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造純白
《神曲奏界 白》 · 高殿円 · 2.6萬 字
——究竟有多少年,沒有一邊壓抑着思念的心情,騎着天馬出遠門了呢?
以永不枯萎的翠綠森林爲人稱道的精靈島,在這天迎來了盎然的春意造訪的日子。
薩拉莎·辛拉正拚命按捺着澎湃的心潮,在中央精靈師學院——俗稱精靈島學院的大門口,從天馬背上着地。
(這裏就是精靈島……)
她忙不迭地四處張望,儼如一個剛從鄉下出來的年輕姑娘。(其實她很努力地想裝作若無其事,畢竟在這兒,誰都有可能瞧見她。)
不過她根本不必在意這些,因爲唯有今天,絕對沒有人會注意到她。薩拉莎心裏雖清楚這一點,但是仍免不了在意他人的目光。
問題之一在於薩拉莎自己,而其二,則是在於這個地方的特殊性。
畢竟這兒可是精靈島,是一所只允許獲選之人就讀的學院;此處對於不是本校學生的薩拉莎來說,是個連進入都不被允許的特殊之地……
(我應該沒有遺忘什麼吧?手帕也帶了,錢包也帶了,還有叔叔託我帶來的信也在。還有……對了,還有邀請函。)
薩拉莎悄然從手拿包中取出一封蠟封的信。紅色封臘上蓋着標示精靈島學院學院長身分的璽印,儘管封蠟由於開封過而碎裂,毫無疑問,這仍然是一封學院長親筆的正式信函。
信封中,有一張羊皮紙與卡片。
「關於 中央精靈師學院之春季校慶」
當中記載着由院生所主辦的春季一大活動——「校慶」的詳細內容。
爲了感謝平日給予關照的精靈們,學生將準備表演節目來慰勞精靈,而校慶期間,將特別允許學生家長入島。
「『校慶』啊……」
薩拉莎不禁在口中呢喃道。
校慶——這對於非本校學生的薩拉莎來說,是一個令她同時感到心潮澎湃與心痛的神奇詞彙。
薩拉莎來到精靈島學院,並不是因爲在入學考試中脫穎而出的關係。
當然,正如邀請函所言,她也絕不是非法侵入。
薩拉莎是來賓,而不屬於家長之列的她之所以能拿到邀請函,自然也有極其正當的理由。
在那之前,薩拉莎有好幾年都未曾與他人見面,淨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好棒喔,我第一次看到這種場面……)
「居然有這麼多精靈……」
左眼那一帶的大傷痕,看起來似乎比以前淡了幾分,而這全多虧化妝品的幫忙。
儘管不是這所學院的學生,她也跟這兒的學生相同,立志成爲一名神曲樂士。
然而,一旦來到人前,她就無法戰勝將有傷疤的臉暴露在他人面前的恐懼。
這名負責檢查邀請函的男子,大概是覺得遲遲不進門的薩拉莎很可疑,纔會過來向她搭話吧。
薩拉莎對他頻頻行禮好幾次,這才快步踏入建築物中。啊,太好了,那個精靈看了我的臉後,並沒有露出什麼奇怪的表情——
此聲一出,一羣奇妙的東西也隨之掃過薩拉莎眼角。人……?不對,她似乎瞧見大量的桃紅色物體,輕飄飄地浮在空中。
薩拉莎大大地屏住氣息。
但是,她不能輸在這兒。
地上世界的精靈,是很少主動現身的。
他就讀於這所精靈島學院,是薩拉莎的親戚,也是青梅竹馬、前未婚夫,而現在則是她的主人——這頭銜還真有點複雜。
「桃子饅頭……」
(精靈島學院,果然有一股獨特的氛圍呢。)
沒錯,他正是薩拉莎接獲邀請函的唯一原因,也是她來此處的目的。
薩拉莎怱地恍然大悟。
這是學生們爲了校慶而特地裝飾出來的吧?校舍的窗戶鑲嵌着昂貴的巨幅玻璃,上頭掛着許多由紙花、花圈連結而成的鏈狀裝飾。
這張正式的邀請函當然沒有任何問題。男子對薩拉莎微微一笑。
也就是說,她變成了一個不敢出門面對大衆的人。
薩拉莎趕緊搖搖頭,站起身來。
「是、是?」
最重要的是,她跟喬許約好了。她答應他別再自卑,也應允他不再躲在家中,要到外頭多開開眼界。
她在故鄉梅尼斯鮮少見到這種高聳的石造建築,光是這點就夠令她興致盎然了。
——喬許·夕風。
對了,他是剛纔站在學院門口那名負責檢查邀請函的男子。
她一鼓作氣,對着男子出示邀請函。
她心中有一絲絲的羞赧,同時也煩惱着見到他時該說些什麼纔好。
當時薩拉莎還住在老家,被她的父親強迫帶去參加新年集會,並與暌違數年的喬許重逢。
(不對,那些全部都是勃來!)
這張臉——
她雙手握緊手拿包,微微笑了。
假如她沒有看錯,現在在她眼前飛舞的物體,不就是常用來當茶點的桃子饅頭嗎……
(不行不行,我可不是來這兒演奏神曲的。)
注1 原文作オキツグ,系列原譯名依訓讀讀音選用日文漢字「熾繼」,自本集起修正爲繁體字。
「來喔、來喔!看這邊看這邊!我們這裏有甜食喔!」
緊接着,她衷心感謝上蒼,讓她能再度出現在他人面前。
附近忽然傳來吆喝聲,令薩拉莎嚇得停下腳步。
薩拉莎看傻了眼。
她很想逃走。
不過——
「再一下下就好。好不好嘛,有什麼關係呢?啊,你看,那個牛肉派好像很好喫呢。」
雖然並不是沒有精靈混在人羣中過着人類的生活,那也不過是少數罷了。在地上世界,根本無法想像會有精靈(而且不只一柱,兩柱)好奇地、毫無戒備地對人類投以打量的目光……
(好開心!)
而第一步,就是造訪這次的校慶。
*
(浮在空中?)
印象中,學院在兩百年前歷經一場大地震(不過天空之島有地震還挺奇怪的),因此只好大幅改建及修繕。然而在薩拉莎眼中看來,地錦纏繞的外牆,仍繼承了悠久的歷史風情。
(我有多久沒見到喬許了呢……?)
「沒關係,沒有人在看我,完全沒有半個人看我……」
「上吧,薩拉莎。」
薩拉莎試着激勵自己,無奈還是徒勞無功。
而最值得一看的,就是據說終年不會枯萎、蓊鬱的精靈之森……瞧瞧樹叢間,是不是隱約可見精靈翅膀所發出的光芒呢?
薩拉莎差點要發出驚歎。
她戰戰兢兢地望向鏡中:映在眼前的,是那張略微陌生的臉孔——自己的臉孔。
薩拉莎還蹲在地上,卻驀地聽見有人呼喚自己。她訝異地抬起頭來,只見一名陌生男子正直直地檢視着她。
「請等等我啊,大小姐!再不回咖啡館的話,喬許一個人會忙不過來的!」
「您怎麼了嗎?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現在可不是被大量精靈衝昏頭的時候。自己可是應邀而來的來賓,接下來絕對不能在衆人面前露出這張臉。
不過,她也隱約覺得:那名少女似乎把力量用錯地方了。
「等等——請等一等啊,大小姐!」
薩拉莎鬆了口氣,撫摸鏡中的自己。
(希望能順利過關纔好。)
薩拉莎爲差點就要怯場的自己加油打氣,朝着學院內部跨出一步。
因此她完全明白,能在沒有奏樂召喚的情況下見到精靈,是多麼珍貴的體驗。
看來,那些勃來好像是走在前頭那名金髮少女的精靈。居然能召喚出這麼多勃來……而且還一直維持着他們的形體,這需要相當厲害的功力。其技巧之高超,令薩拉莎難掩心中之驚歎。
精靈們對人類懷有戒心,除非他們需要神曲,否則絕不輕易接近人類。
這麼一說薩拉莎纔想起,據說爲了防止盜印,邀請函上頭施加了某種唯有精靈才能辨別的特殊加工。
——至於原因,則在於數年前的意外中留在她臉上的那道大傷疤。
「不好意思,我不要緊。邀請函在這兒。」
(啊,太好了,不會太顯眼……)
薩拉莎悄悄地以指尖觸摸眼睛下方。
(這道傷痕……)
從那張五官端正的臉龐以及如剛修剪好之草坪般的綠髮看來,他八成是精靈吧。他身上的氣息,也散發着精靈特有的氛圍。
今天,薩拉莎是代替他的父親塔塔拉·熾繼(注1)前來此地的。
她戰戰兢兢地環顧四周,清楚地感覺到每一組人馬都別具特色,拚命地招攬客人。
「歡迎蒞臨精靈島學院,還請您慢慢參觀——」
「——不好意思,小姐。」
第一眼見到校舍,薩拉莎覺得它有如一座古老的外國修道院。
其實這並不是什麼嚴重到改變臉型的傷疤,也多少覺得只是自己想太多了。
「對了,喬許他在哪裏呢?這兒這麼廣大,只跟我說在聖堂,我哪找得到嘛……」
當薩拉莎因意外而臉部受重傷,被生父、親兄弟迫害,過得生不如死時,就是那個心地善良的青梅竹馬拯救了她。
「……您不要緊吧?假如您身體不適——」
最重要的是,她早在心中發誓:只要是自己能力所及,她一定要爲將她拉到陽光下、給予她活下來勇氣的喬許盡心盡力。
『我會寫信給你的,薩沙拉。』
因爲她完全沒想到,竟纔剛抵達沒多久便能目睹精靈的真面目。
教室前高掛着由老樹削成的招牌,而正門到校舍中間的石板路兩旁,則販售各種手製食物。
他眯起單眼。遣詞用句很是和善,語氣卻有些僵硬,實在不像是真誠的關心。
(真不愧是精靈島呀。)
不久之前,薩拉莎和喬許定下了這樣的約定,那時尚爲雪花紛飛的冬日時節。
她一邊注意着別弄髒和服,一邊輕輕蹲了下來,從與和服相同布料的手拿包中取出全新的隨身鏡。
「別管它了,反正我本來就不是什麼大美女……」
除此之外,音樂也伴隨着學生的吆喝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應該是學生所演奏的神曲吧。
儘管姑且以化妝蓋住了傷痕,只要用手一摸,仍舊能清楚感覺到那兒有傷疤。
她實在不敢讓別人看到臉上的傷;這股恐懼感,無論如何都無法克服。
或許是爲了吸引客人吧?身穿精靈般華麗服裝的學生們,一邊分發傳單,一邊從她身旁穿過。
「這簡直是上天在考驗我嘛……」
「欸,那位小姐,過來看一看嘛!」
薩拉莎看得目不暇給,打從心底感到敬佩。
薩拉莎趕緊告誡自己,不能傻愣愣地被精靈的光芒吸引。
整座精靈島洋溢着慶典的熱鬧氣氛。
薩拉莎忍住了當場轉身離去的衝動。
從那之後,她就變了。她重新拾起一度拋棄的神曲,離開令人難受的家,在喬許的義父塔塔拉·熾繼家中做着既像女傭、又像祕書的工作。
薩拉莎透過眼前的大門放眼望去,打量矗立在大門另一側的學院,以此作爲此行的起點。
「不、沒關係。」
「嘴上這麼說,可是您剛剛不是纔買了一頭牛,而且還連內臟都喫光光嗎!真是的,大小姐!」
語畢,她們又跑去尋求食物了。
看來,那名一頭金髮、功力高強的勃來使者,好像是個大胃王。
(連內臟都喫光光……)
薩拉莎傻愣愣地目送她們離去,接着——
「皮斯,你真是的!不是說過不再離開我了嗎!」
這回後方傳來了一陣怒罵。這個人被淹沒在人潮中,所以薩拉莎看不清她的臉,只聽得出她的說話語氣很像吵鬧的小型犬。
「抱、抱歉,黛西!因爲人實在太多了……」
「那、那不然,就是,呃,那個,手……把手給我啦!要是失散就麻煩了,我來牽着你吧!」
橙色頭髮的少女語畢,便高傲地別過頭去,伸出手來。
「……我、我只不過是覺得你走失會給我添麻煩而已,你可別誤會羅!」
望着這對歡喜冤家,薩拉莎咯咯地笑了。
(總覺得……好懷念喔。)
從前某一天,薩拉莎曾和喬許去過一次夏日慶典。
當時,她也是像那樣牽住差點走失的喬許,和他逛了許多攤位。
小時候她常常主動拉着他的手四處玩耍,當他被人欺負時,也曾撫摸過他的頭。
只要這麼一摸,喬許便會略帶羞澀地止住淚水,像只雛鳥似的亦步亦趨地跟在她後頭。
——以前他就像只跟在我後頭的小鴨,曾幾何時,他變得如此……
(如此……)
「?」
一棟聳立於林間的古老建築物,映入薩拉莎眼簾。
令人驚訝的,還不只這一點呢。
據報,目標人物喬許將在位於舊校舍中的聖堂(目前已荒廢)進行表演。
難不成是他們搶場地搶輸別人,所以被趕到這兒來?嗯,這倒是有可能。
他是否成功召喚出精靈了呢?喬許在地上世界召喚精靈時總是受盡挫折,不知在精靈島是否會順利一些?這一點,正是最令薩拉莎掛心的。
爲了這顆七樂門代代相傳、據說能深深影響精靈的石頭,薩拉莎和親生父親以及弟弟藍迪起了齟齬。
建築物的時代,大抵可從所使用的石材、天花板樑柱以及採光來推算;而越是歷史悠久的建築物,身上便會出現越多當權者增建、改建的痕跡——這點從建築物的石材上那微妙的顏色差異便可清楚辨別。這座聖堂,除了正面玄關之外,在時代更迭間變得越來越廣大了。
有些是在戰火中燒燬,但有些則可能是被後人特意銷燬。
青綠色眼眸的美少女與發如斜陽的少女,也依序接腔道。
薩拉莎感到困惑。爲什麼他們突然談起歷史上的人物呢?
而在阻止父親陰謀的過程中,她甚至和親生弟弟藍迪以神曲大動干戈。
這麼一來,薩拉莎也比較好向他的義父熾繼交待。
停留於精靈島的這段期間內,薩拉莎必須完成某位人物所下達的密令纔行。
*
(那是……)
至於另一項任務——
薩拉莎在心中再度下定決心,前往喬許與朋友們預定表演的場所——聖堂。
薩拉莎原本就是一個除了神曲之外,在各領域也都擁有豐富知識的人。她精通於歷史與算術,而且記憶力驚人,在女校中甚至被稱爲活辭典,
賓客們的視線全都集中在聖堂後方,亦即喬許他們身上……
這個時代,發生了一場波及整塊大陸的大戰。
「這裏就是聖堂?」
她小心翼翼地將手伸向在日曬雨淋下逐漸模糊的雕花。
最吸引她注意的,是聖堂大門上的半圓部分所鑲嵌的彩繪玻璃。從前那個部分,應該是美麗的齒輪外形吧。
最後,在喬許及某位人物的幫助之下,薩拉莎總算如願以償地破壞了單人樂團……
(這下子可棘手了。)
「哇,我得快點纔行!」
既然精靈島學院不惜增建以留下舊時代的玄關,爲何要將此地荒廢至此呢?薩拉莎感到百思不得其解。
距今約莫兩百多年前——
「話說回來,喬許居然消失了整整一天,他到底出了什麼事呢……」
眼前怱地豁然開朗,薩拉莎連忙拾起頭來。
架着小提琴的金髮美少女是——好像是格蘭納多家的大小姐普莉姆羅絲,而架着長笛的少女,則爲貝倫休泰家的獨生女黛西。
(比如說,我跟我父親……)
(他們真的在這種有過不好傳聞的地方……開設音樂咖啡館嗎?)
「距今大約兩百年前,她爲這座島挺身而出,不料遭到政府陷害,死於極刑;此後她淪爲一個罪人,完全消失於歷史資料中。」
這或許也怪不得他們。乍看之下沉默寡書的熾繼(其實他本人很愛開玩笑)以及行事謹慎的喬許,實在很難彼此踏出打破僵局的第一步。
某位人物——也就是喬許的義父,亦是將薩拉莎送到這兒來的幕後主使者,塔塔拉·熾繼……
打開第二道大門時,一陣熟悉的嗓音鑽進薩拉莎耳裏。沒有錯,這是喬許的聲音。
薩拉莎暗自思忖着,悄悄地推開黯然失色的大門。
「——被讚頌爲『天上樂園』的這座島嶼,以前曾捲進一場地上的戰禍中……」
她曾和她們在塔塔拉家的別墅中,有過一面之緣。
薩拉莎無法理解,爲什麼父親他們只爲了自家的繁榮,便想將精靈納爲僕役。
一想起塔塔拉這對父子,薩拉莎便暗自嘆氣。
喬許握緊樂器,說道:
「叔叔跟喬許,他們倆都太見外了啦……」
不過,薩拉莎依稀記得,曾有某本書直指該戰爭與某首神曲脫離不了關係……
薩拉莎和喬許的婚約,原本就是交惡的兩家爲了修好才提出的。
薩拉莎察覺到:她見過這些少女。
——而這正是薩拉莎此回最重要、最機密的任務。
她把臉一揚,快步穿越高聲嬉鬧的人潮。
(爲什麼喬許要選在這麼偏僻的地方開音樂咖啡館呢?)
因此,既然薩拉莎已被辛拉家斷絕關係,這樁婚事也理應失效。
願意勞駕而來的客人想必不多,何況這座聖堂看起來要塌不塌的。
穿越人潮洶湧的正門一帶後,薩拉莎朝着學院後方的森林中,現今已無人使用的舊校舍一帶前進。
(好像是「音樂咖啡館」吧?信上寫着他們會推出四重奏,以及手製的茶飲、茶點……)
即使精靈再怎麼喜歡古老建築與綠意盎然的場所,也不可能會看上這裏吧?
薩拉莎眨了眨眼。
(或許他們選擇這地方,也是爲了同樣的理由……)
儘管它嚴重受損,薩拉莎還是看得出上頭描繪着精靈的畫像;而定睛細瞧之後,她也看出了精靈的皮膚顏色是暗粉紅色.
相較之下,真正的親子反倒只是空有血緣關係,卻怎麼也處不好。
話說回來,這座聖堂受到大幅破壞的時期,據悉也是約在兩百年前;也就是說,這座聖堂和奇拉院長的死,有着某種關連?
「瑪貝拉斯·奇拉,我想在場的各位,應該都多少聽過這個名字吧?」
萬一倒塌該怎麼辦?精靈也就罷了,假如人類變成這棟建築物的肉墊,豈不是一命嗚呼?
熾繼交付了兩項任務。
儘管熾繼仍然莫名地將薩拉莎視爲喬許的未婚妻,但她自覺不能白喫白住,所以既然熾繼這個恩人對消失了一天的喬許擔心得不得了,她也很樂意前來精靈島向他問個水落石出。
真希望他能夠一舉成功!
至於架着白色低音大提琴的那位,則是和現在的薩拉莎一樣同爲傭人的——絲諾德羅布……
畢竟熾繼要求薩拉莎一五一十地向他如實稟報,衝着他那股執着——或許該說是溺愛?薩拉莎實在沒有勇氣對他撒謊。
她徐徐走近牆壁,伸手撫摸石頭的表面。
環顧四周,她發覺自己已經走進了森林深處。她一直遵照主校舍那兒的路標前進,也沒有偏離鋪設的森林小徑,因此絕對沒有走錯。
(……想不到那個時代的建築物,竟然會殘留到現在……)
最重要的是,這兒太危險了。
她的老家辛拉家跟塔塔拉家相同,皆爲梅尼斯帝國中人稱七樂門、首屈一指的神曲樂士名門。
薩拉莎苦笑着壓下心頭那股五味雜陳的感覺。
(我記得這種大型天窗是流行於很久很久以前的時代……可是這麼一來,就對不上開創玄關立面設計的年代了……也就是說,這是後來增建的?)
(對了,我並不是來這兒玩,而是來辦一件重要工作的。)
(啊……)
當時的建築物幾乎都已消失殆盡,即使殘存下來,也被當成歷史遺蹟而受到管理,一般人絕不可能如此輕易地接觸。
「……好古老的建築物呀。從石頭的堆砌方式及立面的設計看來,應該是後伊歐里亞式建築吧。」
則必須瞞着喬許和所有人,偷偷地進行。
這是因爲她違抗了身爲當家的父親,同時也爲家中帶來損失。
噹噹、噹噹——一陣鐘聲驀地響遍四周。
不過,薩拉莎的父親絕不可能原諒她,於是和她斷絕了父女關係。
(而且,它停留在某個時代……沒錯,就在約莫兩百多年以前。)
(不、不過呢,婚事是爸爸擅自決定的,而且如今我已被趕出家門,早就失去利用價值了……)
薩拉莎走在人煙稀少的森林小徑中,不經意地想起此行的來龍去脈。
既然會演奏神曲,那麼精靈也自然會以來賓的身分前來欣賞。
他身旁那名架着白色低音大提琴的少女說道:
(可是,我總覺得有點奇怪。)
(瑪貝拉斯——我聽過這個人,她是一個曾和始祖精靈訂下契約的傳奇樂士。)
(嗯?)
牆壁東缺一塊、西缺一塊,青銅大門也已黯然失色,連能不能打開都值得懷疑。從前精雕細琢的雕刻圖樣,如今也磨損得連原形都看不出來。
只爲了「賢者之石」。
她趕緊尋找喬許的身影,只見他正站在聖堂最後面那塊充當舞臺的略高處,對聽衆們發話;而他的身後,竟然矗立着一架巨大的管風琴。或許這是遺蹟時代的產物吧?琴管的部分已經完全生鏽,薩拉莎至今從未見過如此巨大的樂器。
但是,就在上一個冬季,薩拉莎和她的老家斷絕了關係。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遠離主校舍的關係,這兒幾乎渺無人煙。
看來,她趕上了演奏時間。
藍迪他們利用嵌了那顆石頭、人稱單人樂團的歷史遺物,企圖支配精靈。
然後屏住氣息——
原本的長椅已經被換成數張並排在一起的桌子,而它們的周遭則擠滿了無數的賓客,幾乎可說是座無虛席(假如不進來看,還真看不出有這麼多人)。
然而,看他們如此爲彼此着想,可見他們倆的關係總有一天會改善。
「當時,是一名學院長挺身而出,守護這座島。」
這是爲了討好軍方,也是爲了取回過往的權勢。
多虧喬許的父親熾繼的幫助,薩拉莎纔不至於走投無路,也才能好好地活到現在。他收養了無家可歸的薩拉莎,說是不忍心對喬許的未婚妻見死不救——
其一,就是確認塔塔拉家繼承人——喬許·夕凪是否平安無事。雖然校方並沒有說什麼,不過熾繼個人所僱用的調查員告知熾繼,喬許日前曾在精靈島消失了整整一天。
咕嚕——她嚥下一口唾液。
「她熱愛這座島,同時也熱愛着島上的所有居民。她不願意讓學生與精靈捲入戰火,也不願意殺人,然而主張開戰的地上諸國卻不認同她的想法……她被處決了。罪名是將可作爲戰力的學生監禁在這座島上,以及背叛國家——總之所有的罪名全被推到她的頭上。」
他痛苦地吐着氣,彷佛往事歷歷在目。
「同一時間,還有另一個生命一邊祈求着人們別再互相殘殺,一邊嚥下了最後一口氣。他祈求着地上的人們能聽進她的訴求——也或許,他是憎恨着人們的愚蠢。就在這座聖堂裏——我們在偶然之中,得知這場悲劇。因此,我們認爲不能再這樣下去:爲了不讓死在這場悲劇中的人們白白犧牲,我們必須貢獻一己之力。」
她們應該和喬許有着同樣的想法吧?只見她們以強忍悲痛的嗓音,接着說道:
「我們想藉由自己的神曲,來誠心祈禱。」
「希望我們的神曲,能消弭所有的悲傷與怨恨。」
「我們不想讓悲劇永遠是一場悲劇。」
她們停頓下來,接着喬許走到她們中間,號令般地深吸一口氣……
「這是我們全心全意的演奏,請各位務必聆聽——我們的祈禱之曲!」
演奏開始了。
小提琴的旋律率先帶頭詠唱,奏出他們所原創的,名副其實的安魂曲……
樂聲申蘊含着一絲悲傷,散發着懷抱寂寞與辛酸勇敢前進的氣魄,沉澱聆聽者的心靈—
(……發生於兩百年前的,悲劇……)
爲了不妨礙到其他人,薩拉莎移到到聖堂一隅,一面茫然地想着:他們所說的話,恐怕是真的。
而喬許一行人也爲此感到心痛,彷佛親身經歷過一般。
明明這是兩百年前的舊事,而且史料上對此也着墨不多,爲何他們會有此反應呢?薩拉莎大可將他們的話當作隨口捏造的故事而一笑置之,但她辦不到。
樂聲正輕敲着她的心扉。
每一個樂音、每一個氣息,從每個音節間傾訴着衷情——
可是,這究竟是爲什麼呢?
爲什麼他們能清楚道出無從得知的歷史大事,而且還演奏出有如哀悼親朋好友之逝去的神曲呢?
明明她覺得這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
「咦?……啊哇哇哇!」
腮上那股異樣的感覺,令薩拉莎爲之一愣。
看來,她是走錯方向,來到一條與來時完全相反的道路了。
不論是學生、家長以及精靈們……許許多多的聽衆,都和薩拉莎一樣潸然淚下,
多麼棒的一件事……
「啥……」
薩拉莎當然也對這位意外的訪客感到驚訝,不過轉念一想——
薩拉莎聳了聳肩。
原本目瞪口呆她,不一會兒便變得橫眉豎目,張口大吼道:
但是,爲什麼呢?
(太厲害了……真的,好厲害。)
(是精靈們……!)
她有如連珠炮般地一口氣說完。
薩拉莎輕輕地眯起眼來。
突然間,聽衆席中亮起點點燈火。
不僅如此,那團蹲在地上的紫色物體,還猛然挺起上半身對她抗議。
「啊哇哇、哇……誰、誰教你要撞過來嘛!」
「啥、啥啥啥啥啥啥啥!」
(可是,我就是承受不住……)
「爲什麼你在這裏!」
(嗯?)
爲什麼這件事令我如此痛苦呢?
每當主旋律改變,曲子也隨之變換色彩。
「那是……」
……不對,仔細一瞧,其實那不是人類——
她就是那位貴爲紫之女神卻虎視眈眈地想得到喬許的「雷電女」——黎修莉婷·羅莎·阿美蒂斯塔斯!
從聖堂飛奔而出的薩拉莎,一面折返於來時的道路,一面緊緊揪住惴惴不安的胸口。
明明她覺得喬許的成長是件非常好的事。
「啊,不好意思,我忘了自我介紹。好久不見,黎修莉小姐,很高興你一切安妤。」
(不,不對。)
便隨即恢復冷靜了。
「沒錯。再怎麼說你也是喬許的契約精靈,請你稍微像樣點。等他坐上當家的位子,你可就成了塔塔拉家的顏面了。我並不強求你馬上改正自己的個性,但至少穿些有威嚴的衣服好嗎?只要用精靈雷修飾一下,樸素無華的衣服要多少有多少。」
然而眼下的喬許一行人,卻演奏出了完美的四重奏。
薩拉莎瞠目結舌。真令人喫驚,這兒的大多數聽衆,居然都是精靈。
「幹、幹麼啦。」
她實在不懂爲什麼她要像顆石頭似地蹲在這兒一根根地拔草,不過想必精靈也有精靈自己的苦衷吧。
薩拉莎壓抑不了眼中微露的兇光,清咳了幾聲。
「嗚呀,爲……爲什麼、爲什麼……你知道……!」
如今她終於明白,從小一直努力至今的喬許以及一度放棄樂士之路的自己,有多麼大的差異了。
此外,要求所有人都隨時維持在上下一條心的狀態,幾乎是不可能的—也因爲如此,神曲樂士皆以獨奏爲多。
果不其然,周遭又降下雷擊了。
人人都說合奏會使神曲變得四不像,因爲即使音量再強而有力,只要全體演妻者沒有同心合意,只會變成一首不像樣的曲子。
*
(對了,這兒是精靈島,她出現在這兒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稍稍遠離建築物後,樂聲逐漸消失在耳畔,外頭恢復了靜謐。
被攻擊得毫無招架之力的黎修莉,或許是腦袋還轉不過來吧,只見她眼睛骨碌碌地轉動,陷入混亂之中。
他們的樂聲溫柔地、輕軟地包覆四周,而人們的笑顏,也洋溢着各式各樣的光彩。
驟然點亮於聖堂中的燈火……那是聽衆背上那雙美麗羽翼所綻放的光輝。
或許是薩拉莎魂不守舍地東想西想的關係吧?下一秒,她的腳被某個東西絆住了。
然則,唯有胸口這股令人窒息的痛苦,仍然縈繞在薩拉莎體內,揮之不去……
「呀——!」
(啊……)
「我……哭了……?」
「好痛……」
有人大叫了。
——磅!
而且是薩拉莎之外的人。
這真是奇蹟啊——
「我就知道,你是那時的……喬許的那個——!」
「沒教養?你說我沒教養——?」
眼前是一棟比現在的校舍更老舊好幾倍的老建築物。這大概是校方口中的舊校舍吧?除了這棟之外,四周也有幾棟崩塌的建築,四處散落着瓦礫。
演奏一開始,聖堂中隨處可見的羽翼光輝便越發強烈,如今精靈身上的翅膀所發出的各式光芒,已刺眼得令人目眩神迷。
——我究竟是怎麼了呢?
薩拉莎不再勉強自己止住淚水了。哭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喬許他們的四重奏着實撼動了她那顆頑固的心,令她的心絃爲之一顫。太棒了。
一聽到「好久不見」這四個字,黎修莉猛然屏住氣息——
這並不是客套話,而是發自內心的讚賞。迄今,身爲辛拉家長女的薩拉莎接觸了各式各樣的神曲,但是她從未聽過比這場演奏更完美的神曲。
「喂,走路看路好不好!很危險耶!」
她咬緊下脣。
想不到,薩拉莎絆到的並非瓦礫,而是那個對喬許窮追不捨的精靈——黎修莉婷!
薩拉莎壓住被撞到的腰,趕忙抬起頭來。
「這是喬許真正的實力……」
薩拉莎喃喃低語道:
是人類。
不僅如此,那些燈火還不斷顫動着,宛如呼應着喬許他們的神曲。
「黎修莉小姐。」
她瞠開那雙與及腰長髮相同顏色的紫色眼眸,連眨眼都忘了眨。
「——好、痛喔————!」
小提琴、長笛、低音大提琴,以及——喬許的豎笛,所有的樂音全都融合在一起,猶如往復的波浪般編織着曲調。曲之音色,彷佛由彩繪玻璃灑落的光芒。
然而,現在的他卻成了一位如此震撼人心的神曲樂士。他正堅定地走在屬於自己的樂士之道上。
假如問題的答案,跟他短暫失蹤有着關連的話……
薩拉莎驀地覺得,自己再也無法留下來聆聽喬許演奏了。
薩拉莎沉默了。
(這是怎麼回事?)
毫無疑問,喬許的演奏非常完美。她想繼續聽他的演奏,而且也想在會後與他聊聊,更重要的是她有任務在身,其實她本來應該遵照熾繼的命令,確認喬許是否有在此好好地和其他精靈締結契約纔對。
她急忙擦拭淚水,然而淚珠怎麼也止不住,反倒更奪眶而出。她拚命地撐開模糊的視界,原來現場哭泣的人並不只她一個。
她氣呼呼地漲紅了臉,但仍坐在地上。
她不經意地注意到腳下有東西在動,這才發現絆倒自己的不是瓦礫,而是一個紫色的「某物」。
「不會吧……」
但是,她卻逃走了。
還來不及反應過來,她便重重摔了一跛。
這是多麼棒的一件事啊!
經薩拉莎這麼一說,黎修莉先是愣了一下,接着——
薩拉莎覺得心頭湧起一股暖流。在她記憶中的他,是一個老是被弟弟藍迪欺壓,躲在庭院一隅啜泣的孩子。
(如果他的實力受到認同,變成一個了不起的人,我總覺得他會變得離我好遠……)
「你的腳露出來了。」
(但是我開心不起來。)
(話說回來,就算這兒的精靈隨處可見,在路旁滾來滾去也太誇張了——)
她總算聽出薩拉莎的言下之意,趕緊壓住衣襬。
所有人的心,全都連結在一起。
「誰教你要把腿露出來呢?就算你是精靈,一個黃花閨女實在不該如此沒教養。」
冷不防地,薩拉莎怱地覺得自己的心頭變得好緊好緊。
不知怎的,待在此地如此令她痛苦,只見她和來時一樣悄悄地關上大門,接着便逃也似地衝到聖堂之外。
無論是在龜裂的彩繪玻璃旁飄來飄去的光球,或是舉杯欲飲的男女、蜷縮在腳下的貓兒……無不露出憶起過往雲煙的神情,靜靜地傾聽樂曲。
緊接着在一拍之後,她們倆幾乎同時大叫道:
不過,薩拉莎可不會乖乖地受人欺負。別看她那樣,她好歹也是出身於神曲樂士名家,受過成爲一流樂手的專業訓練。
「還是隻有那一百零一招。你一點成長都沒有嘛。」
經她這麼一刺激,薩拉莎也忍不住如此咕噥道。
自從在意外中失去單眼以來,薩拉莎便練就了能察覺精靈氣息的功夫。或許是這個緣故吧?對於何時會有雷擊,她總是能事先預料到。
說到黎修莉的習慣,就是喜歡在一碰面時就放雷,或是在情緒激動時施放雷電;她這招大絕招——雷擊,對薩拉莎而言可說是無足畏懼。
儘管如此,塔塔拉家還是被黎修莉害得非得在房屋裝置避雷針不可。
真是倒黴透了。
「你能不能改改這種動不動就亂打雷的壞習慣?追根究柢,在這種滿是遺蹟的地方打雷,實在教人難以恭維。萬一打壞了這所學院的貴重遺蹟,你該怎麼賠償人家?」
薩拉莎不留情面地批判道。
畢竟這所精靈島學院,除了方纔那座聖堂之外,也遍佈着稍具規模的美術館及博物館,而且可說是毫無戒備。
像是這棟舊校舍周遭,只要隨手一找,必定能挖出許多深具歷史價值的古物。
「唉,你看,你的雷打下來的那一帶……的那座雕像,那可是謬赫隆所作的精靈舞娘,擁有極高的藝術歷史價值……」
此時,四周的氣氛怱地變得極具火藥味。
「少、少羅嗦!管那石頭去死呀!重要的是,你爲什麼在這裏?快給我說!」
薩拉莎伸手扶額,壓抑着頭痛。
看來,她根本完全不瞭解歷史古物的價值所在。
「想不到你竟然追到精靈島來,到底有什麼企圖呀!喬許是我的!」
「我哪有什麼企圖呢……當然是來參觀校慶呀。你不知道學生家屬能入島參觀嗎?」
「誰知道呀!反正你給我聽好了,喬許是我的人!」
黎修莉氣得更加臉紅脖子粗,極其不悅地搖搖頭。
黎修莉婷似乎不喜歡喬許擁有其他的精靈,因此總是妨礙他召集精靈。
黎修莉是一名精靈。
因此,自然能擁有迷人的五官、美麗的肌膚,以及柔順有光澤的秀髮。
「這個嘛,目前爲止,我是不認爲自己說的話有錯啦……」
「……過去?」
「怎麼可能,我纔不……」
打從偷看了喬許他們的演奏會,她的心情就變得低落,而跟動不動就惹人發怒的黎修莉談話,又耗費了她不少力氣。
「真的嗎?你沒有說謊?」
薩拉莎滿臉訝異。
「這究竟是爲什麼呢?」
這意想不到的告白,令薩拉莎雙眼圓睜。
確定了這點後,薩拉莎定定地注視黎修莉,略帶挑釁地質問道:
「去問喬許?」
黎修莉反而吼得更大聲了。
不知怎的,黎修莉突然尷尬地讓視線左右飄移。
「唔……」
「我們自有我們的理由,況且這跟你沒有關係。」
只見薩拉莎把臉一板,說道:
剎那間,黎修莉變得呆若木雞。
確實,與其繼續逼問黎修莉這件事,倒不如直接去問喬許本人。
然而,這一切的努力,終究是贏不了黎修莉。
薩拉莎微微一笑。
(當中一定有古怪,他一定跟兩百年前的事有什麼關連——)
說到最後,她居然有點泫然欲泣。
「我、我才、我纔不是什麼外人呢!黎修莉是喬許的人!」
「話說回來,爲什麼來的人是你呀!喬許又不只你一個家人!」
她忿忿地說着。
「老是說得一副自己最正確的樣子!」
儘管她深知對方的思考模式原本就很幼稚,聽到「我最瞭解喬許」這種話,還是令她不快。
「我、我纔沒有騙你呢。再怎麼說,我也不可能有辦法將人類送到過去呀。」
「有件事我想問你……校慶之前,你在哪裏?」
薩拉莎說道。
「這樣子很棒喔。當然,今後你仍然得擔任他的得力助手,不過一個樂士若只有一個精靈,恐怕就無法靈活地應變各種狀況。喬許真的變厲害了……憑他的技巧,想要多少精靈都不成問題。」
「不、不對,那是……」
該怎麼辦呢?薩拉莎一時之間拿不定主意。黎修莉見狀,輕嘆着氣地說道:
再怎麼說,她也是喬許的青梅竹馬。遠在黎修莉纏着他打轉之前,她便一直守護着喬許,關心着他。
不過,方纔那場演奏,她並沒有出手干預。
面對啞口無言的黎修莉,薩拉莎清咳了幾聲。
「咦?」
「喬許討厭你?」
黎修莉她知道些什麼,或許這跟喬許的失蹤有關。
只要一跟黎修莉碰面,薩拉莎總免不了感到自卑,因此忍不住反脣相譏。
「印象中,那時我對他說了很多過分的話,而且還被他知道許多我不想讓他知道的事……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自以爲是……嗎?我並沒有自以爲是,只是以一個受塔塔拉家照顧的人的身分,做自己應該做的事罷了。如果我造成了你的誤解,請容我道歉。」
「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就是不能爲喬許及塔塔拉家添麻煩。我現在也是一名塔塔拉家的傭人,看到你做出可能使他顏面掃地的舉動,不可能坐視不管。」
結果,只見黎修莉揚起眼角,答道:
「纔不是呢!我並不是允許他這麼做……只是因爲現在覺得有點尷尬,所以沒辦法跟他見面罷了……其實我呀,根本不想要他開那種演奏會!」
(根本聽不懂人話……)
聽了黎修莉這幼稚的言論,薩拉莎微微動怒了。
而最重要的是——
「關我什麼事啊!那時我也嚇到了好嗎?喬許突然間消失蹤影,然後沒多久又自己回來了。」
我纔不相信——黎修莉似乎看穿了薩拉莎的心思,噘起嘴來說道:
這下子,薩拉莎真的覺得頭好痛。
(她好漂亮。)
「什、什麼意思嘛!難道喬許身上發生什麼事了嗎?」
兩百年前——
黎修莉難得露出極爲失落的表情,鎖着眉頭頷首。
「我知道了。總而言之,詳情我就等喬許跟我說明。是真是假,屆時就能明白了。」
(話說回來,關於喬許失蹤的原因,她或許知道些什麼。既然如此,我得儘量從她口中套出情報纔行。)
「嗯,是呀。你不是允許喬許跟其他精靈締結契約了嗎?以前你老愛妨礙他演奏……其他的精靈,都害怕得不敢接近他呢。」
沒錯,爲了將來能成爲塔塔拉家獨當一面的當家,能差遣的精靈自然是越多越好。
嗯——薩拉莎將手指抵在脣邊,陷入沉思。
如今有人如此蔑視這一點,她怎能默不作聲呢?
她強調自己與此事無關,然而薩拉莎看得出來:她的表情似乎有點僵硬。
水汪汪的杏眼有如紫水晶般閃閃發亮,而肌膚則宛如無暇的瓷器般潔白、細緻;至於那頭紫色秀髮,更是儼如灑上光粉般散發着溫和的光輝。
「……因爲,喬許現在一定很討厭我……」
可是,這也未免太不公平了。像薩拉莎爲了今天這個重要日子,甚至還從好幾天前便費心地在頭髮上塗上山茶花油,在皮膚上抹絲瓜水保養呢。
(自以爲是?)
(將人類送到過去?怎麼又在胡說八道了。)
「咦!」
「是啊。」
「我是問你,這陣子是不是都陪在喬許身邊。」
「你、你問我在哪裏……」
「你啊,爲什麼那麼自以爲是?明明只是區區一個人類。」
「怎麼會沒關係!我可是喬許最好的朋友呢!所以我有權力知道一切!跟你們這種什麼家人比起來,我纔是最最最瞭解喬許的人!」
對此,薩拉莎可謂信心十足;儘管黎修莉這個精靈誕生於遠古時期,她的心智卻異常幼稚,壓根兒瞞不住心事。
至少,薩拉莎認爲自己比黎修莉冷靜了上百倍。
畢竟,喬許自己也曾在聖堂提到「兩百年前」這個關鍵訶。
「我不能對外人透露家務事。」
然而——
「我是喬許的親戚。」
「那麼,首先我要針對喬許的失蹤問問你:你到底做了什麼好事?」
薩拉莎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總是不小心跟黎修莉槓上。因此也竭盡所能地以自認最謙遜的態度道歉,然而——
(我絕對要問出個結果來。)
(太可疑了。)
薩拉莎悄悄地在心中暗自思量,不讓黎修莉察覺。
黎修莉喃喃低語道。
說着說着,薩拉莎內心不禁五味雜陳。雖說要詢問喬許,自從方纔聽丁他那場傑出的演奏後,她便拿不出臉見他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旁爲喬許的精靈,假如不在他身旁守着他,那才令人傷腦筋呢……話說回來,既然你待在他身邊,應該知道喬許在世界上消失了整整一天這件事吧?」
她對自己的觀察能力具有一定程度的信心。薩拉莎嗅得出來,黎修莉並沒有說出所有的事實。
「……假如你不相信我,大可自己去問喬許呀!」
「幹麼?我不能待在喬許身邊嗎?」
薩拉莎邊說邊指向聖堂的方向。
此書一出,黎修莉旋即盤起胳膊,不悅地別過頭去。
難不成黎修莉的言下之意是,喬許在那段時間回到了過去?
「可是,剛纔在聖堂舉行的那場演奏會,你並沒有干擾他。多虧你的懂事,喬許在演奏中吸引了許多精靈,得到很高的評價。這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喔。」
「爲什麼你知道這件事……」
「不過,看來你也終於產生身爲喬許契約精靈的自覺了,我真是鬆了一口氣。」
假如她能再識大體一點,或許就能成爲喬許最強的精靈了……光是這麼想,就令薩拉莎內心感到無比遺憾。
但是,她也討厭這樣的自己。
這也就是說,她放棄獨佔喬許了吧?
(啊,果然……!)
以前薩拉莎爲了不害塔塔拉家的房屋遭殃,總是挑準時機見好就收;不過這兒可是精靈島,稍微亂來一下應該無所謂。
「或許你只要能在嘴上說說喜歡喬許就心滿意足了,但我跟熾繼大人可不一樣。畢竟,喬許可是遠近馳名的七樂門之一——塔塔拉家的繼承人呢。」
「你這種個性就叫做自以爲是!」
只見黎修莉按捺不住地當場蹲下,雙手掩面,聲淚俱下地說道:
「因爲我那時只有瑪貝拉斯嘛!根本沒想到喬許會來……可是,怎麼辦……我不知道自己該拿什麼臉去見喬許。我也拜託過梅莉提亞幫忙,跟他練習了好多好多遍,可是一旦見到喬許的臉,我就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黎修莉哭喪着臉,彷佛世界末日即將到來一般。
望着這樣的黎修莉,薩拉莎頓時語塞。
「這……你想太多了吧?喬許不是一個會輕易討厭他人的人。」
「這、這我也知道啊!」
「既然如此,你只要去見喬許……」
「我就是因爲辦不到,纔會這麼苦惱嘛!」
緊接着,黎修莉大叫了。
「——人家很害怕嘛!」
「咦……」
薩拉莎登時屏住氣息。
「害怕……」
「是啊,我很害怕嘛!我知道喬許人很好,可是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啊。因爲我清楚得很!喬許他人雖然好——正因爲他人好,所以只要我傷害別人,或是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他一定會生氣、難過的。可是,我卻傷害了許多人類,而且還是當着喬許的面——」
說着說着,黎修莉緊緊環抱住自己,並且用力閉上雙眼,一副眼淚隨時又要落下的模樣。
(……啊。)
薩拉莎不禁輕撫白己的心窩。
這種情感,薩拉莎再熟悉不過了。
(現在的她,或許跟以前的我有着同樣的感受。)
喬許是個心地善良,心胸寬闊的人,絕對不會輕易討厭他人,或是歧視別人。
「不、不,沒什麼……」
薩拉莎悄然地和黎修莉對上視線,只見她直直地凝視薩拉莎,宛如一個幼童。
這種既坦率、又真摯的眼神,是薩拉莎從未感受過的。
薩拉莎不自覺低吟一聲。
「你不會變成他的新娘?」
「天知道呢……我想這八成會由熾繼大人來決定,說不定那個人就是這所學院的學生呢。」
黎修莉眯起眼來,彷佛正看着什麼珍禽異獸。
「總有一天,會有別的未婚妻出現在喬許面前,一個更和他門當戶對的美人……我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所以不會跟他……結婚。」
「不會。」
她泫然欲泣地大喊一聲後,轉眼間便消失了蹤影。
不過,已聽聞黎修莉和喬許之間有疙瘩的薩拉莎,馬上回過神來說道:
「——新娘?」
「這種學校總會有些舞會之類的活動,而且異性之間的交流也少不了;在我看來,喬許或許還挺有女人緣的喔。」
「喬許?」
然後低聲咕噥些莫名其妙的話。
(討厭,怎麼辦……我的臉還……)
「反正我就是這種精靈啦!姊姊她們也老是罵我愛撒嬌,說我應該再振作一點。」
那是表演的一環嗎?不知爲何,他穿上了克蘭德姆傭人專用的黑白分明僕人服,扮成了服務生。
「我遠遠比你瞭解喬許多了!我是從喬許小時候就看着他長大的——!」
只見黎修莉那張天使般的臉蛋,瞬間變成了惡魔的臉龐。
「所以呢,既然你有話想說,就應該趁着有空時去見他一面。再說,我也不希望你看扁喬許;別看他那樣,他可是很有男子氣概的。」
真危險,差一點點就要想歪了。
空氣發出迸裂音,蘊含着電流。
「對、對不起!我下次不敢了!」
這道傷疤,成了薩拉莎放棄各種事情的藉口。
也不知道她究竟對沉默不語的薩拉莎有什麼想法,竟忿忿地抬眼對她說道:
「我絕對不會允許的!我絕對、絕對,不會把喬許讓出去的!今天在舞會中跟他跳舞的人,非我莫屬————!」
(唔!)
「我很瞭解你的心情。」
這語無倫次的解釋方式,聽得黎修莉一頭霧水。她以食指抵着脣邊,問道:
喬許這個人,可是有着堅強的意志與理念呢。
(而且,我不知被這樣的喬許拯救了多少回……)
「你們兩個之間出了什麼事?還有,爲什麼薩拉莎在精靈島……」
「我、我……啊,嗚……嗚……」
「喂,不要隨便放電,萬一森林燒起來怎麼辦……」
黎修莉似乎喫了一驚,抬起淚珠縱橫的臉蛋。
這也難怪,畢竟黎修莉大吼了好幾回,而且還頻頻使出最擅長的雷擊;聖堂距離這兒並不遠,他一定是聽到轟然巨響後過來查探究竟的。
薩拉莎覺得自己的血液,倏地從腳趾直衝到頭頂。
「呃、這、我……」
「呃……喬許。」
「誰要聽你說的話呀!你是我的情敵耶!你大老遠跑來這兒也是白搭,我絕對不會把喬許讓給你的!我絕對不承認你是喬許的新娘!」
薩拉莎不清楚藜修莉跟喬許之間有什麼不愉快,也不知道「兩百年前」這個關鍵詞如何橫亙於兩人之間,妨礙他們心靈相通。
「——我聽過你的演奏了。」
薩拉莎察覺到她可能會在一氣之下亂打雷,因此下意識地站穩腳步,免得遭殃。
薩拉莎這纔想起,他方纔在臺上致詞時似乎也是穿着這套服裝,只是當時的音樂以及他的聲音令她聽得入神,無暇顧及他處。
她連忙搖搖頭。
緊接着——
「我很害怕讓他看到我這張臉,不知道他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我明白他不是一個會因爲他人臉上有傷而改變態度的人,但我還是很害怕;心想:既然會被嫌棄,那倒不如永遠都別再見面——所以我不再主動跟他聯絡,一直把自己關在家中……」
薩拉莎堅定地搖搖頭。她字斟句酌、謹慎地開口道:
她的目光,令薩拉莎不禁苦笑着說道:
「那時或許是這樣沒錯……但現在不同了。總有一天,會有比我更好的人出現在喬許面前。」
畢竟這所學院的學生淨是些名門子女,因此也常有人在學院內邂逅對象,接着便直接訂婚、結婚。
「……」
「可是,喬許果然還是那個我所熟悉的喬許。那時我告訴自己,假如因爲怕受傷而封閉自己,到頭來豈不是隻會便恐懼感加劇嗎……?所謂的恐懼感,總是在這種情況下變得越來越茁壯。」
說着說着,薩拉莎悄悄地伸手撫住面頰。
——霹哩、啪哩!
「嗯?」
(糟了!)
(喬許很善良,但他可不只是善良而已。)
喬許困惑地朝她一喚,她才趕緊擠壓潮紅的臉頰。
「喔,那是因爲……」
「黎修莉?」
「你憑什麼說自己瞭解我的心情?」
「這是什麼意思?」
「是的。」
「黎修莉?」
她不自覺感到有些害羞,趕緊別過頭去。
「黎修莉,你不要這樣……」
這下子,黎修莉的臉色變得更凝重了。
她嚇得回過頭去,不料卻和雙眼圓睜的喬許四目相交。
「…………我絕不允許。」
「……什、什麼嘛!什麼嘛什麼嘛!用不着你說,我也知道喬許很有男子氣概!」
黎修莉先是愣了半晌,接着才彷佛沸騰的水壺般「噗咻——」地高聲叫道:
然而,黎修莉的情緒已然如同爆裂的氣球,一口氣迸發開來!
「我不會這麼說的。」
這意料之外的話語,令薩拉莎羞紅了臉。這麼一說她纔想起,當初和喬許重逢時,自己是被父親以未婚妻的身分介紹給他的。
因爲,眼前的他所穿的並不是學院的制服,也不是大宅院的那套和服。
周遭的空氣頓時發出霹哩、霹哩的刺耳聲響,更加證明了這一點。
——那兒有一道永遠不會消失的大傷疤。這是以前在意外中受傷時留下的醜陋疤痕。
薩拉莎還來不及回答,黎修莉便發出糖果哽在喉嚨般的怪聲——
(可是,人的心是不會永遠不變的。就算自認心裏明白,難道不可能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嗎?——因此,纔會感到害怕。)
哼哼——不知怎的,黎修莉雙手叉腰,得意洋洋地說道:
「薩拉莎?還有黎修莉!」
「新娘……」
「也、也就是說——」
「使恐懼感加劇?」
喬許趕緊伸出手來想挽留她,然而爲時已晚,黎修莉已經消失到遙遠的彼端了。
薩拉莎感覺到皮膚變得剃麻,不由得開口訓誡黎修莉:
「這是當然的呀。畢竟你是精靈嘛,而且力量又強大。」
薩拉莎擠壓着仍然滾燙的雙頰,說道:
喬許的緒婚對象,應該選個對神曲瞭若指掌的人會比較好;如果再考慮到門當戶對的問題,範圍就縮得更小了。
「跟你比起來,我纔是最能幫上喬許的人!」
「咦?我父親?」
她上一秒還對着薩拉莎暴露脆弱的那一面,結果轉眼間又翻臉不認人了。
「那、那麼,誰是那個未婚妻?」
「不是的,我沒有這種嗜好,只是叔叔希望我穿這一套……」
「那麼,你還在猶豫什麼呢?趕快去跟喬許和好,然後以契約精靈的身分好好替他工作呀。」
「……薩拉莎?」
語畢,薩拉莎旋即意會到聖堂的演奏會已經結束了。
不過——儘管這世上有這麼多的變數,卻也有着不變的道理,那就是——即使撕裂喬許的嘴,他也絕不會說出傷害別人的話。
喬許說道:
薩拉莎極爲乾脆爽快地說道。只見黎修莉用力揩抹那張漲紅得跟蘋果一樣的臉,擦乾眼淚,然後朝她吐出舌頭。
「是啊!喬許的爸爸不是說過嗎?他說你是喬許的新娘,我可是聽得一清二楚呢!」
「我就是懂……因爲,我也害怕跟喬許見面。」
一陣薩拉莎意想不到的聲音,在黎修莉爆發之前熄滅了她的怒火。
喬許屏住氣息。
「我是代替叔叔來到這兒的。他目前似乎無法離開塔塔拉家,因此把難得的機會讓給了我。」
其實,熾繼直到前一天晚上還吵着要來精靈島,不只威脅傭人們,而且心情低落到了谷底,朝着牆壁亂髮脾氣呢。不過爲了保住主人的名譽,薩拉莎姑且不提此事。
「演奏得很棒。」
薩拉莎憶起至今仍縈繞在耳的美麗和聲,陶醉地微笑着。
「你的那顆心,比樂器、演奏技巧更能使樂聲響徹雲霄:而這也證明,你本人確實成長了不少。」
「薩拉莎。」
喬許略帶靦腆地笑了。薩拉莎突然想起黎修莉的事情,於是說道:
「憑你這麼高超的演奏功力,今後想必能吸引不少好精靈,這麼一來我也放心了。」
此時,喬許露出煩惱的表情。
「嗯。我也覺得很有成就感,可是……」
「可是?」
「該怎麼說呢……我很在意黎修莉,她剛纔的態度也怪怪的。」
他話中所指的,似乎是一看到喬許的臉便落荒而逃的黎修莉。的確很奇怪——蔭拉莎點頭同意。
這兩人明明如此爲彼此着想,爲什麼會產生這麼大的誤會呢?
「是啊,首先你得先和她和好纔行。和新的精靈締結契約固然重要,假如因此失去了她,就得不償失了。」
「……嗯。」
不一會兒,喬許驟然想起了什麼。
「對了。薩拉莎,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咦,我?」
(某種改變他和黎修莉之間關係的……關鍵。)
光是憶起這一段,就令薩拉莎雙頰發燙。
此時,她才驟然發覺:他長高了。
薩拉莎拚命壓抑雀躍不已的身軀。
一股無以名狀的感慨緊臨着薩拉莎的胸口,只差那麼一點點,她就要握住那隻手了。
不過,最後他似乎還是下定了決心,露出一貫的溫柔微笑。
(啊……)
他現在的背影,正是一個將一切煩惱拋於腦後,全心全意邁向舞會的人。
她感到有些後悔。
薩拉莎注視着舞會中的光芒,不知怎的,腦中開始變得一片茫然。
薩拉莎點點頭。
「——不行啦,喬許。」
「好了,走吧!你可以在我的房間換衣服,風紀委員室有浴室,可以在那兒換……啊,還是去女子宿舍比較好?」
(……舞會……啊。)
「來吧。」
「我……和喬許一起參加舞會……?」
她知道自己體溫上升,也明白自己腦袋一片混亂;她已經快要捱不住了。
(這該不會是,舞會的……)
「那就下次見羅!我會寫信給你的!」
反正現在的他也沒空對自己詳細說明,不如近期再跟他通個信吧。屆時,他跟黎修莉之間的問題也解決了,應該更能好好地將真相說清楚吧?
「咦……」
當他還在老家時,她每天都照顧他的生活起居,不過那是工作。再說,他也從來不曾如此冷不防地接近薩拉莎。
這麼一來,他跟黎修莉之間的芥蒂就能順利解開,言歸於好了吧?爲了使喬許成爲一名出色的神曲樂士,此外也是爲了使他免於弟弟藍迪·辛拉的迫害,他絕對不能缺少黎修莉這名強大的後盾。
一口氣縮短的距離,令薩拉莎的右手情不自禁地微微一顫。
「想不想參加待會兒的舞會?機會難得,不妨一塊兒來吧!今天即使是校外人士,也能夠參加舞會喔。」
「薩拉莎。」
喬許由衷地盤然一笑,接着揮了揮手。
(啊,對了……)
這只是她個人的推測,不過她總覺得,在喬許從學園中消失的一天之中,他有了某種改變。
受神曲吸引而來的衆多勃來;僞裝成人類在場中跳舞的上級精靈——
儘管不知她目前身在何方,但依她的個性看來,是不可能丟下喬許不管的。忍怕今晚她也會悄悄地在舞會中現身,然後把企圖接近喬許的女人一個個攆走。
「什、什……什麼?剛纔那是……」
對於單眼看不見的薩拉莎來說,沒有比黑暗更令她棘手的了。這下子,根本寸步難行。
「唔……不,我是……」
「呃,可是我沒有帶任何替換的衣服……」
他對她的頭髮……
則是一個人被留在現場,臉頰紅得像是發了高燒,全身虛軟地癱坐在地。
直到喬許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眼前,薩拉莎這才摸着喬許稱讚過的髮夾,反覆吸氣、吐氣,想爲滾燙的身體降溫。
精靈島學院爲了照顧長時間遠離地上世界的學子們,每季都會舉辦許多慶典活動;而據說在最後一天的舞會中,除了人類之外,精靈也會悄悄地混進來,
(這樣就好。)
「你這個人呀,一定正爲了找不到舞伴而煩惱吧?依照你的個性呀,根本不可能有膽對女孩子邀舞嘛。」
一旦離開精靈島,她就再也無法回到此地了——
她若無其事地將已挪動的手藏在自己身後,轉頭避開他的視線。
但是,說到薩拉莎這邊——
喬許深深地頷首。
此時將周遭染上一片暮色的黃昏,使得薩拉莎的心越來越感到寂寞。
背對夕陽而立的喬許,不知怎的,剎那間看起來是如此地具有男子氣概。
雖然她早就知道,這類校園活動的最後必定會有舞會之類的交誼場合,卻萬萬想不到喬許會來邀請自己……
(假如我也是精靈,那該有多好……)
「我會跟她和好的,畢竟我也不想跟她一直這樣下去……謝謝你,薩拉莎。」
「——啊,對了。」
拉得長長的影子,完全罩住了薩拉莎整個人。
——以前的他,明明比我矮小多了……
已經走到半步外的喬許驀然回過頭來,薩拉莎還來不及反應,他的手便撫上自己的髮絲。
(啊、啊、啊……)
可是,薩拉莎不同。
更何況,自從臉部受傷之後,她就再也不曾在近距離之下端詳別人的臉。
「我有個好主意!不如趁此機會邀請黎修莉吧?」
大家都在那兒跳舞。他們穿上美麗的華服,和心愛的人手牽着手……
「糟糕,早知道我應該跟蓍他走纔對……」
「喬……喬許?」
「那麼,你只要跟普莉姆羅絲借就好啦。她好像遲遲拿不定主意,所以訂了一大堆晚禮服……」
他的側臉,果然比上次相見時成熟了不少。
然而——
運氣好的話,甚至有可能在白天就被陌生的精靈提出邀請,而晚上則在柱子的陰影下偷偷地獻上契約之吻……
「咦?」
經喬許一喚,只見薩拉莎宛如被宣告死刑的犯人,僵硬地拾起頭來。
(好羨慕黎修莉喲。)
「我一下子就認出你了,因爲你的頭髮一直是那麼漂亮。」
她近距離地感受到他手上的溫暖。由於兩人之間的距離太過接近,薩拉涉不禁一下子亂了方寸。
「……薩拉莎。」
「如果你們吵架了,今晚正是和好的大好機會喔!你也不想從此跟她互有芥蒂吧?」
(——好難爲情!)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邀請,薩拉莎實在無法立即回應。
她完全沒想到,居然會在這種地方忽然和喬許說上話;更別提他居然會稱讚她的髮夾,這她連想都不敢想。
語畢,他邁步遠去,再也不回頭了。
如今的她,混亂得無法出聲。
(喬許……)
「好了,振作點吧!喬許。爲了你自己着想,你得對那孩子好一點纔行。」
話鋒頓時從黎修莉轉到薩拉莎身上,令她爲之一驚。
*
過了半晌,儘管喬許有些依依不捨,仍舊轉過身去。
眼前的他,正對她露出不同於以往的溫柔笑容。
「嗯。」
薩拉莎隱約注意到了。
「我、我……」
遠方閃耀着朦朧的點點火光,那兒想必就是今晚舉行舞會的場所吧。
薩拉莎用力閉上雙眼。
(好好喔。)
他之所以能有這樣的神情,會不會是因爲黎修莉的關係呢……
「咦?」
頃刻間,喬許不知思忖着什麼,顯露出爲難之色。
「太出乎我意料了。」
薩拉莎將喬許略顯凌亂的領子重新整理好,說道:
心頭不禁強求起自己沒有的東西——或許該說,強求一個不可能實現的願望。
『薩拉莎的頭髮,一直是那麼漂亮——』
「……嗯,我明白了。我會盡力而爲的。」
「……我還以爲自己活不成了。」
此時,遠方驟然傳來圓舞曲的樂聲,薩拉莎不自覺抬起頭來。
看樣子,薩拉莎猜對了。喬許尷尬地支吾其詞,而薩拉莎則將視線拋向遠方的天空,
曾幾何時,太陽已然降到了比精靈島更低的位置。四周罩上一片灰色薄紗,變得朦朦朧朧;待回過神來,天色已經暗得看不清腳下了。
他的表情,好似明朗了一些。
「那麼,我差不多該走了。」
接着,他對薩拉莎伸出手來,儼如想邀請她共舞。
「這支髮夾是新的吧?你戴起來很好看喔。」
「啊……」
順着臉頰滑落而下的暖流,令薩拉莎手足無措。
(我也想在那團光芒中跳舞:不是以來賓的身分,而是以這所學校的學生身分。我也好想跟演奏出完美四重奏的喬許他們一樣,和他一起以神曲樂士爲志向。)
可是,這對她來說已經是無法實現的夢想了。薩拉莎比喬許大上一歲,現在已經來不及參加入學選拔會了。
她這才注意到,僅剩下單側的視界,並非一片黑暗,而是淚眼朦朧。
薩拉莎趕緊拭去奪眶而出的淚水,然而淚珠卻一顆顆地滴落,止也止不住。
(太難看了!)
真是莫名其妙。爲什麼會哭出來呢?一定是因爲今天已經哭過一次,所以淚腺變鬆弛了吧?
(可是,稍微哭一會兒,應該沒關係吧?反正也沒有人看見。)
話說回來,爲什麼胸口如此地苦悶呢……
「唔——唔呣唔唔唔……」
此時,附近的草叢中猛然傳出呻吟聲,薩拉莎趕緊回過頭去。
「是誰!」
嘎沙、嘎沙嘎沙。
有個東西一骨碌從草叢間爬起身來。定睛一看,它的身形竟跟牛十分相似。
「牛、牛……爲什麼這種地方會有牛……」
薩拉莎一時之間愣了一下,不過馬上便意會到那是精靈。
它渾身散發着精靈的氣息,而且重點是身上穿着衣服。假如是野生的牛,根本不可能穿衣服。
(說來那套燕尾服,好像有點燒焦……)
而它,也隨即注意到身上那套純白色的燕尾服,已經變成一片焦黑了。
「嗯?」
「……夢想……嗎。」
薩拉莎不禁反覆咀嚼這句話。
『我們不想讓悲劇永遠是一場悲劇。』
「不準哭!」
回過神來,薩拉莎竟貼在米諾提亞的寬闊胸膛上。
「喔,跳舞啊……」
鼻子一抽一頓,抽噎怎麼樣都停不下來;薩拉莎卯足了勁命令臉上的每一塊肌肉,趕快止住淚水——
——啪。
「或許我無法成爲一個演奏美妙神曲的明星,不過老實說,又不是每一個神曲樂士都和始祖精靈締結契約。我只要盡其所能地,成爲一個能爲叔叔和喬許出一份力的人就好。沒錯……」
(啊,就是這個!)
她不想以來賓身分前來,而是想以在這座島共同學習音樂、和精靈共度時光的夥伴身分而來。
「……女人家的哭臉啊,不管經過多少年,還是讓我提不起興致看。」
「因爲……」
「我有自己的志向。我想爲拯救了我的塔塔拉叔叔貢獻一己之力,而我想,自己一定能在這條路上找到可以發揮我所長的神曲。」
(原來如此,只要把當下的一切奉獻出來就好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怎麼會這樣啊!我特地訂做的燕尾服居然——!」
「因爲,演奏者會將他當下的所有,全都奉獻出來……」
「我再也無法申請入學了,因爲我已經過了有資格推薦入學的年齡。只差那兩年,我只不過遲了兩年而已!可是,光是這一點,就令我一輩子都無法成爲這兒的學生——」
「唉,美麗的小姐啊。瞧你說得好像自己的幸福只有一條路可選,可是真是如此嗎?」
好美的詞句。
他能,我也能;我要找出自己能力所在,拚命掙扎,往前跨出一步。
「我……」
不知怎的,米諾提亞開心得眼睛一亮。
(……嗯——我第一次看到盛裝打扮的牛精靈耶,真不愧是精靈島。)
它毫不理會看傻了眼的薩拉莎,拉着焦黑的衣襬、撫平破掉的褲子,豪放地大聲抽泣,
「你說對了。」
『爲了不讓死在這場悲劇中的人們白白犧牲,我們必須貢獻一己之力。』
「嗯呣!你誰啊?」
此時——
「小姐,你也是神曲樂土嗎?」
「不,我不是那麼了不起的人……」
但是,這是錯誤的。只要投以更寬闊的眼光,便能發現:我們是演奏神曲的樂士,而樂士所需要的絕不是什麼學歷。
薩拉莎把頭一揚,儘管她感到躊躇不前,仍然努力將聲音編織成話語。
(神曲是……)
那頭牛望向薩拉莎,慢條斯理地問道。
曾幾何時,薩拉莎在無窮無盡的道路中,困在「以神曲樂士身分活下去」這條路上。
喬許說他在消失的那一天之中,碰到了一道巨大的高牆。
然後,他成長了。
她找到自己的心之所向。
薩拉莎毫不掩飾急湧上來的抽噎,放聲哭泣。
然而,爲何它如今卻使得自己的胸口益發苦悶呢?
「——我想成爲他的祕書。」
「我們並不在意你們人類是哪所學校出身的。你們人類所定下的價值框架,根本不關我們的事。我們精靈喜愛的事物,一直以來都沒有變:音樂,以及音樂創造者的雙手,還有那顆心。我們精靈,非常珍惜你們人類的真心。」
米諾提亞滿意地眯起眼來。
「小姑娘。」
「沒錯,有這股氣魄就對了!」
或許是它注意到薩拉莎目不轉睛的視線吧?它當場轉了一圈,踩着華爾滋的步伐。
「請問……」
原來如此,身爲一頭牛卻穿着燕尾服,果然是因爲它也想參加舞會。
「我很清楚這是我自己活該,誰教我一路以來都在逃避;可是,我好想回到過去!我就是無法停止這種想法,只要兩年……只要我早兩年認識那個人——這麼一來,現在的我一定也在那團亮光中……」
有股力量正徐徐地、極爲溫柔地撫摸她的頭。她戰戰兢兢地抬頭一看,原來是它的蹄。
「我是精靈米諾提亞。不瞞你說,我打算在今天的舞會邀請某個女孩與我共舞。」
「雖然燕尾服稍微焦掉了,不過我是不會就此死心的!」
「噗哞!那個臭丫頭!她又隨便亂使用力量了!早就跟她說過其他人會害怕,她就是不聽!而且還害我最高級的衣服也報銷了!」
「沒能來到這兒的人又不只你一個。出身於這座島的樂士根本屈指可數,不是嗎?況且,你又不能在這所學院過一輩子;大家只要一畢業,全都要回到地上。」
找到自己能竭盡全力的方向。
「——有時候,爲自己辦不到的事情懊悔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人不能夠忘了那股懊悔的感覺。可是,最重要的應該是:神曲到底是爲了什麼而存在,不是嗎?」
米諾提亞得意洋洋地說道。它臉上洋溢着朝着夢想前進的希望光芒,令薩拉莎不禁覺得它好耀眼。
他的成長化爲樂聲,清楚地展現出來。
——而是遇到高牆時,自己究竟能拿出多少能耐。
它喃喃低語,蘊含着一股淡淡的哀愁。
「我從來沒看過你………喔,對了,今天也有地上的來賓前來參觀校慶啊。」
是淚水的緣故嗎?她的腦袋一片空白,已經搞不清天南地北了。
「我一定要跳舞!只要心中一直抱着希望,總有一天能實現夢想!」
薩拉莎對他短促地頷首。
夢想。
米諾提亞露齒一笑,樣子像極了一名聽到正確解答的教師。
剎那間,一個溫暖的物體湊上薩拉莎的臉蛋。
薩拉莎在自己的心中找到了答案。那不就是喬許他在聖堂演奏神曲時,曾經說過的話嗎……
「請、請問……」
「也不是。」
「喔?那麼,你是來參加入學考試羅?」
「爲了精靈而存在的……」
由於它實在太過狼狽,薩拉莎只好戰戰兢兢地向它搭話。
「我並不是對現在的生活有所不滿;即使不來這兒,我也仍舊能當上樂士。可是,我還是好想來!因爲這是我一直以來的憧憬!」
「貢獻一己之力」
它的嗓音是如此溫柔,使得薩拉莎在半清醒半恍惚之間,仰頭望向它。
然後氣沖沖地怒吼一陣。
「我不會放棄的。」
「噗哞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因此,她一直覺得心頭好苦悶。
「珍惜?」
從她明白自己絕對不可能加入那完美的四重奏中……加入他們的圈子那一刻起。
爲什麼自己會在這種地方,向一名才剮認識的精靈道出這種事呢?
它氣勢高昂地宣告道。
如今,她終於找到了。
不是嗎——它以探詢的目光端詳着她。
薩拉莎咬緊下脣。
說出這種話,也只是給人家添麻煩而已……
米諾提亞略帶苦笑地說道:
「不對、不對,都不是。不管以後、將來我再怎麼努力,結果都不會改變——我再也進不了這裏了!」
「我覺得……自己好像被拋下來了。」
薩拉莎打斷米諾提亞的話語,說道:
(什、什麼?)
薩拉莎拋開煩惱,笑了。
早已止住的淚珠,再度一顆顆滾落。
當時,他想必煩惱、困惑不已吧。
「以前,我曾經和喬許約好,要一起成爲優秀的神曲樂士。可是,找既進不了這所學院,也只能以局外人的身分參觀校慶,因此感到非常悔恨;覺得好像只有自己失去了未來。」
「喔,對了!我的夢想是和某、某、某人跳舞,而爲了達成這個目標,我還請了舞蹈老師呢。」
她望着許多學生臉上充實的神情,以及喬許成長茁壯的模樣,便錯以爲唯有這兒纔是「正確的道路」。
「我想待在這兒啊!」
打從聽了喬許他們的四重奏……
眼下應該姑且做個自我介紹吧?薩拉莎罕見地猶豫了一會兒,此時米諾提亞怱地雙眼圓睜——
「是啊,小姑娘。即使看着同一份樂譜,也不可能複製出同樣的演奏吧?你知道這是爲什麼嗎?」
米諾提亞訝異地皺起眉頭。
「……呣呣?」
「沒錯,就是祕書。也就是說,我要成爲輔佐他工作的人。我要時時陪在喬許身旁,幫助他執行職務、管理他的健康,以及其他諸多輔助工作……」
薩拉莎深深地頷首。
她感到眼前豁然開朗。這麼簡單的道理,爲什麼她沒有早一點發現呢?
當然,喬許還得等上好幾年,才能坐上當家的位子。
在這段期間內,她只要幫助現任塔塔拉當家熾繼,請他教導薩拉莎如何爲他做事即叮。
這麼一來,等到喬許當上當家,薩拉莎便能以萬全之姿支援他。
最後,喬許一定能漂亮地穿上繡有塔塔拉家家徽的和服,帥氣地指揮大局。
而他的身旁,必定會有一名聲名遠播的斡練祕書——也就是自己,時時陪在他身邊……
(這樣很好。)
薩拉莎妄想着兩人將來的姿態,陶醉地渾身一顫。
「我會將他打造成一流的神曲樂士。我的夢想,就是總有一天,要使他的名字威震整個梅尼斯……!」
薩拉莎握緊拳頭,道出未來的藍圖。
「爲了達成這個目標,光是作一個塔塔拉家當家是不夠的。因此——對了……今後不能只是墨守成規地爲國家與軍方做事,得成爲一個服務於大衆的神曲樂士纔行。你覺得設立一個專用窗口,讓每個人都能求助於喬許如何?我想這樣一定會很順利的。」
以現狀而言,當今的神曲樂士幾乎都隸屬於軍方,不然就是傭兵;他們爲國家工作,所做的事情大都是上場打仗。
然而,薩拉莎時常思忖着:神曲樂士應該還有別條路可走纔對。
讓神曲成爲人民的朋友。
讓精靈不再傷害人類。
薩拉莎心想,或許能開一家類似此種功能的事務所。
「是薩拉莎啊。」
「是的。」
只要能重新正視自己未完成的夢想,必定能找出自己未曾發現的真正願望。
「——謝謝你,米諾提亞先生!幸好我遇見了你!」
熾繼的書齋還是老樣子,擺滿了大量的資料與養子喬許的照片。
比預料的時間還早回到塔塔拉家大宅的薩拉莎,來到了伸長脖子盼她歸來的熾繼跟前。
米諾提亞被猛地燃燒起熊熊野心的薩拉莎嚇了一跳,顫抖着問道。
薩拉莎心想:交到這個朋友,真是撿到寶了。
無論如何,她都必須好好重視這個朋友;因爲,它是唯一能就近觀察喬許的——獨一無二的眼線。
溺愛着同一名準神曲樂士的兩人,就這樣滿足地相視而笑。
「那麼——怎麼樣,找到什麼好東西了嗎?」
最重要的是它還是精靈之森的主人,簡直是如虎添翼。
揮開籠罩自己視野的層層陰霾後,薩拉莎猛然抹去殘留在眼角的淚水。
「辛苦你了,薩拉莎。這麼一來,我們就能隨時掌握喬許的一舉一動。」
「我回來了,叔叔。」
薩拉莎說道,多虧米諾提亞的幫忙,她現在心情好多了。
*
只要能好好地正視它……
(只要成爲喬許的祕書,這一切絕非不可能!)
(向前邁進吧!我必須時時思考自己當下所能做出的最大努力是什麼,而那就是專屬於我的「神曲」。)
當學生們在由學生餐廳幻化而成的華麗舞會會場中享受時光時,薩拉莎將從老家帶來的信放在喬許房內,匆匆離開精靈島。
從薩拉莎口中聽畢此番報告的熾繼,以一貫的嚴肅神情,滿足地說道。
當然,除了米諾提亞之外,也有其他人監視着喬許。
夢想沒有實現,並不代表自己喪失了一切。
「真不愧是叔叔。能受到叔叔此番關愛,喬許也算是三生有幸了。」
騎乘天馬來到精靈島固然令人雀躍.不過她還真從未想過,自己竟會騎着一頭牛回家。
其一,是確認喬許的安危。
就這樣,從這一刻起——
而至於另一項——
「欸,米諾提亞先生。」
薩拉莎回到宅邸,向喬許的父親熾繼打過招呼後,對他的問題揚起了嘴角。
「嗯,幹得好。」
那時,將薩拉莎送至地上世界的,正是她的朋友米諾提亞。
這一回,遠赴精靈島的薩拉莎總共有兩項任務,
「幹、幹麼?」
——當然,遠在天邊的喬許絕對不會知道:撤在自己身邊的監視網,一天比一天更牢固了。
——則是找到一個能詳細提供喬許的精靈島生活點滴的眼線。
接着,薩拉莎對米諾提亞提出了某個要求。
不過只要和與喬許互爲點頭之交的米諾提亞維持聯繫,將來必定能派上用場,而且也不會像這次一樣,完全失去他一整天的行蹤。
「假如你不嫌棄的話,能不能和我通信呢?我一直很想交一個對精靈島瞭若指掌的朋友呢。」
薩拉莎交到了一個世間罕見的牛筆友。
來這兒果然是對的——直至此時,薩拉莎才衷心如此認爲。
「我抓到了一頭很棒的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