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神曲奏界 白》 · 高殿円 · 6萬 字
“因爲要打開通往異世界的門,需要非常強大的力量啊,絲諾。”
米那吉彷彿在教導懵懂無知的小孩般說道。
絲諾一步一步後退,想要從笑着俯視水面的米那吉身邊逃開。
事情好像不太對勁。
她所認識的米那吉,連同他身旁的氣氛似乎在此時陡然變了。
不,或許應該說,他露出了他的真面目比較恰當。
如果要用言語來比喻的話,他那溫柔得讓人如置身棉絮般的笑容,變成了一堵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高牆。那雙善體人意的眼神化爲冰冷刺骨的尖針……
“不過你不用擔心,因爲我已經捕獲到了。”
“捕獲到了……?”
“沒錯,就是大家的契約精靈。他們將成爲那股力量的原料。”
“什……”
絲諾完全不明白米那吉的意思,疑惑地看着他。
“……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還不明白嗎?.真是愚蠢啊。由於這點,你還是跟以前一樣耶。”
米那吉低沉地笑了一聲。
“我是說,搶走大家契約精靈的犯人就是我。”
“搶走……你哪來那種能力……”
“老實說,在這片湖泊很深很深的底部有一個叫做‘靈魂煉獄’的地方。那個特殊的空間可以奪取精靈的力量,也可以封印精靈。”
米那吉宛如公開魔術手法般,對着湖泊張開雙手。
“靈魂煉獄……”
0;精靈居然用歌聲演奏出神曲?這太荒謬了!1;
但是,不管絲諾如何竭力吶喊、拼命阻止,他們依舊不爲所動,表情一點變化也沒有。
他的眼眸毫不掩飾地浮現出對絲諾的恨意。絲諾覺得自己幾乎就要在他凌厲的目光下喪命了。
那個令人印象深刻的藍髮——黛西的契約精靈也在裏面。
“什麼……”
“黛西!”
他冷冷地嗤鼻一笑。
絲諾的腳邊冷不防地傳來泡沫的迸裂聲。她驚訝得抬起臉。
米那吉一邊在琴鍵上徐徐移動指尖,一邊享受着音樂。
然而,你卻從一開始就擁有了一切,家人、愛情,還有繆思3;注2 掌管藝術的女神。5;的恩寵!”
黛西奮力衝到精靈們面前,
此時,那些精靈神情恍惚地走下鉢狀的觀衆席。
“快住手,米那吉。我不想用這種方式回去!”
“我絕對不會讓你成爲這個世界的英雄。我可不想到了這個世界還輸給你。沒錯,你從前曾經是我的朋友。我們透過音樂相識,也有書信往來。但是——你從不知道,我比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人都還要恨你!”
米那吉的聲音聽起來益發愉悅。他開始拉起小心翼翼抱在胸前的手風琴的風箱,並將指尖按在音鍵上。在米那吉手指靈巧的彈奏下,手風琴開始流泄出美妙的音符。
絲諾憤恨地咬着牙。
“啊……”
四周陡然一暗。
就好像從深邃的井底仰望井口逐漸被蓋上的感覺。
她不敢置信地看向米那吉。
彷彿要投湖自殺一樣。
“她哪裏也去不了,只能以淚洗面在這座湖裏度過每一天。我很同情她。她到底做錯了什麼?她只是很寂寞——只是很愛人類而已!”
絲諾下意識地低喃。
很明顯的,所有的精靈都失去了意識,絲諾從來沒看過精靈們這麼面無表情的樣子。
絲諾拼命壓抑不斷震顫的身體,逼向米那吉。
“絲諾?”
“我們一直在森林裏找皮斯。你沒有來上課,我們也沒看到普莉姆羅絲,所以……然後黛西說,她瞬間感覺到這附近有皮斯的氣息……”
絲諾發現,那些全部是同學們下落不明的精靈。
倏地,有人撥開了附近的樹叢。兩個熟悉的人影出現在絲諾面前。
米那吉緩緩別開視線,望着湖面。
——直到遇見了你,白雪!”
看到棧橋上正要前往音樂堂的絲諾後,喬許跑到扇形石階附近。
是一臉慌張的黛西和喬許。
眼前的光景詭異到了極點。起初只是小泡泡的東西,現在居然發出“啵叩啵叩”的聲音,然後開始劇烈地爆裂,就像整座湖被煮得滾沸一樣……
那個地位好耀眼,我置身在一片從未體驗過的光芒中。爲了繼續留在那片光芒裏,我不眠不休地努力着。靠着老舊的鋼琴、古老的樂譜和少許的東西,我一路過關斬將贏得比賽。我相信神果然是公平的,因爲他賦予了我才能啊!我甚至感激起神所沒有賦予我的東西與貧困的童年。
“她明明沒有做錯任何事,只是活了很長的一段歲月,因爲孤寂而暗記了一些神曲。所以,她調整自己的聲帶,讓自己能用歌聲編織出神曲。她的喉嚨可是極爲獨特的三重聲帶哦。”
太陽的光芒急速消失,四周已開始被黑暗覆蓋。然而,他們卻毫不猶豫地並肩齊步走向湖水。
“真可笑,都到這個地步了你才說這種話?而且你不是常被他們的主人欺負嗎?所以他們是死是活都跟你無關吧?”
就可以往返兩邊的世界……不過,還需要力量強大的聖獸的輔助纔行。”
然而,那些精靈之長卻視她爲危險分子,他們奪走了她的腳,將她囚禁在這裏,還對她施下特殊的封印!”
身旁倏地傳來蠢動的氣息。
湖水竟然在不知不覺間宛如淌血般被染成一片血紅。
“唔……”
“太陽……”
絲諾像是凍結了一樣,全身不得動彈。
黛西用充滿苛責的目光瞪了絲諾一眼。然後她旋即發現,皮斯對她的存在沒有任何反應。
“賽蓮希亞的歌聲有魅惑精靈的力量。我已經讓他們聽過不少次賽蓮希亞的歌聲了,所以他們不會那麼輕易就恢復意識。”
“我的賽蓮希亞是一柱可憐的精靈。”
“你到底想做什麼,米那吉!”
“米那吉!”
“不過,你怎麼想並不重要。”
“對。那是個無垠無際,只留有原始一切的地方。然後,只要通往這片湖水中的某個特殊空間,
“皮斯,等一下。你聽不見我的聲音嗎?”
“但是,他們是無辜的。我從來沒有說過希望你這麼做……也從來沒說過希望藉由他們的犧牲讓自己回去!”
接着,一直在湖裏觀察四面八方動靜的賽蓮希亞“啪”的一聲跳了出來,坐在湖泊正中央某個突出水面的岩石上。
跳入現在這種狀態下的湖裏,絕對不可能全身而退。
“這是什麼啊!”
所有精靈的雙眼都空洞無神。彷彿死魚般的眼眸失去了焦點,也沒有映照出任何東西。
米那吉的聲音越來越激動。他憤恨地咬着牙,目光兇狠地瞪着絲諾。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並沒有恨他們恨到想要復仇,白雪。”
“你毀了我整個人生啊,白雪.遠野!”
絲諾大聲吼叫:
那些精靈們彷彿一心尋死的自殺者似地排成一列,眼看着就要跳進沸騰的血湖裏了。
接着,米那吉的聲音就像指令一樣。
接下來,我要把那些精靈分解成‘能量’,然後透過日蝕和‘精靈島’的力量,開啓通往異世界的大門。白雪.遠野,這是爲了把你趕回原來的世界——”
不知爲何,米那吉有一瞬間露出了幾乎要哭泣的表情。
“你是個貨真價實的天才。和你相較之下,我根本就是個庸才。在遇見你之前,我一直憑着神賜予我的恩惠和自己的才能活了過來。鋼琴上的天賦讓我在比賽中不斷獲勝,一夕之間被捧爲世間難得的神童。
她瞥見賽蓮希亞正坐在湖泊正中央的岩石上引吭高歌。
——宛如一座地獄鍋爐!
——沙!
雖然我有個物質貧乏的童年,但我並沒有對人生感到悲觀。沒錯,我是被吸毒犯的母親丟棄,物質生活也毫不優渥,不過,我深信着,儘管人的出身有貴有賤,但神賦予人類的才能是平等的。
0;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1;
“反正你什麼也做不了、什麼也說不了,只要乖乖在那裏看着就是了。接下來,我人生中最偉大的一場演奏會就要開始了!”
“你別白費力氣了。”
聽丁米那吉的話,絲諾才知道爲什麼賽蓮希亞的歌聲中有着不可思議的和音。因爲賽蓮希亞擁有極爲獨特的聲帶,所以這首歌曲中才會有多重聲音交疊在一起。
他的側臉讓絲諾全身寒毛直豎。那是張凌厲的側臉,一種極欲傷害別人的表情。
米那吉說“你所帶給我的只有恥辱”。
“果然是你把皮斯藏起來的,絲諾.德羅布!”
絲諾倒抽了一口氣。
“在遇見你之前,音樂就是我的一切。我說過,我生長在修道院附屬的一家小孤兒院,神和聖歌總是圍繞在我周遭。所以我會接觸音樂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什……怎麼回事……”
“黛西,還有喬許,你們怎麼會在這裏?”
“分解!”
絲諾慌亂地逡巡周遭,然後仰望頭頂。
“爲、爲什麼……爲什麼你這麼恨我……”
“是神曲!”
米那吉怒不可遏地咆哮。
絲諾心急地想阻止大家進入湖裏。
絲諾在不知不覺間被面無表情的精靈們重重包圍。不過,他們並沒有襲擊絲諾,只是整齊劃一地前進。
那副光景簡直就是一場驚心動魄的夢魘。
“要是進到這片湖裏……”
絲諾被米那吉的憤怒震懾得言語盡失。米那吉似乎對絲諾的反應感到很滿意,於是平靜地說道:
“大家別再走了,不可以進去啊!”
“是這樣沒錯。”
米那吉爽快地同意絲諾的話,接着又重新面向她。
“皮斯?還有大家……!”
“只要繼續聽她的歌聲,所有的精靈就會被分解成‘能量’。”
“哈!你問我爲什麼?”
黛西杏眼圓瞠。
朝着湖面……朝殷紅的地獄鍋爐前進……
“沒錯。精靈這種東西本來就沒有形體,只是一股強大力量的聚合物。用人類的方式來比喻的話,就是像靈魂一樣的存在。所以把他們分解後,就可以把那股力量做爲別的用途。
“不、不是!不是我做的!”
“精靈的歷史比人類還要古老悠久。在那些活了很久的精靈裏,偶爾出現像她這樣特殊的精靈也不奇怪。畢竟神曲又不是人類的專屬品。
瞬間,上百柱精靈突然出現在那座扇形的古石階上。
太陽宛如缺了一角的月亮,逐漸爲黑影所遮蔽。
“而且,你完全沒有察覺我的心思,還一臉天真無邪地接近我、高興地說喜歡我彈奏的鋼琴曲。
因爲你的出現,彈琴對我而言變得痛苦萬分。不管我再怎麼拼命練習,技巧變得再好,你的琴聲還是迴盪在我耳邊。每次聽到了你的演奏,對你的恨意就會矇蔽我的心,我貧乏的心靈甚至讓我聽不見自己的音樂。
雖然還活着,但我已經瘋了。
——瘋狂到與死無異。”
“你卻從一開始就擁有了一切”——然而,絲諾根本不記得了。
只是,她記憶中似乎曾看過、聽過那雙相同的激動眼神和鄙視的言語。
“所以,得知你失蹤甚至可能已經死亡的消息後,我知道自己沒有被神遺棄。我得到了救贖,本來我是這麼想的。
白雪,在你失蹤之前,你的身體出了些狀況,你唱不出任何歌,也無法彈奏樂器,所以你取消了全部的音樂會,給所有的單位添了不少麻煩。當時有不少對你不滿的聲浪,你的音樂生涯幾乎走到了末路。我打從心底覺得你真是罪有應得。你本來就應該嚐嚐平凡人的痛苦辛酸。在那之後沒多久,你就從那個世界徹底消失了。
——後來我發現到。神拯救的人不是我,而是你!但是你卻逃了,從那些苦惱和世人的無端指責、那些地位低微的人的羞辱中逃開了!你竟然那麼容易就逃離了所有的痛苦!”
“……”
米那吉完全衝着她而來的怒氣,讓絲諾刷白了臉.
“你忘了所有的事情,悠哉地展開全新的生活……這一切的一切,我絕對無法接受!白雪,你知道嗎?你犯了兩個罪。
——第一,你對自己的天賦毫無自覺,也不設法去理解沒有才能的人的心情,一味天真地傷害別人。
而你甚至連傷害了他人還不自知。
——第二,就是你竟然完全沒有了那些記憶。”
“什麼!”
聞言,絲諾旋即出言反駁。
她又不是自己心甘情願要失去記憶的。證據就是,至今她仍希望自己能早日恢復記憶。
“你少自以爲是了。我也失去了父母和原來的世界啊!”
“但是,那些全都是我從一開始就不曾擁有過的東西。”
“那個女孩……”
絲諾用向神祈禱般的心情嘶喊着。
黛西對慌張的皮斯怒吼。
米那吉從剛纔就配合着賽蓮希亞的歌聲演奏神曲。由這點來看,賽蓮希亞的歌聲應該是屬於藉由神曲獲得增幅的類型。也就是說,如果少了米那吉的神曲,賽蓮希亞應該就無法繼續唱出這種讓人失去理智的歌——
“皮斯!”
它們的目標是浸在水中、極力阻止皮斯的黛西和喬許兩個人。
然後他發現自己渾身溼透,不知爲何竟置身在湖中而慌亂地叫嚷出聲。
“呱啊啊啊啊啊啊!”
那道解救了喬許的光芒,竟是在暗地裏默默守護他的0;或者該說偏執地跟蹤他1;精靈少女!
黛西神情認真地回答她。
“這些怪物是什麼啊……”
突然出現一堵無形的牆壁阻止的絲諾的行動,絲諾反而被彈出音樂堂外。
接着,成功拯救喬許一命的少女睨向賽蓮希亞。
啪!一個刺耳的聲音響徹湖面。
“聽好了,白雪,這個世界不需要兩個異世界的人。所以我們來一決勝負吧。不是以音樂家的身分,而是以一名神曲樂士的身分。
——它們就是不久前,絲諾被人丟進湖裏時攻擊她的精靈。
一個嬌小的東西冷不防地跳上絲諾的肩膀。
絲諾慌亂地轉身望向聲音的來源。
不僅如此。和黛西一樣想阻止精靈進入湖裏的喬許已經被沸滾的湖水淹到了腰際。
某個人抱着喬許翩然降落在附近的石頭上,那是一柱擁有一頭紫發、長相甜美可人的精靈……
她本以爲是牆壁的東西,竟是一羣體積龐大的魚形精靈。它們大概是棲息在這片湖泊的精靈吧?
“絲諾!”
絲諾驚慌地嘶吼。
“原來如此。米那吉,把低音大提琴箱和我一起丟進湖裏的兇手就是你!”
本來凝視着喬許的目光陡然一變,閃爍着凌厲的光芒。
只因爲他恨她!
絲諾激動地對米那吉叫吼。然而,米那吉卻搖了搖頭。
絲諾拔出腰間的<笹目>砍向米那吉的手風琴。
絲諾說道。
“笨蛋!你快給我醒過來啊!”
看到兩人的樣子,絲諾這才鬆了一口氣。看來皮斯在主人黛西的怒喝下已經恢復了神志。
“住手!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如果你恨我,用不着那麼大費周章,有本事就衝着我一個人來!”
他故意煽動視絲諾爲眼中釘的賈桂琳等人,讓絲諾將矛頭指向他們,接着贏取絲諾的信任。當然,那天晚上,那些怪物會攻擊絲諾,絕對是受了米那吉的指示。
“喬許!”
“黛西,大家就拜託你了!儘量把精靈帶離這裏,越遠越好!”
“喬許,求求你,快睜開眼!”
“這是……”
“竟然敢傷害我的喬許……我絕不放過你!”
“米那吉……”
“唔……”
“站住,還不快給我清醒過來!”
鎖定動彈不得的喬許爲目標後,魚羣一齊亮出尖牙朝他攻擊。
“好厲害!”
“黛西!”
“唔哇!”
米那吉陶醉地開始演奏新的音樂。獲得米那吉神曲力量的龐大魚型精靈陡然轉變攻擊方向破湖而去。
隨着一個“啪咻”的聲音,剎那間,便擊退了那些襲向喬許的精靈。
絲諾不禁眨了眨眼。
“去吧,精靈們!迴歸你們原始的姿態!”
一個聲音破空而至。一道宛如劃破閭空的光斧般的紫色閃電自絲諾眼前筆直地降落湖面。
看到她踏着水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走進湖裏……
米那吉悲涼地說道。他更加激動地彈奏琴鍵,賽蓮希亞的歌聲也隨着他的旋律益發嘹亮、激昂。
“什、什麼?”
她對坐在岩石上和着米那吉的演奏持續歌唱的賽蓮希亞施放龐大的雷擊。
——輸的人就放棄這裏的一切,回到原來的世界去!”
絲諾在崎嶇不平的棧橋上奮力狂奔。
巨大的魚羣咆哮着。
既然如此,只要破壞他的手風琴,情況就還有轉寰的餘地。
不一會兒,皮斯的眼眸恢復了與方纔明顯不同的神采。
接着,一直愕然地看着雙方你來我往的黛西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採取了某個行動。
“咦?這是哪裏?我爲什麼會泡在水裏?”
米那吉發狂似地仰天咆哮。
絲諾因這意想不到的援軍而心跳加速。真不愧是擁有六枚翅膀的上級精靈,竟然擁有這麼強大力量。
痛苦爬滿了他們的臉。
接着,他在空中翩然翻了個身,落在朝湖心不斷前進的皮斯等精靈面前,對他們張開雙臂。
不止是皮斯,其他精靈也一個個清醒過來,臉上回復了原有的表情。
絲諾向對岸大喊出聲。
巨大的魚羣發出一聲“咯”的呻吟,便翻起白肚浮在水面上。
光是阻止皮斯等精靈就已經用盡全力的喬許只剩坐以待斃一途。
絲諾明白了。這片湖水不僅對精靈有作用,對人類也有危險——
“咦?呃,那個……”
爲了保護米那吉,躍然現身於水面。
接着,湖畔發出一個“嘩啦”的水聲。
“喬許!”
少女輕輕將喬許橫放在行階上,激動地喚着喬許。
聽到她大喝一聲,並同時在皮斯的臉上用力甩了一巴掌。
“不、不用你說我也知道。走吧,皮斯。總之,快把大家帶離這個地方!”
……我要你眼看着大家爲你犧牲,一輩子受罪惡感煎熬,這種方法讓我更痛快!”
水面湧起一陣驚濤巨浪,濺起血紅浪花。
“你這個大笨蛋!爲什麼不早一點恢復正常啦!”
思定後,絲諾舉起<笹目>朝手風琴的風箱筆直揮下。然而……
0;這全部是他算計好的。他不是在開玩笑,而是真想要分解精靈,把我趕回原來的世界去!1;
“梅莉提亞,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呀啊啊啊啊——”
“……奇……怪……黛西……?”
0;那是……1;
看到喬許眉毛輕顫了一下,她才紆緩了表情。
0;拜託,誰來救救他……1;
吼!空氣中響起宛如狂風咆哮般的聲音。
如果是梅莉提亞的話,或許可以阻斷賽蓮希亞的歌聲。
“住手——”
“月讀?”
但她終究還是來不及。她的刀……她的手伸不了那麼遠。再這樣下去,喬許會被那些尖牙撕成碎——
“唔哦哦哦!”
賽蓮希亞慘叫了一聲停止歌唱,正面承受少女的攻擊。
來不及了。必須設法阻止賽蓮希亞唱歌纔行。
接着,一個高大的身影自絲諾上方從天而降。竟然是梅莉提亞!他是絲諾在這片湖泊結識的、 有六枚翅膀的上級精靈——梅莉提亞.波依妮可。
皮斯一時之間搞不清楚狀況,茫茫然地開口。
“不行,光是這樣無法消除我的心頭之恨。
同時,皮斯等精靈好似被一堵無形的牆擋住了一樣嘎然止步。
“這個小不點哭着跑來找救兵。而且,我家的小公主又一臉殺氣騰騰地要往危險的地方去……”
“唔……”
喬許似乎因剛纔的衝擊暫時暈了過去。
“快住手,米那吉!”
那是極力想阻止皮斯入水的黛西,單腳踏入湖中而發出的聲音。
“嗯,我知道了。”
精靈們一臉彷徨不安,但還是在黛西和皮斯的引導下匆匆忙忙地離開湖畔。
一直專心一意演奏神曲的米那吉憤恨地嘖了一聲。
“紫之精靈……我真是失算了!”
“米那吉!”
絲諾再次衝向音樂堂,用<笹目>的劍尖刺向他。
“哈哈哈,那把鈍刀能做什麼?你打算用它來殺我嗎,白雪?”
他的手指先是離開了琴鍵,高舉手臂,接着又開始彈奏琴鍵。
這一連串的動作是爲了讓嶄新的音符誕生於世……
“什麼……”
——曲風變了。
絲諾下意識地捂住嘴。
“唔……”
“這、這是怎麼回事……”
“月讀……”
樂聲響起的同時,月讀也開始痛苦呻吟。
“唔……咯……”
“啊啊……”
不只是月讀,連紫發少女,還有梅莉提亞的表情都因痛苦而扭曲。
這一首曲子和至今聽過的完全不同——彷彿直接穿透身體、哀嚎般的聲音,產生一股令人難以置信的不愉快感。
“演奏停止了——趁現在!”
絲諾定睛看着師父傳授給她的刀。
0;結束。1;
絲諾打斷梅莉提亞的話。她強忍身上的痛楚,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絲諾掙扎着。
絲諾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絲諾用幾乎失去思考能力的腦袋暗想。
她本來以爲那是浪花,沒想到竟是幾乎要將她吞噬的巨魚軀體,在被斬斷後像水花一樣晶亮地灑在空中。
“我會想辦法阻止那個唱歌的精靈!”
至少在死前,她想聽他說出實話。
0;咦……1;
0;因爲我已經和他解除契約了!1;
0;啊——1;
絲諾拼命揮動手腳。然而,不諳水性的絲諾只能任由身體逐漸下沉。
“滋味不錯吧。這是我唆使那個白癡的克蘭德姆公主使計偷出來的東西。像梅尼斯和克蘭德姆這些歷史悠久的皇族都收藏了不少這類玩意。不過,像這種會危害人類的禁曲幾乎都被封印起來了。
是她自己揮開了誓言保護她的布蘭卡的手。是自己親口拒絕了他。
“危險!絲諾,小心後面!”
“我們沒有契約樂士,偏偏現在又遇上日蝕……再這樣下去,搞不好連抵抗都有問題……”
絲諾緊咬着下脣。
或許是怯於絲諾的刀,剩下的巨魚慢慢遊開,與絲諾保持一段距離。
所以,儘管她再怎麼呼喚布蘭卡,他也不會回應她的呼喚出現在這裏。
巨魚羣在絲諾等人的攻擊下,數量確實逐漸減少。然而——
聽到痛苦呻吟的梅莉提亞的提議,絲諾不禁一愣。
所以——她無法因爲現在身陷險境,才厚臉皮地尋求他的保護。
絲諾被撞飛出去的瞬間,所有的事物看起來都像用極緩慢的速度動作着。不可思議的是,她並沒有感到恐懼。
0;事情會演變到這般田步,全都要怪我中了米那吉的詭計。所以,我至少要爭取時間,讓大家平安逃走!1;
月讀的吶喊轉眼間便被遠遠地拋在腦後。
“……不、不行。”
事到如今,教她怎麼可能說得出口要布蘭卡保護她這種話!
然而,絲諾的身體就是浮不起來。她無法從這片水中逃出。
所以,這或許是最好的結果吧。
“快住手,絲諾!那把刀砍不了精靈啊——”
“大家快趁現在離開這片湖,這裏很危險!”
絲諾也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那就是——她還沒有向布蘭卡問出真相。
“拜託你了!”
她和布蘭卡之間的契約已經解除了。
啪!傳來一記落水聲。
紫發少女不敢置信地看着米那吉,梅莉提亞也點點頭。
絲諾確信。
然而絲諾終究敵不過巨魚的衝力,<笹目>從她手中被震落在地。
米那吉強忍着驚叫的衝動。
“小絲諾?”
相較之下,米那吉的契約精靈——那些巨魚發出強勁激昂的咆哮,再次顯示米那吉身爲神曲樂士的力量有多麼強大。
絲諾舉起<笹目>,目不轉睛直視着對他們展開攻勢的巨魚精靈。
“呱啊啊啊啊!”
而憐刀<笹目>卻能打破精靈的防禦,對他們施加物理性的攻擊,這表示它的硬度相當可觀。
因爲米那吉停止演奏禁曲,梅莉提亞等人頓時像重新活了過來一樣開始採取行動。
“這曲子不太妙。”
因此,在一般人的認知裏,精靈是“砍不到”的。
她無法呼吸。氧氣從她的嘴角溢出,化爲一顆顆水晶球逃向水面。
“是禁曲……而且還是支配曲?”
耳邊響起一記悲鳴,水塊在絲諾面前四濺開來。
“絲諾!”
但是,明知道對人類有害,他們卻還是捨不得毀了這一類的東西,一心只想着總有一天會派得上用場。而最後,就是被像我這種人抄錄下來。”
“那把怪刀是什麼玩意!竟然能砍死精靈。難道它不是把普通的刀嗎?”
“怎麼……可能……”
“小絲諾?”
她掙扎着的同時,寒冷的湖水逐漸奪走她的體溫。因窒息的痛苦,她的力氣也隨之流失……身體越來越無法動彈……
0;好……難受……1;
就這樣結束了嗎?
呵呵呵。米那吉低沉地笑着。
睜開眼,出現在絲諾的眼前是——
巨魚一隻只蜂湧而上,張着欲將絲諾等人碎屍萬段的血盆大口猛烈地朝他們攻擊。
“唔哇!”
——只是,她有一個未了的心願。
0;布蘭卡。1;
她振奮起精神,重新舉刀臨敵。
精靈能用力量做出防護壁,因此,刀劍對他們的攻擊應該無法造成太大的傷害纔對。
“小絲諾……你爲什麼不召喚布蘭卡?”
她不希望看見任何人爲自己犧牲。
‘我纔不需要你來保護!’
梅莉提亞的臉上浮現心急如焚的神色。
老實說,她也不知道爲什麼這把刀可以殺死精靈。大部分的情況下,力量強大的精靈會先看穿人類的行動,用力量張開防護罩減輕物理性的攻擊。
梅莉提亞和紫發少女兩人手中忽然變出了新月型的短刀,翩舞般將巨魚一一擊沉,
0;不行,再這樣下去,我會溺死的!1;
0;布蘭卡……爲什麼……1;
絲諾將刀高高舉起,狠狠地往巨魚身上砍下。
絲諾心想,真不愧是師父送她的護身刀,所以才擁有如此不可思議的力量。
沒錯。只要我死了,米那吉也沒有必要用這種強硬的手段打開通往異世界的門,大家也無需再戰鬥了。如此一來,精靈們也不會成爲犧牲品。
“我做不到。”
絲諾在大喊的同時,朝湖上的巨魚衝去。
“唔!”
“呱啊啊啊啊啊!”
0;再這樣下去,我會死嗎……1;
“好!放馬過來吧!”
那些巨魚擅長的是水裏戰鬥,所以和絲諾連同低音大提琴箱被丟入湖裏那天的對戰比起來,現在 的它們容易應付多了。
0;憐刀<笹目>……1;
而且那股衝力太過強勁,絲諾的身體被撞飛到半空中。
失去了陽光,一片漆黑的天空。
但是現在——絲諾的刀竟然將巨魚精靈活生生地砍成兩半?
成爲絲諾後照鏡的月讀冷不防地提醒絲諾。
米那吉不禁停止演奏,放聲大叫。
她只聽見月讀的吶喊,之後視野旋即被黑暗的湖水所掩蓋。
眼前黑得彷彿湖面被人蓋上了蓋子。
“因爲日蝕的關係,我們精靈完全沒有辦法接收精靈島的能量。但如果是像布蘭卡那樣的契約精靈,只要聽了你的神曲,就會有足夠的力量對抗那小子的支配曲呀!”
絲諾轉過上半身,看見一頭巨魚亮着尖牙朝她躍來。
不久,她的意識逐漸遠去,就像入眠之前意識越來越朦朧的感覺。
“去死吧——”
“絲諾!”
她硬是迴轉身體,舉刀想抵擋被巨魚的尖牙碎屍萬段的命運。
——“鏗”地一聲。
0;太好了,這麼一來就有救了!1;
“咦!”
0;唔!1;
0;爲什麼你選擇了“我”……1;
“絲諾!”
就在此時。
——絲諾確定自己看見從天上注入了一道光芒。那是道銀白色的絕美光芒:
那道光芒堅定筆直地穿過日蝕的黑合,射人被湖水禁錮的冰冷桎梏中。
0;怎麼回事?難道是我幻聽嗎……?1;
爲什麼她會聽到一個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聲音?絲諾在水中朦朧地張望着。
說時遲、那時快,她的身體忽然被猛力地拉出水面。全身被暖和的臂膀和某種溫柔的感覺包覆住……
“噗哈……咳咳……”
平安從湖水重生的絲諾旋即吐出口中的東西,接着從胸腔開始湧起一陣劇咳。
好不容易停止嗆咳的絲諾茫茫然地抬起臉。
“啊……”
那雙筆直專一地看着她的眼眸讓絲諾渾身一顫。
柔軟的銀髮近在她的頰邊。磨得宛如完美晶亮的翡翠般的絕美眼瞳——清明晶亮的眼神。
“布蘭卡……”
他正是絲諾之前的契約精靈——艾利法斯.布蘭卡.艾伯塔歐那。
他打橫抱起絲諾,浮在湖上的高空。
絲諾不敢置信地搖頭。
——他來救我了。
但是,爲什麼?她明明已經單方面任性地解除契約了……
米那吉啐了一口。
“你竟然……竟然騙我說你解除契約了!”
米那吉冷不防地插話道。
縱然她願意彈奏,但在和布蘭卡契約解除的情況下,她能給予布蘭卡的力量應該有限吧?
賽蓮希亞繼續說道:
“別再做傻事了,歌唱的精靈啊!”
“住口!”
布蘭卡的身體迸射出足以凍結萬物的暴風雪。
“唔……”
“我當然懂。因爲我和你都是叛徒。”
而絲諾編織出的力量確實傳達給布蘭卡了。
這份心情並不是出自於任何契約或是規定,而是她自己的意願。
她的六枚翅膀中已經有四枚變得極度薄弱。這是精靈之力消耗殆盡的證明。
“你的契約主人知道這件事嗎?知道你是打亂她人生的兇手嗎?你把她帶來這個世界,爲了一己之私、爲了精靈界!”
“你!”
布蘭卡高興地將他修長的手伸向宛如黃金戒指的太陽。
無視絲諾的驚訝,賽蓮希亞將使得有如自己手臂的黑色長鞭擊向布蘭卡。她黝黑的手朝布蘭卡猛然逼近,欲將布蘭卡四肢的行動封鎖在空中!
他的視線投向兩人面前的音樂室裏的米那吉。
布蘭卡將絲諾放在棧橋的岩石上,然後手掌撫上她的臉頰。
“嘖!”
“我明白了。我現在也想彈奏永恆.純白。”
0;爲什麼只有賽蓮希亞做得到這種事?1;
他專一的眼神澄澈堅定地不可思議。
“我不會再讓那個臭小子爲所欲爲的。來吧——永恆.純白。我的化身、掌管至高無上純白的樂器!”
“爲什麼要爲那小子做到這種地步?”
“好,我要上了!”
望着布蘭卡的背影,絲諾像是要確認永恆.純白的存在一樣,輕輕撫摸着琴絃。
絲諾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否能毫不猶豫地再次演奏永恆.純白。
他的吶喊貫穿天際,黑暗的天空好似掀開窗簾投下光輝。
布蘭卡皺起眉,全身散發出寒氣。
布蘭卡那凌厲的目光射向米那吉。
絲諾接過低音大提琴的同時,布蘭卡也縱身躍向賽蓮希亞。
接着,耀眼的光芒中,出現了一把純白絕美的低音大提琴。
看到這種情況,米那吉不禁露出驚駭的表情。
“你以爲你懂精靈什麼?”
賽蓮希亞從湖裏露出臉來。不知道是因爲落入湖中還是因爲受到布蘭卡的攻擊,她看起來比剛纔還要疲憊許多。
絲諾對着布蘭卡點點頭。
賽蓮希亞緩緩放開抱住肩膀的手,直視布蘭卡。
像是要阻止絲諾說出接下來要說的話一樣,布蘭卡憐愛地舔了舔她的臉頰。
賽蓮希亞張嘴狂吼。
“你玩完了!”
“什……”
抵擋不住布蘭卡攻勢的賽蓮希亞踉蹌的身形,彷彿受到白光的衝擊一樣,再度沉入湖底。
“你還真是多管閒事啊……”
0;布蘭卡救了我。所以,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幫他。1;
——嗡!低音大提琴低沉的音色響徹整面湖泊。
“只要有絲諾的支援,我就贏定了!”
“賽蓮希亞,快離開湖面。”
布蘭卡神情驟然轉爲厲峻,打斷絲諾的話。
不理會心神動搖的米那吉,渾身充滿力量的布蘭卡飛向賽蓮希亞。
“連精靈都對我棄如敝屣,視我爲異端、演奏假神曲的精靈。只有米那吉接受我。布蘭卡.艾伯塔歐那,你也一樣對吧?”
0;爲什麼……1;
圓滑柔順、無比動人的樂聲撼動周遭的空氣。
“爲什麼?你自己也知道再這樣下去只有死路一條吧?”
“你確實是解除了和我的契約,但是你並沒有解除我對你的心意,對吧,絲諾?”
米那吉憤恨地低喃道。
令人不敢置信的是,朝布蘭卡撲去的數十頭巨魚竟在一瞬間結爲寒冰。
0;但是……1;
她的目光貫穿了絲諾。
美妙如銀鈴的聲音讓人完全無法聯想到那操縱精靈的歌聲。
“——你知道的吧,白雪,因爲我已經告訴過你了。”
“但、但是……”
然而,她又旋即躍上水面,痛苦地抱着肩膀,再次嘶聲吶吼想要對抗布蘭卡。
“我和你的契約確實是解除了沒錯。這點,我很清楚,但是能賦予我力量的只有你一個人。”
很快的,布蘭卡便佔了上風。
“住口。我不知道你對絲諾胡說八道了些什麼,但是我已經決定要保護絲諾了,這跟契約存不存在無關!”
“是嗎?你不是受了很大的打擊嗎?”
“啊啊啊!”
不只是米那吉,連布蘭卡也毫不掩飾自己的訝異。
“布蘭卡……”
“不過,還真是令我訝異啊,布蘭卡,你都被人家拒絕到這個地步,連契約都被解除了,還死心塌地來救她……你們精靈這種生物,我真不知是該誇獎你們,還是該罵你們愚蠢。”
“沒問題。”
“有話等一下再說,絲諾。”
絲諾心想,不能怪米那吉會有這種想法。因爲,對彈奏着神曲的絲諾來說,她也萬萬沒想到現在的布蘭卡竟然擁有這麼強大的力量。
布蘭卡浮到空中正要制止她時……
“別把我跟你相提並論。”
——他的聲音低沉陰暗得讓人寒毛直豎。
0;能再碰觸到永恆.純白,竟然能讓我這麼興奮!1;
布蘭卡將自掌心變出的巨大冰礫擲向賽蓮希亞。
“米那吉……”
絲諾深吸一口氣,回看布蘭卡。
0;永恆.純白!1;
兩人之間黑白的光束交錯閃爍。白光與黑光消滅彼此、一來一往互不退讓,宛如現在天頂正在上演的日蝕景象。
米那吉臉上第一次褪下了愉悅的表情,換上了憤怒的神色。
絲諾全身一震。
躲不過布蘭卡的攻勢,賽蓮希亞慘叫着,湖面激起丈許高的浪花。
瞬間,她的身旁出現了一條條黑色長鞭般的彎曲帶狀物。令人驚訝的是,她竟然能用歌聲來援助自己。
這次,米那吉將怒火的矛頭指向絲諾。
布蘭卡大喝一聲,將手中的劍化爲巨大冰柱射向賽蓮希亞。
布蘭卡瞥了她的翅膀一眼。
“沒想到絲諾借給我的力量竟然會這麼強大……”
“哈!你以爲那種東西對我起得了作用嗎!”
“唔……爲什麼?就算精靈能配合契約樂士的神曲進行調律,但在沒有契約的情況下,力量應該會天差地別纔對……虧我還爲此挑撥他們解除了契約!”
“……我知道。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見他,想永遠留在他身邊聽他的音樂。”
那是至今始終噤聲不語的賽蓮希亞第一次開口說話的瞬間。
0;我……1;
布蘭卡也不服輸地自掌中變出一把冰劍斬斷她的長鞭。
布蘭卡嚴厲地大喝。
她的指尖不聽使喚地顫抖着。
“啊啊啊啊啊!”
最後——
絲諾將握得很順手的琴弓架上琴絃後,毫不猶豫地編織出音符。
“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想聽你的神曲。一點點也無所謂,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把你的力量借給我嗎?”
米那吉用低沉得彷彿迴盪在腹部的聲音說道。深色的眼眸染上了前所未有的怒意。
布蘭卡這次正面迎視米那吉。
“米那吉,把你帶來這個世界的人到底是誰?”
他問道。
“絕對不是那個賽蓮希亞。她根本沒有破開湖水開啓通往異世界大門的力量,具有這種力量的精靈少之又少。
你似乎知道湖底下有什麼,也知道精靈島的力量對我們精靈和日蝕會產生什麼影響。你一個異世界的人怎麼可能知道這種事?
——快說!你和誰聯手?整件事的幕後黑手又是誰!”
然而,米那吉卻像無視布蘭卡的問題一樣,笑而不語。
絲諾困惑了。
“帶米那吉來這個世界的不是賽蓮希亞?那又會是誰呢……”
米那吉對一頭霧水的絲諾張開雙手。
“白雪,既然你都這麼問了,我就告訴你吧。”
“米那吉……”
“那是個非常美妙的東西啊。”
米那吉自信滿滿地說道:
“而他選擇了我。選我當他的靈魂演奏者,讓我碰觸他的另一個化身!”
米那吉臉上充滿了驕傲的神情。
“白雪,這個美妙的世界比我們原來的世界還要好懂多了。因爲,只要能演奏出好的音樂,精靈就會聚集過來;如果音樂演奏得不夠好,精靈就不會現身。單看聚集的精靈多寡,或是能與多少翅膀枚數多的上級精靈締結契約,誰優誰劣立見高下。更重要的是,能不能完美地驅使契約精靈。
所以,只要我用我的音樂和契約精靈打倒你們,就可以證明我比你們任何人都還要來得優秀。世人注目的焦點、名聲……和這些家世背景可以左右的無聊評價無關。只要我贏了,任誰都看得出來我比你還優秀。
這是我命中註定的。所以我來到這個世界,爲了和你做個了斷、爲了贏你!”
米那吉的手指離開手風琴的按鍵,小心翼翼地將他的樂器放在腳邊。
絲諾倒抽了一口氣。
空氣在燃燒着。
他毫不猶豫地彈起琴鍵,搶在絲諾之前彈奏出她接下來要演奏的音符。
接着,隨着一個“喳喳——”的聲響,眼看湖面就要被分爲兩半……
布蘭卡縱身躍起欲阻止他。
“你還是一樣敏銳啊,布蘭卡。”
然而,當米那吉聽到她的曲子後……
從某處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紅之聖獸“艾琉德隆”。之前操縱普莉姆羅絲,讓她身歷險境的艾琉德隆現在就在他們眼前。
——隨着一記“咚”的聲響,紅光與白光宛如互相吞噬般撞擊在一起。
就在那一瞬間。
“是紅色的鋼琴……不,那是大鍵琴……”
“爲了獎勵你,我恩准你暫時碰觸它。米那吉啊,現在就奏響緋紅.蘆葦吧!”
絲諾也旋即將琴弓架上永恆.純白的琴絃。
“好了,時間也爭取夠了。接下來就開始第二幕吧!”
“愴、愴想樂器……?”
他毒蛇般的目光瞥向坐在大鍵琴前的米那吉。
“差不多了,現在正是解放的時候,賽蓮希亞!”
水柱宛如被吸進龍捲風般高高地舞向天際,散落的水花有如飛沙走石四處濺射。
“艾琉德隆!”
“紅之愴想樂器?竟然在這種地方……”
“你做得很好,我就知道你一定辦得到,米那吉。”
布蘭卡將絲諾護在身下大喊着。
“對,就像永恆.純白一樣,是音色深受女神喜愛的樂器。可是,它應該因某種理由被封印了纔對。我懂了,原來它被封印在靈魂煉獄裏!”
米那吉的眼神瞬間變得照熠生輝。
米那吉滿足地甩手背輕撫琴鍵。
布蘭卡氣惱地說道:
但若照布蘭卡所說的,米那吉縱然沒辦法讓所有精靈犧牲,卻還是分解了數百柱精靈,難道他的 目的不只是在這裏開啓通往異世界的門嗎?
聽見布蘭卡的低語,絲諾重新審視手中的低音大提琴。
如吐息般的鮮紅火焰奔流纏繞在艾琉德隆的四周,布蘭卡則是幻化出無數冰礫。
是姿態無盡變幻的娼婦!
“絲諾,你聽好,不管是克蘭德姆王國的禁曲,還是解除封印的方法,一般人根本不可能知道這些事。現在連緋紅.蘆葦都現身了,米那吉幕後的黑手也昭然若揭。就是那傢伙把米那吉帶來這個世界的,他想開啓異世界的門,順便取回緋紅.蘆葦。”
她還是第一次看到永恆.純白以外的愴想樂器。
絲諾渾身一僵,那是一個耳熟的聲音。
啊啊,人生真是可憎啊!
艾琉德隆察覺梅莉提亞和那名少女的存在,冷哼了一聲。
整體宛如被鮮血染得緋紅的大鍵琴。那是比鋼琴的年代更久遠、音階數很少的樂器。
“啊啊,這一刻我已經等很久了。我的精靈——暗黑的火焰之神啊!”
他的行爲就像比賽棄權了一樣。然而……
“哼……要不是現在有日蝕,像你這種角色……”
也就是說,這一切都是艾琉德隆策劃的陰謀。
“這個聲音是……”
他將米那吉帶到這個世界來,或許就是爲了這個目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且還是巨大無比的光柱。絲諾在那道光柱上看見了一架非常古老的鍵盤樂器。
布蘭卡大喝一聲。
絲諾下意識地按住自己的胸口。
那張任誰看過都不會忘記的俊臉、黯然無光的左眼、臉頰上一道縱向的疤痕——以及火紅的紅髮。
絲諾猛然抬頭仰望天空。
0;好熱……1;
“你這混賬!”
“什麼!”
“快給我滾出來,艾琉德隆!”
就在米那吉高喊的同時,他的手指如敲打般地按下緋紅.蘆葦殷紅的琴鍵。
“你說什麼……?”
布蘭卡朝遙遠的上空大吼。
那個聲音有如迴音般迴盪在削成鉢狀的山谷間。
“什麼?”
爲了布蘭卡……她必須演奏出可以提供他力量、振奮人心的戰鬥支援曲。
倏忽間,艾琉德隆周遭漸漸泛起紅光。
“哼,要比‘命運女神’,你還差得遠。給我聽好了!”
——就在此刻,太陽的光芒變得更微弱了,
因爲他深知米那吉那扭曲的野心,以及對絲諾的恨意……
湖水分開了。向左右高高堆起。
絲諾不敢置信地看着滿足地掌握了愴想樂器的米那吉.
始覺盈滿,
復而缺虛……
着火的空氣融爲一團氣旋,旋即捲成一束又粗又大的渦旋火柱。
但是,如果可以的話,她希望這輩子不要再聽見那個聲音。
彷彿狂亂舞動的舞者。
你有如月亮,
布蘭卡強壓下心中的震驚。
月亮膨脹得更大了,太陽的金輪越發薄細。現在的太陽幾乎全被遮蔽了,世界看起來彷彿完全被納入黑暗的支配下。
緋紅支配了黑暗。
“紫色的傢伙們,還真有種。沒有契約樂士的你們能做什麼!”
下一秒,兩人同時將火流與冰礫朝對方激射而去。
“唔啊啊啊啊!”
“難道是……”
不一會兒,周遭的溫度“喀”的一聲猛然攀升。
命運啊,
——從湖底射出一道光柱。
緋紅.蘆葦彷彿擁有自我意識一樣,輕巧地降落在米那吉面前。
“我很榮幸。不管是欺騙那種女人,還是將精靈們聚集起來,對我來說都易如反掌。”
伴隨他的咆哮,賽蓮希亞竭力振奮起身體放聲高歌。
噢,命運的女神,
一名男人浮上火焰表面。
然而,艾琉德隆完全不把兩人放在眼裏。
剎那間,湖水好似變得更加深紅。但那只是錯覺。因日蝕而黯淡無光的天空搖晃得有如紅色極光閃動。
只要藉由他的力量,不管是將米那吉帶來到這個世界0;布蘭卡說,只有聖獸才擁有開啓異世界之門的力量1;或是把絲諾趕回原來的世界,都並非不可能。
艾琉德隆滿足地眯起血紅色的眼眸,揚起嘴角。
“果然是你這個混賬!”
“終於奪回緋紅.蘆葦了。這是我的東西。爲了解開那些該死的女神們的封印,我只好藉助他人的力量。”
接着,絲諾也看見了.
“你等着瞧吧,白雪.遠野,我的精靈將會消滅你。這麼一來,我的條件就和你相當了,我也有自己的火焰之神以及我的愴想樂器!”
“米那吉!”
絲諾忍不住回頭望向那些早巳逃進森林的精靈們。
聽到這些話的米那吉驕傲地頷首。
世界的王妃啊!
“米那吉被他操縱了——那個該死的混賬!”
相對的,代價就是必須讓艾琉德隆取回緋紅.蘆葦。
“你……”
絲諾望向布蘭卡目不轉睛地瞪視着——空無一物的湖面。
唔……少女懊惱地咬着下脣。艾琉德隆的話一針見血地切中他們的痛處。
“湖水竟然分開了!難道剛纔有不少的精靈已經被分解了嗎?”
那一瞬間,湖水隨着地面的震動激起狂暴的浪花。
“布蘭卡!”
然而,布蘭卡卻不敵艾琉德隆的力量,猛烈地被打落至水面。
水面濺起一道水柱,激烈的水花進射開來。
“可惡!”
布蘭卡旋即躍出湖面,重整備戰的姿態.然而,他的臉卻痛苦地扭曲着。
艾琉德隆說道。
“……真是難看啊,布蘭卡。”
“你說什麼?”
“你還不明白嗎?失去了女神又沒有樂士的神曲的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對手!”
0;什麼……1;
絲諾因艾琉德隆的一席話全身凍結。
剛纔,她確實聽到艾琉德隆說了“沒有樂士的神曲”。
這是什麼意思?
之前她明明能將支援的力量傳達給布蘭卡……現在她也正在彈奏着永恆.純白,但是爲什麼!
“布蘭卡!”
絲諾慌亂地仰望布蘭卡。
然而,卻見布蘭卡痛苦萬分地喘着氣。
“絲諾,你不用勉強自己再拉琴了,”
絲諾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沒想到布蘭卡竟然會說出這種話。
0;不會吧?難道我的神曲真的沒有傳達給布蘭卡!1;
“布蘭卡!”
不知爲何,梅莉提亞瞥了護着喬許的少女一眼。
他自己都已經傷得那麼嚴重了……
“……我該怎麼做纔好、該怎度做纔好!”
“唔——!”
彷彿要將世間的白,盡數毀滅一般,黑更加沉重地垂落大地。
“難道說……”
“但、但是,如果說日蝕會減弱所有精靈的力量,艾琉德隆應該也會受影響不是嗎?”
“哼哼,你似乎對我的力量不減反增感到很疑惑,紫色的。”
“別說了,快走。我一定會保護你.”
黑暗變得更深了。
是布蘭卡的朋友——梅莉提亞。他將手輕輕放在絲諾肩膀上說道。
“布蘭卡!”
“什麼……”
“我不能這麼做……”
絲諾僵硬地點點頭。
布蘭卡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雪白的冰礫盡數被艾琉德隆消滅,漸漸敵不過艾琉德隆凌厲的攻勢,眼看行動受到了牽制的布蘭卡滿身是傷。
汝,命運啊!
那是布蘭卡被擊落地面時,棧橋石堆被撞倒的聲音。
“但是……”
“唔……”
只有虛無地搗毀一切!
“我不知道你們人類能不能理解,但我們精靈爲了更契合契約樂士所演奏的神曲,會讓自己的靈魂貼近神曲。神曲就是樂士靈魂的形式,要貼近神曲,只有與樂士的心更加契合纔行。
“絲諾,別過來!”
絲諾忽然明白,剛纔布蘭卡和賽蓮希亞戰鬥時,她能藉由神曲支援布蘭卡並不是因爲契約沒有被解除,那單純只是普通的樂士與精靈之間齊心協力的結果。
“如果我沒有跟布蘭卡解除契約的話……”
絲諾幫不上布蘭卡的忙。她無法演奏出布蘭卡迫切需要的神曲——那個唯一能給予布蘭卡力量的神曲!
所以,如果精靈突然間失去了一直以來所依靠的東西,就會急速失衡。現在的布蘭卡就是處於那種狀態,因爲他之前一直依賴的東西突然間消失了。”
“呃啊啊!”
“別過來!”
果然那個時候……她和布蘭卡的契約真的被解除了。都是她的錯……
絲諾緊咬着下脣。
“什麼意思?”
布蘭卡的表情雖然痛苦萬分,但他對絲諾說話的語氣卻非常溫柔。
艾琉德隆一副遊刀有餘的樣子笑道。梅莉提亞也不服輸地對他露出微笑。
“小絲諾,這不是你的錯,你不要這麼自責,先冷靜下來再說。”
他立即站起來,一臉凝重地跑向絲諾。
“絲諾,你馬上和梅莉提亞帶着大夥一起逃走。這裏有我擋着。”
他瞪大那隻應該已經看不見任何東西的左眼。
布蘭卡就着衝勢一拳揮向艾琉德隆。
“理論上是這樣沒錯。可是,不知道爲什麼,他看起來絲毫沒有受到日蝕的影響,確實跟布蘭卡說的一樣,現在沒有女神陪伴,但是艾琉德隆應該也和他一樣纔對……”
接着,他自掌中變出紅色碎石擊向布蘭仁的腹部。
爲了對抗米那吉的緋紅.蘆葦,她拼命演奏永恆.純白。
“梅莉提亞……”
“日蝕……”
絲諾喃喃道。
絲諾慌張地跑到布蘭卡身邊。
但是,兩人同樣身爲聖獸,沒有神曲的那一方情況極爲不利。
“理歐涅爾,夫拉梅爾……”
絲諾再也承受不了逼近自己的炎熱,忍不住閉上眼。然而——
布蘭卡目光迫切地回看絲諾。
聽到他的話,絲諾抬頭仰望天空。太陽被黑色的月亮全部吞噬已過了一段時間。
絲諾看見紅礫後方的艾琉德隆露出詭譎的笑容……當她察覺到他的意圖時,紅礫已經迫近到她眼前。
“快走!絲諾。”
聽到陌生的名字,絲諾不禁又重覆了一次。這應該是八柱始祖精靈之中,擁有最強大的力量和破壞人的紅之女神的名字。
聽到絲諾的話,梅莉提亞輕輕地點一下頭。
絲諾用她混亂的腦袋拼命想着解決之道。但她一個辦法也想不出來。
絲諾戰戰兢兢地睜開眼。
這種距離是躲不掉了。絲諾的眼前瞬間被染成一片赤紅。艾琉德隆施放出欲將她燒爲焦炭的熱塊毫不留情地向她襲來。
絲諾驚慌地看着眼前布蘭卡的背部。他用他的身體保護了絲諾免於那些火焰的傷害。
他再次破空襲向好整以暇的艾琉德隆。
“想阻止我的話,就把克緹卡兒蒂叫出來啊!不過,如果那個女人願意趟這趟渾水纔有鬼!”
如車輪不斷轉動的
“給我住口!”
“布蘭卡……”
“我不是叫你快逃嗎?”
梅莉提亞的語尾被一記冷不防響起的崩裂聲給遮斷。
“克緹卡兒蒂……紅之女神已經和他斷絕關係了。”
劣根性啊!
布蘭卡的身體朝旁邊倒下,絲諾慌亂地想抱起單膝跪地的他。
“並不是只有契約樂士才能提供精靈支援。你應該也知道,這世界上有不少精靈是臨時才獲得神曲支援的,真要說起來的話,這種情況還比較多呢。”
眼看布蘭卡逐漸抵擋不過艾琉德隆的火焰。
“艾琉德隆真正的名字應該是理歐涅爾.夫拉梅爾.艾琉德隆。不過……他已經被剝奪聖獸力量泉源的‘夫拉梅爾’這個柱名了。”
“這是當然的呀。我當然好奇,失去了力量泉源的你,到底是用什麼方法得到那麼強大的力量?”
那些熱塊始終沒有灼傷絲諾一絲一毫。
他眼中的真摯讓絲諾屏住了呼吸。
梅莉提亞語氣堅定地說道:
“對。不過,他再也不是夫拉悔爾,他已經失去那個名字了,女神制約了他所能行使的力量。所以,在日蝕時,他應該不可能使出那麼強大的力量纔對……”
“唔……”
不經意地,有個人宛如一陣風翩然降落在她身邊。
0;這麼說來,那個時候……1;
然而,劍尖在碰到艾琉德隆之前,“咻”的一聲煙消雲散了。
絲諾心急如焚。
這是怎麼一回事?
“唔啊啊啊!”
在絲諾看來,那隻黯淡無光的眼瞳彷彿是會吞噬一切的虛無世界的入口。
“對。布蘭卡也沒有女神。聖獸如果沒有女神,根本就連一半的力量也施展不出來。所以,他們如果沒有契約樂士的神曲的話,甚至連變回原來的姿態都無法辦到。”
不過,他的拳頭卻被艾琉德隆輕輕鬆鬆地接下。
布蘭卡被艾琉德隆射出的石礫攻擊打飛出去,撞上比棧橋更後方的石階。
“克緹卡兒蒂?”
“那麼簡單就改弦易主、背叛克緹卡兒蒂,你還是一樣,依舊是個爛到骨子裏去的大混賬!”
梅莉提亞手指抵着下顎沉思道:
(糟了!1;
絲諾的身體顫了一下。原來艾琉德隆想先擊垮的不是布蘭卡,而是她。
——然而,情況並沒有好轉。
布蘭卡從掌中變出冰劍,再次斬向艾琉德隆。
那些火焰確實向她攻擊而來,但她卻毫髮無傷。
“不,情況並不會有所改變。”
“你這隻可憐蟲。”
“你要自欺欺人到什麼時候?白之女神已經死了!”
“布蘭卡會輸並不是你的錯。是那個小子彈的樂曲、緋紅.蘆葦,還有日蝕的關係……”
“我的力量來源已經和以前不同了,是另一個——更英勇、更美麗的女神賜給我的。”
你所伸出的救援之手
可怕殘酷而空虛的——
“不管你再怎麼討厭,保護你這一點,我絕對不會讓步。我絕對不讓你死的!”
絲諾忍不住跪在他身旁。
“爲什麼,布蘭卡?爲什麼你要做到這種地步——”
“因爲我把你……”
布蘭卡抬起臉。絲諾細細打量他的臉,想看清楚他的表情。
從他脣瓣溢出的灼熱吐息吹在絲諾的臉頰上。她和布蘭卡的臉近得幾乎要碰在一塊。
(啊……1;
絲諾驀然發現,某個一直淤滯在心裏的東西逐漸消失。
現在,她的心裏正萌生出一種筆墨難以形容的情感。不過,她“感覺”得到。
就在那裏。
布蘭卡的一言一語都是發自內心的肺腑之言。
他並不是爲了想利用她才保護她——縱使布蘭卡是爲了利用她,他的心也會用某種無形的方式來保護她。
她對此深信不疑。
(我相信布蘭卡……1;
她信任的不再是米那吉,也不是別人的流言蜚語或僞善的謊言。
這世界上有無數的真實與謊言,但人們可以分辨出的是少之又少。所以現在的我,想相信心中那份信任。我想相信布蘭卡伸出的手,還有他真摯無僞的話語。
因爲,這只是我自己沒有察覺。
(沒有察覺到自己願意等他。)
“所以,布蘭卡……我會保護你!”
艾琉德隆似乎發現布蘭卡已無力站起來,打算先下手爲強。他全身施放出的鮮紅火礫朝布蘭卡激射而去,眼看着就要貫穿布蘭卡。
“喬許!”
也帶給了他喜悅。
其中一個是她的指尖。纖細柔軟的手指愛憐地撫着喬許的臉頰。
“現在我就向你證明,我們之間的羈絆絕對不會輸給那種只靠神曲的力量。就算我沒有辦法用神曲支援你,這場戰鬥的勝負也不會就此結束:人類和精靈之間的關係沒有那麼膚淺!”
他的話讓黎修莉一臉驚懼。
不管他再怎麼努力,沒有人會稱讚他也沒有人會責罵他。甚至,根本沒有人會好好跟他說話。
某個東西輕輕拂上喬許困惑的臉。
有時候,他甚至會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存在於這個世界。這樣的生活日復一日。
“你是……?”
對了,是精靈。那個淡紫色的勃來。
但是,不管他再怎麼練習,豎笛吹得再好,他還是孤獨一個人。
布蘭卡站起身來。接着,他神情愉悅地反握住絲諾的手,嘴角漾起一抹微笑。
“因爲這小子似乎真的忘了和你的事嘛,唉,人類真的很無情耶。纔不過十幾年前的事,這麼快就忘記了。”
黎修莉嚥了下口水。她紫水晶股的眼瞳望着喬許眼中的自己。
憐刀的刀鋒斬斷了艾琉德隆的攻擊。
他夢見了童年的夢。喬許馬上就意識到自己在做夢。
“原來如此。”
待衝擊緩和後,絲諾緩緩地睜開眼,看着自己身下驚愕地瞪大雙眼的布蘭卡。
“你說你絕對不會讓我死。我也一樣,我也絕不會讓你一個人死在這裏
他勉強眨了眨沉重的眼皮對準焦距。這裏是哪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爲什麼有好像是淡紫色薄紗的東西包住了他……
兩人不約而同地面向同一個方向——起風的方向,以及敵人的方向。
紫發少女似乎相當不好意思,但還是不斷點頭。
“但是,你和我的契約已經……”
因爲夢中的畫面除了沉鬱的灰色之外,沒有其他顏色。
聽到梅莉提亞的話,被稱爲“黎修莉”的少女肩膀震顫了一下。
雖說是別墅,但並沒有字面上說的那麼金碧輝煌。那只是距離都市很遙遠的鄉下……甚至只是在深山裏,一棟數十年來都無人使用的老房子。
他身邊沒有任何人陪伴。
“絲諾……”
0;胸口好痛苦……誰來、誰來救我……1;
“喬許……你還記得我嗎?”
喬許思忖着。
尚不滿十歲的喬許就被以“休養”之名關進這個寬敞得令人孤單的世界。
小時候,他無時無刻都在和削減他生命力的病魔奮戰。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神曲不再是他生命中必然的存在,而變成了發自內心的一種喜悅呢?
0;勃來……1;
喬許眨了眨眼。
“好……”
“啊……我……但是……”
絲諾拼命衝向前,撿起掉落在地上的憐刀,飛身擋在蹲在地上的布蘭卡身前。
他將手支在地面坐起身來。
“黎修莉。”
他的生存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神曲。
“你真的要這個小子嗎?”
“笨蛋,我怎麼可能丟下你一個人逃命。”
“一起戰鬥吧。我相信你!”
總有一天,他要養好身體,練好豎笛,然後繼承“塔塔拉”這個姓。
那是……
聽到有人呼喚他的名字,喬許驀然抬起頭。一雙美麗的紫水晶眼眸映入他的眼簾。
她想得果然沒錯。這把刀似乎擁有反擊精靈攻擊的力量。
“光”——
她緊握住自己不斷顫抖的小手,像個因惡作劇而擔心被斥責的小孩一樣,戰戰兢兢地面對喬許。
“布蘭卡!”
——那是一個他絕對要達成的目標,是他生存的一切,除此之外,他的生命沒有任何價值。
黎修莉想逃避他的目光,但是他銳利的眼神卻緊瞅着她不放。
咚嗡!絲諾的腳邊發出地面崩裂聲。
那是一團渾圓的光。
直到現在喬許才驚覺,那段日子的夢裏沒有任何顏色,或許是因爲對那個時候的他而言,這個世界有沒有顏色都與他無關吧?
絲諾緩緩地對布蘭卡伸出手。
“我、我以前曾經見過你。你還記得……你小時候曾經吹豎笛給一個勃來聽的事嗎?”
梅莉提亞像是在推銷房地產一樣逼黎修莉下決定。
溫暖、柔軟得幾乎叫人爲之融化。
“……唔哦!”
“梅莉提亞……”
——因爲你是我的契約精靈。”
下一秒。
拂在頰上的柔軟與溫柔讓他覺得很熟悉。
那是一個躍入他黑白世界的唯一色彩。
——意識逐漸清晰,喬許睜開眼。
‘喬許……’
“絲諾……”
0;我認識她?1;
“走吧,絲諾——只要有你,我絕對不會輸!”
0;真不愧是師父送的憐刀!1;
最重要的是,教導了他神曲真正的意義:
出現在他眼前的,是這一陣子會來聽他的演奏時都會聽到最後的、長相甜美可愛的少女精靈。
“什麼?”
是個既嬌小又無力的精靈。他們甚至無法交談。
在那棟別墅裏,喬許總是趁診療的空檔一個人練習豎笛。
“是我交到的第一個朋友……”
——而另一個,則是她的嘴脣。
爲了讓他重新站起來。以及,爲了用自己的手再一次掌握他的溫暖。
那裏是神聖梅尼斯帝國首屈一指的名門世家——神曲樂士七樂門之一的塔塔拉家的其中一幢別墅。
這對喬許來說只是再普通不過的疑問。
“……絲諾,你!”
她顫抖着聲音結結巴巴地說道。
“這裏是……”
“是你救了我嗎?”
而且爲他演奏的神曲感到高興。
少女背後有一名長材頎長的男子,出聲嚴肅地喚了她。他看起來好眼熟。對了,他是和身材高大材的黑衣男子一起在餐廳裏纏着絲諾的精靈。
黎修莉不知所措地囁嚅着。
不,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的夢開始有了色彩——他想起來了。
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在他感到寂寞時陪伴着他。
“因、因因因因爲………那個……”
“你要對那件事耿耿於懷到什麼時候?現在就趕快下決定啦.再害怕下去,你和他永遠也不會有任何進展。還是你想眼睜睜看着他被其他精靈訂走嗎?繼瑪貝拉斯之後,難得出現一個能讓你看上眼的貨色耶!”
“你聽我說,布蘭卡,我相信這世界上有比契約更堅定的羈絆,超越精靈與人類之間的關係,超越了神曲。”
“謝謝你救了我。你是這一陣子都來聽我的演奏會的精靈對吧?不過,你爲什麼會救我……我並沒有和你締結契約……”
“勃來?”
雖然有傭人,也有醫生。但就只有這些人。他的心永遠是孤單的,沒有人關心他。
他接着說道:
但他似乎說錯話了。瞬間,少女露出非常難過的表情。
他有一個目標。
0;對了,我被那個像魚怪的精靈攻擊,然後我……1;
布蘭卡驚訝地張大雙眼,接着又囁嚅道:
絲諾看着說不出話來的布蘭卡,毅然決然地說道:
不過,那是他第一個交到的朋友。
他第一次爲某人演奏神曲。從那一刻起,神曲對他而言不再是一種生存手段,而是一種令人愛不釋手的喜悅之音。
真要說起來,他必須感謝那個勃來讓他免於繼續遊走在那個沒有任何色彩的世界,
最後……
——它在死前的最後一刻,輕輕吻了他的臉頰。
“我的第一個朋友……”
“要等我哦,喬許。”
“……難道,你是那個時候的勃來?”
喬許下意識地說道,細細打量着黎修莉的臉。
他的記憶瞬間變得清晰。
他幾乎可以確定了。雖然在他眼前的是一名陌生的可愛少女,跟他的勃來朋友沒有任何共通點。
但他確定黎修莉就是那個勃來。
因爲他們擁有相同的溫暖和光芒。
“不過,我從沒聽說過勃來可以成長到變爲人型的例子。”
黎修莉捂住幾乎要哭出聲的嘴,仰望着喬許。
“中間發生了很多事。”
“嗯……”
“希望你能給我向你說明這些事情的時間和機會,喬許。所以——現在,我想保護你。”
“你想……保護我?”
她堅定地點頭。
不過艾琉德隆馬上浮出水面,出現在黎修莉正下方,對她施放巨大的火焰漩渦。
梅莉提亞一副監護人的口吻爲黎修莉澄清。他似乎有點介意喬許臉上抽搐的表情。
——她揮舞銀劍,劍光一閃,順勢將劍尖對準艾琉德隆。
她的背上長出了光芒耀眼的翅膀。而翅膀的數量非比尋常。
“好。接着,黎修莉!”
像是要回應艾琉德隆的要求,米那吉更加奮力地彈奏琴鍵。
轉眼間,黎修莉婷已經來到艾琉德隆等人面前……
艾琉德隆向黎修莉施放出赤紅的火礫。
“什麼?”
“成功了嗎……?”
“米那吉,再給我更多的神曲!”
彷彿震懾於那股力量,月讀“咻”的一聲突然冒出來。
喬許大概萬萬沒想到自己竟然能和傳說級的女神訂下契約吧?
黎修莉踢了一下獨角獸的側腹,梅莉提亞高亢地嘶鳴一聲,朝艾琉德隆奔馳而去。
“拿去。你需要這個吧?”
布蘭卡的話讓絲諾不禁眯起眼仰望着她。
“不會吧?梅莉提亞,你竟然是聖獸!”
樂聲誕生了。
她宛如一隻羽化前的蝴蝶弓起背脊。
“別小看我!”
“對,她就是紫之女神。
它是梅莉提亞。直到剛纔爲止都還在絲諾身旁、那個身材頎長的精靈。絕對不會錯!
闇空中乍然閃過的一道光芒讓絲諾驚愕得忘了呼吸。
0;黎修莉婷……那個老是跟蹤喬許的精靈是女神?1;
不過,個性一板一眼的喬許旋即回過神來,向黎修莉他們吹奏他最拿手的戰鬥支援曲。
她開口第一句竟然是用駭人的聲音破口大罵。
絲諾不禁愣住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絲諾定睛望向那亮處,發現那名紫發少女就在光芒的正中心。
宛如這個世界即將迎接破曉。
她接住冰劍,高舉劍身直指太陽,高聲吶喊。
不過,下一秒,他卻因痛苦而扭曲了臉。
0;什、什麼?1;
她所施放出的光芒,讓看到的人萌生一種震撼心靈的敬意。
接收到喬許支援的黎修莉宛如一匹脫繮的野馬。她施放出巨大的雷擊劈開水面,逐漸朝艾琉德隆逼進。
艾琉德隆抵擋不住黎修莉婷的攻擊,激起一道高高的水柱墜入湖底。
輕鬆化解艾琉德隆的攻擊、保護黎修莉免遭火吻的是一頭野獸。一匹擁有紫色鬃毛、姿態絕美的獨角獸,像是要守護着黎修莉一樣出現在衆人眼前。
“她有八枚翅膀……”
瞬間,黎修莉全身不斷顫抖。
在黎修莉熠熠生輝的目光注視下,喬許自然而然地露出一抹微笑。
“既然現在黎修莉有了契約主人,對身爲聖獸的我來說,日蝕的影響也變得微乎其微了。”
另一件則是,梅莉提亞竟然是深受地上的小孩子們所喜愛、掌管夢與高貴的聖獸。
“什麼?”
“沒想到黎修莉是女神,梅莉提亞是她的聖獸……”
黎修莉渾身顫抖。
“那女孩原來是女神啊。好猛……”
“嘖!”
黎修莉的臉頰染上了漂亮的玫瑰色,露出一抹愉悅的微笑。
然而,隨着一記“啪咻”的蒸發聲,艾琉德隆的攻擊在轉眼間便被消滅。
“一起戰鬥吧,黎修莉!”
“沒問題!”
看準時機,布蘭卡將冰做成的劍拋給黎修莉。
“請給我你的神曲,喬許。如果是你,一定能和我的靈魂互相吸引、奏響我的激情。讓我保護你,然後這一次,我一定要把想說的話告訴你……”
艾琉德隆憤恨地嘖了聲舌,看向米那吉。
“啊啊,好懷念……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你時,你吹給我聽的曲子!”
梅莉提亞推了一下喬許的肩膀。他的手上拿着喬許的豎笛盒。
“好強……”
“哈!別笑死人了,你以爲那種東西對我有用嗎!”
這世界上只有八柱始祖精靈才擁有的力量強大的八枚羽翼,宛如新生一般強勁地伸展開來——
“賽蓮希亞!”
她大喊一聲,動作輕巧敏捷地跨上變身爲獨角獸的梅莉提亞身上。
“覺悟吧!”
喬許接過豎笛盒,從裏面拿出慣用的豎笛。看來他的豎笛沒有浸到水,既然如此,他馬上就能吹出樂曲!
喬許驚愕得不禁停下演奏,呆立在原地。
“這次我一定能保護你!”
一是,像“聖獸”這麼偉大神聖的存在竟然就在她的身邊。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精靈力在黎修莉的力量面前,根本就不堪一擊。
瞬間,她的手裏多出一道鐮刀般的光芒。
“呃啊啊啊啊!”
——接着,她的背上展開了八枚散發着耀眼光芒的翅膀。
艾琉德隆瞬間想用火焰做成盾來抵擋黎修莉的攻擊。
——始祖精靈,黎修莉婷.羅莎.阿美蒂斯塔斯。”
喬許開始在豎笛裏吹入氣息,以及自己的靈魂。
“不過,這麼一來形勢就逆轉了。快點解決掉他吧,黎修莉!”
“討厭啦,你該不會忘了我的存在吧?”
“讓我來教訓教訓你這隻沒有教養的蜥蜴!”
絲諾下意識地望着艾琉德隆墜落的水面。
“黎、黎修莉……?”
“——我要上囉!”
“少得意!”
絲諾肩上的月讀渾身簌簌顫抖。
“你這頭……該死的龍——”
“梅莉提亞.波依妮可。”
無比輕快的吹奏樂器聲自一片黑暗的天空翩然降落。
眼看黎修莉和梅莉提亞就要逼近他們,米那吉驚慌地對賽蓮希亞怒吼。
她的眼神宛如對地面上的小白兔虎視耽耽的老鷹般瞪視着艾琉德隆。
聽到那個語調,這次絲諾非常肯定。
“真是抱歉吶,我們家的黎修莉一發飆起來好像就會變成另一種人格。”
0;明明是個人妖!1;
不過喬許的反應是可以理解的。他和不瞭解精靈之事或傳說的絲諾不同,擁有一般人所具備的常識。
黎修莉的攻勢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正面受到攻擊的艾琉德隆被毫不留情地打入湖裏。
梅莉提亞好似微笑般輕輕擺動鬃毛。
她的攻擊威力讓絲諾不禁瞠目結舌。真不愧是八柱始祖精靈之一的女神。
不過,她喜悅的表情一閃而逝,下一秒便已換上戰鬥少女的神情。
“梅莉提亞!”
只有那一帶被耀眼的光芒團團圍住,亮得宛如自日蝕迴歸到白晝的光明。
“哎呀,你沒發現嗎?我就是侍奉這位紫之女神,黎修莉婷.羅莎.阿美蒂斯塔斯的聖獸——賽克黎朵.梅莉提亞.波依妮可。”
然而,賽蓮希亞已經衰弱到根本連站都站不起來。
“不要太得寸進尺了!你好大的膽子,竟然敢讓我的喬許遇到那麼危險的事。不過是一隻聖獸、一隻紅色的蜥蜴而已,你跩個什麼勁!”
不過,在場所有人裏感到最震驚的,就是傳送他們支援的喬許。
絲諾隱約有意識到梅莉提亞一直被叫“紫色的”,不過,還是忍不住爲此兩件事其實是同一件感到驚愕。
絲諾回過神來,看見傳送支援給黎修莉的喬許朝他們走來。不過,喬許的目光沒有離開過個性突變的黎修莉身上。
獨角獸用一種聽起來很耳熟的人妖語調說話。
“那是什麼?”
“力量——湧現出來了……”
“不,還沒。”
“布蘭卡……”
“你可能沒有發現,真正賜於那傢伙力量的並不是米那吉,而是別人。仔細聽。”
絲諾依言凝神傾聽這附近的聲音。
然後——
“啊……”
除了夾雜着水聲的鋼琴和豎笛的聲音之外,她還聽見了某個細微的聲音。
彷彿人類的悲鳴,又有如某種非常不祥的東西……
“這是……小提琴?”
絲諾覺得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小提琴的音色。
帶黎修莉回來的梅莉提亞也輕輕頷首。
“應該是吧。除了小提琴之外,沒有樂器能發出這麼接近人類聲音的音色。”
“我總有一種很不祥的預感。明明是樂器,發出的聲音卻像人的尖叫。”
“是啊。”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場所有人都沒有辦法辨識出聲音是從哪裏傳來的。
不過,至少不是在這片湖的附近。那似乎是從聳立於湖畔的森林中傳出來的。
0;到底是誰演奏出這種聲音……1;
絲諾的喉頭髮出吞嚥的聲音。
那旋律給人的印象強烈到一旦聆聽後,樂聲便迴盪在耳畔揮之不去。
而且因爲四周的崖壁產生了迴音,所以無法辨識聲音來源的方向。
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女人。
“剛纔那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艾琉德隆的身旁燃起熊熊黑焰。
然而,艾琉德隆卻不屑地對他說道:
“夫拉梅爾,快從人類的陰謀算計中抽身,不然,總有一天你一定會受傷。那種痛苦……你應該還記得吧?”
“喬許!”
儘管他的口氣十分輕蔑,克緹也沒有生氣,只是自我解嘲地接話道:
在場所有人都覺得喬許就要被火焰的漩渦給吞噬了。
從包裹着身體布衣伸出來晶瑩雪白的手。她和艾琉德隆一樣火紅得宛如要將紅寶石熔化的眼瞳和長髮,以及嘴脣。
“不要用那個名字叫我。”
“哇啊啊啊啊!”
他輕蔑的語調和“炎帝之女”這個字詞讓絲諾感到一陣愕然。
絲諾有一種不協調感。因爲她對女神和聖獸之間的關係,抱持着“被一種斬也斬不斷的深切羈絆連繫着”的印象。
“你是爲了說這些廢話纔出現在我面前的嗎?還真是有勞你了。你不是對我說過,你不會插手任何事嗎?在那個時候……你對我和那個人見死不救的時候!”
不知何時浮上水面的艾琉德隆靠在半倒的涼亭的柱子上,不祥地笑着。
“總有一天我會殺了你。布蘭卡,我就讓你這條小命留到那個時候吧。”
“你還不死心嗎?就算做這種事,你也得不到任何回報。”
絲諾也重新握好刀,小心翼翼地面對着。
“我果然不該把這件事交給你來辦,沒用的人類。”
(誰、誰呀……?)
“你、你要拋棄我嗎——艾琉德隆!”
她再一次緩緩地叫喚艾琉德隆。
“算了,這次的目的是解開緋紅.蘆葦的封印。既然我已經奪回緋紅.蘆葦,對我來說你也沒有任何用處了。”
“慢着!艾琉德隆,你把大小姐……”
但是他們兩個人有點不一樣。
“什麼……”
艾琉德隆竟然變出一團火焰,以驚人的速度朝喬許射去。
看到艾琉德隆似乎打算撤退,米那吉慌張地站起來。
不許絲諾問完,艾琉德隆目光銳利地瞪着喬許。
“住口!”
“……夫拉梅爾。”
“會礙事的芽又在趁早摘除——人類,你太礙眼了,永遠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吧!”
喬許瞬間緊張地僵硬了表情。
絲諾的眼前發生了非常不可思議的光景。
痛苦地頓了一下。
“夫拉梅爾。”
0;炎帝之女……難道大小姐和他的契約還沒有被解除嗎?1;
互相瞪視着對方的兩人之間,別說是信賴或羈絆了,甚至存在着一股怨恨。
“咯……咯、咯咯咯,還不明白嗎?你們當然不會明白!”
“啊……”
那是原本艾琉德隆應該侍奉的紅之女神的名字。
“什麼……”
絲諾的目光再次逡巡在針鋒相對的兩人身上。他們自誕生於世,關係便密不可分——原本應該密不可分的始祖精靈和她的聖獸。
艾琉德隆緩緩浮上來,降落在鮮紅色的大鍵琴旁。
“我什麼時候和你訂下契約了?像你這種三流的貨色根本配不上我的緋紅.蘆葦。我需要的只有‘炎帝之女’。像你這種用過即丟的棋子,這世界上要多少就有多少!”
(糟糕,來不及了!)
此刻,忽然想起一個不屬於在場任何人的妖豔女聲。
而且豔麗絕倫。
“你還不死心嗎?艾琉德隆。”
“真是的,那麼久沒回來,難得回來一趟就遇到這麼激烈的戰況吶。”
那一瞬間,一股陰暗罩上艾琉德隆的眼眸。
如此一來,要找出提供艾琉德隆力量的“某人”的所在地根本是難如登天。
艾琉德隆的火焰還是早了那麼一步。就連布蘭卡也沒能趕上火焰的速度。對岸上只有喬許一個人。所以大家根本遠水救不了近火。
——而且,還是艾琉德隆單方面的恨意。
“只要你們還爲光明沾沾自喜,就永遠不可能明白。”
“什麼?”
除了一個人以外……
“我會和你這種廢物訂契約?你少自抬身價了。”
紅髮女人微眯起眼睛。
紅之女神開口說道:
“你說的對……或許我比自己想象得還要天真吧。”
他用手將紅髮撥到後方,用那隻依舊充滿憎恨的眼眸睨視着絲諾。
就像黎修莉婷和梅莉提亞。布蘭卡和……安塔娜莉亞一樣。
他用輕蔑的目光斜睨着米那吉。
絲諾愣住了。
克緹卡兒蒂從頭到尾都用她所賜予的、只有她能使用的名字呼喚艾琉德隆。
那一瞬間,艾琉德隆的動作似乎頓了一下。
倏地,一道紅光涉入喬許正前方的空地。
火焰逆流了。
“什……什麼……”
絲諾覺得她的這個動作,不像個精靈,反而比較像個人類。
然而,米那吉聲嘶力竭的吶喊並沒有得到艾琉德隆的任何回答。
布蘭卡再次跳躍到他所在的湖面上。黎修莉和梅莉提亞也眯起眼睛提防他。
絲諾等人一片驚愕,完全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她喚了一聲。
他用扎人的目光瞪視着克緹卡兒蒂。
“夫拉梅爾。”
黎修莉大叫一聲,縱身飛向喬許身邊。絲諾也急切地想從火團中救出喬許。
絲諾四處張望尋找聲音的主人。
克緹卡兒蒂毫不警戒,滿不在乎地聳聳肩。
“你……”
“不過,紫之女神啊,我不希望你插手這件事。”
“爲什麼你會出現在這裏?克緹卡兒蒂!”
不管打倒他幾次,他都會不斷復活,糾纏不清,就像蛇的尾巴一樣。
“我是不打算插手多管閒事沒錯。只是,我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來這裏。”
下一秒,聲音的主人宛如粉雪般從天空翩然降落。
“夫拉梅爾。”
恐怕連艾琉德隆自己也沒料到吧?他還來不及發出哀嚎聲,便被自己施放出的火焰反噬。
克緹卡兒蒂.阿巴.拉格蘭潔絲。
0;他們一個是聖獸,一個是女神……1;
本來應該吞噬喬許的火焰,穿過奔向喬許的黎修莉婷和布蘭卡等人,狂傲地襲向艾琉德隆。
“克緹……爲什麼?”
火焰彷彿擁有自我意識一樣,自己改變了狙擊目標。
0;他們以前到底發生過什麼事……1;
絲諾無法不去在意他們的過往。克緹卡兒蒂眼中的悲傷益發深沉,而艾琉德隆的恨意則是益發濃烈。
“爲、爲什麼?你答應過我要把那個女孩趕回原來的世界。你不是我的契約精靈嗎?”
被喚爲“夫拉悔爾”的艾琉德隆,扭曲的臉上充滿嘲諷的表情。
“什麼!如果你是抱持着那種半調子的心態,從一開始就不該出來攪局!”
“喬許!”
理歐涅爾.夫拉梅爾.艾琉德隆。
0;她是克緹卡兒蒂?1;
“她想用<笹目>的刀風將其展爲兩半。但是……
嘴角漾起一抹和她的脣瓣一樣豔麗的笑容。
艾琉德隆突如其來的責難,讓米那吉驚愕地停止演奏,僵着聲音反問。
——接着,一副大失所望的表情。
“住口!我已經不再是你的‘夫拉梅爾’了!”
艾琉德隆笑了,他揚起的脣像是一彎細長的新月。
“想阻止我的話,就消滅我啊,克緹。”
無數像紅色玻璃碎片般的東西開始在他的身旁閃動着。
“但你選擇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關心,對吧?既然如此,你就貫徹自己的決定,高高在上的看着就好。看着你所深愛的人類——就算捨棄我們也要保護的人類,還有這個世界被我毀滅的樣子!”
布蘭卡大喊:
“站住,不準逃,艾琉德隆!”
但是,他喊出口時已經太遲了。在布蘭卡發動攻擊之前,艾琉德隆的身體已經被火焰包覆,轉眼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和血紅色的大鍵琴一起消失。
“可惡……又被他逃了……”
布蘭卡忿恨地咬着牙。
同一時間,亮起一團淡淡的光芒後,梅莉提亞變回原來的姿態。紫色柔順的鬃毛變成他飄逸的長髮。
“真是的,逃得還真快。不過,他每次都是這樣啦。”
從梅莉提亞背上跳下來的黎修莉驚慌失措地衝到喬許身邊。在克緹卡兒蒂的防護下,喬許驚險地躲過了艾琉德隆的攻擊,只是一時暈了過去。
“喬許,喬許,你醒醒啊!”
黎修莉拍了拍喬許的臉頰,喬許發出了輕微的呻吟。
絲諾這才鬆了一口氣。
喬許很快就醒了過來,看來應該是沒有什麼大礙。克緹卡兒蒂毫無預警的出現,讓喬許逃過了人生中最大的劫難。
絲諾面向那名讓她覺得很熟悉的女性。
“呃,那個……”
0;削弱靈魂?1;
米那吉從琴鍵仰起目光,得意揚揚地笑了。
不是賽蓮希亞的力量增強了。
0;唔……!1;
“給我讓開!你還不明白嗎?再這樣下去,連你也會被消滅的!”
“布蘭卡?”
他的身體撞上觀衆席的某個部分,揚起一陣塵土。
而且,不只是賽蓮希亞,就連月讀和布蘭卡都像是中了毒一樣痛苦地掙扎着。
米那吉想藉由那一曲力挽狂瀾,即使這麼做會要了他的命也在所不惜……
賽蓮希亞又發出尖銳地慘叫聲。
“唔、咯……”
至高天主的恩惠啊
絲諾忍不住望向布蘭卡。布蘭卡也驚訝地回看絲諾。
——咚!
“有時間謝我的話,不如先解決那小子的事吧。”
彈得恍惚失神。
絲諾奏響低音大提琴,琴音與米那吉的手風琴聲交疊響起。
絲諾看到一個想遊過水變得比較淺的地方逃到對岸去的人影。
絲諾暗暗斥責自己一時分心竟讓米那吉給逃了。
梅莉提亞大力嘖了聲舌。
塗抹神聖膏油之聖者啊……
“別白費力氣了。你還不明白這裏是什麼地方嗎?.”
“你別以爲事情就這樣結束了,白雪!”
黑紅色的湖水揚起水花攀上他的腳。
不一會兒,他便別開了目光。
過於強烈的痛苦讓絲諾難受得抱住頭。
那明明是手風琴的音色,爲什麼她聽起來卻像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聲音。
——來吧,創世主的精靈啊!
仰慕他的精靈們齊聲呻吟。
賽蓮希亞還是對布蘭卡的咆哮無動於衷。
她和布蘭卡的契約已經解除了,所以不管她彈奏什麼樂曲,都敵不過米那吉和賽蓮希亞之間的相互作用。
頭好痛。好難受。
天空中只剩一圈金輪的太陽仍被囚禁在這充滿不祥氣息的世界裏。
“唔……”
“咿咿咿咿咿咿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0;你就恨我恨到這種地步嗎,米那吉!1;
生命之泉 火啊 愛啊
“不過,我想他不可能答應你,不然他千辛萬苦地把你帶來這個世界就沒有意義了。所以,你還是乖乖受死吧!”
似乎看穿了絲諾的想法,克緹卡兒蒂冷淡地說道:
絲諾猛地回過神來。
“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
“什麼!”
布蘭卡低吼着咒罵一聲。
是米那吉。
——你是護衛者
“怎麼回事?”
“我接觸過炎帝的力量,那位偉大的大人曾經認同過我。只要打倒你們,他就會再一次接受我!只要得到聖獸和緋紅.蘆葦,我就能和你抗衡了,白雪!”
絲諾忿恨地咬牙。
絲諾連忙望向克緹卡兒蒂所指示的方向。
“你……”
“賽蓮希亞不會有事的,因爲她是我的契約精靈,已經習慣了我的音樂。她是例外!”
“用不着謝我。就像梅莉提亞說的一樣,他的事我也該負一些責任。”
米那吉只是改變曲目,賽蓮希亞便完全變了個樣子。她就像在拒絕米那吉所演奏的神曲一樣,抱頭猛搖,披散着一頭亂髮。
“說什麼蠢話!”
“什麼?”
在目前這種日蝕的情況下,精靈如果沒有契約樂士的神曲根本就很難撐下去吧?她聽到米那吉演奏的曲子只是覺得很不愉快,一定是因爲她是人類,所以影響不大。
“絲、絲……諾。他彈的是剛纔的增強版,連我們都會被他分解掉!”
旋律流泄出來的瞬間,一股暈眩感襲向絲諾。
“什麼……”
她的臉上露出因愉悅而扭曲的笑容。布蘭卡大吼。
待塵霧消散,絲諾看到布蘭卡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這才稍微鬆了一口氣。
克緹卡兒蒂默不作答,只是輕挑下顎,然後消失在衆人面前。
“你這混賬!”
“那個混賬……”
“難道說!”
雖然沒有用,但絲諾還是忍不住暗罵自己的愚蠢。
爲什麼她那時候要意氣用事、衝動地解除和布蘭卡的契約!
他還是沒有放棄對她的恨意,甚至變得比剛纔更恨她。因爲被艾琉德隆棄之不顧後,他的恨意和野心頓時失去了歸依。
“梅莉提亞、黎修莉!”
布蘭卡同時嘖了聲舌,奔向米那吉。
該怎麼辦纔好?絲諾已經束手無策了。
在沒有一絲溫暖的幽暗中,米那吉全心全意彈奏着那首曲子。
嘩啦!響起一個跳水聲。
“當然知道。這是可以將這一帶的精靈分解,把他們全部轉換成給賽蓮希亞力量的曲子。這是融合了失落的但丁禁曲和那個世界的音樂編寫出來的、我原創的——‘煉獄變’!”
布蘭卡硬擠出聲音來。
不僅如此,她兩眼空洞地緩緩抬起手掌,朝布蘭卡刺去。
瞬間,四周的空氣激烈震盪。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米那吉的話讓絲諾啞口無言了。
而是米那吉的“煉獄變”削弱了布蘭卡的力量!
0;這首是……我記得是米那吉寫的‘獻給公主的夜曲’?1;
“唔……”
絲諾發現樂音莫名地被拉長了。是地形。這座湖泊位於鉢狀的窪地裏,四周被崖壁包圍。
——他的胸前還抱着一個盒子狀的樂器。那是按鍵式的老式手風琴……
一瞬間,布蘭卡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彈向後方。
“這是什麼彈法,簡直是在削弱自己的靈魂嘛!他根本就想來個玉石俱焚……聽到這種不要命的神曲,我們怎麼可能受得了!”
然後立刻將琴弓架在永恆,純白上,開始演奏對抗米那吉的神曲。
“你這混賬!你明知道這是什麼曲子還要彈嗎!”
米那吉露小勝利的笑容。
“白雪,你太礙眼了。既然通往異世界的門沒有辦法打開,我只好在這裏把你收拾掉。還是說,你要拜託你的精靈看看?求他打開門,讓你回去原來的世界。”
只見黎修莉和梅莉提亞也蹲在地上,似乎在強忍着莫大的痛苦。
兩首樂譜截然不同的曲子交疊重合,發出節奏緊迫的不協和音。
布蘭卡低吼着。
布蘭卡蹬了一下地面,朝米那吉筆直飛去。
但是,他的拳頭在揍到米那吉之前,便被飛身過來擋在他們中間的賽蓮希亞阻擋了下來。
他用一副勝券在握的口吻大喊,接着又開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彈奏起手風琴。
那是一種令人感到不祥的樂音。
“布蘭卡!”
旋律狠毒得宛如以音符爲兇器深刻地鑿削人心。
“同學們的精靈一個也逃不掉。他們現在應該已經聽到這首曲子,開始被分解成單純的力量,然後聚集到這裏來,成爲我的力量!”
所以纔會在這裏蓋音樂堂。在這裏所演奏的樂曲可以將聲音傳至整座精靈島。
倏地,賽蓮希亞發出痛不欲生的慘叫聲。
“絲諾……用神曲。快阻止那傢伙!”
然而,米那吉彈奏抱在胸前的手風琴的速度還是早了一步。
“米那吉!”
絲諾心想,她又要發動新一波的攻勢了嗎?
然而……
“可惡,開始了嗎!”
布蘭卡飄浮在空中旁觀,他的對面……是完全失去理智的賽蓮希亞。
她的身體彷彿變成了一塊巨大的能源體,開始不分敵我地朝四周攻擊。
“咯哦哦哦哦、噢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從她的手和口中伸出黑色緞帶般的長鞭揮向水面上和觀衆席,鞭及之處逐一遭受到破壞。
當然,攻擊的範圍也觸及米那吉所在的音樂堂。
“你……你在做什麼,賽蓮希亞!”
連米那吉見狀也不禁臉色大變。
賽蓮希亞身上伸出的細長黑鞭只是稍微擦過,米那吉所在的音樂堂的柱子便宛如軟泥般被削去了
一角。
失去柱子平衡的音樂堂天花板開始傾斜發出傾軋聲,眼看着就要崩塌。
“快住手,賽蓮希亞,你到底怎麼了?你聽不見我的聲音嗎!”
米那吉從鍵盤抽開手,對着賽蓮希亞大吼。
然而,賽蓮希亞的攻擊絲毫沒有止歇的跡象,瘋狂佔滿了她的眼瞳,不斷揮擊黑鞭,不分敵我地進行攻擊……
她已經失去理智了。
從米那吉驚慌失惜的樣子來看,賽蓮希亞的行動一定也出乎他意料之外。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絲諾茫茫然地看着發瘋的賽蓮希亞。
米那吉搖着頭。
米那吉似乎也想到了布蘭卡所說的話。他呆然地看着賽蓮希亞,然後喃喃道。
米那吉茫然地向後退了一步。
“神曲無法傳達給她,就沒有任何意義。”
絲諾此時忽然覺得,賽蓮希亞那些要將萬物破壞殆盡的黑鞭,就像從她體內流出來的血、就像她的心。
“你以爲這世界上幾百萬、幾千萬柱的精靈中,只有她一個人偶然進化成那樣嗎?當然不可能。
“只要滿足她的飢餓感就好了。辦得到這件事的人只有身爲契約主人的你——米那吉。只有你能救她。”
某個神曲樂士將賽蓮希亞調律過,將她的身體改造爲可以歌唱神曲。而她所付出的那個代價就是——她的性命!”
“但是,她卻什麼也沒說。你應該不知道理由吧?”
他看着賽蓮希亞,沉默了半響後,又低聲說道:
“你說什麼?”
“咦……?”
所以,儘管米那吉彈奏再多神曲,賽蓮希亞的力量只有不斷衰竭。
“賽蓮希亞對我來說是特別的,我纔不管其他精靈會變得怎麼樣。但是她不一樣,我不要只有她一個人變成這樣。爲什麼事情會演變到這個地步?難道沒有方法可以阻止她嗎?”
“暴走……?”
聽到這番話後,絲諾心中一凜。
“沒錯。她什麼也沒說,是因爲害怕失去你……精靈只要活久了啊,最害怕的事就是看見人類從自己面前消失。既然總有一天必須永遠失去你,不如一開始就不曾得到你的心。即使你不爲她彈奏神曲,她也會主動靠近你的靈魂。只因爲她想多留在你的身旁、你的心裏久一點。”
“哦,原來如此。”
“有時候精靈也會因某種理由無法得到神曲。不過,這在精靈島上幾乎不可能發生。只要在精靈島,我們就能得到某種程度的力量補充。”
“不、不可能。那太荒謬!”
“自由精靈就算了,不特地爲某人演奏的神曲,對和樂士結下契約的精靈來說沒有任何意義。如果不是特地爲自己演奏的神曲,就不是真正的神曲。你有真心爲賽蓮希亞彈奏過神曲嗎?”
“賽蓮希亞喜歡我……?”
“沒錯。”
現在她稍微回想了一下,便想到一些可以印證布蘭卡的話的記憶。每當她心中想着布蘭卡,下意識地彈奏出樂曲時——布蘭卡總是放鬆了表情,看起來非常愉快的樣子。
即使如此,賽蓮希亞也覺得無所謂。
神曲是一種可以超越肉體的阻隔直接接觸對方的心的手段。
“你根本完全不瞭解賽蓮希亞,米那吉。”
“但是,米那吉不是一直都有在彈神曲嗎?賽蓮希亞不是他的契約精靈嗎?”
神曲和言語不一樣,是無法說謊的。
“不、不對。不是那樣的,不對!事情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唔……我、我不知道……”
“你、你胡說八道些什麼!不可能,直到目前爲止明明都很順利……”
換言之,將靈魂轉化爲傳達給精靈的音樂,就是向對方毫無保留坦承的心。
“賽蓮希亞的……性命!’
“我不知到該爲她彈什麼曲子?該彈哪一首纔好……”
“什麼……”
似乎無法理解布蘭卡的問題,米那吉茫然地回看布蘭卡。
因爲——她愛他。
“她暴走了。”
“當然是因爲她喜歡你呀!”
這就是賽蓮希亞的想法。只因爲她孤獨地活太久了,
米那吉想對布蘭卡的話嗤鼻一笑,但他失敗了。他擠不出笑容來,只能逞強地籲一口氣。
賽蓮希亞即使犧牲自己也要留在米那吉身旁。米那吉確實演奏了神曲,但是應該沒有一首是爲她而彈的吧?
不過相對的,精靈也必須承擔風險。契約主人演奏的神曲可以給予精靈莫大的力量,但相反的,如果契約主人中止演奏了,精靈就會產生極度的飢餓感,然後就會發狂。”
“你有真心爲她演奏神曲嗎?”
“我當然知道!因爲她擁有三重聲帶,是可以演奏神曲和大家格格不入的精靈!”
然而,被赦免的“生命”並沒有成爲賽蓮希亞的慰藉。
“如果她知道唱歌會削弱自己的性命,她應該會跟我說纔對。如果我的神曲沒有傳達給她,她應該會告訴我!”
梅莉提亞痛切地看着賽蓮希亞。
“很久以前,有一個‘傢伙’對這種事非常拿手。她是被他調律過的精靈中的倖存者,所以衆女神沒有奪取她的性命,只是將她封印在這裏,好讓她至少能在這個世界活下去。”
米那吉無助地看着精靈們。
梅莉提亞忽然看了身旁的黎修莉一眼,接着說道。
“世界上沒有那種精靈。”
“太過分了……”
不熟悉的字詞讓絲諾不解地側着頭。米那吉也一樣,疑惑地瞪大雙目。
米那吉幸悻然地轉而面向賽蓮希亞。
“什……”
“沒有……意義?。”
“方法不是沒有。”
只見她頭髮蓬亂、表情扭曲、遍體鱗傷的悽慘模樣,哪裏還有精靈美麗的身影?
布蘭卡盯着米那吉。
“這也難怪你們不知道。因爲這是少之又少……一般而言,是不會發生的情況。”
因爲他是個野心勃勃的人。
梅莉提亞頷首後,接着說道:
不如自己就此毀滅。
“不知道什麼?”
絲諾不解地反問,米那吉則是恍惚地凝視着琴鍵。
而那時,她的嘆息偶然穿過了“通往異界之門”,傳到了另一個世界……傳到了米那吉的耳邊。
“精靈爲了契約樂士,可以藉由削弱自己的生命力,勉強改變自己的能力去做本來做不到的事。”
“對,不過……一般來說,也不是無法忍受那種飢餓感,這也是擁有契約樂士的精靈必須跨越的一個關卡。但是,也有極少數飢餓感戰勝理智的例子,如此一來,精靈便無法駕御自己的力量。”
雖然米那吉似乎仍然有點疑惑,不過手指還是重新撫上琴鍵。但是……
0;啊……1;
“我們精靈可以藉由神曲獲得力量。爲了讓自己的靈魂更貼近契約樂士的靈魂,我們會調整自己去配合契約樂士的神曲,讓自己能更容易得到神曲的力量。”
“是,是誰……”
“哎呀呀,你這個男人真是差勁透頂了!”
“米那吉……”
“原來我什麼都不懂。不知道她會暴走,也不知道必須定期彈奏神曲給她聽。因爲賽蓮希亞什麼也沒說……所以……我纔會這麼依賴她……”
“你說我不瞭解賽蓮希亞?”
她知道自己的“歌聲”會威脅身爲同胞的精靈的安危,以及自己只是爲了對付精靈所被製造出的 “精靈兵器”後,她絕望了。
“……我、我明白了。”
布蘭卡怒瞪着米那吉。
所以,比起人類的言語,精靈更相信神曲。
與其天人永隔……
“這是精靈的感覺,所以很難向人類說明清楚,簡單來說,就是其他樂士的神曲對契約精靈來說幾乎沒有任何意義,可以說就像是耳邊風一樣。說明白一點,就是靈魂之間的距離變遠了。
布蘭卡說道。
——然後,他們邂逅了。
米那吉霍然瞪大雙目,不知所措地低聲重述。
“對,強迫她改變的是另一個男人,是很久很久以前她的契約樂士。你應該也知道上級精靈活了多麼悠長的一段時間吧?”
精靈的心和自己是截然不同的。絲諾覺得自己似乎稍微懂了一點精靈細膩的心思。
他爲了委託之人而彈、爲了支配衆多的精靈而彈。但在這場戰鬥中,他甚至沒有單純爲賽蓮希亞彈奏一曲。
“我、我沒有讓她這迷做!”
0;啊啊……1;
“我遇到她的時候,她已經被囚禁在這裏,完全無法從這裏脫身!而且,她的三重聲帶也是……”
看到賽蓮希亞的樣子,絲諾皺起了臉。
在布蘭卡等人的保護下,賽蓮希亞的力量沒有並波及到她。不過,從湖裏發出來的破壞聲一刻也未曾停歇。
不過,絲諾仍無法釋懷地回頭仰望米那吉。
絲諾忽然明白了梅莉提亞想表達的事。
“是什麼……”
布蘭卡的聲音冷若冰霜。
但她無法諒解。
與其再一次失去……
“沒錯。你甚至連她爲什麼會被衆女神囚禁在這裏都不知道。”
梅莉提亞毫不留情地指責道:
“——那就是暴走嗎?”
布蘭卡插話道。
細若蚊鳴的聲音裏夾雜着不安和後悔的心情。
此時,絲諾覺得自己似乎看到了真正的米那吉。他不是天才音樂家米那吉.克羅多,只是一名年紀與她相仿的少年。
0;必須救賽蓮希亞纔行!1;
絲諾心裏暗忖。
有什麼曲子適合在現在這種情況下演奏?
什麼曲子可以將米那吉的心意傳達給她,阻止她的暴走——
此時,一直沉默不語的月讀冷不防地喃喃道。
“你雖然說沒有爲那位人魚大姐演奏過,不過,其實還是有吧?”
“月讀……?”
“我是在這裏出生的對吧?當我還不是我,只是還像空氣中的水珠的時候,我總覺得好像有聽過。你應該有爲人魚大姐演奏過,不過應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0;月讀……1;
絲諾回想起數天前月讀在這座湖泊誕生時的事。
他的誕生讓絲諾重新體認到音樂是多麼美妙的存在。
還有人類以及精靈一直和音樂相伴一生的原因……
絲諾那時明白了——是祈禱。
音樂是一種將白己的心奉獻給某人的聖潔媒介。爲了傳達出言語無法形容的情感,人類纔會恆常不斷地演奏音樂。
“祈禱吧,米那吉。”
絲諾說道。
“白雪……”
“爲她祈禱吧。我也曾經在這裏爲了逝去的生命祈禱過。如果現在你想爲她祈禱,你會演奏什麼曲子——”
他一邊輕輕搖頭,一邊說道:
瞬間,湖面產生了不可思議的光景。太陽重現光芒的部分閃耀着鑽石般強烈刺眼的光輝,光芒流泄到湖面上,描繪出一道連接天與地的小徑。
“米那吉!”
她躬起背脊,抱住頭開始喘息。瞬間,將她包圍在中間的黑色觸手宛如被剪刀剪過一樣斷成碎片。
“這次我會憑自己的意志留在這裏!”
“留他活口只會再重蹈覆轍。你想想他的惡行惡狀,總有一天,他一定會再傷害你的!”
“……你不懂。不管是在那個世界還是這個世界,你都活在神的恩寵下。像你這種人怎麼可能明白我的感受!”
布蘭卡的目光彷彿要射穿絲諾心中的猶豫。
0;真正的幸福……1;
他朝梅莉提亞說道:
“等、等一下,布蘭卡!你沒頭沒腦地在說什麼……”
“賽蓮希亞!”
她並不是不想見到自己的親生父母。如果可以的話,她想再見他們一面,和他們緊緊相擁。
絲諾向米那吉伸出手。
是從一粒被埋葬的種子重生的吧。
“你好厲害啊,絲諾。”
“我一開始也是那麼想,心裏緊抓着一絲希望,只要回去原來的世界,就會有人接納自己。”
祈望他迴歸此地、降臨於斯,不要越過高懸天際的彩虹橋彼端。
愛會重生,
“這裏不是我們該存在的世界,我們只是異世界的人,所以這次我會憑自己的意志離開這個世界。這個世界上總會有一個地方需要我、容得下找!”
“得、得救了……”
她並不是想說服他,也不是想駁斥他,所以只是平靜地說道:
“啊……”
月讀睜着閃亮亮的眼睛崇拜地看着絲諾。
但是,她還是無法捨棄這個世界。
“事情還沒有結束,絲諾。”
布蘭卡緩步走向米那吉,手裏還握着一把巨大的冰劍。
“啊、啊、啊……”
“不,這都要歸功於你,月讀。我覺得他是因爲你的話,纔想起來那麼重要的回憶。”
布蘭卡什麼也沒說。
水面上有一道光之路。它連接到宛如新生的太陽。米那吉奮力在光之路中前進,他的身體逐漸沉入水中,再也看不見。
“什麼?”
絲諾抱住月讀,忍不住輕笑出聲。月讀受到絲諾的誇獎,高興得挺直背脊。
“你還是一樣天真啊,絲諾。他說的沒錯,只要我還活在這個世界上一天,我就一定會想盡辦法除掉你。”
“把他送回那個世界,讓他永遠無法再來這裏。”
米那吉的吶喊讓絲諾清楚地感到一種不協調感。
最後,就像一切都沒發生過一樣,她突然失去意識沉入水底。
因爲這個世界有對她來說有很重要的人。
現在所看到的那片綠葉,
“我想你是錯的,米那言。”
瞬間,她有一種湖面上映照出她親生父母臉龐的錯覺。
看到絲諾望着自己的眼神,米那吉冷冷地揚起嘴角。
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小麥重生吧。
她正逐漸地恢復理智。
“這小子不能不殺。”
接着,他宛如趨光的蟲虺,一步一步邁入光中。
“回去我該回去的地方,這次我一定能得到真正的幸福,但那個地方絕對不是這裏。這個世界不愛我,所以我也不需要這個世界!”
絲諾覺得這首歌非常耳熟。
見狀,米那吉激動地大喊。
絲諾這次望着布蘭卡說道。
米那吉臉色驟變。他像是想起什麼,這次臉上沒有絲毫猶豫,在琴鍵上彈奏起音符。
絲諾連忙擋在布蘭卡和米那吉之間。
還有她未完成的夢想。
米那吉引吭高歌。
絲諾慌亂地安撫布蘭卡。此時,被幽禁在黑暗中的世界似乎透露出些許光芒。
“但是……”
一點一滴。
“不要緊,米那吉,你可以重新來過。”
所以,
他大吼一聲,旋過身,毫不猶豫地縱身躍入湖中。
配合自己的演奏,唱出欲傳達給賽蓮希亞的祈禱!
我的幸福從一開始就不存在那個世界……
像春天的小麥發出綠色的嫩芽一樣,再一次呼吸吧!
絲諾望着因太陽與月亮的分離而光芒逐漸增加的湖面。
“布蘭卡!”
布蘭卡聞言點了一下頭。
“反正這個世界是虛假的。”
布蘭卡身上爆發出來的殺氣瞬間將周遭的空氣降到了冰點。
0;是聖歌!1;
“啊啊!”
絲諾吐了一口氣。心情一鬆懈下來,她便全身無力地跌坐在地。
0;是奉獻給神的歌,也是祈願精靈之神降臨於世的歌……1;
“……門……異界之門開了!”
“到除了這裏之外的世界去,自己就會被接納”、“變得更幸福”。
不過,從雲間射下的光芒中,她看到他那雙美麗的翡翠眼眸瞬間震顫了一下。
“現在憑我一個人無法分開湖水。梅莉提亞,支援我。”
看見劍尖直指自己,米那吉頓時臉色唰地慘白。
他的側臉充滿了至今未曾顯現過的鄉愁。
轉眼間,米那吉已經來到湖上架起的光之道路,進入其中。
但是確實地傳到了。
然而,布蘭卡卻忽然口氣嚴峻地說道:
“什麼……”
從長年橫臥在幽暗地面下的
“唔……”
米那吉回頭看絲諾,臉上露出傲慢的微笑。
“你說什麼?”
抬頭一看,原本重疊的太陽和月亮開始錯位,金色光輪缺了一角,月亮開始遠離太陽朝西傾斜!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重新睜開眼。
“——不過,我還是要留在這裏。”
“不、不行!快住手,布蘭卡!”
絲諾望着茫然的米那吉斷然說道:
“太陽……”
0;我和雫約定過了。1;
她要變得更堅強,成爲一名偉大的神曲樂士——她和這個世界上所有深愛的人事物約定過了。
之前對所有聲音都沒有起任何反應的賽蓮希亞,宛如聽到呼喚般臉頰抽動了一下。
“但是,現在我並不這麼認爲。因爲不管在哪裏都一樣,不是嗎?如果自己不去爭取,就無法得到真正的幸福,也就是說,如果自己努力去爭取,幸福無所不在,不是嗎?”
米那吉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卻向後退一步避開絲諾的手。
“你……”
湖面上已經看不到父母的臉了。
“只是怨天尤人根本得不到幸福。幸福也不會從天而降。不管在哪裏都一樣。雖然世界的結構略有不同……”
他一步一步後退,布蘭卡也一步一步逼進,理直氣壯地揚聲道:
她也曾經想要依賴這些想法,但是……
——倏地。
然後一度死亡的愛會再次重返。
“沒問題!”
布蘭卡和梅莉提亞分站左右,將米那吉的身體夾在中間,朝着天空推出掌心。
下一秒,米那吉的身體在完全沉沒湖裏之前浮了起來。
不,不對。不是他的身體浮起來,而是湖水退開了。
水面被一分爲二。
“米那吉,這個世界或許不愛你,但你也不曾愛過這個世界。不過——”
絲諾朝着頭也不回的米那吉大喊。
“愛你的人永遠不會是這個世界,而是人類。是人的溫暖,不是世界!”
緩緩走向太陽的米那吉回過頭了。
因爲他背對着陽光,所以絲諾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只聽得到他的聲音。
“我知道。總有一天,你的善良會成爲貫穿你自己的利刃。”
“什麼……”
不是嘲笑也不是奚落,他只是平靜地說道:
“雖然不是現在,不過,總有一天,當你必須和最愛的人針鋒相對時,你纔會體會被世界背叛的感覺。到那個時候,你就會知道那種感覺是什麼滋味……
——異邦人的心在悲嘆的滋味!”
他再次背向絲諾,在水壁之間前進。
倏地,有一個東西浮上水面。
“……米那吉!”
是賽蓮希亞。她在益發耀眼的光芒中甦醒過來,神色倉惶地追在米那吉身後。
“真是對不起呀,那孩子其實心地不壞,只是個性有點彆扭,老對過去的事耿耿於懷,才變得這膽小。所以,能不能請你耐心等她?”
梅莉提亞面有難色地安慰道。
一道小落雷冷不防地打在克緹卡兒蒂身邊。
黑暗已經結束了。絲諾一時之間還反應不過來,茫然地仰望着天空。
梅莉提亞從旁插嘴,口吻宛如在地的不動產業者。
“那要你跟我一起去開異界之門有意義嗎?”
——就在此時……
梅莉提亞本來還想再出言辯駁,但他忽然發現黎修莉不見了,於是轉而問喬許。
被地位崇高的紫之聖獸頻頻賠不是,喬許誠惶誠恐地伸出雙手,想請梅莉提亞不要再跟他道歉了。
她用頭撞開喬許和克緹卡兒蒂,成功地將兩人分隔得遠遠的0;雖然絕大部分的力量都撞在喬許的腹部上1;。
“什麼話,你那麼熟練,當然是由你來開啊。”
就要入夜了。
絲諾等人忍不住一同驚叫出聲。
“那麼,就來個誓約之吻吧?”
但是……
“是啊,我甚至覺得這場夢還沒醒……”
“不要叫我克緹,叫我克緹卡兒蒂。”
光芒亮得絲諾睜不開眼來。
絲諾縱聲吶喊。
然後,他就像黎修莉的監護人一樣,對喬許又是鞠躬、又是道歉。
絲諾看着米那吉消失的湖面,喃喃地說道。
布蘭卡驚訝地喚了聲那柱精靈的名字。她正是喬許遭受艾琉德隆攻擊時,在千鈞一髮之際解救他的妖豔的紅之女神——克緹卡兒蒂。
他伸出手。
喬許雖然受到激烈的攻擊,但是他身上的傷似乎沒什麼大礙。
當然,最驚愕的,莫過於忽然被女神提出締結契約邀請的喬許。他錯愕得當場跌了一跤,差點向後翻了個倒裁蔥。
那影子逐漸放大,最後形成兩個絲諾熟悉的身影。
“我回來囉!”
日蝕結束後,重新奪閃光輝的太陽彷彿要彌補被遮蔽的時間一樣,卯足全勁大放光芒。
長時間幽禁在黑暗中,重現光明的大地在早巳習慣黑暗的眼中宛如新生。
“呃,請問……”
“黎、黎修莉?”
是布蘭卡和梅莉提亞回來了。
一方面也是爲了讓眼睛習慣光亮,絲諾和喬許茫然地眺望着湖面。
“呃,其實……不知道爲什麼,她一看到我的臉就逃跑了。”
“唔哦!”
“我完全不介意。不過,爲什麼黎修莉會……”
“總覺得好像做了一場夢……”
“沒必要驚訝成那樣吧?我只是很中意你所以纔想和你締結契約。今後我會好好鞭策你,讓你努力爲我工作。很棒吧?是不是覺得很榮幸?”
賽蓮希亞瘋狂地吶喊着他的名字。
絲諾等人回望聲音的來源,一名頭髮火紅似燃的女性現身低矮的叢林。
莫名地被克緹卡兒蒂細細打量起來的喬許根本就忘記沮喪的心情,像個被陳列的商品一樣,一動也不動的僵在原地。
喬許苦笑着搔了搔後腦勺。
“好,臉蛋不錯,素質也算是差強人意……你叫喬許是吧?想不想和我締結契約?”
隨着米那吉的身影越變越小,白得刺眼的光芒瞬悶籠罩住全世界。
湖面上漾起一陣微小的波浪,宛如在削蝕石堆一樣“啪啦啪啦”地激起浪花。
布蘭卡在一旁冷冷地吐槽。
絲諾只能苦笑。
“呃,我……”
就在那一瞬間,宛如覆蓋着太陽的玻璃炸裂開來,在絲諾等人面前爆發出一陣衝擊。
他手叉着腰憤慨地說道。
不過,克緹卡兒蒂把他的抗議完全當耳邊風。
“米那吉……等等我,不要留下我一個人。帶我走,帶我一起走!”
梅莉提亞一臉不滿。
她豪放地將自己的手挽上喬許的手。
“不行!現在的你根本沒有力氣穿過異界之門,要是過去的話,你真的會灰飛煙滅!”
“我是不是說錯了什麼話?”
“對了,我們家黎修莉人呢?”
天空已然回覆湛藍的色彩,與從西方迫近的蒼茫薄暮融合成一種獨特的顏色。
不顧喬許的意願,便自作主張說道。
“給我慢着,克緹。你想強取豪奪我們家的優良物件嗎?”
“不、不準——!”
本來陪在喬許身旁的黎修莉趕忙飛到湖中阻止賽蓮希亞。然而,賽蓮希亞對黎修莉的話置若罔聞,拼命伸長手,追在米那吉身後。
她冷不防地說道。
最後,展開在太陽彼端的另一個世界轉眼間便吞噬了米那吉等人。
“呃……請問……”
喬許連忙逃開欺身逼近自己的克緹卡兒蒂,轉而面對黎修莉。
“不、不行——絕~對不準——”
梅莉提亞手撫着額頭,無語問蒼天。
“逃跑了?”
‘賽蓮希亞……’
是黎修莉婷。
這時,手裏拿着豎笛的喬許緩緩走近她。
“唔!”
“真是的,明明是締結契約的大好機會,那孩子到底在想什麼呀?竟然在最重要的時候落跑。再這樣下去,永遠也不會有長進啦!”
“怎麼?你們還沒締結契約啊?”
她的手指輕輕挑起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狀況的喬許的下顎。
“喬許!”
“啊,好久沒有開啓異界之門,真是累死人了啦!”
簡而言之,就是她又因爲害羞而躲起來了。
同一瞬間,一名怒容滿面的女孩宛如大炮的炮彈一樣,從喬許正後方的樹蔭飛奔出來。
突然間,起風了。
過了半晌,猶如汲取了天空一半色彩的湖面彼方,有兩個渺小的人影朝他們過來。
“哦?”
眼瞼幾乎要被陽光灼傷。難以言語的痛楚和刺眼的光線讓絲諾感到暈眩。
豔麗的豐脣輕輕掠過喬許的鼻尖,緩緩接近喬許的嘴脣。
“虧她還寫信給我說找到了難得能讓她喜歡的對象,我還爲此特地跑回來。看來又白跑一趟了。”
“克緹?”
“不,這不是你的錯啦。”
看到克緹卡兒蒂的舉動,布蘭卡露出麻煩的表情。
“什、什麼?”
絲諾驚訝得張大嘴,不解地偏着頭。喬許沮喪地垂下肩膀。
她高傲地說了一聲,像是想到什麼似的,通過布蘭卡面前,徐步走向喬許。
“喬許。”
“唉,他又被麻煩的傢伙看上了……”
布蘭卡忍不住同情起喬許。
‘有我在的話,你就不寂寞了嗎?’
然後。
絲諾從來沒有這麼近距離看過別人接吻的畫面,所以忍不住就要閉起眼睛。
梅莉提亞“嘿咻”一聲,筋疲力竭地降落在地面上。
“喂,克緹,你該不會是想……”
開始毫不客氣地打量起他的臉。
“明明就沒出什麼力……”
森林深處冷不防傳來一個輕笑的聲音。
——在光芒的洪流吞沒之前,絲諾覺得自己好像聽到米那吉的聲音。
“米那吉!”
然後,在大家還來不及反應過來前,她已經一把扯住喬許的制服前襟拉向自己,靠在喬許身上,
墊起腳尖……
“咦?”
“哇!”
“哎呀呀。”
“……?”
——她挺直背脊,將自己的脣吻上位置較自己略高的喬許的脣瓣上。
由於黎修莉的舉動太過突然,除了她本人之外,當場所有人都像石頭一樣愣在原地。
絲諾全身僵住了。
怎麼回事?
如果她剛纔沒眼花的話,黎修莉好像……吻、吻了……喬許……
“……”
喬許也無法理解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呆愣得連呼吸都忘了。
然而,黎修莉仍然緊抓着他不放,轉過頭去看向克緹卡兒蒂.
“喬許是我的。他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所以他絕對不會變成姐姐的東西!”
然後,斷然地對克緹卡兒蒂大叫。
“哦……”
克緹卡兒蒂的目光在喬許和黎修莉身上逡巡了半晌。
“不過,你到現在都還沒跟他締結契約對吧?明明從你第一次遇到他到現在已經快十年,跟蹤他也跟蹤了將近四年。”
“十年?”
“是這樣沒錯。”
“克緹,你剛纔是故意的吧?”
“嗯。我知道你們不想過問這些紛爭,不過,既然他得到了那麼強大的力量,我們再也不能坐視不理……無論如何,我想先聽聽大家的意見。也爲了終將到來的那一刻。”
克緹卡兒蒂似乎對妹妹顯露出的表情感到很滿意,她露出得逞的笑容,離開喬許身旁。
“好了好了,兩個人都別吵了。”
梅莉提亞揚起奇怪的語調,推了推和喬許一樣呆若木雞的絲諾的肩膀。
“你是說,夫拉……不,是艾琉德隆的事嗎?”
好像在說“快閃人吧”。
“不對,不是你想的那樣。”
“好了,我們家小公主的事似乎也圓滿解決,所以我等一下就要回去下面了,但先過來跟你們打聲招呼。”
“哦呵呵呵呵。那麼,這裏就交給兩個年輕人,我們這些老人家還是不要當電燈泡了,對吧,布蘭卡?”
接着,她就像焰火熄滅一樣,轉瞬間便消失在衆人面前。
那是他們自誕生之初便相識的黑之精靈和紫之精靈。
“你和其他兄弟姐妹都還有在聯絡對吧?大家都過得怎麼樣?最近在上面都很少遇到這些人。”
然而,黎修莉卻神色自若,像是故意要向似乎對喬許仍不死心的克緹卡兒蒂示威一樣,坦然地挽住喬許的手。
瞬間,喬許的臉唰地通紅。他好像回想起被黎修莉親吻的事,猛然捂住嘴,驚愕地身體向後仰。
不過,布蘭卡實在不太明白她說的話,眉頭皺得更深了。
得知喬許令人意外的一面,雖然對他感到很過意不去,但絲諾還是忍不住盯着他猛瞧。
“你的感冒好了嗎?”
克緹卡兒蒂在屋頂上坐下,手肘撐在膝蓋上支起下顎,像個小孩一樣歪着頭。
黎修莉結結巴巴地開口。
“呵呵”她像個惡作劇的孩子一樣露出促狹的微笑。
不知道克緹卡兒蒂是接受了黎修莉亂七八糟的哪個說辭,她的眼睛眯成一直線,瞥了幾乎快要暈死過去的喬許一眼。
“哎呀,那是你的初吻嗎?”
黑之精靈還是一樣全身包裹在樸素的緊身黑衣之中。他的身形與姿態宛如一匹馳騁曠野、精悍的野獸。
他纖細敏感的心一定受到了不小的打擊。
“啊、呃……我、我我我……啊哇哇哇哇哇哇!怎、怎麼辦?”
聽到這句話後,黎修莉勃然變色。
梅莉提亞驚訝地問道。
“紫色的。”
然後,他像是想起什麼,轉而看向布蘭卡。那探索般的視線讓布蘭卡不悅地皺起眉頭。
直到現在,黎修莉才驚覺到自己做了一件多麼大膽的事。
絲諾眼中的同情又加深了幾分。
“哦呵呵呵呵呵,來來來,我們快走吧.年輕真好,哦呵呵呵呵呵。”
梅莉提亞背過身,隱藏起別有用意的目光。
克緹卡兒蒂這次換上了認真的口吻。
沉默再次瀰漫在五人之間。
而擁有淡紫色頭髮和眼瞳的精靈——梅莉提亞,身上則是穿着裝飾過多叮叮噹噹飾品的華麗衣服,讓人不禁懷疑他的這種品味究竟是怎麼培養出來的。
第一次知道這項事實,不只被跟蹤的當事人,連一干不相關的人等全都錯愕得驚呼出聲。
“更久遠的未來的某個東西?”
“是啊。”
“真麻煩。喂,黎修莉,快點解決啦。”
克緹從教職員棟的屋頂站起身來。
之前她一直覺得喬許是品行端正、個性一絲不苟的風紀委員,果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絲諾總覺得在克緹卡兒蒂臉上看到了惋惜的表情。
不過,黎修莉倒是站在原地沒有落跑,她應該已經羞恥到連逃跑的力氣也沒有了。
她喜歡在這裏看風景,也喜歡在紅火的晚霞中馳騁思緒……
“那你只是在戲弄他嗎?你的個性還是一樣惡劣。”
“姐姐你之前不是說過,要找契約樂士就要找女生,所以當初我選擇瑪貝拉斯的時候,你還說我很有眼光。
他知道她一旦回來精靈島,就一定會來這裏看夕陽。
梅莉提亞趕緊介入劍拔弩張的兩人之間打圓場。
“有這麼久哦?”
幸好媒人們出來打圓場。
布蘭卡看到現在才現身的拉格,一臉不悅地瞪着他。
“那、那只是……我抓不到最佳時機,所以才一直沒有跟他說。姐姐你自己又怎麼說?喬許明明就不是你喜歡的類型,幹嘛還要來跟我搶!”
0;加油,喬許!1;
布蘭卡則是一臉麻煩地嘖了聲舌。
然後溫柔地眯起眼。
“大家都過得很好,有些人還是一樣討厭人類,也有一些聖獸和人類玩起了扮家家酒。”
拉格的態度非常冷淡。
克提卡兒蒂微維頷首。
黎修莉張牙舞爪地說道。
倏地,兩個黑影朝他們的方向飛來。能飛到這種地方的一定是精靈,而且還是化爲人型的精靈。
然而,連穿了沒幹的內褲而感冒的事都被抖出來,喬許已經羞恥得快暈倒了。
“這次的日蝕也搞得天翻地覆。”
“幹嘛啦?又怎麼了嗎?”
“嗯?沒事,什麼事也沒有。”
“你是指什麼?”
“梅莉提亞,你的笑法好惡心。”
就各方面來說,跟蹤狂的精靈實在是太可怕了。
“好,我會告訴大家。”
“呃,那個……對不起.因爲我……就是剛纔——”
不要看喬許這樣,其實他很有男子氣概。他食量很大,而且意外地還很粗心大意又笨拙。之前有一次他來不及洗衣服,結果只好穿半乾的內褲還因此感冒了!”
布蘭卡找到了在學院尖塔上若有所思地眺望落日餘暉的克緹卡兒蒂。
“我的確是對他沒興趣,而且他又是男人。身爲黎修莉的姐姐、同伴,她看上的東西我絕對不會橫刀奪愛。
克緹卡兒蒂聲音爽朗地喚住梅莉提亞。
“真快。”
“梅、梅莉提亞,怎、怎、怎……”
克緹卡兒蒂若無其事地說道.
梅莉提亞點點頭。
“那麼,後會有期了。”
0;喬許真可憐。不僅內褲的事被爆料,連初吻也在一陣混亂之中被奪走……1;
布蘭卡隱隱約約從她的回答中感受到某種說不上來的感覺,所以也不再繼續追問下去。
0;喬許竟然會……1;
聽完後,克緹卡兒蒂露出一抹苦笑。
“還裝蒜,就是那小子,喬許的事啦。你明明就不是真的想和他訂契約。”
“對。或許應該說是——他們兩個人的未來吧。所以那時候我纔會出手相救。不過,看來我故意煽動黎修莉是對的。”
——就在絲諾一行人離開湖畔後。
“你要走了嗎?”
“是拉格,還有梅莉提亞。”
……絲諾和布蘭卡也應媒人的要求,匆匆忙忙地以最快的速度離開現場。
“什麼啊?莫名其妙。”
絲諾在心裏拼命爲連耳根子都紅得像煮熟的蝦子一樣的喬許加油打氣。
“拉格,我們打得要死要活的時候,你是死到哪裏去了?”
“我一開始就說過了,我一點也不想跟這座精靈島上的事,扯上任何關係。”
“那麼,你就快跟他締結契約。你也不想被人橫刀奪愛吧?我相信,願意爲他把半乾的內褲拿去曬的精靈大有人在哦。”
“沒錯,我自己也不明白。人類這種生物老是讓人一頭霧水……”
“原來如此……日蝕已經結束,你要回去下面了吧?幫我轉告大家,我有話想跟他們說……”
她忽然驚慌起來,像只螃蟹一樣不斷揮動手腳。
“我又不像你,有契約樂士在這裏。”
兩人俯視着地上半晌,彷彿在欣賞着這世界剛度過日蝕後的光明。
“什麼怎麼辦?你親都親了,當然要對人家負責到底啊!”
不過,該怎麼說呢……他……不,我覺得我必須保護他更久遠的未來的某個東西……”
“……哦?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也不是不能對他死心。”
“喬許,真是可憐你了。”
“你想想嘛,在這裏又不能好好血拼,也不能到處品嚐美食。而且,我跟服飾店訂製的新衣服應該已經做好了,好想趕快穿起來看看唷!那一定美得不得了!”
布蘭卡和克緹卡兒蒂怔愣地看着梅莉提亞。雖然他們已經許久不見丫,但是他對衣服的執着和裝飾自己到近乎異常的地步,不論時間過得再久似乎都沒變過。
追根究底,他會養成這樣的興趣,也是受到他之前的契約樂士影響。還有他那種怪聲怪氣的語調,以及矯柔造作的言行舉止,這一切全都是……
“那麼,大家再見——明年再見之前也要好好保重哦——”
梅莉提亞頎長的身影宛如融入從東方迫近的薄暮,消逝在風中。
轉瞬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布蘭卡…一言不發地目送同伴們。
暫時之間,是不會再見面了吧。
他在心裏暗暗祈禱着,希望他的預感不會朝壞的方面而去……
——另一方面,被衆人單獨留下來的黎修莉和喬許兩人,一時之間都不敢開口跟對方說話。
像這樣忽然刻意讓他們兩個人獨處,反而尷尬得不知道該說什麼。
喬許當然也不斷尋找適當的時機想打破沉默,但是一看到黎修莉害羞得不知所措的樣子,本來下定決心要說出口的話又自動消失在舌尖。
四周已悄悄被夕陽染上柔和的晚霞色彩,兩人仍然困窘得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呃,我……我問你……”
喬許好不容易纔從喉嚨裏擠出話來。
“什,什麼?”
黎修莉瞬間立正站好,一動也不動。
“那樣……契約就算成立了嗎?”
知道喬許指的是自己強吻他的事,黎修莉唰地羞紅了臉。
“我、我……”
不過……
“我一直很想再見你一面。”
絲諾也別無他法,只好利用所剩不多的時間開始練習,但始終無法留下任何滿意的結果。
然後輕輕地向喬許走近一步。
絲諾回想起那日在湖畔黎修莉戰鬥的樣貌,忍不住苦惱地抱住頭。
“在我從‘靈魂煉獄’被釋放出來之前,我的身上發生了一件非常不可思議的事。有一天我醒過來,發現自己變成了勃來。到現在,我仍然想不透爲什麼會發生那種事。或許是因爲我的力量比其他精靈還要強大一些的關係吧。不過,就在那時,我遇見了你。失去了一切,脆弱無力的我……”
不過,現在絲諾所能依賴的,只有和她訂下“正式契約”的月讀。
她的眼眸宛如要綻放出光芒般晶亮澄澈。
喬許覺得自己的胸口在一陣刺痛的同時,某種熱切的意念從他的內心深處湧上心頭。
快輪到自己上場的時候,絲諾越來越無法壓抑湧上心頭的緊張感。
“但是我什麼也……”
“對,就是我會變成勃來的理由……你願意聽我說嗎?”
而且,喬許的契約精靈八成是那個跟蹤狂的紫之女神。她長得雖然甜美可愛,但絕對不是絲諾的月讀可以單挑的對象。
那就是所謂的“暫時契約”。若發生需要協助的情況0;如果精靈當時沒有其他契約的話1;,精靈就會優先出借自己的力量……這就是“精靈的半獨佔契約”。
看到她眼中的認真堅定,喬許的喉頭忍不住發出聲響。
“我……很久以前,當瑪貝拉斯還是我的主人時,我犯了一個很重的罪。”
“這、這到底是誰的陰謀啊……?”
“你聽我說,就是……我……喬許。”
“嗯,我也很高興。沒想到我能再見到你。”
喬許當然也對此感到非常高興。
“如果你願意說的話。”
關於米那吉.克羅多突然退學0;官方說法是,他得了急病,必須退學療養1;,以及湖畔遺蹟遭到破壞的異常現象,學校裏傳得滿城風雨的謠言逐漸平息下來,學生們也將注意力集中在逐日迫近的測驗上。
“我真的覺得很不可思議,那時的你明明只是勃來,所以,我還以爲你已經死了。我對於沒有辦法用神曲救活你的事感到非常懊悔。”
她用細得讓人幾乎聽不到的聲音開始娓娓道來從前的事。
再說到布蘭卡……
黎修莉繼續說道。
喬許聽得入神,連口水都忘了吞嚥,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凝視着黎修莉。瞬間,令他感到意外的是,黎修莉也目光筆直地回望他。
她彷彿回想起什麼,臉色瞬時罩上了一層陰霾。
——她曾經犯下的滔天大罪,以及她當時揹負的沉重無比的罪過。
樂士提供神曲,而精靈提供力量作爲回禮……至今也有無數神曲樂士以這種方法與精靈訂下臨時性的契約。
0;不,現在死心還太早。雖然我沒有熟稔的精靈,不過考試當日,如果能演奏出好的神曲的話, 應該會有精靈聚集過來……1;
“在被關進‘靈魂煉獄’的兩百年中,我的心沒有一刻不爲世人把瑪貝拉靳從我身邊奪走一事充滿恨意。我當時恨透了人類:心裏總想着,如果我掙脫‘靈魂煉獄’的束縛,一定要向人類復仇。”
“當時的我既愚蠢又幼稚,而且常常感情用事,很激動地做了一些很殘酷的事,殘酷到我永遠無法彌補……爲了懲罰我犯下的罪過,我被囚禁在‘靈魂煉獄’裏兩百年……”
“我也是。我什麼也沒能爲你做。在你快消失的時候,也沒辦法爲你演奏神曲——”
測驗當天。
0;我該怎麼辦纔好——1;
喬許點了點頭。
0;那傢伙這陣子到底跑哪去了?1;
“對不起。”
不過,被幽禁起來的那段時間,以及意志被操控的事,大家的記憶很模糊,幾乎都不記得了。
更慘的是——
喬許抓住她的手急切地說道:
因爲絲諾模擬戰的對手,竟然是名列前茅的優等生——喬許.夕凪。
“我、我……我很高興能和你一起戰鬥……能再聽到你、你的神曲……”
喬許平靜地深吸一口,讓自己耐心地等待她開口。
“咦……我嗎?”
至今只有他主動向精靈提出締結契約的邀請,從來沒有精靈像這樣向他要求締結契約。
0;怎麼辦……?1;
“呃,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只是我聽說和精靈締結契約時,有‘必須接觸身體的一部分’這個習慣。”
喬許輕輕閉上眼,他的心情很猶豫。
基本上,樂士和精靈的關係在很多情況下是臨時訂下契約的。
她羞恥得全身顫抖,恨不得現在就從喬許面前消失。
喬許好像不習慣聽人家對他這麼說,於是對黎修莉道。
自日蝕事件後已過了一段時日,但絲諾一直沒有機會和布蘭卡單獨談一談。
看來,他似乎不是在作白日夢。
以黎修莉的個性來說,她難得會用堅定且強而有力的聲音說話。
“……你對失去了力量、失去了一切、害怕得不知所措的我非常溫柔。我明明沒有什麼力量,你卻對我說希望我能和你做朋友……喬許,因爲和你相遇,我才能重生。”
“那個、我……我有一件事想……想告訴你……”
如果完全獨佔了精靈,就是“正式契約”。
“吼,這是要叫我拿什麼去挑戰那個兇暴的跟蹤狂啦!”
她根本沒有其他熟稔的精靈。
對,那不是一場夢……現在他仍然能清楚地回想起她脣瓣柔軟的觸感。
0;好死不死居然是跟喬許對打,我真倒黴……1;
他重新面對黎修莉,想盡快將自己的心情傳達給她。
當然,絲諾也不例外。
就這樣,絲諾心裏懷着走一步算一步的希望,迎接考試當日的到來。
“……不過,我搞不好太樂觀了。”
那是精靈向神曲樂士要求訂下契約的意思。即使喬許只是個菜鳥神曲樂士,他也知道在履行契約時要擁抱對方。
黎修莉拼命搖着頭。
“你是我第一個交到的朋友。”
月讀蹦到絲諾面前,信心滿滿地挺起他嬌小的身軀。
黎修莉不安地潤了潤她纖細如小鳥般的喉嚨。
倏地,黎修莉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黎修莉不斷重覆這一句話,她好像再也說不下去了。
自將精靈島卷人一場騷動的那起日蝕事件以來,很快地過了一段時日。
不過,精靈也有偏好的神曲,如果不斷和同一柱精靈訂下臨時性的契約,和精靈的關係自然而然會變得更親近。
學院後庭外牆的一角被圍起來,這裏就是模擬戰的考試會場。學生們爲這裏取了一個讓人更容易懂的名字,叫“競技場”。
黎修莉說道。
而且,他也不是不知道黎修莉強吻他的意義。
“安啦,絲諾。我一定會爲你打上漂亮的一戰!”
“想告訴我?”
“兩百年……”
不過考試的內容幾乎沒有異動。
黎修莉的臉紅得讓人害怕她會不會就此暈倒,說話結結巴巴的,連呼吸都得費好一大番功夫。
尤其是學年末的進級測驗,師長會以精靈與樂士契約之間的各方面來評分。0;據說進級到高年級後,模擬戰居然是採取淘汰戰的方式進行,那時就必須一路過關斬將,打上好幾回纔行。1;
她主動要求想和他締結契約。
雖然所有的精靈都很憔悴,不過幸好都沒有危及生命,免於灰飛煙滅的危機,現在專門的精靈醫師正在爲他們治療。校方解釋,他們的憔悴是源自於日蝕。至於米那吉的陰謀,除了學院的幹部之外,沒有人知道事情的真相。
她羞怯地抬頭看着喬許。
0;結果我的精靈只剩月讀一個人。1;
絲諾在人滿爲患的佈告欄前沮喪地垂着頭。
“沒這回事!”
絲諾抬頭仰望恐怖的期末測驗模擬戰對戰表,喃喃地自言自語。
“是你救了我。如果不是你,我一定無法重生。所以……”
雖說她是一時衝動才和布蘭卡解除契約,他們現在沒有任何瓜葛也是不爭的事實。所以布蘭卡沒有義務爲了她的考試助她一臂主力,絲諾也不覺得他會爲此特地現身。
因爲從日蝕事件平息後,布蘭卡就沒有再出現在絲諾面前過……
“啊……”
今早剛貼出來熱騰騰的公告,內容不外乎是測驗日期由於一連串的騷動而稍微順延,以及同學年內不分班別的亂數排列組合出來的對戰組合結果。
因此,從一開始就增加親近的精靈數量,和他們打好關係,一旦有事就可以尋求他們的協助,據說這是非常有利的考試方法。
“不過,現在我不這麼想了。”
絲諾忍不住大聲嘆了一口氣。她想了想自己的戰鬥對象,再想想自己。
“不及格就即刻退學”這個可怕的規定,再加上精靈們身體的不適,使得瀰漫在宿舍內的緊張感更甚以往。
“現在我已經瞭解人類的脆弱和優點,也明白了自己做錯的事,還有瑪貝拉斯所做的決定。而教導我這些的人……不是別人,就是你,喬許。”
事件平息後,其他人被米那吉捕捉的契約精靈,幾乎都平安無事地回到契約主人身邊。
瞬間,黎修莉的眼睛就像陽光照射下的玻璃珠一樣閃閃發亮。
喬許也點點頭。
爲了不讓戰鬥時的破壞波及學院和森林,競技場離兩者之間都保持了一段距離。和鋪滿了終年不枯的草皮後院不同,競技場的土表外露,飄散出一種冷清的氛圍。
模擬戰就是在這裏演奏神曲、聚集精靈開始戰鬥。如果自己的精靈率先投降、失去意識,或是被打出競技場,就算輸了這場比賽。
不過,絲諾他們還是低年級的學生,不會因爲輸了一場比賽就即刻遭到退學的處分。他們的評分標準是根據學生能召喚出什麼樣的精靈、是不是能熟練地驅使精靈等細微的能力來衡量。
“大、大、大家怎麼看起來都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
絲諾不斷東張西望打量四周,看起來一副行跡可疑的樣子。
“絲諾……絲諾.德羅布。”
絲諾背後忽然傳來一個叫喚她的聲音。
站在她身後的是擁有一頭橘發的黛西.貝倫休泰,以及她的契約精靈皮斯。
“皮斯,還有……黛西?”
絲諾快步跑到他們身邊。
這次的考試不知道該說是造了什麼孽,還是哪個心狠手辣的人在背後動了什麼手腳,大部分對戰的對象都是平常交情不錯的同學。比方說,絲諾對上的是喬許,而黛西對上的是普莉姆羅絲,這種耐人尋味的組合。
“你的身體沒問題了嗎,皮斯?”
“嗯,完全沒問題了。在那之後,黛西讓我聽了很多神曲。”
皮斯眯起藍眼,靦腆地說道。
在日蝕那場戰鬥之後,皮斯和其他精靈一樣身體變得非常虛弱。不過這也是可想而知的,因爲他們差一點被米那吉的“煉獄變”分解成單純的能量。
不過,就像皮斯所說的一樣,他已經完全復原了。皮斯不僅氣色看起來很好,也能陪同黛西參加模擬戰。
“找我有什麼事嗎?”
“嗯。呃,其實是黛西想跟你道歉。”
“啥?”
皮斯沒頭沒腦的一句話讓絲諾丈二金剛摸不着頭緒。
“——開始!”
0;都到那種地步了還沒訂下契約,他們兩個在搞什麼鬼啊?1;
黎修莉渾身一顫。
“皮斯,還不快走?你在發什麼呆啊!”
他威風凜凜地兩腳站立,架勢十足。
沒料到喬許會如此反問,絲諾心慌得按着胸口。
聽到喬許的樂聲,躲在樹叢裏偷偷守護着他的黎修莉猛地抬起頭。
既然她和布蘭卡已經解除契約,就沒有資格再使用永恆.純白了。所以她現在只能使用向學校借的低音大提琴來考試。
“去吧!月讀!”
一記雷聲轟然炸響後,四周瞬間塵土飛揚。
“呃,我想她應該在這附近……對了,絲諾,你怎麼沒有帶永恆,純白過來?”
聽到絲諾喃喃自語的真心話,肩膀上的月讀也不禁同意她的想法。
“什麼……”
他想用站立的雙腳給人漂亮的一踢恐怕還是個遙不可及的夢。
“不過,這種時候還是坦率地道歉比較好啦,黛西。”
“——下一個!三十六號、三十七號,請準備。”
愛將重生……
“爲什麼要跟我道歉……”
聽到她這麼說,絲諾算明白她指的是那天在餐廳她對自己破口大罵的事。那時黛西懷疑皮斯會下落不明,是因爲絲諾把他藏了起來……
絲諾架好向學校借來的低音大提琴,將琴弓抵在琴絃上。
“大概吧……”
從我心中那片荒蕪枯竭的死田,
“總、總總總總之,就是這樣。我只是在考試前爲這件事做個了斷,不是想妨凝你考試,你可不要誤會了!”
“啊、是!”
絲諾盯着出現在自己面前的精靈猛瞧,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沒想到我的對手是你。”
“彼此彼此。”
皮斯連忙追在她身後。
一年級的監考老師叫了絲諾的測驗號碼。絲諾重新振奮起精神,走到競技場中央。
不,米諾提亞願意拔刀相助她是很高興啦,但是心情總覺得很複雜。
她看到接受絲諾支援的米諾提亞噴吐鼻息朝喬許猛衝過去,突然發狂似地尖叫。
“嗯,請手下留情。”
同時,喬許也從另一個入口走了進來。
“你、你自己還不是一樣!”
——咻碰!
“收到!”
“那個吵死人的大姐,不是是個性變得比較圓滑了。”
因爲,那一柱精靈是……
連耳根子都燒紅的黛西慌亂地捂住皮斯的嘴。
神觸碰了我,
瞬間,絲諾的祈願似乎上達了天聽,她的眼前宛如光粉四散般閃閃發亮。
“什麼?你還沒有和布蘭卡和好啊?”
真不敢相信。之前不管她多麼努力練習,就是沒有精靈願意來聆聽她的演奏,現在竟然……
“就、就是皮斯的事啦!我不該懷疑你,對不起啦!”
“……嚇了我一跳。”
而且,喬許會出現在模疑戰裏,就表示他應該已經順利和黎修莉訂下契約了纔是。
絲諾不禁聳聳肩。
戰鬥開始的指示聲尖銳地響起。
“呃,就是……對不起……”
“真受不了……這麼一來,他們跟以前又有什麼兩樣?”
看到意料不到的精靈出現在自己眼前,絲諾一時愣住了。
“等、等一下啦,皮斯!你不要自己亂說啦!”
然而,她卻聽到一臉尷尬的喬許含糊其辭地回答。
“太、太棒了!沒錯,愛就是像新生命萌芽一樣會重生的啊!”
“你……我又沒有說不道歉……我會好好說啦,我說總行了吧!”
“啊!是,馬上開始。”
“其、其實,我和布蘭卡還處於契約解除的狀態……”
“啊啊!等一下啦,黛西!”
看到絲諾召來米諾提亞,喬許也不甘示弱地含住簧片。
“怎麼樣,絲諾,就讓我來助你一臂之力吧!”
“啊……”
黛西在皮斯的敦促下向絲諾邁出一步。
絲諾感動得直想跟前來支援自己的精靈表達謝意。
0;哦,原來是那件事啊……1;
0;真是一首好曲子。希望這首曲子能傳入精靈森林裏衆多精靈的耳裏……1;
“不行!不可以欺負喬許——”
伴隨着她的吶喊,一柄巨大的雷槍宛如被擊飛的圓木從天而降
如果她不小心失手傷害到喬許,事後不知道會遭到黎修莉什麼樣的報復……不過在擔心被報復之前,她應該先擔心自己身邊只有月讀和用不習慣的樂器,到底能不能召來願意幫助她的精靈啊!
從莫名的齟齬開始的對話被急性子的監考老師斷然阻止。
明白前因後果的瞬間,絲諾忍不住大喫一驚。
“哞——”
看來“友情”這種東西在時間的醞釀下,變化的速度似乎遠超過絲諾的想象。
她聲音細如蚊鳴地說道。
絲諾忽然發現競技場的入口處隱約可見飄逸的紫色長髮。
信號響起的同時,絲諾開始演奏起事先預定要拉的低音大提琴樂曲。
0;沒辦法啊,誰叫他的雙腳連站都站不穩!1;
“啊……”
“奇怪,黎修莉人呢?你們在那之後應該已經訂下契約了吧?”
雖說喬許和黎修莉還沒有訂下契約,但是黎修莉似乎還是對他死心塌地。
接着。
在黛西的敦促下,皮斯揮手說了聲“再見”,便匆匆忙忙地跑回黛西身邊。
他神情緊張地握着豎笛。
這首歌是那天米那吉在湖畔爲賽蓮希亞演奏的古老的聖歌。
絲諾一時之間不明白她向自己道歉的理由,不禁反問。
“我不會輸給你的,絲諾!”
0;總之,只能硬着頭皮上了!1;
呼喚我,讓我再次挽回生命。
同時,絲諾也開始爲用得不上手的低音大提琴調音,一面偷偷打量四周。她不知道喬許和黎修莉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他們好像還沒訂下契約。
絲諾心裏一震。
然而……
“三十六號、三十七號,快點開始比賽。不然我要判定你們不合格了!”
像春天的小麥發出綠色的嫩芽,
被監考老師警告後,喬許連忙從豎笛盒裏拿出全身漆黑光亮的豎笛。
是的,那位感動得痛哭哽咽的精靈正是——米諾提亞。
“米、米諾提亞……”
語畢,她旋即轉身,飛也似地逃離現場。
愛會再一次呼吸……
他開始輕快地吹奏起之前在湖畔爲黎修莉演奏的小夜曲。
驀地,絲諾發現他的身旁沒有黎修莉的身影,疑惑地問道。
“是精靈!”
大概是絲諾誕生的遙遠異界中頌揚愛的歌曲。
她沒聽說喬許和黎修莉以外的精靈締結契約的消息。
我心悲傷、委屈、痛苦時,
她萬萬沒想到黛西會主動來向她道歉。
黛西惱羞成怒地大吼。
“唔哇……”
驚人的破壞力讓喬許不禁停止演奏,瞠目看着眼前被炸開的大洞。
“等、等一下,黎修莉……”
然而,這還不是結束。已經完全擺脫跟蹤狂模式的黎修莉,氣勢如虹地指着米諾提亞向他宣戰。
“不過只是一隻牛!竟然想要傷害喬許。你就給我乖乖地去地上賣火腿吧!”
咻碰、咻碰碰碰。
雷擊有如地毯式轟炸般不停落下。
“黎、黎修莉!你做得太過火了……”
喬許神情凝重地想阻止黎修莉,然而她一旦進人戰鬥模式,耳朵根本就聽不進他的聲音。
米諾提亞氣憤地說道。
“你這個瘋女人!哪有人像你那樣使用精靈雷的啊?太沒品了!”
“你、你說什麼!”
氣到失去理智的黎修莉開始不分敵我的亂攻擊。
月讀早巳嚇得暈倒過去,其他的精靈也因爲力量和黎修莉相距過大,儘管絲諾演奏得再賣力,也沒有精靈願意對她伸出援手。
不一會,競技場早巳被炸得坑坑疤疤。
就連監考老師也爲了自身的安危,暫時躲到競技場外避風頭。
0;饒,饒了我吧!1;
絲諾抱着月讀和低音大提音,飛也似地逃到競技場的一角躲起來。
場外等着考試的學生們也一邊尖叫一邊四處逃竄,也有不少精靈拋下那些親近的學生們,逃回森林裏去了。
“求、求求你……”
他突然憤恨地說道。
絲諾戰戰兢兢地接近那棵樹。瞬間,她看到一個高大的影子微微地晃動。
因爲他深信她就是他們的轉世。
“嗯,這不是她的錯。拒絕締結契約,是我的任性。”
“布蘭卡。”
然後,他忽然抬起頭說道。
布蘭卡並不是想拿她和安傑洛與安潔莉卡比較,想藉此來嘲笑她。
“——對了,你有沒有發現有一個精靈從剛纔就一直看着你?”
“對啊。我一直在找跟你說話的時機。從那天之後,我和你的關係好像變得很疏遠,而且又不能去你的房間……”
“那我再也見不到他們了嗎?”
“嗯。”
“然後,我總算明白她爲什麼會對我這麼好。絲諾,黎修莉選擇我的理由,是因爲對她而言,我是她的恩人。”
“我一直找一直找,找得我都快發瘋了,然後我終於找到了你。或許你不相信,可是我覺得自己在很久以前見過你,那是在安傑洛和安潔莉卡還活着的時代,所以我很確定我要找的人是你。而且永恆.純白也選擇了你。所以,不會錯的,我真的找到了。我相信我的雙胞胎樂士,安傑洛和安潔莉卡回來了……”
“絲諾……”
——最後,直到競技場被炸燬了大半,黎修莉才恢復理智。
簡單來說,就是這樣。我當然很高興她選擇了我。能被女神看上還被要求締結契約,對任何一個以神曲樂士爲目標的人來說是光榮之至的事。但是,無論如何……我還是無法接受。”
他說的內容太過滑稽,絲諾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丁出來。
之後,爲了懲罰喬許和絲諾把競技場弄得無法繼續比試,波莉珍小姐命令他們必須在明天以前把地面的坑洞填補完畢。坑洞的數量還不少,所以如果他們不即刻動手,大概無法趕在今天之內填完畢吧。
“對不起,還連累到你,讓你沒辦法好好戰鬥……”
“當然是因爲我的計劃全被打亂了嘛!”
這絲諾倒還是第一次聽說。
“那隻該死水牛!競然破壞了我華麗的登場計劃,之後,我氣得把他揍個半死。結果那隻中年水牛不甘心想找我報復,我才趕快逃走。”
絲諾問道:
“爲什麼?”
他沒有哭。然而,與他的高大的體型不相稱的是——他的聲音、他的眼眸卻宛如一個年幼無助的孩子般。
他看着絲諾,表情似乎在說“你能明白嗎”。
喬許想以一名神曲樂士的身分與黎修莉並駕齊驅。當她從布蘭卡手中接過永恆.純白時,她什麼也沒多想。但是喬許和她不同,他的驕傲不容許他單方面地接受。
喬許一腳踩在鏟子的下部,苦笑道。
“因爲黎修莉不是因爲喜歡我的神曲纔想和我締結契約的。”
“布蘭卡……人死是無法復生的。”
布蘭卡的外表雖然已經成人,但是他的心智一定還像個小孩子。
絲諾心想,這就是喬許身爲神曲樂士的驕傲啊。
喬許的語調既不尖銳,也不強硬。但在絲諾聽來,卻蘊含了更深切的意思。
她沒想到有精靈會注意到自己。難道她也和喬許一樣,被跟蹤狂盯上了嗎?
布蘭卡茫然地重覆着。
他的態度雖然還是一樣目中無人,但絲諾看出他眼中沒有笑意,反而染上了些許害怕的色彩。
“咦……”
“我想,果然是他們回來了,不然不可能有人演奏得了永恆.純白。我高興得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最後,只好把你帶來這個世界,滿腦子都是重逢的喜悅。因爲我見到你了,你轉生回到我身邊了。那些人果然都是在騙我——”
“求求你,快住手,黎修莉!我會被退學啦!”
絲諾也猜到之後發生了什麼事,無奈地撫着額頭。
“我也知道每次我提到安傑洛和安潔莉卡的時候,你就會生悶氣。一開始我根本不知道你在生氣,也不知道你在氣什麼,只是覺得很莫名其妙。因爲當我在尋找安傑洛和安潔莉卡的時候,我找到了你。”
絲諾停止剷土的動作,四處張望。
“啊——”
“喬許。”
他開始剷起土堆,埋入黎修莉炸開的坑洞,然後用鏟子的背面鋪平。
喬許用腳踏平最後的一個坑洞。
出現在她眼前的不是別人,正是她的前契約精靈——布蘭卡。
“你的計劃?”
“對、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會再這麼做了!”
“你在這裏做什麼啊?”
絲諾溫柔地擁抱着無力地跪坐在泥土地上的布蘭卡。
喬許悲愴地大喊。
“不過,我並不是討厭她,只是想更加鍛鍊自己的技巧,直到有朝一日讓她能真心爲我的神曲感到滿足。到那時候,我會主動向她提出締結契約的要求。”
“布蘭卡……”
雖然絲諾和喬許被監考老師狠狠地訓斥了一頓,不過幸好這場意外沒有造成任何人員的傷亡。
“他?”
“有嗎?”
“你的任性?”
“人類不會像你們聖獸一樣轉世。所以,一旦死了,就再也見不到面了。”
“絲諾,我搞錯人了嗎?我不知道。但是,我一直一直在等的人確實是你啊!”
他只是拼命地想找出他們的共通點。
黎修莉知道自己做得有一點0;不只一點吧1;過火,給喬許添了不少麻煩,於是心虛地大叫。
絲諾覺得布蘭卡的聲音聽起來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脆弱。
“呃,話是說這樣沒錯。不過,沒關係啦。”
“嗯。”
絲諾覺得,或許是因爲布蘭卡身爲聖獸,再加上他天生的個性,以及擁有轉生之輪這種特殊的價值觀,所以他對人類的認識還是太過淺薄吧?
“不會轉生……”
“躲、躲起來啊。”
喬許從東張西望的絲諾手中接過鏟子,“嘿咻”一聲扛在肩上。
喬許和絲諾拿着鏟子開始埋首填起坑洞。
所以他纔會對她拙劣的演奏技巧如此不滿,她對醬菜興致缺缺也讓他感到相當不解。因爲他深信,她一定會和安傑洛以及安潔莉卡一樣喜歡相同的東西,擁有相同的演奏水準。一直以來……自從他失去他們這兩百年來,一直在尋找着……
“我似乎在很久以前曾經過過她。雖然我沒有什麼自覺,不過她似乎因爲我讓她明白自己以前犯下的罪過有多麼深重,因而才能刷清自己的罪孽。
她淚眼婆娑地叫完後,轉眼間又不知道消失到哪裏去了。
看到躲在樹蔭下扭扭捏捏的男人的廬山真面目後,絲諾怔愣地開口。
“然後呢?”
布蘭卡抬起無助的臉,喃喃道:
“很遺憾,人類就是這樣的生物。一旦死了,就再也聽不到聲音,也無法說話,只有愛會像種子一樣殘留下來。”
絲諾點點頭。
布蘭卡心虛地別開視線。
0;原來布蘭卡一直以爲我是他們的轉世。1;
“在那之後,我和她稍微聊了一下。”
“她只是想報恩,所以才向我提出締結契約的邀請。沒錯,如果她能成爲我的契約精靈的話,是再好不過。但是,不行,我還是無法接受。以我現在的水準根本沒有資格接納她。”
“我知道你一直很不爽我的態度,”
“我大概會不及格吧……”
與布蘭卡之間的芥蒂有如焦油一直淤滯在絲諾心底。但是現在,她覺得這份鬱悶逐漸被一股驚濤巨浪般強烈的情感淹沒。
“哦?爲什麼?”
布蘭卡懊惱得咬牙切齒。
0;到底是誰想找我做什麼啊?1;
布蘭卡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絲諾。他孩子氣的眼眸宛如天空般澄澈。
他渾身打着寒顫。
“那我就先回去宿舍了。你也和他好好談一談吧。”
光是想象就很好笑。布蘭卡竟然爲了想跟她說話想到進行重新登場的沙盤演練……
喬許默默地指着一棵樹後,便離開現場。
“但是,你和他們兩個人不一樣。待在你身邊,越是認識你,越發現你和他們有許多不同之處,我的心情就越複雜。在克蘭德姆的街道上,看到你對醬菜完全沒興趣,我終於發現事情不太對勁。或許你根本不是他們,不是安傑洛和安潔莉卡的轉世。不過,怎麼可能?你明明被永恆.純白選上了……最後我變得越來越無法壓抑自己的焦躁感。”
布蘭卡悄悄來到絲諾身邊,手掌撫上她的臉頰。
“黎修莉對你這麼死心塌地,不可能拒絕你吧?”
最後,爲了尋找重修舊好的機會,還故意選在只剩下她和喬許兩人獨處的時候偷偷跟蹤她……
現在她明白了。
喬許想表達的是,他是一名神曲樂士,既不是被豢養的狗,也不需要被人保護。
“我……當我失去他們的時候,大家都對我說,再找也是白費功夫,因爲安傑洛和安潔莉卡已經不在了。但是,我不相信。因爲聖獸有轉生之輪,不管死幾次,都會重新回到這個世界上,轉世回到女神的身邊,也保有某種程度記憶。所以,我相信安傑洛和安潔莉卡也一樣……”
聽到他的聲音中透露出難得的落寞,絲諾選擇默默地聽下去,
同時,她也打從心裏爲自己能和自尊心強的喬許成爲朋友感到榮幸。
“所以我就想到了一個方法。你們馬上就要進行晉級考試了吧?到時候你一定會需要永恆.純白。當然,還有我。所以我本來想,當你在模擬戰中一開始演奏,就立刻衝到你面前——沒想到……”
“不過,爲什麼你沒有和黎修莉訂下契約呢?”
絲諾本來想說些話來安慰他,但是卻看到他的臉色變得更加慘白。
‘簡單來說,如果一粒麥子掉在地上沒有死亡,那麼它永遠只是一粒麥子;如果它犧牲自我,就會結出更多麥子。’
絲諾心想,這好像是很久以前另一個世界裏的一位聖人頌揚的道理。
就像那首聖歌的歌詞一樣。
人死無法復生。
雖然人死後肉體就會消滅,再也無法觸碰,但是……
但是,
在我心中那片荒蕪枯竭的死田——將從我心重生,
像春天的小麥發出綠色的嫩芽,愛會再一次呼吸……
絲諾歌唱着。
布蘭卡靠在她胸前宛如在聽搖籃曲,靜靜地聽她輕輕哼唱聖歌。
“我一點也不恨你哦,布蘭卡。”
絲諾平靜地說道:
“因爲我的心太軟弱,所以纔會說想要回去原來的世界那種逃避現實的話。當然,我現在還是很想念我的父母。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再他們一面,告訴他們我過得很好……不過,因爲你我才能遇見普莉姆羅絲大小姐和喬許,還有神曲,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聽到絲諾的話,布蘭卡猛然抬起臉來,
“絲諾,我……”
絲諾打斷他的話。
“因爲我相信你,布蘭卡。”
她輕撫布蘭卡的背,發現他的頭因不安而顫抖着。
“當我聽到那首歌的時候就一直在想,我心中的愛會以什麼方式呈現?然後,我總算明白了——我相信你,所以我會等你。布蘭卡,我會等你——直到你靈魂的創傷癒合的那一天……”
“絲諾……”
“那、那個該不會是……”
黛西握緊拳頭強忍仕憤怒。
“呃啊!”
布蘭卡尚未說完,一個吻便在他的額頭輕輕落下。
普莉姆羅絲奏響小提琴,不知道從哪裏召喚出無數的勃來。而且每個勃來竟然全都是桃子饅頭的模樣。
然而,她的對手普莉姆羅絲竟然露出一派悠哉的笑容……
‘饅頭!’
“哎呀,差不多該找人重新幫我換琴弓的線了。”
不過,懷疑自己眼睛的人不只是絲諾。所有擦亮雙眼、屏氣凝神想一窺普莉姆羅絲會召喚來什麼樣的精靈的圍觀羣衆,全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
普莉姆羅絲陶醉地看着巨大的桃子饅頭。可憐的皮斯則是被壓在巨大的桃子饅頭底下不得動彈。
黛西雙手交叉在胸前,信心滿滿地揚言道。
——那是七年前。
這也難怪黛西會氣到抓狂。
‘饅頭!’
“哪有,我纔沒哭……”
“嗯?”
它們全身都染上了桃子的顏色,背後那一對翅膀還變成桃子葉片的形狀。
“別哭了,布蘭卡。”
布蘭卡安心的氣息噴吐在絲諾的臉頰上。
待飛揚的塵土完全消散,出現在大家眼前的竟然是——
就這樣,因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而中斷的模擬戰,在絲諾與喬許拼了命的整頓下,很快地又重新展開。
所有的勃來都變成了普莉姆羅絲最愛的桃子饅頭的模樣。
“我們再訂一次契約吧,布蘭卡。這次我要憑我自己的意志。”
到了考試會場後,他們發現已經結束測驗在一旁觀摩的學生們之間異常地吵嚷躁動。
“我沒有耍你的意思……”
絲諾他們面面相覷,擠入人羣之中,
“咦,大、大小姐!”
“絲諾……你……”
其中一場模擬戰被移到另一個破壞程度較小的地方,那些騷動的聲音就是從圍在那裏的人牆傳出來的。
然後,桃子饅頭軍團朝他猛撲過來!
不僅如此,壓在皮斯身上的桃子饅頭“碰”的一聲,令人不敢置信的是,竟然合體成——一個巨大的桃子饅頭。
好不容易擠到可以看見被圍在正中央的兩個人的位置。
“大家在吵什麼啊?”
“絲諾,普莉姆羅絲的契約精靈是什麼樣的精靈啊?”
“太棒了,真是太可愛了。大家就照這股氣勢繼續進攻吧!”
“什、什、你……那個……那是什麼鬼東西啊!”
在春雪紛飛的海邊,瞬間,她接觸到和那時相同的溫暖。
“你不要太過分了!皮斯快點解決那些勃來,把它們全部炸成桃子醬!”
聽到絲諾這麼說,他驚訝得睜大雙眼。瞬間,從他的銀色睫毛下露出了深翡翠色的眼眸。
渾圓的身體上有一對小巧的翅膀。出現在大家眼前的,正是世界上隨處可見、精靈之中力量最弱小的勃來。
0;話、話雖如此,大小姐竟然強迫勃來全部變成桃子饅頭的形狀!大小姐,您的手段實在太驚人了!1;
喬許好奇地悄悄向絲諾打聽。
不過,從另一方面來說,普莉姆羅絲的力量強到這種地步。
有布蘭卡陪伴在身旁的感覺舒服到讓她想永遠包覆在這股氣息中。
某種東西連繫起來了。
讓皮斯在身後隨時待命的黛西全身散發出宛如古代騎士向人下戰帖時一樣的氣勢。
如琤琮流水般圓潤的笛聲響徹考試會場。
絲諾忍不住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絲諾嘴上雖然這麼說,還是下意識地緊緊抱住他。
黛西大喝一聲,不待戰鬥開始的指示響起,便逕自開始在銀色長管中吹吐氣息。
桃子饅頭軍團踢散了皮斯放射出的火焰,轉眼間便結成大軍齊身向皮斯進攻。
“怎麼?你哭了啊?”
“不管你祭出什麼樣的精靈,最後贏得勝利的人絕對是我!”
“咦?啊、哦。”
雖然他矢口否認,但是流淌在他臉頰上的淚痕閃爍着晶亮的光芒。
普莉姆羅絲不論演奏技巧或筆試都以無人能望其項背的優異成績君臨全年級,在這一場模擬戰中,她的契約精靈將首度公開亮相。
說完後,她開始專心地爲小提琴調絃。
“我,絲諾,德羅布,與精靈艾利法斯.布蘭卡.艾伯塔歐那,再次締結契約。
‘桃子!’
“唔、唔哇——”
那整齊劃一的團結力真教人大開眼界。
“別哭了。明明是個男人還哭成這樣,真丟臉。”
她的神曲和感召力不僅讓勃來們對她心悅臣服,甚至進而願意固定它們的形態……
他熱切的目光彷彿包含了某種重要的回憶。
——我在找像桃子饅頭一樣的勃來精靈。
‘讓你見識見識我們桃子饅頭的力量!’
而且還非常囂張。
——咚!物體相沖撞的聲音迴盪其間。
“嗯——其實我也不知道。話說回來,我前天遇到大小姐的時候,她說她找到理想中的契約精靈了……”
絲諾有一種感覺。
皮斯便被桃子饅頭軍團0;應該說雪崩的桃子饅頭1;壓倒在地。
翌日一早,前一天已經結束測驗的絲諾等人爲了觀摩因他們引發的意外而延期的模擬戰,興沖沖地來到考試會場。
布蘭卡在絲諾的懷抱裏輕輕顫動了一下。
“算了,我馬上就會讓你嚐到敗北的滋味。上吧,皮斯!”
太陽穴上青筋跳動的黛西,氣得直指護在普莉姆羅絲面前的精靈。
‘桃子!’
……就這樣,數天後,這次模擬戰的總成績揭曉,普莉姆羅絲以全學年第一名的優異成績升上了二年級。
現在正要開始模擬戰的,正是絲諾的大小姐,普莉姆羅絲.格蘭納多,以及視她爲死對頭的黛西.貝倫休泰。
普莉姆羅絲微微眯起眼,優雅地架起琴弓。
——轉瞬間。
以太陽、神祗與精靈之御名,誓言真誠……”
“發生了什麼事嗎?”
絲諾僵硬地點頭。
絲諾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抱住他。只是,他的體溫讓她覺得很懷念,瀰漫在她鼻間的氣息,讓她打從心底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安穩。
‘饅頭!’
猛然出現在普莉姆羅絲面前的精靈在千鈞一髮之際將皮斯發出的攻擊彈了開來。
不過,那些不是一般大家所看到的勃來。
“哼……居然完全沒有在聽人家說話!”
“我拜託大家變成桃子饅頭的樣子,很可愛吧!呵呵呵。”
“你、你、你耍我啊!”
其他同學似乎也和絲諾他們一樣,來觀摩的最大目的就是要一探普莉姆羅絲其契約精靈的廬山真面目。
喬許不敢置信地直揉眼睛。
尤其是平常就視她爲眼中釘的賈桂琳.克勞薩等人,更是好奇她會帶來什麼樣的精靈。
皮斯如實執行黛西的命令,英勇地正要向那堆桃子饅頭髮射火焰。
然而,在那一瞬間。
自然而然地,這句話便脫口而出。
“絲、絲諾,如果我的眼睛沒問題的話,那些好像是普莉姆羅絲最喜歡喫的甜食吧?”
‘桃子!’
她忍不住驚呼出聲。
普莉姆羅絲對驚愕得目瞪口呆的絲諾露出燦爛無比的笑容。
“話、話說回來,大小姐好像說過那種話。”
“我們一決勝負的這刻總算到來了,普莉姆羅絲!”
如果沒有看錯,那些精靈應該是勃來吧。
她曾經在某個地方看過那一雙眼……
“絲諾……”
“這麼一來,又可以和絲諾一起度過快樂的學校生活了。”
普莉姆羅絲攤開蓋有“合格”印章的紙,一派遊刃有餘地微笑着。
“是、是啊……”
而絲諾和喬許手上也同樣拿着學期課程修業證明與蓋有測驗合格印章的通知書。
成爲桃子饅頭手下敗將的黛西,以及中途退場的喬許和絲諾在老師寬大爲懷的通融下,總算也平安升上了二年級。
雖然所有人的手上拿着順利進級證書,不過,臉上的表情都非常複雜。
0;竟然靠桃子饅頭勇奪全學年第一,不愧是大小姐,真是太可怕了!1;
—人類與精靈的關係着實深奧得讓現在的絲諾還是無法參透。
——雨滴打落在鋪設着水泥的道路上。
“這裏是……”
米那吉佇立在水窪中,茫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光景。
他的目光四處逡巡,只見少得可憐的綠意,以及用石材、粗糙的鋼筋和無機質的人造材料建造而成的房屋排列在道路兩旁。
連在學院裏看得不想再看的樹木,在這裏僅能看到細瘦的行道樹。
最大的不同是,這裏的天空非常狹隘。
因爲高聳入雲的大樓遮去了大半天空。
0;這裏是原來的世界嗎……1;
路上來來去去的每個人都好奇地打量着佇立在雨中而沒有撐傘的米那吉。
排放出黑煙的車從他身旁經過。
許久不曾聞到的廢氣味……一種刺鼻難聞的臭味。
0;好亮啊。1;
河畔沒有任何人。然而,他似乎真的看到人魚的身影浮現在河面上的月亮裏。
米那吉忽然想起自己以前生長的教堂裏,當他這樣彈着風琴時所聽見的嘆息聲。
所謂“成功”……
他自由了!
有像白雪.遠野那樣,有一生下來就過着優渥的生活的人,也有像他這樣被吸毒犯的母親拋棄, 一無所有地在孤兒院裏過着貧苦生活的人。
——來吧 創世主的精靈啊!
他藉助艾琉德隆的力量穿越異界之門,瞭解另一個世界的組織結構後,逐漸掌握了至今一直從他手中溜過的“幸運”與“成功”。
那是孩子們剛纔吟唱的歌曲。
她在哭。
砰!他身後傳來門關上的聲音。
等他們全部離開後,米那吉坐在風琴前開始彈奏琴鍵。
米那吉全身溼漉漉的,像是在享受柏油路面的觸感,毫無目的地漫步在雨中。
‘我想見你,米那吉。’
當賽蓮希亞告訴他有一個方法可以打開“異界之門”時,他想也不想便決定實行那個方法了。
這個波利佛尼卡大陸沒有的習俗讓米那吉心裏湧現了回到故鄉的真實感。
不是以米那吉.克羅多,也不是以日裔德籍的米那吉.真矢的身分,而是以一個嶄新的自己活下去。所以,他不需要過去。
‘如果有我在,你就不寂寞的話,那我就去找你好了,因爲你不能離開那裏吧?如果你想聽音樂,我就彈給你聽,因爲這個世界已經不再需要我的音樂了。’
同時也令他感到痛苦。
他們都不在了。
傳說,人魚會坐在突出急流的岩石上唱歌迷惑人類。從小在這座城鎮長大的米那吉一直以來都認爲那只是個謠傳,直到現在他真的聽到了歌聲,不禁全身一僵。
他離開這個世界已經有好一段時間,所以早就成爲這個世界的失蹤人口了吧?
他下意識地說出了這句話。
他自由了……不,是終於自由了。
我自由了。
她時常將這句話掛在嘴邊。
他明明已經從她……從那醜惡的嫉妒心中永遠解放了,但這股湧上心頭的不安和寂寞又是怎麼一回事?
他猛然抬起頭,看見一間夾雜在老舊屋舍間的小教堂。
現在,他總算從一直以來那一連串的痛苦裏解放了。
明明已經自由了。
在人生的賭桌上,幸福的籌碼從來不曾降臨在他面前,只會在一小撮天生寵兒面前越堆越高。
米那吉不經意地說着。他並不是對任何人說,也不是在呼喚任何人……
米那吉走在小巷弄裏,突然間,一首耳熟的曲子竄進他的耳裏。
0;好奇怪……1;
不過,他們的反應僅此而已。
他一直在說謊……
一邊哭,一邊對他說: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去哪裏。
在這條河很深很深的地方,存在着另一個世界0;她說她是精靈,她所在的世界擁有許多像她一樣的存在1;,他對此感到相當不可思議。
0;對了,聖誕節快到了……1;
我沒有朋友。我以前的同伴都視我爲異端,他們排擠我,把我囚禁在這裏,讓我再也不能和人類接觸。我沒有辦法獲得音樂,也不能貼近任何人的靈魂……
所以一度死亡的愛會再一次重返人間。
“啊……”
這一場演奏會沒有人知道……
他們都不在了。看上他的音樂才華而收養他的養父、受到他“新銳年輕作曲家”的頭銜吸引而接 近他的大人、價值觀幼稚的同學……
不知不覺間,雨勢變大了。
教堂的盡頭是臺階式舞臺。一羣年幼的孩子們手裏拿着樂譜坐在舞臺上,大概是爲了聖誕節而編成的唱詩班吧。
自從他一直視爲勁敵的少女在數個月前下落不明後,他就對自己的音樂失去所有的信心。他的演奏受到嚴厲的批評,比賽的結果更是慘不忍睹。不久前他還被世人捧爲神童,轉眼間便對他棄如敝屣,使得他的內心大受打擊。
一開始,他懷疑那是自己的錯覺。但是,那個人影……不,是下半身覆滿鱗片、宛如人魚般的身影很清楚地告訴他,他不是在做夢。
這裏的一切都讓他感到懷念。
他受到聲音的吸引,恍恍惚惚地走到河畔。那時的他正對世界感到絕望。
就連賦予人才華時,神都是偏心的。
一道刺眼得與夜晚不相稱的亮光讓米那吉不禁抬起臉。道路兩旁的行道樹上都被裝滿了燈飾,仔細一看,他發現住家的庭院裏也有不少相似的裝飾。
不過,他們的練習似乎結束了。唱詩班的孩子們興奮地走下舞臺,一個個開始離開教堂。
還有一種叫“神曲”的東西……
0;對,我回來了。1;
總是因他的演奏而現身的精靈不在了。
隨着米那吉的演奏,便響起某種令人屏住驚歎的聲音。正要離開教堂的孩子們聽到米那吉的演奏後,頓時停下腳步。
“我終於能自由了……”
既然這個世界的神不要他,那麼,他就去這個世界以外的地方,一舉成名之後再來嗤笑這個世界。
——因爲,這個世界太不公平了。
然而,事到如今,他纔開始思考。
米那吉笑了。
也不需要任何人。是隻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小小演奏會。
0;這樣就夠了。1;
小麥重生的吧,
沒錯,這纔不是他所命名的‘獻給公主的夜曲’。
而是這個世界流傳已久的有名的彌撒曲。他將這首彌撒曲謊稱是自己的作品發表於世。
河水有如人的一生,川流不息。
他停止彈奏,抬起頭來。
米那吉點點頭。
“‘來吧……精靈啊’。”
這樣也好。
污濁的空氣、柏油的味道……那個世界所沒有的一切都令他懷念。
那是在某一天傍晚,從傳說有人魚會迷惑船伕的河川傳來的聲音。
‘我好寂寞。’
0;既然如此,我也不要這個世界了!1;
之後,就只剩下雨聲。
米那吉宛如被那首曲子吸引一樣,打開生了鏽的門,推開教堂的門扉。
他走到河邊。
自己曾經那麼渴望得到的所謂的“幸福”究竟是什麼?
米那吉像是在告訴自己一樣喃喃自語。
米那吉心想。
是從一粒被埋葬的種子重生的吧。
0;好痛苦。1;
幸運的是,那個世界並不知道這個世界的音樂,不知道貝多芬、巴哈甚至艾爾加。他可以將他們的音樂全部當成自己的作品發表。
那是流經他生長城鎮的萊茵河。
‘——我去找你吧。’
0;賽蓮希亞……1;
愛會重生,
因爲,這個世界上願意接受他的演奏的,只剩下這個地方和賽蓮希亞了。
大家都不在了。
自從個夜晚之後,他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坐在河畔,爲她,爲賽蓮希亞彈奏音樂。因爲他無法搬風琴來,所以爲了賽蓮希亞,他開始練習手風琴。
每當他開始演奏時,總是歡欣地……卻又落寞地笑着聆聽他的曲子的她——賽蓮希亞,也已經不在了。
0;如果我去她的世界的話,我的名氣一定能變得比現在更響亮!1;
不知從何時起,他開始產生了這樣的野心。
只要她還在這個世界、只要一想到她,他就覺得自己的心會逐漸被塗爲一片黑暗,然後因嫉妒她的才能而感到焦躁、羨慕她的生存方式而極度看輕自己……如此循環反覆。
現在所看到的那片綠葉,
那一定很痛快吧!
曲子是從那間教堂傳出來的。
像春天的小麥發出綠色的嫩芽一樣,再一次呼吸吧!
從長年橫臥在幽暗地面下的
這間小數堂天花板樑柱裸露,裏面只有座位僅容數十人的長椅,以及一架老舊的風琴。
‘我好寂寞。’
在現在這個世界裏,沒有絲諾——沒有白雪.遠野這個人。
還有,他所有恨意根源的那名少女。
待力氣重新回到手指,米那吉將手停在老舊風琴的鍵盤上。
他再次彈奏。
彈完一次之後又重新彈,不斷地彈下去。
但是,不管他再怎麼彈,他的身旁永遠只有粗糙得連恭維也很難說得上是樂器的風琴聲以及雨聲。
“哈哈……哈……”
米那吉的乾笑聲自喉嚨深處溢出.
精靈沒有出現。
這是當然的啊。因爲這個世界又沒有精靈。
0;沒有精靈。1;
這個事實緩緩地在他心中擴散開來。
即使我寫出、彈奏出再令人讚賞的曲子,再也不會有精靈聚集我在身邊了——
就在此時……
“啊!”
驀地,眼瞼的另一側感受到熟悉的羽翼磷光,他猛地睜大雙眼。
“難道是精靈!”
但是,他以爲是精靈的光芒,其實只是聖誕燈飾的燈光。
只要關掉開關就會熄滅的人工亮光。
沒有精靈。
也沒有賽蓮希亞。
因爲他已經親手拋棄那個世界了……
與他同在……
那是一生下來就孤伶伶一個人的他打從心裏一直渴求的東西。
但是……
我被深愛過。
“來呀,精靈啊……精靈——啊……
來吧!”
不能察覺——
只有音樂,
“——什麼啊,原來是燈飾啊。”
他咬着下脣。
——不論他身在何處,
……被精靈深愛過!1;
之後只能不斷墮落。未來只剩下絕望。
不受到這些影響,只是單純地看着他的那些許許多多的精靈、許許多多的音符。還有賽蓮希亞!
但是,一旦說出口,他就再也不能回頭了。
但是他不能說。
米那吉無力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不行。
並不是“出人頭地”!
米那吉輕輕將變得冰冷的手放到鍵盤上。
一次又一次,瘋狂地向天咆哮。
0;所以我不能說。1;
像是滑出來般,這句話溢出了他的嘴角。
米那吉的手中沒有留下任何東西,就連賽蓮希亞對他至死不渝的愛也消失了!
他哭累了,也祈求累了,再次抬起頭來的時候,他明白了唯一的真實。
一切都太遲了……
大家都已經不在了。
“……我……”
時光如何流轉,
他哭了。
0;我最寶貴的東西一直在我身邊。
那些東西一直以來都理所當然地存在,所以他從來都沒有察覺。
米那吉虛弱地笑了。
那是從小就一無所有的他,唯一能抬頭挺胸說“這是我的東西”的東西。
“我好喜歡、真的好喜歡。不論是精靈、那個世界還有賽蓮希亞。……我好愛他們。其實我好想念那個有精靈存在的世界……好想念神曲!”
“我真愚蠢……”
他人的評價,米那吉這個名字,還有過去的榮耀……
然後他想起來了。
米那吉彈奏着風琴,仰天高歌。
永遠,
但是發現了又能怎麼樣?
即使他總是像這樣一再失去,他的心最後仍會像潘朵拉的盒子一樣,留下唯一的一樣東西。
“我真的,好喜歡……”
“來呀,精靈啊。來到我身邊吧……”
他什麼也沒有了。
眼淚也同時滾落。
竟然現在才發現。直到失去後,他才發現這個事實。
現在他還能裝作沒發現,裝作無法理解白雪所說的話,把那個無聊的世界當作是一個幻想的空間……
剎那間,他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