力。

不是比喻或誇張，愛香用自己的眼睛清楚地看到昌月的右腕變得比平時要長一些。

不過，代價是愛香悽慘地摔倒在地上。

在戰鬥中摔倒在地上這樣的經驗，只在跟隨師傅修行時纔有過。

8

嘁，昌月回應道。

[大概。]

愛香感到自己的呼吸急促，心臟幾乎要從口裏跳出來，眼球搞不好也瞪得快要凸出了吧。甚至有種頭暈目眩的感覺。

不過昌月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是因爲旁觀者、清愛香知道了、嗎。]

[咦？真的嗎！？]

[咦？當真？]

毬藻的話就算不是特別危險的狀況也有可能自行滾倒在地上，可愛香至今爲止都從未在戰鬥中讓自己的體勢崩壞過。真是可怕的對手。在如此戰慄着的同時，愛香也因爲太久沒有過如此愉悅而充實戰鬥，而感到渾身顫抖般的感動。

[我的關節有些特殊。自由度比一般人要高。也就是說比一般人更能彎曲，轉動和伸長。不只是肘部，肩、膝、手腕、腳腕都一樣。只有脖子不太能轉呢。]（譯註：這裏昌月用了日本俗語“借金で首が回らない（債臺高築）”來說笑，原文是“首だけは借金であんまり回らねえがな”，直譯是“只有脖子因爲欠債而轉不動”，這個本人實在沒想到好的譯法，只有硬譯了，在此還希望有高手指點）

愛香不知道這裏該不該吐糟。

[如果我想的沒錯的話。]

[是嗎。那就沒關係了吧？]

清海向身邊的毬藻問道。

愛香爲隱妥起見，問出自己所在意的問題。

[拼命地說笑話嗎！？]

9

毬藻低聲道。

不管怎麼想，直直伸長的手腕和手的朝向都對不上。完全不一致。體勢實在太過不自然了。

左手拇指頂上鯉口。

愛香大聲說出意義不明的笑話，總算讓自己冷靜了下來。

爲什麼連你也要學卡塔莉娜的口氣啊。

[學園長，你的右肘，或者右肩，搞不好兩邊都是！]

[那個會長比清海大人、能打。我離開的話清海大人真的會、死的。]

[喂，毬藻，你去幫手吧。我自己來保護自己。]

[不過可是是吧]

[改變握柄的位置這招，當然是誘餌了。發覺這一點而自以爲解開了我的祕劍之祕密的笨蛋，在第二擊時，便無法躲過手腕伸長的攻擊而被斬殺。]

愛香總算是以毫釐之差躲過了這一擊。數根頭髮都飛舞在空中，這次能夠避開只能說是多虧了她的本能的危機迴避能力吧。

她的斬擊突然變爲橫掃。原本朝向斜上方的刀刃，迴轉了二百二十五度後向愛香斬去。

不是裝在刀上的話。

白刃閃動着炫目的光芒迫近愛香的身體。

雙刀相交，響起金屬的碰撞聲，昌月的刀向着上方滑去。

怎麼可能。本來是刀背向下揮來的，竟然會有刀刃在途中轉向的事。

她的右腕伸長了。

毬藻飛快地看了一眼正在觀衆席的最前排，緊緊盯着自己這邊的南方黎峯，說道。

愛香用神速的拔刀術予以對應。

又伸長了一個柄長的距離！

看到愛香這樣子，連毬藻都露出了微微驚訝的表情。

無奈之下，清海將視線轉回愛香的方向。

刀刃伸長，刀刃的朝向改變，日本刀上是不可能裝上這樣的機關的。就算想要裝上這種機關，也不會裝在刀上。

[真驚人，真驚人啊，愛生。只是過了數招就看穿這個的，你是第一個。不過，那些基本上都在發覺前就死掉了就是了。我瞭解天心無明流的真正價值了呢。]

刀伸長了！？

不過，你也告訴我那祕密是什麼吧。

愛香終於重整旗鼓。

昌月的刀滑向用體側對着對手的愛香的正面。

[愛香的話自己會有辦法的、咩。]

喂喂，愛香竟然在逃跑，不會吧。

那就是。

擺出了拔刀的架勢。

雙足前後分開。

愛香轉動身體，將刀半拔出鞘，用刀柄的頂端彈開了昌月的刀尖。這正是與卡塔莉娜比試時所用的技巧。

毬藻點了一下頭。

因爲刀刃被彈開，刀刃本應向着下方，可不知爲何，刀刃卻對着愛香的身體斬了過來。

發現自己能輕鬆地補足毬藻那過於簡短的話語的清海，此時感覺有些微妙。

[這個誰知道、呢]

愛香凝視着昌月的右手。

而昌月的手臂被和服的袖子蓋住沒法看到。

[祕劍的祕密，其實在你的身體上吧。]

手部沒有異常。

右手猛地伸長，突刺過來。

真是可惡的傢伙啊。

清海再次爲學園長那惡劣的性格而震驚了。

[你有什麼話想說嗎，德川清海？]

猛搖頭猛搖頭。

[這下被知道祕密了的話，我也有些不利了呢。]

雖然這麼說着，昌月卻一點也看不到膽怯和躊躇地，踏步逼近愛香。

10

在那之後兩人已交手超過三十分鐘——不，可能已接近一小時了。

既使被知道了祕密的真相，昌月依然很強。就算是普通的揮劍，也與愛香不相上下。再加上偶爾伸長、迴轉手臂而拿出的變化攻擊，也非常棘手。在揮刀中途卸開肩關節改變刀的軌道，然後合上關節使斬擊

轉向不可能的方向，簡直是有如怪物的武藝。

愛香如往常一樣通過觀察對手足部的動向來進行預判，不過昌月的膝關節與股關節也會作出不可思議的轉動和動作，這讓愛香無法進行預測。

如此一來愛香也陷入了苦戰。

兩人的斬擊幾乎沒有相交的時候。

即是說沒有出現劍鍔相格，以力相搏的場面。

千均一發之際避開對手的斬擊，並揮刀反擊，而對手也在千均一發之際躲開這種情況不斷地重複，只有偶爾在避無可避時，纔會用刀迎上對手的刀刃，將之彈開。

真是意外，實力在伯仲之間的話，還以爲會有更激烈的戰鬥。

清海這麼想着向毬藻詢問。

[原本我們就不怎麼一對一的戰、鬥。總是假想一對多的戰鬥而行、動的。就算是一對一時也要考慮到可能有隱藏的敵人、存在。和敵人進行鍔迫（也就是拼刀）的話如果有人從遠處用弓射擊的話就無法躲、開了。]

這就是道場劍術與實戰的決定性差別，清海感到有些明白了。

這時愛香與昌月互相拉開距離整理着凌亂的呼吸。

雖然雙方都是劍術達人，可持續揮刀、閃躲這麼長時間後，也呼吸急促起來了。

[這樣子，完全分不出勝負呢。體力也差不多到極限了，沒辦法。]

突然白刃猛然向愛香襲去。

那樣的話。

高亢的金屬聲使體育館震動。

雖然如此。

可是。

昌月微笑着。

[呃？這是什麼意思？]

昌月靜靜地將斷刀收入鞘中。

[那麼，你能忍受嗎？]

慢慢地。

[哈啊~~~~~~]

清海幾乎要大叫出來。

兩人的距離接近了。

[請出招吧，昌月閣下！]

雙方已經相距一步之遙。

南方嘻嘻笑着說道。

[不，可不是那麼好的關係。]

[我可不知道你會在哪裏做什麼哦？]

愛香將同樣從中折斷的刀舉到眼前，用有些悲傷的聲音說道。

[竟然這麼隨意地說出色情的臺詞，這傢伙！]

愛香不禁微笑起來。

[和你實說了吧，刺傷我的，就是這傢伙，德川。]

[這可是很貴的呢。真讓人想哭。]

[那個，如何死掉的話再怎麼被注意的話也無濟於事了。請在我死掉前想想辦法。]

可是，清海只是禮貌地低頭道。

誰也沒有發現，這一瞬間南方黎峯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來吧，愛生！]

抬起從中間折斷的愛刀，昌月喃喃地說道。

昌月的刀劃出複雜詭異的軌跡。

昌月很快樂。她很享受與自己的交鋒。愛香這麼想。

[可說是我的男友吧？]

可是，也對，可能正是因爲這一位，才能看出清海大人的真正價值吧。

[我不想成爲將軍，可是我認爲有我能做得到的事。就算結果什麼也沒有辦到，我也不會停下前進的步伐。]

兩人慢慢分開來。

11

[我也是一樣。]

[可是，我會忍耐。]

[廢話。]

[讓教士動手的話他們可能下手沒有輕重。搞不好會真的受重傷，這傢伙的話就可以讓我放心了。]

[很好，很好。就用這一擊來決生死吧。真讓人興奮。]

激烈碰撞。

[啊，對不起。]

是嗎。這兩人的話的確是做得到的。清海再一次喃喃道。

愛香有些猶豫。把對手作爲刺客來對待的話，沒有傻傻地正面接下的必要。迴避並找出對手的破綻，然後予以斬殺就好了。

清海感到自己的心臟幾乎要停止跳動了一般。

[放心吧。我會一直注意你的。你前進到哪裏、上升到什麼地位、或者在什麼地方淒涼地死掉，我會一直注意着這些的。所以你沒有必要擔心。]

[就算想也沒有刀了這先不管，只要學園長閣下不再說以清海大人爲目標的話，我便就此做罷。]

不過也差不多抓到感覺了。不會錯過拔刀的時機的。

[是嗎，那麼我就不勉強了。萬一，你對這個國家失望，迷失了前進的道路。或者厭倦了權力鬥爭，對自己的未來絕望了的話。那時候，你就來找我吧，我隨時歡迎你。]

[那麼，我也用全力的一擊來回應吧。]

算了，昌月看了看折斷的刀，轉向愛香。

剛纔自己也承認過自己是老實到笨呢。

連毬藻也嚥了口唾沫，緊緊盯着兩人決定勝負的一擊。

愛香這樣想。

[感謝您過高的評價，我想繼續呆在這個國家。我想試試在這個國家能做到些什麼。]

[怎麼？]

[啊啊，不會說了。就算想說，也沒刀可用啊。]

我也沒有什麼不感到快樂的理由。再說。

南方臉上再次掛上往常的微笑，清海無視了他對昌月說道，

[！！！！]

[這可是從師傅那裏得到的重要的刀呢。]

[我沒有這野心。]

這個嘛，昌月看了眼身邊的南方，說道。

電光火石之間，愛香左手引刀出鞘，右手拔刀揮出。

清海舉起右手。

[你看，我已經要離開幕府了。我打算做番新的事業出來。在世間，不，在世界聞名的事。你的話可以成爲我的左右手。不，搞不好能立於我之上也說不定。而且，離開日本的話，也不用擔心被刺客襲擊了。]

[幫我做準備。]

[是。]

[還是那麼會使喚人呢，學園長。]

[啊，能讓學園長說出這種話，真讓人嫉妒呢，土岐川清海君。不，應該叫德川清海吧。]

[來作最後一擊吧。這是我全身全靈的全力一擊，要如何對應都隨你的便。]

厲、害，毬藻喃喃道。

[沒想到，這傢伙會折斷了呢。]

[哦？]

[你，德川清海，你要和我一起來嗎？]

[第一次看到愛香喘得那麼、厲害。這就是所謂的初體驗、嗎？]

[殺死那些教士的時候也是要他幫忙的。就算是我，想在一瞬間殺死十五個人也是很困難的。在殺了他們後，就馬上回來演戲了。]

南方從觀衆席一躍而下。在漂亮地着地時發出噗的一聲，彷彿沒有重量一樣，他走到昌月身邊。

昌月突然收起表情。

昌月舉起刀。

兩道白光在空中奔馳。

雖然要判斷昌月的刀鋒的真正攻擊距離還很困難。

愛香則呼地嘆了口氣。

妄自尊大又自信滿滿——不如說是自信過剩——的學園長，竟然會如此認同清海，讓愛香和毬藻喫驚不小。

昌月長長地吐了口氣。

愛香也慎重地拉近間合。

[兩位是什麼關係？]

雖然自己當時不可能在場，可清海還是道歉道。

[那個~~~~~~]

昌月將這場戰鬥稱爲廝殺。可愛香卻並不認爲她是真是要進行一場你死我活的戰鬥。當然，如果抓到破綻的話，愛香一定會淡然地下殺手。愛香對殺人這件事並不會有半點躊躇。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清海喃喃道。

[男友！？]

[什麼關係？]

[可是，那時候你們老是沒來監禁地點，真是讓人急躁呢。好不容易做了這場戲，再怎麼下手有分寸，痛還是會痛，血也在流啊，你們給我行動迅速點啊。]

[我很盡興，很滿足了。愛生，你還要打嗎？]

原來如此，從裏面打不開門是這麼回事呢，愛香也表示明白了。

昌月慎重地前進。

[那麼，回去吧。得回去做出發的準備呢。南方。]

[最後送你一席話，德川。]

[繼承順位每上升一位，就不得不比現在更害怕，更擔心暗殺與刺客吧。個性溫和的你能忍受嗎？應該說，原本你有要成爲將軍的野心嗎！？]

清海、毬藻、愛香幾乎要跳起來。

[咦？是！]

[啊！]

[哈哈哈哈。你果然很有趣。]

昌月發出與外表年齡不相襯的豪爽笑聲，跟着南方向體育館外走去。清海向着她的背影叫道，

[學園長。]

[什麼事？]

昌月沒有回頭，只是停下腳步。

[這個學園，會怎麼樣？]

[啊，對了。你是到這裏來避難的呢。很遺憾，這裏肯定會關閉了。]

[還是]

[事件是不會公開的吧。可是，也不能就當作什麼也沒發生過。雖然有再次開放的可能性，那也是五年、十年後的事了。不過，這種古老的設施，特地再開放的可能性是無限地低的。]

[是嗎。]

[那麼，德川、愛生、鞠元。有緣再見了。]

昌月只將頭轉向清海等人的方向。

[對了對了，折斷的刀，要好好收拾乾淨哦。那麼，各位保重了。]

昌月回過頭，一面舉起右手向三人告別，一面再次邁開步子。

三人無言地看見昌月與南方的背影愈行愈遠。

這樣就可以了嗎，這樣的念頭在清海腦中迴轉着。

這樣就可以了。沒有更多我能做的了。再說我也沒有那個資格。這就就好，這樣就好

12

第二天，松前昌月離開大蝦夷學園，返回了札幌的大蝦夷開拓廳。

返回家中商量今後的方針的清海，聽說了她辭去幕府職務的消息。這已是昌月離開大蝦夷學園一週後的事了。

她之後的去向再沒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