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眼鏡使者和戴上眼鏡的理由
《眼鏡少女 HOLIC》 · 上棲綴人 · 2.3萬 字
那是一個微暗的空間。
牆壁和天花板上都沒有窗子,室內只有地板上的一個小小的間接照明。
不過只要眼睛習慣黑暗,就能大概知道這個房間的大小。
那是一個有如圖書館的空間。
房間裏排滿了架子,創造出四通八達的通路。
不過,架子上排的並不是書,而是數不清的眼鏡。
間接照明的火光,映照出了無數的鏡片。
有一個人影正站在這個空間的中央。
「沒想到基爾•葛拉姆斯居然會被抓到……」
低語的『聲音』響遍整個空間,緩緩溶解。
基爾•葛拉姆斯手上有《魔鏡》的交易。得到這個情報的阿爾哈善有了動作。
那麼——阿爾哈善要找到早一步完成交易的自己,也只是時間的問題了吧。
只不過,自己並沒有直接進行交易。錢是用小型傳輸機器匯款,《魔鏡》則是交給運輸者,預定週末抵達。
這次交易的情報應該沒有流出去。他已經做了許多防範措施,也付了必要的錢。恐怕不只是阿爾哈善,大概就連基爾•葛拉姆斯都不知道這邊究竟是何來頭吧。
當然,如果阿爾哈善開始投下心力去調查,那要被抓到只是時間的問題。不過到了那個時候,《魔鏡》已經在他手上了。
那是吉姆•阿古麥爾煉成的最強《魔鏡》之一。只要戴上那副魔鏡,要擊敗有名的眼鏡使者也不成問題的。
不過,他必須非常小心。
他聽說新來的保全公司從昨天晚上開始在學校裏亂晃。
那恐怕是阿爾哈善吧。他們大概是聽到自己這個『眼鏡狩獵』的謠言,所以才前來探探這個事件是否和《魔鏡》有關。
不過他們對『眼鏡狩獵』和《魔鏡》之間的關聯性應該還沒有十成十的把握。所以他們八成不會投入很多人力調查。他不覺得他們會循線找到自己。
阿爾哈善一定認爲『眼鏡狩獵【戴】』是讓『眼鏡狩獵【奪】』更容易進行的幌子。裏面的確含有幾分真實,不過這卻不是事實。
「啊——這沒辦法了。雖然有些失禮,不過就讓我來幫妳拿下來吧。好的,這樣很危險,請妳不要動喔!」
她下了自己的牀,往前踏山一步。
她仔細一看,才發現亞衣的眼鏡被放在牀邊的小桌上。
計劃完全被打亂。沒想到居然一早就踢到鐵板。
順道一提,妹妹子已經跟所有阿爾哈善的職員——其中當然包括路西亞和雷——完成這個儀式,不然她就沒辦法工作了。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太早起了,在被窩裏窩了三十分鐘左右的妹妹子神志愈來愈昏沉。她拚命試着抵抗,但就像是被人施了睡回籠覺的魔法一樣,意識逐漸朦朧。
妹妹子慌忙地跳起身,立刻看向亞衣的臉。
可以喫早餐的時間是早上六點到八點,設定得相當長。目的是讓社團早上有晨練的人和睡過頭的人都可以喫到早餐。
「咦……在哪裏?」
在那之後,妹妹子還是不斷挑戰亞衣的眼鏡。
「不好意思,黑野同學。妳可以幫我拿一下豬排醬嗎?」
妹妹子被無力戚擊倒在牀上。
接着,再往前一步、往前半步、往右兩步、然後在此暫時退後半步,呼吸一下。
「當他們知道這個情報後,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呢?」
亞衣發問。可是由於她的眼鏡沒戴上,所以妹妹子沒辦法跟她說話。
妹妹子對重新戴上眼鏡、再次開始喫飯的亞衣說話:
接着,她偷偷看向亞衣的睡臉,不過她卻皺起了眉頭。
●
『眼鏡狩獵【戴】』確實存在。這是不容推翻的事實。
餐廳裏共有兩條細長的桌子並排,妹妹子坐在亞衣身邊,默默地喫着早餐。
面對亞衣時,態度要自然,而且要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
亞衣歪過頭。
然後往右一步、往前一步、往左半步、再往前一步就來到亞衣的牀邊。
不過妹妹子還是沒有放棄。
「——黑野同學!」
「——怎麼樣,拿下來了嗎?」
她立刻開始實行她的作戰計劃。
『聲音』大笑。
妹妹子的表情瞬間亮起。
太棒了!自己做得真是太完美了!妹妹子靜靜地揚起一個笑。
「——就快了喔!妳就快升華爲眼鏡女神了。」
被稱爲冰鐵女王的少女就佇立在切成四方形的風景中。
妹妹子已經無機可趁了。
那就是——讓妹妹子親手從正面拿下對方的眼鏡。
「爲什麼?」
「真的很不錯。真的是很棒的早晨呢,妳早啊!不過妳剛睡醒嗎?有機會嗎?我還有機可趁嗎?」
「啊~黑野同學。妳的臉上沾到飯粒囉!」
她已經做好準備,只要亞衣的臉上一沾到飯粒,她就可以立刻採取行動。
然後她靈機一閃。對了。只要趁亞衣剛睡醒的時候下手就行了!一定會有機可趁的。
「……先去投保果然是對的啊。」
她沒有辦法再繼續靠近沒有戴眼鏡的亞衣。妹妹子沮喪地回到自己的牀上。只是她也不好意思吵醒亞衣,所以只好乖乖地照着來時路走回去。
到底要怎麼辦啊?妹妹子在被窩裏不斷滾來滾去。
在眼鏡的環繞之下,他夢想着即將到來的至福。
再這樣下去的話,早餐時間就要結束了……
妹妹子揉了揉眼鏡下面的雙眼,然後倏地回過神。
時間是早上六點半。對住宿者來說,現在起牀還算太早。當然,亞衣也還在睡夢中。
不過就在妹妹子的手要碰上亞衣臉的那一瞬間,亞衣把眼鏡拿下,像是在洗臉似的用雙手搓了搓臉。就算臉上沾到飯粒,這樣也一定可以把它弄下來。
「………………唔——」
基本上,這個用上捏造飯粒的丟臉作戰根本就行不通。
「唔咦……?」
開始覺得有些焦急的妹妹子突然想到一件事……
裏面的人才是『聲音』真正的目標。
既然兩個人要在同一個房間裏生活,那爲了要能夠讓生活過得圓滑,她至少想跟亞衣完成這個儀式。
「嗯,好啊。」
以妹妹子的手讓對方從戴着眼鏡的狀態進入到沒有戴着眼鏡的狀態,這樣可以讓妹妹子強烈認識到對方在這兩種狀態下都是同一個人,即便對方沒有戴眼鏡,妹妹子還是能跟對方溝通。
他必須考慮到如果『眼鏡狩獵【戴】』的犯人被逮捕時的事態。
肩膀被搖動的妹妹子醒了過來。祕密組織的密探居然會讓人有機可趁。
「還有一件事……」
妹妹子迎接了她立下決心的早晨。
她並沒有放棄把亞衣眼鏡拿下來這件事。她一直在等待適當的時機。
兩個人雖然並排着走去上學,可是相差過多的身高讓妹妹子選擇放棄。
●
(現在這個沒有沾到飯粒的狀況或許纔是最好的時機吧……)
妹妹子朝亞衣的臉伸出手。
接着,他看向相框裏的一張照片。
事實上,只有一個方法可以讓妹妹子跟沒有戴眼鏡的人進行溝通。
「——深鏡同學,該起牀了喔!不然會遲到喔!」
然後確認亞衣的臉上有戴眼鏡。
捏造不存在的飯粒,這是妹妹子的祕策。
「沒有……眼鏡?」
想起昨天晚上所學到的教訓吧。
她不只戴上了眼鏡,而且早已洗好臉、刷好牙,換好衣服了。
妹妹子只能僵硬地點了點頭。
亞衣摸了摸臉頰,但卻找到不飯粒。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她臉上根本就沒有飯粒。就算有,妹妹子也絕不會讓亞衣拿下來。接下來——
亞衣超乎想象的動作讓妹妹子說不出半句話。
可是主角亞衣的臉就是怎樣都沾不到飯粒。
住宿的學生必須在固定的時間內到一樓的餐廳去喫早餐。
「我、我太大意了……!」
他們會懷疑自己的推測出錯,然後不得不把精神全部集中在事實上。
「黑野同學怎麼還不快點起牀啊?」
沒想到居然會在最後出錯……真是意料外的失算。由於妹妹子睡覺的時候不會把眼鏡拿下來,所以纔會這麼不小心。
看來亞衣是那種睡覺時會把眼鏡拿下來的人。
失敗了,若無其事地失敗了。
「嗯,好啊。」
在事實面前,真相有時會過於虛幻、過於不堪一擊。
她沒有發出任何腳步聲。預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的妹妹子昨晚趁亞衣洗澡時,把房裏的地板全都調查了一遍。她非常清楚要踩在哪裏,地板纔不會發出聲音。
這彷彿就像推理小說最後的大逆轉似的,令妹妹子感到驚愕。
十分鐘之後。
而真相將永遠不見天日,消失在暗闇中。
只是他絕對得避免週末的交易受到打擾。
還有許多和他們對立、敵對的組織。
「是妳纔剛睡醒吧!妳在說什麼夢話啊?」
不只是阿爾哈善在收集《魔鏡》。
「不好意思,黑野同學。我可以拿下妳的眼鏡嗎?」
妹妹子走向安睡在牀上的亞衣身邊走去。
●
「不好意思,黑野同學。妳可以幫我拿一下醬油嗎?」
意識一口氣清醒過來。
上課的時候,兩個人雖然坐在一起,而且轉學生還可以借看亞衣的課本,但這超近的距離卻只能看到亞衣的側臉,所以只好放棄。
喫午飯的時候,兩個人隔着桌子面對面,妹妹子的手碰不到眼鏡。
放學之後……
由於妹妹子和亞衣輪到要一起打掃,使得妹妹子再次有了機會。
妹妹子和亞衣的身高相差非常多。想要從正面拿下亞衣的眼鏡的話,就必須拜託亞衣蹲下來。可是就算妹妹子誠實地請亞衣蹲下來,亞衣也一樣會用一句「爲什麼?」結束這一切吧。也就是說,她必須以自然的方法把視線和亞衣調到同高。
趁清理黑板的時候,以身高太矮爲理由,然後站到椅子上,填埔兩人的身高差嗎?
並不是,她有更好的方法。
那是——
「——黑野同學,可以請妳把畚斗放好嗎?」
「好啊……好了。」
亞衣彎下身,把畚斗放好。
妹妹子忍不住揚起一個不懷好意的笑。
眼前就是亞衣毫無防備的臉。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亞衣。
角度也是正面。而且她的精神現在全放在畚斗上。
條件全部達成。
(妹妹子要上了……!)
妹妹子悄悄朝亞衣伸出手。
就在那一瞬間……
「——喂,深鏡,還有黑野也是。不要在那邊玩鬧了,趕快把地掃好。」
小坂出聲叫住她們,破壞了這個絕佳的時機。
這是她繼昨晚失敗後的小小體貼。
世界上是有這種日常生活的。路西亞或許是想告訴自己這點也說不定。
「森生同學~森生同學~!」
「可是我很高興喔,我終於能跟深鏡同學好好說話了。」
面對有些不好意思的亞衣,妹妹子回以一個微笑,走過去和她並排走在一起。
「沒這回事,我沒事的。」
「啊,好的……」
子弦笑了笑,輕輕調好眼鏡的位置。
不知道爲什麼,和亞衣一起出現的她讓好幾個社團的社長嚇了一跳,不過聽到妹妹子的事後,他們非常爽快地幫妹妹子介紹了自己的社團。
「嗯,我是練跳高的,從國中就一直在練了。」
「黑野同學……妳真的是個好人呢。」
妹妹子和亞衣一起到各種社團活動中去露臉,並在一旁觀摩。
就算她們很快就必須告別。
妹妹子給了一個曖昧的回答。
完成打掃工作的妹妹子和亞衣決定先從室內的社團看起。
校內已經開放學生使用,熱鬧的氣氛包覆住四周。
自己是爲了『眼鏡狩獵』的調查才暫時潛入學院的。等到事件明朗化、獲得解決之後,她就必須離開學校。說真的,不管她參加任何社團都沒有意義吧。
妹妹子雖然有點沮喪,不過她還是跑到了子弦的身邊。
還有男女分開活動的田徑社與網球社。
除了成爲經理之外,女生能參加的室外社團其實不多。
妹妹子把掃把遞給亞衣,呆呆地佇立在原地。
亞衣似乎是誤解了她低語中的含意。
不過她雖然碰到了幾個【奪】事件的被害者,但卻沒能打聽到有用的消息。
「啊啊,基本上,我們學校的學生都必須參與社團活動。黑野昨天應該帶妳看了一次學校的設施,不過我想妳們搬家大概滿忙的,所以還沒有時問去看社團對吧?」
除了視聽教室、音樂教室和工藝教室這些上課用的科任教室之外,就連圖書館和平常的教室等各種地方都成了社團活動的場地,到處都能看見學生的笑容。
「我沒關係,我在這裏等妳。」
而且,還有亞衣陪在身邊這點更是讓她安心。就算那個社團裏沒有任何人戴眼鏡,只要有亞衣在,她就能透過亞衣聽他們說話。
在一旁看着妹妹子的亞衣露出苦笑。
「森生同學是田徑社的社員啊。」
●
(不過,這樣或許對獲得『眼鏡狩獵』的情報相當有利也說不定……)
「……回家社,雖然我一年級的時候有參加社團就是了。」
不過更讓妹妹子在意的是子弦的臉。
對生活在地下世界的自己而言,這一定會是一段很重要的回憶吧。
「可以拜託妳嗎,黑野同學?」
在隔了一定間隔後響起的哨聲讓短跑者以輕盈的腳步開始在跑道上衝刺,長跑者的集團則在外圍跑道上練跑。在一旁監督的教練則一手拿着秒錶,不斷鼓勵學生。把視線栘到跳遠用的沙坑上,就可以看見學生和教練正比手畫腳地在談事情,看來他們好像是在商量起跳的問題。接着,一陣咆哮聲突然響起。這是投擲項目的選手所發出來的聲音。丟完鉛球的學生滿足地搖動着巨大約身軀,轉動着他們的肩膀。
妹妹子低頭笑道。這麼一說起來,她看向亞衣問道:
「是這樣嗎……」
「怎麼啦,深鏡同學。來觀摩社團活動嗎?」
她現在戴着眼鏡。並不是像平常那樣戴着隱形眼鏡。
她覺得每一個社團都很棒。
「深鏡同學,妳沒事吧?難不成妳累了嗎?」
「對不起。來吧,把掃把給我,深鏡同學。我來掃就好。」
亞衣對陷入沉思的妹妹子開口問道:
妹妹子搖了搖頭,回以一個笑容。
妹妹子和亞衣現在正站在操場外緣,觀摩田徑隊的練習。
突然之間,一道熟悉的聲音呼喊着妹妹子她們。
妹妹子立刻插話。
看到妹妹子跑過來,子弦非常高興地招着雙手。
「呃……那我就去一下下。黑野同學呢?」
妹妹子的表情瞬間亮了起來。
她快哭出來了。
就算進不了社團。
妹妹子上處張望了一下,看到有個女生正站在操場中央的跳高墊邊招着手。距離雖然遠,但這對身爲眼鏡使者的妹妹子並不會造成問題,她一眼就知道那是班長子弦。
只要能到各個社團去露個臉,或許就能得到一些有用的情報。
妹妹子並沒有漏看亞衣微微暗下的表情。
不過,她立刻把頭轉向妹妹子。
「請問,黑野同學是什麼社的呢?」
看到這樣的妹妹子,子弦的表情瞬間亮了起來。
她覺得自己似乎有些瞭解路西亞爲什麼會要她來上學了。
「社團……是嗎?」
「好啊,我沒差。」
亞衣一邊把掃到畚斗裏的灰塵倒進垃圾桶裏,一邊點頭。
●
「對了,那我們也去看看室外的社團吧!或許能找到深鏡同學想參加的社團也說不定。」
看來她是田徑社的社員之一。她身上穿的不是平常所見的制服或宿舍裏所穿的便服,初次看見的體育服讓妹妹子感到十分新鮮。
「妳就去看看吧,深鏡同學?」
不分文系或是運動系,御園學院中有許多大大小小的社團和同好會。
「那就拜託妳了。」
他們看起來好快樂,好高興,而且總有些自豪。在介紹自己的社團時,他們的眼裏都綻放着光芒。妹妹子對此真的感到……很羨慕。
「……妳幹嘛突然講這個啊?」
妹妹子大大地揮了手回應。
大概是亞衣的嚮導做得好吧。他們只花了一個小時左右,就把校內所有的社團全都逛了一遍。
妹妹子點了點頭。
她還是可以珍惜現在這段時間。
「真的嗎?那真是太好了——昨天我幫妳弄搬家的東西的時候,就算我跟妳說話,妳也難得回我話。我還想說我是不是被妳討厭了呢。」
這一幕彷彿就像在著名競技場裏舉行的記錄賽或大型比賽一樣,讓人感受到一股熱氣。
妹妹子回想起她們去拜訪過的各式社團。
「啊——是深鏡同學和黑野同學。喂~!」
女生專用的社團只有壘球、長曲棍球和拉拉隊三個。
(我還是摸不清謠言的出處啊……)
「是的,黑野同學正帶着我到處觀摩。」
「可是……我覺得真的好棒喔。」
而有關【戴】事件的情報仍舊只是謠言的產物。
犯人從後面突襲,搶走眼鏡。大家都異口同聲地說犯人會立刻逃走,根本就看不清楚他長得什麼樣子。
或許過去曾發生了什麼不愉快的事。
「嗯,我也很想和森生同學說話喔。」
「——對了,深鏡。今天就請黑野帶妳去看看社團活動吧。」
「是這樣子啊。」妹妹子只短短回了一句,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在一旁觀摩的時候,妹妹子若無其事地向學生們採問『眼鏡狩獵』的情報。
在那個時候,他們都有一個共通點。
剛剛從妹妹子手上奪走決定性機會的小坂出聲。

妹妹子當場僵住。
「啊……」
把亞衣這個人,還有她現在這個表情,都記起來吧。
「阿……」
妹妹子一臉認真地點着頭。
小坂不知道是不是知道原委,什麼話都沒有說。
子弦仰望身後的橫竿。
「可是,我……」
「——森生同學!」
音量不自覺地變大。
「嗚哇,嚇我一跳!深鏡同學妳怎麼了?」
看到子弦瞪大了雙眼,妹妹子急忙把聲音調低。
「不,呃……妳今天戴眼鏡呢!」
「嗯?啊,妳說這個啊?」
子弦用食指把鏡架稍微往下拉。
「唉呀,我剛剛跳高的時候不小心把隱形眼鏡弄掉了。很粗心對不對?所以呢,現在的我是個眼鏡少女。不過我實在不太適合戴眼鏡就是了。」
子弦哈哈哈地苦笑了兩聲。
「妳在說什麼啊,妳非常適戴眼鏡喔!是誰說森生同學不適合戴眼鏡的?是那裏戴隱形眼鏡的人嗎?還是說那邊裸眼的人?我去幫妳說他兩句吧!」
妹妹子盛氣凌人地大聲說道。
「基本上,世界上沒有任何人不適合戴眼鏡的。眼鏡是因爲人類而存在的,人類和眼鏡共生共存,人類就是和眼鏡一起走過來的。現在的森生同學有多麼美麗……看不清這一點的人根本什麼都不懂,妳不可以聽信他們所說的話,森生同學妳平常就應該戴眼鏡的,絕對沒錯!」
「是、是嗎?謝謝妳。如果妳這麼強烈地建議,那我就試試看好了……」
被舉着拳頭賣力說服自己的妹妹子氣勢壓倒,子弦用手託着自己的臉頰。
「啊,可是如果戴上眼鏡的話,可能會成爲『眼鏡狩獵【奪】』的目標耶,深鏡同學妳不怕嗎?」
「完全不會!所以請森生同學和黑野同學都放心,要是發生了什麼事的話,我會保護妳們的!」
她一定會抓到『眼鏡狩獵』的犯人,妹妹子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那是她身爲眼鏡使者的驕傲。因爲她比任何人都還要珍視眼鏡,所以才能立下這樣的決心。
當然,子弦並不知道妹妹子是眼鏡使者,也不知道阿爾哈善這個組織,所以對她而言,妹妹子所說的話只是毫無根據的安慰,不過子弦還是感受到了什麼。
因爲關心對方的心情並不需要任何根據。
不可以,爲什麼我離開了亞衣的身邊?
然而現在卻沒有人知道謠言的源頭,這點的確非常奇怪。
感覺上像是有人刻意地介入一般。
「就結果來說的話,應該算是吧……不過一直到去年夏天爲止,美術社可是有很多社員的喔。」
「我也是這麼說的。可是因爲黑野同學她很頑固嘛!嗯,就是這樣,所以她成了回家社的。老師們也都知道這件事,所以他們並不會硬逼她參加社團。」
「是這樣嗎……」
無意間跳出的『眼鏡狩獵【戴】』這個關鍵詞讓妹妹子立刻有了反應。
旁邊的人似乎也注意到了亞衣的存在,不過沒有任何一個人和她說話,大家只能用觀賞藝術品的眼光觀望亞衣。
妹妹子忍不住低語。
「可是就算我不戴眼鏡,也有可能被『眼鏡狩獵【戴】』的犯人盯上,實在很可怕。我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呢……」
但自己卻——
可是不安的心情卻讓妹妹子在剩下五十公尺的地方出聲叫住亞衣。
她大概一直站在那裏吧。沒有特定看着什麼地方,而是把視線放向遠處。
「那個,黑野同學……」
「那幾乎都是以黑野同學爲目標的男生,他們並沒有想要認真地走美術這條路。黑野同學她好像因爲這件事被其它女社員欺負,知道這件事的男社員反而去責備那些欺負黑野同學的女生,事情鬧得愈來愈複雜。看到這個情況的黑野同學離開美術社,而以黑野同學爲目標的男同學們也一個接着一個離開。問題基本上是得到解決了啦,可是,那時候留在美術社的女生的精神狀態已經沒有辦法繼續進行社團活動,結果美術部沒多久就廢社了……」
但是,如果這真的是某個人刻意捏造並放出的謠言,那就表示這個人非常會操作情報。學校是一種封閉的空間,就算是再小的謠言,要沿線找到謠言的源頭並不是難事。
亞衣對回到身旁的妹妹子問道。
去年的騷動真的很誇張。不斷有男生跟隨亞衣的腳步進了美術社,有一段時間人數還多到把美術教室塞爆。
子弦突然換了話題。她大概是看妹妹子陷入沉思,覺得妹妹子可能是感到不安,所以才刻意這麼做的吧。
面對拔高了音量的妹妹子,子弦露出苦笑。
可是,子弦繼續說了下去。
妹妹子好高興亞衣有注意到她,她急忙衝了出去。
「那個……」
拿出手帕的亞衣彎下身,把視線調到跟妹妹子一樣的高度。
就在妹妹子想這件事想得出神的下一瞬間——
「……沒錯,我們學校現在沒有美術社,美術社在去年廢社了。」
「……黑野同學她啊,一年級的時候是美術社的社員喔。」
妹妹子點了點頭,回應笑着揮手的子弦後,轉身離去。
一陣戰慄劃過妹妹子的身體,心裏的不安瞬間四散。
那是精神的距離,實際的距離根本就沒有任何意義。亞衣就像是在訴說這一點似地,她把心放得好遠好遠,和周圍的人拉出絕對的距離。
「啊、不,我還在想……」
「是因爲社員不足嗎?」
「對喔……深鏡同學妳不知道原因嘛。」
只要現在出手突襲,或許就能把亞衣的眼鏡拿下來。
「——歡迎回來。田徑社如何?」
亞衣的臉來到妹妹子伸手就可以碰到的距離內。
「黑野同學——……」
「我原本還想說,如果深鏡同學加入我們的話,或許就可以邀黑野同學一起來的啊~~」
「爲什麼黑野同學會是回家社的啊……」
突然,眼前的亞衣說不出半句話。
只是,妹妹子總覺得這是因爲『眼鏡狩獵【奪】』所帶來的不安而虛構出來的事件。路西亞推理說這是『眼鏡狩獵【奪】』的犯人爲了進行犯行而放出的惡意情報,不過,妹妹子覺得她有點想太多了。
她反而清楚地用言語表達出來,表達自己的心情。
這樣丟臉的叫聲讓看着遠方的亞衣緩緩回過頭,看向妹妹子。
直到此時,妹妹子才發現自己哭了。
亞衣和剛剛跟自己告別的時候一樣,一個人站在操場外面。
子弦微笑。
妹妹子回頭看向後面。
亞衣用和平常一樣的表情看向自己。
亞衣獨自站在那裏。她的身旁有一個空位。
「……爲什麼?」
妹妹子想起子弦所說的話。去年美術部之所以會廢社的緣由。
「……?」
自己沒有注意到,但當事者亞衣不可能沒發覺。
爲什麼她之前都沒有注意到呢?亞衣總是孤獨地遠遠站着。
「那個……森生同學,妳知道什麼有關『眼鏡狩獵【戴】』的消息嗎?譬如說和犯人有關的謠言,或是認識什麼實際遭到犯人襲擊的同學嗎?」
趕快回去吧。用跑的太不自然了,快步走比較好。
「我……回來了。」
妹妹子的思考回到對話上。
「美術社?可是,沒有美術社……」
「黑野同學。可以讓我拿下……妳的眼鏡嗎?」
一點點。真的只有一點點。子弦的聲音沉了下來。
妹妹子開始思考。
妹妹子伸出雙手,輕輕地伸向亞衣的臉。
「可是這件事鬧得這麼大,所以它一定不是個單純的謠言。不過老師們都說那是虛構的謠言啦。」
看到妹妹子揮着雙手,「是喔——」子弦一臉遺憾地垂下雙肩。
趕快回到那個地方去吧。
「——————!」
妹妹子簡短地回答。
有些社團看到亞衣的時候嚇了一跳。現在想起來,那其實是小小的拒絕。
「——然後,如何?妳有想參加的社團嗎?如果妳想加入田徑社的話,我們可是大大歡迎喔。」
子弦的話讓妹妹子不禁提出問題。
這是她轉學過來之後第一次客觀地看着亞衣這個人。
●
兩人到前一刻都還待在一起的光景似乎就像幻影一般,妹妹子感覺亞衣變得好遠。
亞衣歪過頭,看向妹妹子。
「怎麼會……可是,那根本就不是黑野同學……」
與其這麼說……
只要一踏出腳步,她就能立刻拉近與亞衣之間的距離。
「深鏡同學——?」
可是,亞衣今天是用什麼樣的心情在帶自己去參觀社團的呢?
可是她還是沒有擺出任何不高興的表情,帶自己走遍每個社團。
因爲亞衣絕對不是孤單一人。
聲音不禁走了調。
「——怎麼會這樣!」
就算亞衣沒有戴眼鏡,她還是希望能待在她身邊——
她的眼裏帶着一抹憂愁,即便妹妹子站得這麼遠,還是能感受到她那足以讓人倒抽一口氣的美麗。
「很多文藝系的社團裏都只有女生,可是這些社團並沒有禁止男生加入,男生連刺繡部和料理部都可以加入。而事實上,到現在都還有人想要追求黑野同學。而且剛入學的新生根本就不知道去年發生了什麼事,所以根本就不會管別人怎麼想。如果黑野同學又在高一的學生之間颳起旋風,那搞不好又會鬧出跟去年一樣的事。到那個時候,要是黑野同學她有參加什麼社團的話,又會——」
她大概是不想給別人帶來麻煩吧,子弦低語。
「我想要跟妳成爲好朋友。不管是有戴眼鏡的黑野同學,還是沒有戴眼鏡的黑野同學……我想要用相同的態度面對這兩個妳,想要跟妳成爲好朋友。」
「啊、嗯。如果妳對田徑有興趣的話,那歡迎妳隨時過來囉!我們說定了喔?」
「嗯嗯,我也不太清楚詳細的狀況,抱歉。」
的確,亞衣並沒有帶她去美術社。
「嗯,不是她的錯。黑野同學她自己似乎也很清楚這一點,可是她卻說『我不要參加社團了』……黑野同學的身高夠高,再加上她在運動方面也滿在行的,所以她剛入學的時候就受到很多體育社團的邀請。可是她說她想要靜靜地享受自己的時間,所以選擇了文藝系的美術社。其它明明就還有茶道社和書法社能過讓她靜靜地度過社團時間,可是那個時候有很多男生纏着黑野同學……」
「黑野同學……」
子弦靜靜地搖了搖頭。
「謝謝妳。不過,妳不可能太勉強喔!」
妹妹子坦率地接下這個疑問,如此回答。
「不好意思喔,森生同學。我該走了……」
她瞭解子弦的心情,可是再沒有辦法得到有關犯人長相或是被害者的情報的話,就表示或許『眼鏡狩獵【戴】』真的只是個謠言而已。
亞衣今天不知道問了多少次相同的問題。
妹妹子回想起亞衣今天帶她逛過的社團。
可是妹妹子卻沒有這麼做。
(她爲什麼要一個人站在那麼遠的地方……)
現在,亞衣就在眼前。
可是,先前從亞衣身上感受到的『遙遠』卻一直佔據着意識的某個角落。
如果亞衣和那個時候一樣,那就算自己伸長了手,也無法碰觸得到亞衣吧?
(咦……?》
不安和猶豫讓妹妹子的手在亞衣臉前數公分處停下。
然而,她沒有辦法讓手從停下的地方再次起動。手動不了,她動不了自己的手。
亞衣並沒有抗拒,她只是默默地待在那裏。
所以她沒有靠近,也沒有離開。
可是,爲什麼會有這麼遠的距離呢?
「………………」
妹妹子緊咬住牙根。
她知道。不是亞衣過於遙遠,而是自己無法靠近。
對妹妹子而言,拿下對方眼鏡這種行爲是隻對真的很親近的人才能實行的神聖行爲。她想要跟亞衣成爲好朋友,想要成爲朋友的心情千真萬確。
然而,她也無法抹去自己是以阿爾哈善眼鏡使者的身分潛入學院,調查『眼鏡狩獵【奪】』一事的事實。這是她決定以眼鏡使者的身分活下去的自豪。可是,如果現在把亞衣的眼鏡拿下來,那代表這不過是讓任務更加順遂的潛入工作而已嗎?這難道不是對亞衣的背叛嗎?沒錯。如果她真的是爲亞衣着想,那她就應該收回自己的雙手——
「啊……啊哈……哈……」
妹妹子露出半哭半笑的表情。
一道淚水滑過臉頰。
她緩緩地放下雙手。
「啊……」
卻有一雙手掬起了她的手。
同時,他在確認工作方面也沒有懈怠。他從懷裏拿出手機。
雷以這樣的理由,朝許多女學生收集了『眼鏡狩獵』的情報。
妹妹子把兩隻手臂放到浴池邊,然後再把下巴抵上去。
「——我說,妳連洗澡的時候都要戴着眼鏡啊?」
「不是啦,明天有迎新的市集喔!」
她們一看到雷,就發出了「呀——」的高興叫聲,大概是覺得外國人警衛很稀奇吧。
妹妹子的手觸摸到亞衣的雙頰,細長滑順的髮絲流落指間。接着,亞衣的手把妹妹子的拇指和食指帶到自己眼鏡的鏡架邊。
這是因爲她拿下了亞衣的眼鏡。雖然說那個時候,她很丟臉地哭了出來。
雷以流暢的日文回答。
「噗通噗通噗通——」
對吧——兩個人笑得很開心。
那是他昨天趁其它警衛不注意的時候自己架上去的監視器。
『……你喔,給我差不多一點吧?我不是叫你把所有的數據都看過一遍嗎?明天將一場爲高中部和大學部新生舉行的市集。這是在校生拿自己東西來賣的大規模市集。附近居民似乎也會來擺攤的樣子。學校雖然覺得衆多的人潮一定讓犯人不敢輕舉妄動,可是反過來說,校內將會因爲來場者而一片混亂!警衛的注意力一定會被分散。『眼鏡狩獵』的犯人不可能放過這個機會……』
眼前就是亞衣的臉龐。
他按下按鍵,液晶屏幕隨即顯示出自己的身影。影像的戚度相當良好。
「呃——這裏是哪裏啊?情報中心?誰知道啊。高中部……在哪裏啊?也就是說……啊啊,有了有了。很好,F—⑤區確認完畢。」
「這樣就好了嗎……?」
洗完頭髮的亞衣進到浴池裏,然後在妹妹子的身旁坐下。
「謝啦,休息的時候我會過去看看,妳們路上小心喔!」
「如果可以的話,大哥哥你也一起來看看嘛!」
「那、那個……黑野同學,我……」
「嗯嗯。我們接下來要回宿舍,爲明天做準備。」
「現在沒有任何問題,還剩四個監視器沒確認。照目前這個步調的話,應該是沒問題。」
她用手指穩穩地捏住亞衣的眼鏡,妹妹子緩緩拿下亞衣的眼鏡。
雷現在正在檢查監視器是否有正常動作。
●
亞衣轉開蓮蓬頭的開關。她用熱水沖掉泡沫,豔麗的黑髮從中現身。
所以自己已經沒事了,不管是亞衣跟她說話,還是她找亞衣說話。
亞衣將長長的黑髮順到一旁,以手指梳開清洗。
妹妹子現在是已經不會流鼻血了。可是亞衣到底爲什麼會性感到讓人聯想不到她們是同年紀的女孩呢?正當妹妹子認真地在思考的時候,突然有個東西奪定了她的視線。那東西漂盪在熱水波紋間。好驚人的一幕,她忍不住發出聲音。
「是的……謝謝妳。」
她把眼鏡重新戴好,把長髮唰地往後面一放。
入口對面是大浴池,兩側牆邊則是洗澡的地方和並排的鏡子,也就是所謂的正統配置。牆壁和地方都是貼磁磚,只要踏進一步,就能踩到從浴池裏滿溢出來的熱水,發出輕微的聲響。
雷在墨鏡後的雙眼揚起一抹笑。
她都可以待在亞衣身旁。
女學生若無其事地說完後,發出啊哈哈的笑聲。
「什麼嘛,明明就是妳把它拿下來的……」
她用手把肩上的髮絲往後一順,脖子微微露出,美麗的黑髮從肩上滑落背脊。
她口中所流泄的吐息相當性感。
洗完身體的妹妹子踏進不辱大浴場之名的巨大浴池。在溫暖熱水的迎接之下,妹妹子慢慢把身體浸到肩線。然後她伸展四肢,舒服的嘆息便自然而然地流泄而出。
「啊啊。妳們是大學部的學生吧……可以問妳們一些事情嗎?」
她們身上的便服讓雷知道她們是大學部學生。
接着,亞衣牽引着她,把妹妹子的雙手帶到自己的眼鏡旁。
眼前是兩個走在一起的女學生。
她們走到雷的身邊。
「嗯。可是,就算發生了什麼事,大哥哥你也會保護我們的對吧?」
「——啊啊。我們一定會抓到『眼鏡狩獵』的犯人。」
「可是這樣很危險喔,如果妳不小心在滑倒的時候把它弄碎了,那可是會受重傷的喔!」
「唔……」
現在的大浴場等於是被妹妹子和亞衣包下來了。
「嗯……」
面對想以顫抖的聲音試着說些什麼的妹妹子,亞衣僅以無言回應。
對歪過頭的雷戚到不可置信的路西亞傳來訊息。
那是一個溢滿白色水蒸氣的空間。
亞衣現在沒有戴着眼鏡,但她還是黑野亞衣。
破碎的夕陽浮現在她的鏡片上。
亞衣小小嘆息了一聲。
亞衣苦笑。
亞衣瞇起雙眼,看向妹妹子。她現在沒有戴眼鏡。
爲了方便保全工作,我想問一些有關『眼鏡狩獵』的事。
妹妹子做了一次深呼吸後,緩緩地拉開雙手。
妹妹子把眼鏡還給亞衣。
妹妹子擦着眼淚。
「——那妳們接下來要去哪裏玩嗎?」
這個被牆壁圍起的四百平方公尺空間,正是御園學院高中部女生宿舍的大浴場。
沒有其它人影。雖然熱水在晚上五點以前就已放好,不過絕大部分的住宿生都因爲社團、打工或是出去玩的關係,要等到晚餐時間七點前纔會回來。
微微張開雙眼的亞衣問道。妹妹子點了點頭。
「……不過,我還是覺得黑野同學很適合戴眼鏡。」
「你日文說得好棒喔~你是外國人對吧?」
「是嗎,明天是星期六嘛!得出遠門去玩玩纔行。」
雙眼確認視線前端的洗澡區中,那眼熟的白皙肌膚和長長黑髮。
●
『——跟我報告狀況。』
在溫暖熱水中放鬆的亞衣舒服地閉上雙眼,她的肌膚逐漸染上淡淡的櫻花色。
「喔……聽起來很好玩的樣子嘛!」
可是,妹妹子卻能自然地跟亞衣說話。
她們的臉上——有戴眼鏡。
「喔,是從昨天開始的喔。可是這個學校不是很大嗎?我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搞不清楚東南西北呢。」
雷點了點頭。這是他下定決心的回應。
女學生把她們店鋪的地點詳細地告訴雷。
說完話後,雷朝正面揮了揮手。
妹妹子看向亞衣的側臉。
「吶,大哥哥。大哥哥你是警衛嗎?」
「喂喂喂,太過分了吧。我可是積極地在收集情報喔?」
『很好,不過你花太多時間了。你該不會在打混吧?』
太陽正準備沉下。
「是的。我沒有眼鏡是不行的。而且,這副眼鏡可是防水、耐熱、防塵、防霧的極品。妳看,上面完全沒有霧氣呢。對吧?」
她只是——默默地閉上她的雙眼。
穿着鈷藍色制服的雷在校園內巡邏。
路西亞的聲音從耳機型的無線電裏傳來。
聽到雷這麼說的女學生們對他愈來愈有興趣。
想要試着回話的妹妹子摸索字彙,但她立刻發現到這是錯誤的行爲。

那是——亞衣的雙手。
妹妹子把亞衣的眼鏡抱在胸前之時。
「迎新……市集?」
「…………………………」
妹妹子把臉靠過去,讓亞衣能看見自己的眼鏡。
薄暮正在廣大的御園學院腹地中不斷擴散。
「妳不要一邊看着別人的胸部,一邊發出奇怪的配音好嗎?深鏡同學。」
不過就算收集到許多情報,雷還是沒能找到和『眼鏡狩獵』犯人直接相關的有力情報。看來只能在犯罪現場以現行犯的名義逮捕他了吧。
「是啊……」
妹妹子低下了頭。
這在正常人眼中看起來果然是很不自然的行爲。
可是自己還是有不能拿下眼鏡的理由。
但就算說出來了,那也不是什麼讓人覺得愉快的話題。
只是,妹妹子覺得說了也沒什麼關係。
自己從子弦那邊聽說了亞衣美術社時代的事情,因此更加了解亞衣,最後也拉近了自己和亞衣之問的距離,現在妹妹子甚至可以跟沒有戴眼鏡的亞衣說話。
只不過,妹妹子並不覺得亞衣會希望別人知道自己的過去。
可是如果她想要知道答案,那自己就應該回答吧。
自己戴着眼鏡的理由,就算只在她所能回答的範圍裏。
「………………?」
看到妹妹子陷入沉默,亞衣擰起眉頭。妹妹子怎麼了啊?
妹妹子看着下面——
「……我害怕。」
用小小的聲音低語。
「我只有這副眼鏡。所以我不想要讓它離開我、想要一直戴着它。就連睡覺的時候,我都不希望我醒過來的時候看不到它……」
「……爲什麼?」
「其實,這不是我的眼鏡……」
妹妹子慢慢地開始說了起來。
「這是我的父母幫我哥哥做的眼鏡。」
「好了,我清理完了。」
「…………好的。」
妹妹子一邊點頭,一邊閉上雙眼。
最近時常會發生這種事。爲了安心,亞衣還是從書桌裏拿出眼鏡布。
「等、等一下!妳在做什麼啊,深鏡同學!」
但那卻是個眉尾向下的無力笑容。
因此,只有很少數的因素會讓人戴上別人的眼鏡。
妹妹子把拆開的零件放到牀上,然後以熟練的手法開始清理眼鏡。
最後,妹妹子拿着拆下的眼鏡和裝着清潔劑的瓶子走向洗臉檯。她大概是在用她剛剛所說的方法在洗鏡片吧。拿着濡溼眼鏡回到亞衣身邊的妹妹子從盒子裏抽出五張面紙,擦乾水滴。
人類很少使用爲別人所作的眼鏡。因爲每個人臉的尺寸和視力相去甚遠,眼鏡就像是隻奉侍一個人的騎士一樣。
「而且,只要妳用正確的方式和眼鏡相對,妳就能以正確的方式和世界相對。這或許有些難以相信,黑野同學現在所看到的一切,就是它原來該有的樣子。妳之所以會沒辦法看到存在於此的東西,都是因爲妳無意識地把眼睛轉開了。可是,世界一直在等待黑野同學妳去看看它們。戴上眼鏡,就等於和眼鏡一起凝視這個世界應有的樣子。」
「那麼,不好意思……」
「呃,妳說沒問題……」
自己的臉有這麼溫和嗎?
妹妹子急忙來到亞衣身邊。
「這不是無聊的事喔。妳不可以這麼說,絕對不可以……」
這已經不是看走眼的次元了。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裝了某種液體的瓶子、棉花棒、小型螺絲起子、還有……
妹妹子覺得很不可思議。
然後妹妹子拿起螺絲起子,突然開始分解起亞衣的眼鏡。
●
「——啊,不可以喔,黑野同學。妳不可以那樣擦眼鏡。」
接着——世界改變了。
「…………………………」
然而,現況卻是完全壓倒性地……
妹妹子自豪地說完後,開始組裝起眼鏡的零件。
正當亞衣覺得「算了,就帶她去吧」的時候,她突然發現自己的視野似乎有些模糊。
覺得很不可思議的妹妹子低語,亞衣則是點了點頭。
妹妹子對想要接下眼鏡的亞衣搖了搖頭。
接着……
「好光滑……」
過去的自己知道那種戚覺。那存在於早已流逝的鄉愁中、無法回想起來的感覺。
她把眼鏡拿下,看了看眼鏡,但她並沒有看到什麼明顯的灰塵。
現在應該已經有人摸黑到其它房間去玩了吧。
聽到妹妹子這麼說,亞衣下意識地接受了這個說法。
這應該是自己早就看慣的房間。可是,這真的是自己的房間嗎?
她沒有任何餘地可以回話。
妹妹子的小手和眼鏡逼近,亞衣自然而然地閉上雙眼。
宿舍規定的熄燈時間是晚上十點。一到熄燈時間,公共空間的燈就會全部被關上。
現在時間是晚上十點二十五分,要睡覺還嫌有點早。
她並沒有意思要像妹妹所說的「把眼睛從世界上轉開」。
「黑野同學……?」
等自己和她相對,並等着自己凝視她。
應該好了吧?亞衣緩緩睜開雙眼。
她之所以會看不清楚,都是因爲自己的視力不好,而且眼鏡也像妹妹子所說的度數不合吧。
妹妹子以笑容制止訝異的亞衣。
眼鏡是爲了獨一無二的持有者所製作的。
「沒問題的,黑野同學。就交給我吧!」
妹妹子站在亞衣身後,以雙手將亞衣的鏡架微微抬高,微幅地調整位置。光是這樣的小動作,就讓亞衣視野的焦點更加準確、鮮豔的世界更加多彩。不過眼睛卻一點都沒有疲累的感覺,兼備溫柔與纖細。
「騙……人……」
如果——她剛剛在大浴場的時候,也戴着這副眼鏡的話。
「爲什麼能看得這麼清楚呢……?」
「——如何?」
「因爲現在的黑野同學足以正確的方法和眼鏡相對喔。只要好好清潔、把眼鏡戴到最恰當的位置,眼鏡就會有所響應。」
亞衣拿起一張面紙,那張面紙又厚又軟。而且——
「——可是,發生了很多事,真的發生了很多事,我再也見不到大家,那時候住的家也全都燒掉了。相簿和日記之類的,那些記載着回憶的東西全都成了灰燼。可是,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一直戴着這副眼鏡。因爲我很笨拙,大家一定很擔心我。而且,大家一定都在我身邊吧?和唯一留下的這副眼鏡一起……雖然我再也見不到他們,也沒辦法跟他們說話,我知道我什麼都沒辦法做到,可是我跟大家看到的,一定是同一個世界,藉由這副眼鏡……」
「不可以,請妳坐在那裏。」
亞衣看向桌上的鏡子。
透過這份溫暖所戚受到的安心感讓她有一種懷念的感覺。
「沒錯。市集會從明天早上開始,學院裏四處都將是祭典般的氣氛。高中部和大學部的學長們會把不穿的衣服、不用的小飾品或小型傢俱之類的拿出來賣喔!裏面會有許多意想不到的寶物,妳應該去逛逛的。」
亞衣覺得,妹妹子也是待在自己身旁,等待自己對她做這種事吧。
「……迎新市集是嗎?」
所以亞衣在熱水中,把自己的手和妹妹子的手交迭。
不過,如果是對現在提出問題,答案就可以來到現在,或是去到未來。
她原本想露出微笑。
過去究竟是誰給了她這樣的戚覺呢——……
驚歎化作聲音,從亞衣口中流泄而出。
她雙手流暢的動作瞬間將眼鏡組裝好。
就連自己每天都在看的臉都不一樣了。
亞衣感覺就像是看到了不可置信的東西一樣。
一股和身體所浸泡的熱水不同的溫暖覆住右手。
不過就寢時間是由各個房間自己決定,這是高中部宿舍不成文的規定。
那是在超市和超商都沒有看過的面紙。
妹妹子花了不到五分鐘。
妹妹子在耳邊低吟的聲音搔動亞衣。
「塑料鏡片不耐熱和摩擦。雖然我們常常看到有人對鏡片吹氣,讓鏡片起霧之後再拿眼鏡布去擦,可是這並不是正確的眼鏡保養方法。」
亞衣苦笑。照妹妹子剛剛那個語氣聽來,看來自己又要當她的嚮導了。
妹妹子以不容亞衣反駁的語調叫亞衣坐到書桌椅子上。
亞衣說不出半句話。
「我從昨天就注意到了,黑野同學的眼鏡度數似乎有點不合。妳的度數可能比做這副眼鏡的時候又增加了一點吧。所以妳常常瞇眼,視野也有些模糊。」
妹妹子微笑。
率先躍進眼底的是鮮豔的色彩,戚覺就像是鏡片讓全世界的對比度都提升了,而色階和境界線都變得更加銳利,就連分辨率都不同了。
耳墊的感觸輕輕架上耳朵。
「是的。要讓眼鏡的鏡片恢復明亮的話,就要用稀釋過的中性清潔劑。用水把清潔劑全部衝乾淨之後,再用柔軟的面紙把殘留的水分吸乾。」
就算對過去提出問題,回答也不會來到未來。
眼鏡在困惑的亞衣面前瞬間被解體。
「……面紙?」
接着,她從牀下拉出行李箱,從裏面拿出幾樣道具。
不,不是這樣。亞衣是這麼想的。
「咦?沒關係啦,我可以自己戴的。」
妹妹子露出一個很明顯的困惑表情。
妹妹子露出天真的微笑。
不好意思。妹妹子說完這句話後借了亞衣的眼鏡,然後走到自己的牀邊。
從臉旁延伸到耳邊的鏡架和耳墊、鼻子上的鼻墊、環繞鏡片的鏡框內側都二徹底磨亮。
「啊——對不起……講這些無聊的私事……」
妹妹子的話讓亞衣小小倒吸了一口氣。
有沒有什麼她能回報妹妹子的事呢……
「那,黑野同學。妳可以過來一下嗎?」
然後纏繞住她的手指。
她是不是也更能面對妹妹子那痛苦的告白呢?
「喔……真是讓人期待啊!」
亞衣回過頭,雙眼和高興的妹妹子對上。
「這是史考菲的超軟面紙,是最適合拿來擦鏡片的面紙喔!它只能直接跟廠商買,所以妳要上網絡纔買得到呢!」
所以亞衣看着妹妹子。
看着栗色的頭髮,看着小狗般的大大雙眼,看着深鏡妹妹子。
以正確的方式,面對妹妹子。
然後她皺起眉頭。
「……這樣一看起來,深鏡同學還真是嬌小呢。妳身高几公分?」
「妳、妳真是沒禮貌,沒有這種事。是黑野同學太高大了!」
看到妹妹子憤慨地大叫,亞衣瞪大雙眼。
妹妹子認真起來反駁。這是她第一次有這種反應。
感覺她之前對自己好像一直都有些顧慮。
現在則是讓感情優先,講出自己的真心話。
妹妹子用鼻子呼呼地用力呼吸。覺得這一幕很好笑的亞衣忍不住苦笑。
這一定是自己所引出來的妹妹子真正面容。
以正確方式和妹妹子相對後,她看到妹妹子被隱藏的那一面。
「我是有一百七十五公分沒錯,在女生裏面也算高的,可是深鏡同學妳也未免太矮了吧?」
「並不是。只要四捨五入的話,我也有一百五十公分的!」
情緒高昂的妹妹子以驚人的氣勢繼續說下去。
「正確來說,我的身高是一四四•五公分喔!可是,從這邊開始纔是重點!先把小數點後面那一位四捨五入。這樣就成了一四五公分對吧?接着,再把最後那一位四捨五入的話,會變成什麼數字呢?這不就是完美的一五○公分嗎!」
「啊啊,原來如此,的確是這樣沒錯——」
亞衣點了點頭。
「——是說妳怎麼可以連續做兩次四捨五入!?妳根本就無視數學的基礎嘛!」
她的耳朵聽到一陣悶沉的呻吟聲。
●
救了被『眼鏡狩獵』犯人襲擊被害者的警衛,會給很多人帶來過於強烈的印象。
用髮夾夾起長髮的外國女人。眼鏡彼端的細長雙眼閃爍着微笑。
如果這次的犯人只是單純的『眼鏡狩獵【戴】』犯人,那【戴】就絕對不是爲了要讓『眼鏡狩獵【奪】』更容易實行所捏造出來的事件。
在她還沒來得及思考之前,她就用力地咬了下去。
「……已經沒事了。很恐怖對吧?」
她眼淚擦也不擦地拚命試着要逃走。
糟了!這麼想的她急忙走向宿舍。
她很討厭一個人走在這種黑漆漆的路上。她也很討厭最近發生的事件。
「怎樣,抓到了嗎?」
自己得救了。油然而生的安心戚奪走了她的意識。
她又低聲說了一次,而且腳步愈來愈快。
不過,人影卻朝黑暗小路的彼端跑走了。
火花聲和電流一同迸出,是電擊器。
沒錯……那個事件實在太惹人厭了。那個名爲『眼鏡狩獵』的事件。
路西亞愉快地說完後,勾起嘴角。
最後,視線終於開闊的她看到明亮的燈光。
「唔——」
對方是個門外漢,交給雷就沒問題了吧,搞不好根本是殺雞用牛刀。
路西亞走向倒在地上的少女,把她扶了起來。
「他穿着黑色或是深藍色的運動服或外套。身高身材普通,應該是個門外漢,手上恐怕已經沒有武器,不過你還是不能大意。」
她是御園學院的大學生。
「來啊,上啊。我會盡力讓你痛一點的。」
『眼鏡狩獵【奪】』只是個單純的搶劫事件。
她現在有些小跑步,但這並不只是因爲她想早點回去。
按住自己的是一隻手。
「……唉,反正就只有一條路,你很快就會碰到他的。」
她心想:不可能吧。從停車場到這裏只有一條路,而且自己幾乎是用跑的。
兩人之間的通訊隨着輕快的答案切斷。
從無線電裏傳出的雷的聲音讓路西亞把思考拉回現實。
她並沒有戴眼鏡。但是不管有沒有戴眼鏡,都有被攻擊的可能性。
那裏不僅有燈光,而且警衛也時常出現。一想到這裏,她跑步的腳就有了力量。
這是意料外的逃走,路西亞失去追上的機會。
當然,這是基於路西亞「『眼鏡狩獵【戴】』是爲了讓『眼鏡狩獵【奪】』更加容易實行而刻意傳出的謠言」的推測之上。就常識面言,把武器丟開逃走這種行爲根本是門外漢纔會做的事。這根本是在告訴敵人自己沒有武器。
如果,腳步聲追到了自己——
如果是她會錯意,那也沒關係。可是如果不是那樣的話,她根本不想思考背後有人的可能性。
「他是個門外漢吧,用有效率一點的方式。」
『要做到什麼程度?』
或許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可能性雖然低,但如果對方是個專家,然後有人拜託他不得傷人的話,那路西亞也不能斷定對方手上已經沒有武器了。譬如說,『眼鏡狩獵【戴】』不只是個捏造的謠言,而是某人拜託對方提高謠言可信度的事件的話,那就得小心了。
如果【戴】跟【奪】的犯人真的是同一個,那隻要抓到那個犯人,他就會自動招出【奪】的犯行。就算【奪】的犯人拜託門外漢去犯下【戴】的罪行,只要兩者之件有關聯,他們就能沿線找到線索。即便那只是藉由網絡平臺的微弱聯繫,他們也一樣找得到。這種事情只要交給身爲專門組織一員的他們,要鎖定出一個人根本是易如反掌。這樣一來,『眼鏡狩獵』事件就解決了。
取而代之的則是滿溢的淚水。因爲焦急、恐懼和悔恨而落下的淚水。
從出租車上下來之後,停車場的大鐘已經指向深夜三點半。
她得逃走纔行……她明明就這麼想,可是身體卻失去了自由,就連聲音也像失蹤似地發不出來。
然而,失去力量的雙腳無法動作,就連站都站不起來。
看來她只是昏過去而已。
雷的應答立刻從耳機型的通訊器材中傳來。
路西亞哼了一聲。
「而且,如果是專家的話,他應該會注意到這個吧……」
「總覺得整個緊張感都沒了……」
路西亞瞥了藏在懷裏的手槍一眼。專家不可能會冒着從背後被槍擊的可能性逃走。
結束連鎖餐廳的打工後,她現在正在回宿舍的路上。
在路西亞往前踏出一步時,人影同時朝路西亞丟出了某樣東西。
她揮開那隻手,把對方推到後面,有東西掉到地上的聲音響起。
●
就在那個時候,她聽到背後一陣腳步聲。
她一邊跑,一邊回過頭。可是,沒有任何人在,只有一條黑暗的道路不斷延伸。
「是嗎……辛苦了。那我現在就過去,你先開始審問他吧!」
離宿舍還有一段距離。不過,再往前走一點就是中央廣場了。
「……那麼,這個女生該怎麼辦呢?」
而出現在她眼前的女人——路西亞則是看向失去意識的少女對面。
要從停車場走到宿舍的話,就必須經過一段黑漆漆的小路。
「………………!」
路西亞輕輕嘆息了一聲。
「——來吧,我戴着眼鏡喔!雖然你手上已經有了一副,不過你要不要……來搶搶看我這副啊?」
「——————!?」
她朝背後看去。黑暗的人影起身,準備撿起掉在地上的眼鏡。
「好討厭喔……」
從那一瞬間開始,她拔腿以全力衝刺。
光是這樣就夠了。
「…………………………」
『好的。』
她的雙眼看見了。就這麼看見了。
『——大姐?』
路西亞往旁邊一閃,躲開它的攻擊,預測對方會衝過來的她做好了準備。
『眼鏡狩獵【戴】』只是個單純的強暴事件。
「……就是這樣,他去你那邊了。」
或許是她想太多了也說不定。
『——瞭解。目標的特徵是?』
「真是輸給你了,沒想到你居然會把武器丟開逃走。基本上來說,這是門外漢纔會用的手段啊。」
想要奔跑的雙腳糾纏在一起。她整個人向前方跌下。
她大概是住在女生宿舍的人吧。路西亞不可能自己把這個少女帶回去。
即便如此,她還是試着要匍匐着離開。此時,她的眼前突然出現一道影子。
她試着大叫,可是她發現自己並沒有出聲。
絕對沒錯。一陣戰慄劃過她體內。這是『眼鏡狩獵』,而且還是【戴】。那果然不只是個謠言而已。
路西亞在仍處於昏迷中的少女前思考。
接着,兩者之間只對峙了一瞬間。
她平常是不會拖到這麼晚的。只有今天比較特別。店長說夜班的職員遲到還驟病什麼之類的,所以拜託她做到有人手來支持爲止。
在那一瞬間,她的嘴巴突然從後面被蓋住。
那是——藍框的眼鏡。
那是一個女人。
過了晚上十點之後,時薪就會加碼成夜班的時薪,再加上店裏也願意出出租車錢,所以她什麼也沒多想地就接受了。
接着她激烈地吐槽,打斷妹妹子的胡說八道。
她忍不住低語。
而人影則是以無言相對。不過,他正從連衣帽的裏面窺探路西亞。
「好討厭喔……」
『瞭解。』
她鬆了一口氣,跑步的速度也自然慢了下來。
『啊啊。他的皮夾裏有學生證,好像是大學部的男學生。』
「……我纔剛想說我找到犯人了,沒想到居然是『眼鏡狩獵【戴】』的犯人。沒想到這事件居然真的存在,還真是讓我喫了一驚呢,你幫我推翻了我的推理,我還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纔好呢!」
「只能拜託其它警衛了……」
帶她到明亮的中央廣場應該沒關係吧?
路西亞抱着少女,踏出步伐。
此時,有個小小的人影從女生宿舍的方向朝中央廣場深處跑了過來。
「——路西亞姐姐!」
「妹妹子……妳爲什麼會在這裏?」
來到眼前的妹妹子抬頭看向亞衣。
她大概是偷偷從房間裏溜出來的吧,身上還穿着睡衣。
「居然跑到案發現場來……這是不行的吧?我說過妳這次的工作是收集情報了吧?」
「對不起……」
妹妹子的表情暗下。
「雷大哥聯絡我說『眼鏡狩獵【戴】』的犯人抓到了,所以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這是真的嗎?」
「是啊,我們接下來要審問他。他大概是個門外漢,跟《魔鏡》也扯不上關係吧!如果他能自己招了【奪】的犯行,那事件就解決了。」
「是這樣嗎,太好了……」
妹妹子露出鬆了一口氣的笑容。
然後,她把兩手指尖對在一起。
「那個,路西亞姐姐,意思是說,只要他一自首,我們就撤退……是嗎?」
「是沒錯……怎麼了嗎?」
路西亞把昏迷的少女放在中央廣場的長椅上,回頭看向妹妹子。
「其實,我跟室友約好了要一起去逛迎新市集……」
路西亞把手放到妹妹子頭上,然後靜靜地抱住她。
『路西亞姐姐……?』
「我不是普通人,我可是隻能跟有戴眼鏡的人說話喔,而且我對上學、對交朋友都還不是很在行,光是昨天和今天這兩天,我就給身旁的人添了好多麻煩……」
液晶屏幕上顯示出感情很好的同僚的手機號碼。
面對困惑的妹妹子,路西亞繼續說下去。
這是此次調查的另外一個目的。
這是怎麼一回事。
路西亞按下通話鍵通話。
「沒關係啊。妳好不容易纔交到朋友,就去玩玩吧。」
「真的可以嗎?謝謝!」
「雖然妳是個阿爾哈善的密探,但妳終究還是個孩子。除了任務之外,妳還有很多事要學。如果情況允許的話,妳應該要上學的,至少要念完高中。當然,如果發生什麼事的話,我還是會請妳把任務優先,不過應該不至於讓出席日數不足吧!」
和妹妹子告別後,路西亞走向停在停車場的汽車。就在那個時候。
「還有一件事。知道這個情報的『D•C』似乎已經派出密探往這裏來了……」
「可是……路西亞姐姐。」
「我……上學?」
另外,也有人怨恨身爲眼鏡使者的自己,她很有可能把周遭的人也捲入危險中。
沒想到連敵對組織名字都會登場的雷狐疑地問。
「被抓到的男學生怎麼說?他承認【奪】的犯行嗎?」
那麼,交易的對象是誰?和『眼鏡狩獵』有關嗎?
「……是嗎。如果妳就是沒有自信的話,那我也沒辦法了。」
路西亞也是其中的成員之一。她有時候會像剛纔那樣得到情報,有時候則反過來提供情報給別人,讓自己能更有效率地完成任務。
「……我想要努力。」
「同期的朋友給了我一個情報。今天將會有專業的運輸者把《魔鏡》帶入御園學院。聽說基爾•葛拉姆斯在戈耳工鏡之前,完成了另一筆《魔鏡》的交易。美杜莎鏡……是能讓對方瞬間硬化的強力《魔鏡》。」
她掛了電話。
妹妹子沉默地思考。
只是,如果自己也能得到的話——
先前的歡喜、爲了能上學所流的淚水,都像是謊言一般。
她之前都和路西亞及雷在一起。待在能夠信賴的人身旁讓她安心,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們都對自己很好。
聽到這個情報的路西亞知道自己的表情僵住了。
自己是個眼鏡使者,是阿爾哈善的密探。
而且……
『D•C』只是因爲《魔鏡》要被帶進御園學院的情報而出動,他們並不是交易的對象。
「那個、可是……」
他的聲音裏已經沒有平時的輕佻。
最後,她撥了剛告別不久的妹妹子的手機。
剛剛路西亞也說過,如果發生什麼事的話,她還是會要自己把任務優先。
只要她還是阿爾哈善的密探,只要她還是眼鏡使者。
不過他們兩個都有自己的私生活。除了自己和阿爾哈善的職員之外,他們都還有其它的朋友,有時還會互相聯絡、見個面。
可是他們已經抓到『眼鏡狩獵』的犯人了。雖然說他只是【戴】的犯人。
可是才過沒幾分鐘,她就必須做出打斷妹妹子這個念頭的命令。
『啊啊,我有大概帶過。不過他好像不知道的樣子。這樣的話,我來問問吧?』
妹妹子想上學了,她好不容易想上學了。
(意思是說,兩個事件的犯人不是同一個……?)
「好好唸書,然後留下許多美好的回憶。對現在的妳面言,這是最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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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不錯的傾向,非常不錯。在妹妹子上學之前,這是絕不可能的事。
路西亞溫柔地撫着妹妹子顫抖的背。
這也難怪他會這麼說。因爲在阿爾哈善這個組織內,職員和其它部署之間的同級往來幾乎可以算是零。
「……真的很抱歉,我等會兒再跟妳說詳細狀況。」
「對不起,妹妹子。我知道這樣很過分,可是妳沒辦法跟朋友一起去逛迎新市集了。」
因此,一部分有志之士便祕密成立了一個共享情報的網絡。
『喂喂喂……真的假的?這情報真的可以相信嗎?』
「絕對沒錯。對方現在在西班牙,就時間上而言沒辦法趕過來,才把情報給我的……」
打電話來的人給了她一個情報。
面對表情亮起的妹妹子,路西亞回了一句「不客氣」。
妹妹子很乾脆地說好。
……不,想到這裏是不是太急了。
「…………………………」
「可是……我覺得很難……一定的。」
「……你有問過他《魔鏡》的事嗎?」
那是妹妹子所沒有的東西。
對方是個門外漢。若硬要逼出答案,那犯人很有可能會爲了要得到解脫而扭曲證言。
路西亞在心裏暗自懊悔。
希望妹妹子能像同年紀的少女般,體會朋友的重要和學校的好。
她必須把任務看得比一切重要。
就在她掛上與妹妹子的電話時。
猶豫不前的沉默過了數秒。
還有,路西亞繼續說下去……
「那就去做吧,我和雷都會支持努力妳的。我們會盡可能地給妳支持,所以……妳可以不要哭的。」
「如果妳覺得好就好……如何?」
……可是,任務以外的時間呢?
接着,簡單聊了幾句後,兩人隨即進入正題。
路西亞淡淡地告訴接起電話的妹妹子說:
雷同時以無線電傳來訊息。
妹妹子緩緩拾起頭。
可是既然犯人要使用在【奪】之中所搶來的眼鏡進行犯罪,那麼兩個事件的犯人就應該要有接點。
不過,她的眼淚並非虛假,只是這種情況對她而言是理所當然的。
(可是,如此一來,和『眼鏡狩獵【奪】』的犯人相系的線就完全斷了、嗎……)
而且,就連收集《魔鏡》的實戰部隊在課與課,也就是各個小隊之間也存在着敵對關係。這是緣自現在的實戰部隊「第二營業部」的上級方針。想要出頭的男人不希望因爲自己和部下共享情報,而讓部下建功。所以他命令各個部下只要蒐集自己的情報就好。說得好聽一點,是「彼此之間的競爭能更有效率地收集到《魔鏡》」,不過事實上,實戰部隊每到一個案發現場都必須確保並獨佔情報,所以常常發生和別的小隊撞在一起的混亂。
講到一半的路西亞把手抵到嘴邊。她整理思路,確認狀況。
『——怎麼了?』
然而路西亞卻咬住了下脣。
路西亞隨即露出一個微笑。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她很後悔自己硬要爭取調查的機會。現在她必須得到上級的許可,得到最低限的人手和配備來調查纔行。現在他們不只不知道『眼鏡狩獵』的犯人,而且他們還得對付專業的運輸者、『D•C』的密探,在人手上絕對不夠。而且要是人潮洶湧的迎新市集成了舞臺,那不採取人海戰術是絕對不行的。
她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當然,這會是非常困難的事……
像個普通的女孩子一樣。
低下頭的妹妹子搖了搖頭。
「不,沒有那個必要……」
「對了,妹妹子。這是有關未來的事……妳要不要繼續在這個學校上學呢?」
她必須隱藏阿爾哈善的事、眼鏡使者的事,她必須一輩子過着隱姓埋名的生活。
她的臉已經皺成一團。
「喂,我是路西亞•琳多娜。好久不見了,最近好嗎?」
路西亞若無其事地向妹妹子提議。
看着妹妹子把句子的後半部都含在嘴裏、講得模糊不清,路西亞露出微笑。
自己也是,妹妹子也是。
『……發生什麼事了對吧?』
不過,再貪心一點也無妨吧?
路西亞拒絕雷的提案。
這跟路西亞和雷偶爾和朋友見面是不一樣的。
『啊,他好像有搶過幾次眼鏡。不過,件數並不符合。【奪】的事件發生了數十次,但這傢伙卻只有幹過三次的樣子。』
「嗯……嗯,瞭解。我會負責這件事的。沒錯。對了,上面的人還……不知道嘛,謝謝你。下次我請客,想想你想喫什麼東西。再見。」
朋友說情報還沒傳到上級那。那麼,她應該自己向上級報告,請求支持嗎?不,不可能,時間上根本不夠。東方的天空已經開始泛白了。支持部隊不可能及時趕到。
黎明即將到來。運輸者和『D•C』的密探都將混入滿溢着一萬名學生的迎新市集中。她已經無力阻止。
而且。他們還沒有抓到『眼鏡狩獵【奪】』的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