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神曲奏界 白》 · 高殿円 · 3.6萬 字
臺版 轉自 zince99@輕之國度
“中央精靈師學院”——通稱“精靈島學院”裏,總是充滿了樂聲。
因爲這裏是聚集來自全世界萬中之選、以當上神曲樂士爲目標的年輕學子的夢想聖地。
下了課後,整座學院更是充滿着吱吱喳喳的談笑聲,以及爲了功課或吸引精靈所演奏的神曲樂聲,着實熱鬧。
但不知爲何,此刻校園裏竟安靜無聲。
彷彿所有人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天地間只剩下自己一個人被留在這片不尋常的靜謐之中。
此時,像往常一樣醃漬着水果的密斯特拉魯.艾康巴德正在學院長室裏享受這片寧靜。
他將臂肘支在年代悠久的胡桃木辦公桌上,心不在焉地往深綠色的罐子裏不斷灑鹽。
“爲何?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他喃喃自語着。表情沒有半點學院長的威嚴。
總是梳理得整齊不紊的金髮塌在頭上,長西裝禮服也鬆垮垮地掛在身上。不過照眼前的情況看來,他似乎沒有整理的打算。
“學院長,您鹽巴加太多了。”
不知道是不是受不了他邋遢的樣子和學院長室慘不忍睹的情況,說話者的語氣中似乎帶了點嘆息。
密斯特拉魯猛然回過神來,看了一眼手上的罐子。
“啥?唔哇!”
但當他意識到對方的忠告時已經太遲了。他苦着一張臉。
他最喜歡的食物就是用蜂蜜醃漬過的水果蜜餞。尤其是當他聽說今年的李子收成特別好時,便立刻請人特地從下面運送一批上來醃漬。
而鹽巴則是能添增風味的小祕方。但可不能灑上一大把,不然就跟一般的鹽漬物沒什麼兩樣。
密斯特拉魯緊抱着罐子,頹喪地看着罐子裏泡湯的蜜漬李子。
“真是的,歌羅,你既然發現了,就早點告訴我啊。”
“不過,呃……其實我今天來這裏,是因爲這篇論文在最重要的結論部分有缺損,我沒辦法完整地看完它,所以才冒昧地直接來請教您。”
喬許躊躇片刻後,好不容易纔把話說出口。
“什麼啦!”
(雖然圖書館裏有專門的抄寫員1;,工整的字跡似乎也反應了他那一絲不苟的個性。
“——啊,抱歉,這個題目我還沒研究出結果來。”
他推開窗簾,眺望窗外的景色。
“您哭也沒用,因爲一點也不可愛。快點處理完這些文件,然後把辦公室收拾乾淨……您難道沒有想過,學生們看到這個亂得不像話的辦公室後會作何感想嗎?”
密斯特拉魯轉過身,尋問來者的身分。
“說什麼回天乏術,又不是絕症……”
“我有啊——”
密斯特拉魯有點抱歉地聳聳肩。
眼前的人正是副學院長——歌羅蒂.羅娜.佛提克魯。
突然被點名的歌羅蒂毫不客氣地瞪向學院長。
“因爲這是我學生時代研究的題目啊。但最後因爲寫不出個結果來,所以我就放棄了。對吧,歌羅?”
“哦,我知道了,你進來吧。”
“死靈?你是說像幽靈一樣的存在嗎?”
“歌羅,你真見外。”
喬許站起身來,行了一個禮後,以進來學院長室時同樣的姿勢離開。
“我拜讀了‘所謂的精靈是什麼’、‘精靈如何進化’這一類的文章之後,覺得非常有趣。”
“我是有耳聞。原來你是爲了這件事,所以這陣子才老是心不在焉的啊?放心吧,我只會無法隨心所欲地使出力量,除此之外和平常沒什麼兩樣。其他的精靈應該也和我一樣吧。”
下一秒,歌羅蒂旋即露出兇狠的目光。
“你會抄下這些論文,並不只是單純地想拿給我看對吧?”
“這篇是密斯特拉魯學院長撰寫的論文吧?”
“是真的啊。不能再惹你生氣了,好可怕,真是太可怕了。”
密斯特拉魯的個性本來就散漫得讓她懷疑他是否能勝任學院長的職務。
“是關於精靈的論文手抄本。”
“哦,我記得你好像是風紀委員……”
“很詭異的精靈?”
在日蝕的這段期間,別說是力量微弱的精靈,就連像歌羅蒂這樣的上級精靈也無可避免地會受到 影響。它會造成精靈本來所擁有的力量極度弱化。
“您過獎了。”
“沒關係,你不用放在心上。抱歉,這裏有點亂。”
正如他所言,桌上每一篇論文都是針對精靈存在的論述。這些手抄本似乎是他親手抄寫下來的
“我發現的時候早就已經回天乏術了。”
喬許的臉上很明顯地浮現出失望的表情。
“是的。那是我至今從來沒看過的精靈。他們沒有明顯的形體,而且還散發出不祥的氣息……我不知道那是精靈還是什麼——但他們給我的感覺像是死靈。”
“是的。”
密斯特拉魯微笑着從沙發站起來,似乎表示“這個話題到此爲止”。
“歌羅~~”
“是的。不好意思,在您百忙之中還來打擾。”
“是嗎?那就好。”
歌羅蒂“啪”地拍了一下密斯特拉魯眼前堆積如山的卷宗。
喬許行了一個禮後坐到沙發上。待密斯特拉魯在他正前方坐下後,他便將手裏拿着的一疊像是報告一樣的東西攤在桌上。
“我是一年級的喬許.夕凪”
她問道。
原來如此。歌羅蒂笑道,
“是的。但我的收穫與在課堂上學習到的並沒有太大的差異——不過,除了某一篇論文外。”
“話說回來,現在應該是您處理這堆文件的時間吧?學院長。”
接着,密斯特拉魯從椅子站起身來,徐步走向窗際。
尚未處理的文件雜亂無章堆得滿地,而製作到一半的樂器也散落在室內各處,這裏亂得像是遭到竊盜般。
“你要對我使用敬語到什麼時候啊?明明現在就只有我和你在。”
而且,她明明不久前才整理過這裏……歌羅蒂瞪視着他。然而,密斯特拉魯卻沒有絲毫悔意。
歌羅蒂則在第一時間動手整理周遭散落一地的卷宗和製作到一半的樂器。
——世界也是。
“謝謝。”
歌羅蒂和密斯特拉魯同時回過頭。真難得,這種時間竟然會有學生來學院長室找他……
喬許點點頭。
“你還有臉說這種違心之論!”
密斯特拉魯富饒興味地皺起眉頭,敦促喬許繼續說下去。
不過,她無奈地嘆了口氣後,小心翼翼地在不讓學院長室裏的狀態變得更慘烈的情況下,來到密斯特拉魯的身邊。
密斯特拉魯接過喬許的論文,滿是意外地張大了雙眼。
“嗯?這是什麼?”
“是誰?”
“哎呀,歌羅,你今天看起來怎麼特別漂亮?這件洋裝很適合你哦!很好看!”
“你這傢伙!”
“……我知道了。在您百忙之中還來打擾,實在是非常抱歉。”
這世界上能吸引他全副注意力的事物實在是屈指可數,所以歌羅蒂纔會這麼在意。
密斯特拉魯滿足懷念地翻閱着書頁,看了那篇論文半晌。然後說道。
“嗯……我在想,快發生日蝕了,對吧?”
“歌羅,你有沒有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異象?學生們似乎對精靈回來得比往年還要來得遲之類的事議論紛紛”。
看來最讓她受不了的,並不是沒有將文件處理完畢,而是把辦公室弄得亂七八糟這件事。
古羊皮紙作成的書皮上,標題用潦草的字跡寫着“精靈進化論”。
他雖然表現出一副沉穩的樣子,不過可能是因爲來到學院長室的關係,他的表情顯得有些僵硬。
“不過,我想他們應該不是死靈之類的存在。因爲,他們似乎是受到神曲的吸引纔出現的……或許是因爲他們讓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所以我非常在意他們是不是精靈的一種,或是世界上也有那樣的精靈存在?於是,我興起了調查他們的念頭。”
從窗內看出去,太陽尚未產生任何變化。
“咦?”
因爲她是精靈,而他原本是一名神曲樂士。歌羅蒂從密斯特拉魯還是學生時就已經認識他了。
“啊,好的,沒問題。”
看樣子就算她說破嘴,他也不打算動手整理辦公室。歌羅蒂像是死了心似地嘆了口氣,認命地開始收拾散落各處的卷宗。
就當密斯特拉魯還想再說些什麼時,耳邊傳來“叩、叩”的聲響。有人在敲學院長室的門。
密斯特拉魯不解地偏着頭。
“別害羞別害羞。”
“……事實上,我昨天在森林裏看到了很詭異的精靈。”
“您做研究的確是經常半途而廢。”
“……如果你善盡身爲學院長應盡的責任,我會好好考慮一下的,密斯特。”
“這些可以借我看一下嗎?”
出現在學院長室的,是一名看起來還不滿二十歲的學生。
“是的。”
“不會不會,用功唸書是一件非常好的事哦。我聽說今年一年級的風紀委員非常優秀,看來這個傳言是真的。”
門扉的另一側傳來男生的聲音。
“不好意思,請問學院長在嗎?”
“唔哇!好懷念啊!這不是我在學生時代寫的論文嗎!”
“不好意思。”
“……你也聽到了吧?所以很抱歉,我沒有辦法告訴你後續的研究,因爲我根本沒有研究出個結果來。我想大概是不知道出了什麼差錯,纔會讓人把這種東西收到書庫裏了。”
喬許似乎回想起他當時所看見的情景,不禁嚥了下口水。
“哦?然後你找到了這些跟精靈有關的論文嗎?”
不過,歌羅蒂卻對他的讚美無動於衷。她冷淡地說道。
“太假了,我不喫您這套。好了,快動手處理這些文件吧。”
密斯特拉魯略爲不滿地瞪着聲音的主人。
接着,密斯特拉魯便請喬許坐到沙發上。
他們在一起很久了,所以她非常清楚,只要他專注於某件事物時就完全無法顧及周遭。
密斯特拉魯揮了揮喬許帶來的論文。
“你剛纔想什麼事想得那麼入神?密斯特。”
“日蝕”——那是白天裏太陽被月亮遮蔽的自然現象。
接着,喬許把手邊的紙本輕輕推到密斯待拉魯的面前。
下一秒,密斯特拉魯旋即露出虛假的笑容。
密斯特拉魯看到他的背影,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詢問。
“對了,你剛纔說有人用神曲聚集了那些像精靈一樣的東西,你知道那個人是誰嗎?是你認識的人嗎?”
聽到密斯特拉魯的詢問,喬許的肩膀輕顫了一下。
“……不。我不認識。那個人站在樹蔭下,所以我看不清楚那個人的臉。非常抱歉……”
“這樣啊。嗯,沒關係。謝謝。”
密斯特拉魯沒有再繼續追問,只是揮揮手說了聲“再見”。
“那麼,我先告退了。”
喬許再次行了個禮,這次,他的腳步似乎略爲促急地離開了學院長室。
門被“碰”的一聲關上。
不知不覺間已將辦公桌周遭收拾乾淨的歌羅蒂說道:
“找還是第一次聽說你有寫過那種論文啊,密斯特。”
“呃,是啊。不過,那是幾百年前的事了。”
語畢,密斯特拉魯冷不防地撕起手上的論文。
“你在做什麼,密斯特?”
歌羅蒂驚愕地叫道。然而,她還來不及阻止密斯特拉魯,他便用油燈的火點燃那些論文,不一會就燃燒殆盡了。
“那是剛纔那名學生抄寫的東西吧?你怎麼可以擅自燒燬?”
“無所謂,因爲這些是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東西。”
密斯特拉魯臉上浮現一抹詭異的淺笑。
“……什麼?”
歌羅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過,不管怎麼樣,還是得找到巫女姬纔行。”
他一邊說一邊從滿臉不解的歌羅蒂身旁走過。就在擦身而過的瞬間,他的脣如蜻蜓點水般地在歌羅蒂的脣上吻了一下。
密斯特拉魯的喉頭髮出“咕嚕”一聲。
“別想騙我。老實說,你到底在想什麼?”
“——因爲,那或許是掌握了精靈島下沉的所有關鍵。”
“不要,我現在不想收拾啦。”
“對。我記得夕凪是梅尼斯七樂門之一的塔塔拉的分家,夕凪家和我們艾康巴德家很久以前有過姻親關係。”
密斯特拉魯的額頭在歌羅蒂的肩膀上蹭了幾下。
“喂,我話還沒說完耶。”
密斯特拉魯的目光移向窗外那一片遼闊的精靈森林。
太陽早已完全西沉。
“密斯特!”
所以時間應該已經很晚了。
絲諾沒有手錶,所以她只能用肚子餓的程度來估算時間。她的肚子從剛纔就自顧自地發表主張,
“歌羅蒂,我是真心想拯救精靈島,希望精靈島能恢復成原來的狀態。”
“你……你這傢伙……虧我還這麼擔心你!”
“這倒讓我想起,那個辛拉家的繼承人現在好像也在精靈島上對吧?而且還和塔塔拉家的繼承人同學年,真不知道是造了什麼孽啊。”
因爲剛纔聽到的一切都太過令人震驚,所以絲諾的腦袋完全無法正常運作。
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巫女姬。
說時遲,那時快,密斯特拉魯的手已越過桌面旋即環上了歌羅蒂的頸項。
“不過,現在地上並沒有明顯的權力鬥爭不是嗎?所以你也不用太擔心啦,密斯特。”
“我已經說了啊,真的就只有這樣而已。”
“而且,還有傳言說她是異世界的人。拯救這個世界的巫女姬如果是異世界的人的話……”
“平常大家就已經對精靈島下沉的事議論紛紛了,現在又加上日蝕,我實在無法想象會產生多大的災害。這種非常時期,再加上剛纔喬許的報告。歌羅,我有一種非常不祥的預感。總覺得會發生不太好的事——”
“還有,明天日蝕時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所以明天一整天禁止學生演奏練習,下了課後馬上回到宿舍隨時待命。”
“密斯特!”
“不過,我有時候會不明白自己做的事是不是正確,而且,最近這種情況越來越多……難道這也是受到精靈島的影響嗎?”
“你……”
看到他這樣,歌羅蒂才舒緩了表情。密斯特拉魯一派悠哉地開始把玩着上光的藥劑,歌羅蒂“啪”的一聲拍掉他的手。
米那吉.克羅多如是說道。
歌羅蒂下意識地想推開密斯特拉魯,卻被他抱得更緊。
然而,他眼中潛藏的迷惘不安並沒有逃過歌羅蒂的眼睛。
密斯特拉魯岔開話題,很明顯地不希望歌羅蒂再追問下去。
如果已經過了熄燈時刻的話0;因爲喬許是負責查房的風紀委員,所以應該可以求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1;,明早她就等着接受沒早餐喫的懲罰。
“不能在我以外的人面前露出這麼毫無防備的樣子哦。”
密斯特拉魯一邊開懷地笑着,一邊在辦公桌前坐下,從堆積如山的卷宗裏抽出一張紙來,裝出一副正在認真辦公的樣子。
不知道是將近熄燈時刻,還是根本就已經過了,整棟宿舍悄然無聲,也沒有透出半點燈光。
“你是說那個塔塔拉……?”
“你說什麼!”
“密斯特……”
難得密斯特拉魯會說出這麼中肯的話,歌羅蒂只好停止追問。
密斯特拉魯對歌羅蒂佯裝出惡作劇得逞的笑容。
“密斯特……”
“好,我會盡快聯絡他,”
“啥?”
“不、不過,除了她以外,其他還有幾名巫女姬的候補人選吧?”
“比起我的論文,眼前這件事比較重要吧?”
“嗯,聯絡的事就拜託你了。”
這些名門世家因神曲樂士的特殊地位,所以對每個時代的國家核心部分都有相當的影響力。
“就算沒有他們兩人,這座精靈島從以前就常常被捲入地上的紛爭。這明明是不被允許的事。”
像塔塔拉家與辛拉家、克勞薩家與格蘭納多家一樣,在各個時代,時而結成派閥、時而透過婚姻結爲姻親,而忙於權力鬥爭的名門也不在少數。
“你在胡說什麼!”
“不行嗎?不然這樣好了,你代替樂器來安慰我。”
不得不仰賴傳說而活的人類,是多麼無力且脆弱的存在啊。
——他的手、他的吐息都微微地發顫。
“是不能對我說的事嗎?我沒有辦法幫上你的忙嗎?”
“唉。”歌羅蒂嘆了一口氣。“日蝕啊……”
密斯特拉魯不理會還無法從震驚中回覆冷靜的歌羅蒂,自顧自地說下去。
“——別說這些了,歌羅。聽了他剛纔的話,你有什麼想法?”
“嗯,是啊。如果有更明確的基準可以判別一個人是不是巫女姬就好了。”
“……我開玩笑的啦,嚇到你了嗎?”
“我沒有說什麼奇怪的話吧?我的言行是不是符合學院長該有的形象?”
“……嗯,的確讓人很在意。”
“密斯特……”
然而,還沒從震驚之中恢復過來的絲諾根本無暇意識到這些。
歌羅蒂點點頭。
他對着一片萬里無雲的藍空喃喃自語。
“我知道了。我馬上聯絡各班導師,請他們轉達學生關於日蝕當天的指示。”
“喂,至少把這裏的文件收拾好再弄。”
密斯特拉魯系出的艾康巴德家,是被稱爲“克蘭德姆五聖家”之一的名門世家。五聖家中的艾康巴德家與七樂門之一的奇拉家都是以族中樂器師人才輩出名聞天下的。
密斯特拉魯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一樣,眯起雙眼。
“當然,這還用說。”
“啊,對了,布蘭卡帶來的那個女孩——好像叫絲諾.德羅布來着?聽說她用歌聲讓一個精靈誕生了。”
“你認爲這種話可以構成理由嗎?”
在森林盡頭的湖泊與米那吉.克羅多分別後,絲諾.德羅布便一個人踏上返回宿舍的歸途。
“不過,光是在這裏瞎操心也沒有用。總之,關於死靈那件事,就去找森林的主人米諾提亞問問看吧。”
(不過,這種事真的有可能辦得到嗎?就算布蘭卡是傳說中的聖獸,他也不可能把一個人從一個世界帶到另一個世界吧?1;
密斯特拉魯驀然轉過身來。
他的脣在歌羅蒂的臉頰上輕點了一下,然後將臉埋進她的纖細粉頸。
瞬間,歌羅蒂雪白的臉頰彷彿被注入了紅色顏料一樣滿臉通紅。
——他還說,除了波利佛尼卡大陸所在的世界外,還有另一個世界存在。
“怎麼可能?可以和你訂下契約,我就覺得我已經把一輩子的幸運都用光了呀,歌羅。對了,真要說有什麼擔心的事的話……”
(結果連晚餐也沒得喫了……1;
“但是,再過不久就要發生日蝕了。”
不僅如此。他告訴她,把她抓到這裏來的犯人不是別人,正是她的契約精靈布蘭卡。
歌羅蒂任由他靠在自己身上,緩緩地頷首。
歌羅蒂霎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她的主人從以前就是這樣,無關緊要的事就對她說個不停,但心裏有什麼不安時,嘴巴卻偏偏閉得比死掉的蚌殼還緊。
‘布蘭卡是在欺騙你,絲諾。’
“歌羅,告訴我。”
“怎麼了?你果然還是……”
單方面向世人宣告的神諭。
歌羅蒂低罵了一聲,這次硬是將密斯特拉魯推離自己的肩膀。
好不容易回到了宿舍,絲諾踏着沉重的步伐爬上位於閣樓的房間。
“密斯特!”
“也就是說,她是‘巫女姬’的可能性變高了。不過,到底是不是她,現在還無法肯定……”
“我記得他是‘塔塔拉’家繼承人的候補人選吧?.好像是叫喬許.夕凪來着……”
密斯特拉魯思索般地搓着下巴說道。
因爲他臉上睥睨般的笑容讓人感到相當不舒服,而且跟平常的他太不相稱。
“好奇怪,我覺得我變得不像自己。我不太清楚是怎麼一回事,不過我心裏有另一個聲音好像在說,讓精靈島就這麼沉落也無妨……”
密斯特拉魯一屁股坐在厚重的皮革制椅子上,伸了伸上半身挺直背脊。
絲諾和他都是在那個世界誕生,後來被擄到這個世界來的異世界的人。
“你聯絡得上他嗎?我想早點把話問清楚。”
說完後,密斯特拉魯接着將手伸向被閒置在桌上做到一半的小提琴。他的表情又回覆成要動手做樂器時摩拳擦掌的模樣。
好不容易恢復站在輔佐立場的人該有的冷靜,歌羅蒂悻悻然地說道:
“果然很令人在意呢。”
“絲諾!”
突然間,有人叫了她的名字。她回過神來。
但下一秒,“咚”的一聲,鈍痛的感覺從額頭擴散開來。
“唔哇!”
絲諾連忙抬起頭,發現自己正和宿舍的木板牆做了親密接觸。
看來她似乎是一邊想事情一邊走路,結果沒注意到前方,非常用力地撞上了宿舍的牆壁。
“真受不了你!我都說了那邊是牆壁。”
“月讀。”
月讀坐在絲諾的肩上,用一副受不了她的口吻說道:
“再說,前面就是你的房間了,幹嘛一直不進去啊?”
月讀指了指絲諾的房門。
唔……絲諾找不到任何話來回答他。
(因爲房間裏有那傢伙在啊。1;
今天早上和布蘭卡在餐廳分別後就沒再見過他。不過,只要回到房裏,她就必須面對布蘭卡。
然後,他一定會劈頭就問她爲什麼這麼晚纔回來。因爲布蘭卡非常不喜歡她揹着他做任何事……
(不、不行。我現在無法見他!1;
——想到布蘭卡的反應,絲諾就再也無法保持冷靜,她慌亂地從房門前後退。
“絲諾?”
月讀詫異地看着絲諾。今天不能見他,還不能見他。
明明就還無法確定米那吉說的是真是假,但如果現在見到了布蘭卡,她會無法剋制自己。
話說到一半,黛西忽然想起什麼而陷入了沉默。
她看見打算回到同一扇天窗的黛西腳底打滑,整個人幾乎就要從屋頂上摔下去了。
平常,普莉姆羅斯不可能在深夜外出,不過現在模擬戰考試迫在眉睫,爲了“親近”在夜晚活動的精靈,也有其他學生會在晚點名後,偷偷溜出宿舍。
自己留在這裏也沒有任何用處吧。
0;黛西?1;
“再走上去只有屋頂的閣樓了吧?”
——然而,不管她等多久,房裏都沒有傳來任何回應。
一爬到屋頂,沁涼如水的晚風便輕輕拂過她的臉頰。
絲諾打了一個寒顫。好可怕。
女僕性格根深蒂固的絲諾,不可能在主人不在時擅自跑進她的房裏等她回來。
黛西避開絲諾的目光,喃喃說道:
如果布蘭卡否定了這一切那倒還好,就算被他恥笑是自己在胡思亂想也無所謂。
“呃,那是因爲……”
“你呢?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晚風吹拂而來的方向漆黑得有如光不透底的深海。
看到突然現身的絲諾,黛西驚愕地瞪大了雙眼。
(對了,大小姐好像說過她會選擇沒有人的夜晚開演奏會)
“你剛纔不是一直在叫皮斯的名字嗎?”
黛西悻悻然別過臉。
絲諾實在很在意她的舉動,所以也自然而然地尾隨在她身後。
“真傷腦筋……”
絲諾想趁黛西還沒發現自己之前悄悄離開。她打開半邊天窗,正準備滑回閣樓裏。然而……
“沒禮貌,你說誰是小不點啊!叫我月讀大爺。別看我這樣我可是絲諾的契約精靈耶!”
正當絲諾猶豫不決時,突然看見走廊的另一頭出現燭火若隱若現的光芒。
(咦,是黛西?1;
絲諾一副“真拿他們沒辦法”的樣子嘆了一口氣。
絲諾回過頭來,發現站立在屋頂上的黛西正對着夜空大吼大叫。
“黛西!”
“這麼晚了,她打算去哪裏啊?”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黛西對着黑沉沉的精靈森林頻頻叫喚她的契約精靈皮斯的名字。
黛西和皮斯本來就常常有一些小爭執,反正他們吵完沒多久就會言歸於好了。
“唔!”
絲諾急急忙忙趕到她身邊,在千鈞一髮之際拉了她一把。
“喂!你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居然跟蹤別人。真這差勁透了!”
“大小姐,您在嗎?我是絲諾.德羅布。”
“我已經不生你的氣了,你快回來呀。一個人在外面遊蕩很危險耶!”
她躡起足音,隱藏在陰影中觀察黛西的行動。
“今、今晚,我請大小姐讓我和她一起睡吧!”
大概從那次之後,皮斯就一直沒有回到黛西身邊了。所以憂心忡忡的黛西纔會在這種三更半夜跑出來找皮斯。
絲諾穿過林木之間茂密的枝葉爬上了屋頂。
瞬間,當絲諾看清從自己面前經過的人時,不禁渾身一震。
至於絲諾爲什麼會住在五樓,是由於某種特殊的理由,一般學生並不會使用閣樓的小房間。黛西到底要去那裏(而且還在三更半夜裏1;做什麼?
月讀說道。看到不曾見過的月讀,黛西似乎非常詫異。
不管是面對布蘭卡還是從他口中聽到答案,都讓絲諾感到害怕……害怕得兩腳不能動彈。
她是絲諾的同班同學,也是至今一起經歷過許多風風雨雨的夥伴。
“大小姐好像不在房間裏。”
別看普莉姆羅絲那個樣子,其實她比任何人都還要努力。說不定她是犧牲睡眠時間跑出去找契約精靈了吧……
絲諾將耳朵緊貼在門上,房裏沒有任何衣物摩擦的聲音,也沒有任何人的氣息。
絲諾總算明白了。據她推測,皮斯應該是離開了黛西身邊。
宿舍是四層樓的建築,普莉姆羅絲的房間位於宿舍的四樓,再往上走只有一間閣樓。
“哼!別以爲這樣你就可以囂張了!我總有一天也會和力量更強大的上級精靈……”
更叫絲諾喫驚的是,來到閣樓的黛西竟然打開天窗爬上屋頂。絲諾不禁瞠目結舌。
“黛西?”
現在她應該乖乖同到自己房間?還是在這裏等到普莉姆羅絲回來?
也要感謝月讀的努力,讓她們總算免於墜樓命運,於是兩人全身虛脫地癱坐在屋頂上。
但是,如果他肯定了……他承認了的話呢?那自己到時候該怎麼辦纔好?
黛西聽完臉色驟變。
0;那兩個人還是一點長進也沒有。1;
0;啊——1;
不理會慌亂的月讀,絲諾轉過身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不會有人在巡房吧!1;
聽完事情的前因後果,黛西用她一慣的口吻正想數落絲諾的不是時……
透過漸近的燭光隱約可見的,竟是絲諾熟得不能再熟的臉孔。
“……!”
黛西.貝倫休泰。
絲諾不禁和肩上的月讀面面相覷。
“奇怪?”
“……也就是說,你又和精靈訂下契約了嗎?”
“皮斯!皮斯!你快給我出來!”
藉助月讀的力量,絲諾總算將大吵大鬧的黛西拉上屋頂。
“理論上是這樣沒錯。”
過了半晌,直到她們先前視界所及的雲朵飄然遠去,黛西始終不發一語。
來人大概是這棟宿舍的某一位舍監吧?
“咦?”
絲諾連忙站起來,藏身在黑暗的樓梯下方。噠、噠。腳步聲逐漸逼近。
不知道黛西是不是怕黑,她看起來有點膽怯。然而,即使如此她也沒有打退堂鼓。她不斷逡巡視線四處張望,似乎是在尋找什麼東西。
“什……你怎麼……”
聽到絲諾這麼說,黛西也無話反駁閉上嘴。
冷不防的慘叫聲讓絲諾緊張地回望屋頂。
絲諾簡單說明自己來到這裏的理由。
絲諾背貼在門上,緩緩地跌坐在地上。
“——對了,你剛纔好像在找皮斯。他怎麼了嗎?”
之前彷彿甫鑄造完成、像金幣般渾圓盈滿的月亮現在已不見蹤跡。再過不久,當那一輪圓月與爬升至天頂的太陽重合時,這個世界就會開始發生大家口中所說的日蝕吧。
“呀啊——”
“不過,要不是我跟過來,你早就從頂樓摔下去了,所以我們算扯平吧。”
絲諾也一樣蹬上桌子,小心翼翼不發出一點聲響打開天窗。
0;她、她爬到屋頂上想幹嘛?1;
在黛西的瞪視下,絲諾像是在保護月讀般緊抱着他。
她忽然想起,不久前她才偶然目擊黛西和皮斯兩個人在森林裏大吵一架的場面。
簡而言之,就是她今晚不想回自己的房間,所以來這裏請普莉姆羅絲讓她借住一晚。但是普莉姆羅絲不在房裏,所以只好在房門外等她回來,然後,就看到黛西半夜不睡覺跑出來,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尾隨她而來……
“因爲……欸,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吧!”
“幹嘛三更半夜不睡覺跑來爬屋頂,太危險了吧!”
她飛也似地穿過剛纔走過的廊下,跑下狹窄的樓梯,急忙前往普莉姆羅絲房間所在的宿舍。
絲諾小心翼翼地不讓舍監發現,來到了普莉姆羅絲的房門前,然後以隔壁的人聽不見的音量敲了敲房門。
她一定會忍不住逼問布蘭卡事情的真相。
0;什麼啊,原來她是在找皮斯啊……1;
(可惡,竟然在這種地方遇到舍監巡房。1;
絲諾看向從她們所在的位置望去彷彿黝黑凝塊的精靈森林說道。
絲諾在心裏拼命祈禱自己能安然過關。都已經過了熄燈時間還在別人房門前遊蕩,要是被人發現的話,她跳到黃河也洗不清。
黛西似乎沒有察覺到絲諾的存在,從她面前走過後,往樓上前進。
“這個小不點是誰啊?”
“絲諾?”
面紅耳赤的黛西臉紅得連在夜裏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誰、誰叫皮斯這次耍脾氣死都不肯回來,沒辦法,我只好紆尊降貴來找他。”
“哦?”
絲諾總覺得理由沒這麼簡單。
“不過,你也不用在三更半夜出來找他,明天再找不也一樣嗎?再說……皮斯是精靈,待在森林裏一兩個晚上也不要緊吧?”
“不行啦!”
然而……黛西卻一口否定。
“什麼嘛,原來你這麼擔心他啊?”
“我、我當然會擔心他啊……而且,皮斯不在的話,我就會……不着……”
黛西含糊不清地咕噥着。
“啥?”
“我是說我就會……”
“你會怎樣?”
“唔……”
被問得惱羞成怒的黛西猛然抬頭站起來。
“會、會怎樣不重要吧!沒事啦!”
然後她踏着讓旁人看得冷汗直流的步履正想逃回天窗裏。結果……
“呀啊——”
養尊處優的千金大小姐大概是不習慣在傾斜的屋頂上走路0;絲諾倒是很習慣打掃窗囪1;,黛西冷不防地向前撲去。
絲諾連忙將她扶起。
黛西偏向另一側心虛地說道。
絲諾在心裏偷偷可憐起過着如下僕般生活的皮斯。
“不然你有什麼非熬夜不可的理由嗎?”
“算了,隨便你。話說回來,皮斯有時候也會睡在地上。”
黛西用一副“你在講廢話嗎”的口吻口答。
但沒想到,黛西竟然開口挽留她。她抓着絲諾的手……
“你、你怎麼知道……”
奇怪,她們這種千金大小姐都特別害怕夜晚嗎?
“但是……”
絲諾聞言嘴張得跟個銅幣一樣大。
“那你們從訂契約之前就在一起了嗎?”
黛西緩緩搖頭。
除非種種巧合同時發生,否則她這輩子絕對不可能像這樣和黛西睡在同一間房裏……
絲諾覺得現在就去夢周公實在是太浪費了,於是又順勢問下去。
——就這樣,絲諾在自己料想不到的情況下,在黛西房裏借住了一晚。
今天0;託怕寂寞的黛西之福1;她可以不用面對布蘭卡,但是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
“我又不是自己想熬夜的。”
絲諾對這意外的事實不禁瞠目結舌。
昏暗的房間裏可以看見牀上的棉被大幅度地震了一下,
出乎人意料之外的提議讓絲諾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因爲皮斯不在啊……”
黛西飛快地鑽進被子裏後說道:
耳邊傳來黛西顫抖的低語。
“不,你高興就好。”
就算黛西平時再怎麼盛氣凌人,整整兩天沒睡的她,精力和體力也都已經到了極限。她的眼皮就像沾了漿糊一樣不斷微幅眨動。
黛西卻非常驚惶地回答。
如果是和普莉姆羅絲一起睡那倒也罷,但是和黛西一起躺在同一張牀上總讓她覺得有點難爲情。
不過,不管是地板還是絲諾平常睡的低音大提琴箱,對絲諾而言,都一樣難睡。
“不然呢……我在這裏反而會讓你睡不着吧?”
“我和皮斯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認識了,在我出生的更早以前……”
“真虧你在那種地方還睡得着。”
她瞪視絲諾的眼神彷彿在說“有沒有搞錯啊,你這個女傭人”。絲諾再次體會到自己與黛西生長環境的天壤之別。
“那更糟。如果繼續留在這裏,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再摔一次,快回屋子裏去吧。”
周遭唯一擁有契約精靈的學生,絲諾也只想得到黛西一個人。
0;布蘭卡……1;
0;不過,我……1;
他們雖然從小一起長大,不過以前應該只是人類與精靈之間的關係。
絲諾指着黛西的眼睛下方,黛西驚慌地捂住自己的臉。
於是絲諾從她的櫥櫃裏拿出備用的毛氈,睡臥在牀鋪旁的地上。
“你留下來陪我比較好,因爲我一個人在房間裏會無法平靜下來……”
聽到絲諾這麼說,黛西這才乖乖地回房。
回想起以前自己打破瓷器時常常被路克罰在馬房裏睡一晚。絲諾只是隨口說道,然而……
絲諾說道。
絲諾推着黛西的背敦促她上牀。
“咦?”
0;但是,我爲什麼會感到這麼害怕……1;
“如果你受傷的話,我想,皮斯一定會很難過的。”
調暗房裏的燈光後,絲諾正打算離開黛西的房間時,被一個意外的聲音叫住。
“那是因爲……”
絲諾繼續追問下去,低着頭的黛西這才扭扭捏捏地說道:
黛西露出一副“糟了”的樣子。
“連這張牀我都嫌它硬得讓我背痛了。”
黛西拼命說服着。
“幹、幹嘛啦……你還沒睡哦?”
“不、不想的話,我也不勉強你啦。”
“……嗯,晚安。”
“我是說,因爲皮斯不在所以我睡不着啦。我從小到大從來沒有自己一個人睡覺過,不行嗎!”
爲什麼她會對向布蘭卡問清事情的真僞遲疑不決?
“纔不是,找只是沒站穩而已。”
0;黛西?1;
“這、這是當然的嘛!”
“那我就不客氣了。”
“黛西,你該不會連昨天也沒睡吧?”
……是無所謂行不行,不過老實說,這讓絲諾着實嚇了一跳。
或許是因爲她現在和布蘭卡的關係產生了裂痕,所以她纔會想聽聽黛西與皮斯之間的事吧。
看她這樣子,難怪會在屋頂上站都站不穩。
“呃,不知道爲什麼,好像睡不太着……我之前就一直想問你,你和皮斯真的是形影不離耶。”
“好啦,那我要回去囉,晚安。”
她又當不成皮斯的代替品:
“我果然沒猜錯。不過你幹嘛要熬夜啊?你又不是會開夜車的人。”
黛西大概是以爲沒有任何聲響的絲諾已經睡着了吧。她因不安而脫口說出的自言自語中,透露着 些許落寞。絲諾以儘量不刺激黛西的口吻輕聲說道:
絲諾心裏思忖着。
——那時所感受到的恐懼,現在仍舊揪緊着她的胸口……她的心臟幾乎感到一陣窒息。
“等、等一下。對了,你今晚不是不想回房間嗎?既然如此,我可以大發慈悲讓你在我房裏睡一晚。”
“那當然,因爲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啊。”
她不知道黛西和皮斯是怎麼認識的,不過人類和精靈之間的相處模式似乎因人而異。
0;母親的契約精靈……1;
0;……也就是說,他們總是一起睡嗎?1;
“黛西。”
不經意地想起布蘭卡,絲諾感到心頭一顫。
黛西驀然開口。
0;皮斯也真辛苦啊。1;
“我的意思是……你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一起的?”
“啥?”
“對。因爲皮斯本來是我母親的契約精靈。”
0;不過,感覺好奇怪。1;
“那麼,晚安了。”
沉默橫亙在兩人之間。
話說回來,以前普莉姆羅絲大小姐也常常用這種方式留她下來過夜。
黛西難得一見的和善態度讓絲諾差點輕笑出聲。
“……呃,黛西。”
“睡地板也沒什麼不好啊?再怎麼說,也強過睡在石頭上,而且也不會有馬糞掉下來。”
絲諾也不明白自己爲什麼要在這種時候問這樣的問題。
絲諾緊抓着毛氈。
她明明知道,唯一能打破現狀的方法,就是從布蘭卡口中問出真相……
點亮黛西房間裏的燈後,絲諾才發現黛西的眼睛下方有非常深的黑眼圈。
剛纔外面太昏暗,所以絲諾還沒有察覺,但來到明亮的地方就可以明顯看出黛西的黑眼圈。不僅如此,她的臉色也有點差。
“沒事吧?你剛纔也差點跌下去,小心一點啦!”
黛西不敢置信地看着絲諾毫不猶豫地睡在地上。
這個世界上也有把契約樂士趕進低音大提琴箱,自己一個人舒服快活地睡在牀上的精靈……
“出生以前……?”
“總之,你還是趕快上牀睡覺吧。”
“咦,你要走了哦?”
“……皮斯,你這個大笨蛋。”
之後,絲諾和月讀兩人將似乎還不死心尋找皮斯的黛西送回房間。
確實有些精靈會喜歡繼承相同血統的人的音樂,代代與之締結契約。看來皮斯也是這類精靈的其中一人。皮斯還很年輕,所以應該不是從數代以前就開始侍奉貝倫休泰家的精靈吧……
“我的母親是一個完美無缺的女人。”
黛西像是在探尋着朦朧的記憶般說道:
“據說她傑出優秀、冰雪聰明,是舉世無雙、傾國傾城的大美女。我常常聽大家說……她是貝倫休泰家的歷代當家之中最優秀的,她被喻爲傳奇的神曲樂士。”
“聽大家說?”
絲諾的身體震了一下。
黛西的口吻總讓人覺得有點奇怪。乍聽之下好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母親,但實際上並非如此。
0;她這種說法就好像是……1;
“嗯。聽說,我的親生母親在我三歲時就過世了,現在的母親是父親續絃再娶的繼室,她和我母親是姐妹,也就是我的阿姨。”
像是看穿了絲諾的心思,黛西坦然地說明。
絲諾不知道該怎麼接話,硬生生地嚥了口口水。
“呃,那個……對不起……”
“你用不着道歉,反正我對我母親的記憶幾乎是零。”
“黛西。”
她冷哼了一聲。
“不準同情我。你不也沒有父母?所以我們兩個是半斤八兩。”
“也是啦……你說的也對。”
絲諾點點頭。其實也不能說沒有父母,她只是沒有對雙親的任何記憶,不過這跟“沒有”的意思大概也差不了多少吧。
不過,還真沒想到,“沒有母親”會成爲她和黛西的共通點。
絲諾一直以來都把黛西當成對普莉姆羅絲糾纏不清的麻煩千金大小姐,從來沒有好好了解過她。
精靈只是與人類締結關係,幻化成與人類相仿的姿態。雖然言行舉止與人類無異,但他們的本質絕對和外表所見大相逕庭。
“啥?”
“咦……”
要超越不在這世界上的人,比要超越還活着的人還要難上千萬倍。因爲過往的回憶就像拋光過的寶石,只會在歲月的淬鍊下更加光彩奪目。
所以,他們的價值觀也與人類不同。
她知道自己太不知天高地厚、太自以爲是。但她就是想這麼做。
“我不是想變得像母親一樣,而是想成爲一個比她更完美的人。”
布蘭卡之前的契約樂士是傳說中的低音大提琴手——安傑洛.格蘭朵斯以及安潔莉卡.格蘭朵斯。他所深愛的雙胞胎樂士。
然而,裹在棉被裏的黛西卻一動也不動,甚至不發一語。
她的聲音像是着了火一樣越發激烈高昂。
“嗯唔,絲諾……”
“原來如此。那麼你是以過世的母親爲努力的目標囉?”
“月讀……”
絲諾身旁的月讀冷不防翻了個身。
“我也很在意布蘭卡以前的契約樂士。我想超越那兩個人,給布蘭卡一點顏色瞧瞧。”
“只是我最近實在搞不懂那傢伙腦袋裏都在想些什麼……”
“因爲,要是不這麼做,皮斯根本不會認同我。”
‘你已經有我了。’
絲諾心裏暗自反芻這句話的意思。
“你說什麼?”
黛西喃喃說道。然後,她用彷彿強忍着哭泣的衝動般尖啞的聲音繼續說着。
黛西冷不防地問道:
黛西的低語讓絲諾全身一僵。
黛西接着說道:
0;黛西也在奮鬥着。1;
但實際上他們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做過什麼樣的事,絲諾根本無從得知。更重要的是……
“話雖然這麼說,不過,他們兩個人可沒有那麼容易就被超越。”
黛西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話讓絲諾嚇得跳了起來。
她不想輸給他記憶中某個她連名字也不知道的人。她想成爲他心中的第一。
但是,她同時也認爲,像艾琉德隆一樣活了悠久歲月的許多精靈或許也抱持着這種想法。
語畢,絲諾的眼神彷彿望向遠方,然後繼續說道:
0;他們都已經不在人世了。1;
被喻爲傳說的前任貝倫休泰當家。黛西會那麼敵視普莉姆羅絲,或許是因爲有一名完美無缺的母親之故吧。
絲諾說了。
“才才才才纔不是哩!怎麼可能!”
“即使你無時無刻都跟他在一起?”
倏地,艾琉德隆當時的話在絲諾腦海中甦醒過來。
黛西忽然激動地揚聲道:
黛西用像在看珍禽異獸的眼神,看着娓娓道出與布蘭卡之間種種齟齬的絲諾。
絲諾將頭向後仰靠着牀,迎上黛西那雙顏色如太陽般的眼眸。
絲諾再度喚了一聲她的名字,她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不論是安傑洛還是安潔莉卡,對絲諾來說都是遙不可及的存在。
最近,絲諾一直不想看到布蘭卡的臉的原因之一,就是因爲他老是把那兩個人的名字掛在嘴邊。
但是,她沒想到那份情感竟是如此強烈。
聽到絲諾不經意脫口而出的話,黛西瞪大雙眼看着她。
“我也明白,光是成爲比母親更優秀的人……光是這樣還不夠。但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讓皮斯更喜歡我。
“黛西?”
而絲諾也有着與她相似的心情。
“對。”
“皮斯會留在我身邊,是因爲我母親臨終前囑咐他的。他根本不是受到我演奏的神曲吸引纔跟我在一起。”
她的口吻聽起來非常苦惱,絲諾下意識地噤了聲。
難得會從她口中聽到這種泄氣話。
“……我也是。”
黛西說的沒錯。縱使精靈和人類擁有相同的外貌,但在本質上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生物。
一樣的想法?“
“什麼?”
“所以我必須變得比任何人都還要來得優秀,我絕對不能輸給普莉姆羅絲……因爲我一定要超越我母親,不然的話……”
“你的心情我也不是不瞭解。”
絲諾翻身仰望黛西。
“價值觀……說的也是……”
她當然擁有對這兩個人的基本認知。
0;害我過度在意起他們兩個人……1;
“……纔不是。”
“不然的話,皮斯就不會喜歡我更勝於我母親了……”
她斷然地對他說:‘不對!他纔不是你說的那樣!’
絲諾用手壓着隱隱作痛的胸口。
精靈的壽命比人類還要來得長久,所以他們能用比絲諾等人更悠長的眼光來看待世間的人事變換。
黛西會那麼執着與普莉姆羅絲之間的勝負,以及極力維持一名完美無缺的千金大小姐形象,這全都是爲了成爲皮斯心目中的第一。
想成爲他心中獨一無二的存在……
“比她更完美……?”
“老實說,就算是做一件相同的事,我也不知道他是否會和我有相同的感受。言語也是一樣。一句話的背後蘊藏着什麼樣的涵義?越是去猜測就越難以相信……然後,自己只能在深不見底的深淵中越陷越深。”
“你想超越那兩個人?”
黛西一副一切都瞭然於心的看着絲諾。
0;因爲現在陪在他身邊的不是別人,是我啊——1;
不論是生存的方式還是愛情的表達方式,甚至連對是非的定義都不一樣——
0;哦,原來是這樣啊。1;
‘我是你的東西。’
她就像要隱藏住自己般縮起身子。
“我的意思是,我也有着和你一樣的想法。”
絲諾結結巴巴地否定。
更甚者,說不定連布蘭卡心裏都這麼想。
“你希望自己成爲布蘭卡最喜歡的人嗎?”
絲諾打量着自己身旁不知不覺間發出勻稱鼻息的小臉。
“他只是因爲我母親臨終前拜託他……所以,皮斯只是在履行對我母親的承諾而已。皮斯最喜歡像我母親那種完美無缺的人,既有知識又有涵養,演奏神曲的能力也是無人能及……”
若真是如此,那麼他至今對她說過的每一句話都只是在騙她囉。
她總覺得自己的情況與一心想超越“母親”的黛西有某種程度的相似。
“那你想怎麼做?”
現在這種想法也從來沒有變過。
“在和我締結契約之前,布蘭卡也有契約樂士,而且還是厲害到能名留在音樂史課本上的優秀樂士們……”
絲諾悵然地說道:
0;人類和精靈不一樣。1;
“或許吧。”
‘只不過是個眨眼間就死掉的雜碎!’
“對啊。你也知道,我對音樂根本就是個外行人。現在跟剛開始的時候比起來是好很多了沒錯,但是,跟你們這些從小就開始學音樂的人一比,我還差得遠呢。所以我不明白,布蘭卡爲什麼會選擇我,又爲什麼要把我留在他的身邊……”
“黛西?”
“啥?”
“我說,她纔不是我的目標。”
也不曾想試着去了解她。但現在不一樣。
“——要超越自己完全不認識的人真的很困難呢。”
黛西的真心話讓絲諾感到一陣心痛。
他願意當既沒有才華又沒有演奏技巧可言的絲諾的契約精靈,或許是想,只要忍耐個短短數十年就可以解脫了。
她知道黛西喜歡皮斯,也知道她透過超乎契約精靈與樂士的某種羈絆來傳達自己的心情……
——希望能被認同。
——人類和精靈不一樣,不管是壽命的長短還是價值觀。所以兩者之間並沒有一個可以衡量彼此的基準。”
一股尷尬的氣氛讓絲諾屏住呼吸。接着……
‘你眼裏只要有我就夠了。’
——一而再、再而三,不厭其煩地用溫柔的口吻編織着這些哄她信任的話。
他只是爲了利用她。這就是精靈嗎?
0;……我討厭這樣!1;
瞬間,絲諾感到一記幾乎衝口而出的尖叫湧至喉頭。
這時,絲諾總算明白了。聽了米那吉的話之後,心裏那抹揮之不去的恐懼正是由此而生的。
好可怕。
至今與布蘭卡一起度過的時光、他對自己展現的善意,以及令人會心一笑的你來我往。
她害怕這一切都只是布蘭卡的算計……害怕這一切都是他構築的謊言。
0;所以我不能見布蘭卡……現在絕對不能見他!1;
絲諾死命閉上眼,想藉此逃離那份恐懼。
她用毛氈矇住自己的頭,祈望黑暗將她帶往深沉的夢鄉。
0;別亂想了,絲諾,快睡你的覺吧!1;
牀上的黛西不知在何時已發出沉穩的鼻息。
窗外的夜色益發暗沉,彷彿墨跡般層層加重暗夜的色彩。
在這個萬籟俱寂的夜晚。惱人的睡魔今晚偏偏就是不肯造訪絲諾的枕畔……
黛西的擔憂成真了。到了翌日早晨,皮斯仍舊沒有回來。
0;該不會是因爲我在房裏,所以他纔不敢進來吧?1;
絲諾一邊思考着,一邊振奮起因夜不成眠而軟弱無力的身體,和月讀一起探視黛西房間四周以及窗外。然而……
“……還是沒看到皮斯。”
絲諾激動地說道。也就是說,布蘭卡一整晚不睡覺,一直在打這種專給人惹麻煩的餿主意嗎……
突然間,布蘭卡眼皮下的眼球輕輕顫動。
絲諾心裏浮現森林的主人——水牛姿態的精靈友人其身影。
0;那是他和他們三個人共同的回憶之類的……1;
“結果,你竟然混到早上纔回來!”
“哦,好……”
絲諾連忙抓住她。
虧她還擔心得從黛西的房間衝回來,這臭小子居然安安穩穩地睡在她牀上。連那個驕縱的黛西都 擔心皮斯擔心到兩天沒閤眼了!
現在已經是一年級學生的用餐時間,但黛西卻沒有梳洗換裝的打算,只是抱膝蜷曲在牀上。
然後旋即就挑起眉毛。
“你到底跟哪個混賬睡了一晚?是梅莉提亞嗎?該不會是拉格吧!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頭,梅莉提亞可是變態中的變態人妖!幾百年前他還算正常,但某一天起他不知道喫錯了什麼藥,就變成現在那副娘娘腔的鬼樣子了。拉、拉格也是……”
結果,他們始終沒有看見皮斯的身影。
“我沒有和任何精靈訂契約啦。”
布蘭卡說得都快哭了。
他睡覺的時候嘴裏還含着東西,而且不知爲何手裏還抱着醃酸梅的罈子,大概是想一大早起來就先喫顆醃酸梅吧。
他一臉不可思議地望着絲諾。絲諾不禁心慌了。
“你聽我說,我認識一個對森林很熟悉的朋友,他叫米諾提亞……”
“吵死了啦,布蘭卡。我昨晚是在黛西那裏過夜啦。”
“才、纔沒有。我真的一整晚沒睡在等你回來。你那麼晚都還不回來,我猜想你是不是和其他的學生一樣去找精靈了。太過分了,你明明就已經有我了還做這種事!所以我一整晚沒睡,打算一聽到你演奏的神曲就去大肆破壞,把那些精靈統統趕走。可是你竟然完全沒有呼喚永恆.純白,害我也沒辦法去搞破壞——”
“布蘭卡!”
“好吧……”
就連看起來關係很單純的皮斯和黛西,其實在過去也發生了不少事,難道布蘭卡也像他們一樣有段複雜的過往嗎?
剛纔那個睡得跟死人一樣的人是誰啊?還敢睜眼說瞎話。
又回覆成平常趾高氣昂的樣子。
0;對了——布蘭卡呢?1;
不過,他應該不是單純的喜歡,而是有其他原因吧?
“月讀,你們精靈如果有喜歡喫的食物,都會像那傢伙一樣那麼瘋狂嗎?”
0;啊。1;
心神不寧的絲諾一心只想趕快回到自己房間確認布蘭卡的行蹤。
她忽然覺得全身無力。
“怎麼可能,別把我們跟這位大哥相提並論。一般來說,精靈不像人類一樣有食慾或物慾,是這位大哥太奇怪了。”
沒錯,比方說……
忍耐已經達到極限的黛西開始放聲大哭。
絲諾驀然驚覺。
絲諾還來不及反應,布蘭卡便微微睜開眼,露出那雙翡翠般的碧瞳。
0;糟、糟了。我應該要避着他的啊!1;
應該說,他們兩個永遠都只有這一種對話模式,誰叫布蘭卡老是用這種曖昧不清的措辭……
不知何時止住眼淚的黛西像是夢遊般,恍恍惚惚踏着虛浮的步履正想離開房間。
月讀死命搖頭。
氣喘吁吁地衝進房裏的絲諾,卻在房間裏看到預想不到的光景。
“黛西……”
聽到月讀這麼說,絲諾這纔想起這件事。
絲諾忿恨地瞪着布蘭卡沉穩的睡臉。
絲諾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但她總覺得胸口有一股莫名的騷動,好像有什麼事要發生的感覺。
四樓之後的階梯變得比較狹窄,絲諾兩階並作一階衝上閣樓,慌亂地開鎖後用力打開門。
他逼近絲諾,兩人的臉近得鼻子幾乎都要碰在一起了。
“難道是因爲我說我想和其他的精靈締結契約嗎?可是,我也是不得已的啊。要是不這麼做的話,會讓皮斯身陷險境的。”
布蘭卡該不會也像皮斯一樣成爲失蹤人口了吧?
“可是,不管我再怎麼吹長笛,皮斯都沒有任何反應,這種事從來沒有發生過。就算離我再遠,他應該都能聽到我的笛聲啊!”
米諾提亞應該會此絲諾和黛西更瞭解森林的事。如果皮斯躲在森林裏的話,他或許會知道皮斯的下落。
絲諾重新面對頹喪的黛西鄭重地說道:
“大概是他對醃漬的食物有很重要的回憶吧。像他們這種活了很久的精靈,有些行爲舉止會變得很像人類……”
絲諾將黛西一個人留在房間後,飛也似地衝出黛西房間所在的宿舍,倉惶趕回自己位於閣樓的房間。
“不准你來搞破壞!”
那個布蘭卡居然大剌剌地佔據着絲諾整張牀,抱着低音大提琴呼呼大睡。
一思及此,絲諾便忍不住重新看待把罈子當寶貝般緊抱着的布蘭卡。
“…這、這還用說嗎?我可是收留了你一晚耶,你當然要做點事來報答我。”
“喂,絲諾,你昨晚到底跑到哪裏去了?”
“爲什麼皮斯不回來?以前不管我們吵架吵得再兇,他都不曾像這樣好幾天沒有回來過。”
絲諾差點沒被氣炸。
仔細想想是不太尋常。身爲精靈的布蘭卡居然會這麼執着於人類的0;而且還是特定的1;食物。
0;蠢死了,虧我還那麼擔心他。1;
他們爭吵的原因,是黛西想和皮斯以外的精靈締結契約。
0;唉,真拿她沒辦法。1;
——沒錯,和平常一樣。
絲諾忽然想起昨天一直沒有見到面的布蘭卡,心裏湧起一股不安。
布蘭卡猛然抬起頭,大概是因爲目光中飽含怨恨,他的眼神總讓人覺得有點可怕。
她不知道布蘭卡現在人在何處、在做些什麼,她甚止不確定布蘭卡是不是還在她的房間裏。
“晚一點我們再一起去找米諾提亞,我答應你。”
“等、等一下啦,黛西:你現在勉強自己出去找皮斯,說不定反而會跟剛好要回來的他擦身而過。”
他在說什麼鬼話?他明明就沒有黑眼圈,還大搖大擺地佔據她的牀……
絲諾有點不悅地詢問輕巧地跳上她肩膀的月讀。
然而,老天居然讓她這麼輕易就和布蘭卡打了照面。
“待會見!”
“呃……”
不過話說回來,不管她再怎麼呼喚,最後連祭出笛音來召喚皮斯都沒有任何反應,情況的確是不 太尋常。平常時,精靈是不可能對契約樂士的召喚置之不理。
“喂,快回答我,絲諾。”
絲諾也悄悄彎起嘴角。看到黛西落落寡歡的模樣,連她都想抓狂了。
“啊!”
“絲諾……?”
0;早知道這樣,我昨天干嘛還要蠢到去睡地板啊?1;
“嗯……?”
布蘭卡問題的核心似乎偏離了正題,絲諾硬是打斷他的話。
好不容易纔重新振作的黛西仍是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不過她的神情已經安心了不少。
她用水壺裏剩下的水洗把臉,用還溼濡的手拿起皮帶把今天上課要用的數科書捆好。
0;連睡覺也要喫醃酸梅?這小子的腦袋到底都裝些什麼啊!1;
會不會是和他們的離別太痛苦,讓他直到現在仍必須緊抓着回憶中的東西不放……之類的。
0;什麼嘛……1;
0;這個混賬……1;
絲諾當場全身虛脫地跌坐在地。
“你剛纔不是睡了嗎?”
0;話說回來,布蘭卡好像說過安傑洛、安潔莉卡和安塔娜莉亞都很喜歡喫醃醬菜?1;
她現在跟平常被布蘭卡牽着鼻子走又有什麼兩樣?
絲諾心急之下只顧着要確認布蘭卡還在不在房裏,卻忘了自己現在根本沒有餘力面對布蘭卡。
布蘭卡完全沒有察覺絲諾的心思,一股腦兒從牀上跳起來衝到絲諾面前。
這麼看來,皮斯會避不見面,或許是對屢勸不聽的黛西進行無言的抗議。
“……我、我再去找一次皮斯。”
“附近也沒有任何精靈的氣息。”
“是、是這樣啊?”
0;到底發生了什麼事?1;
這時樓下正好響起了餐廳開放的鐘聲,絲諾忙不迭地準備出門。
她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對、對不起,黛西,我得先回房間一趟,準備上課要用的東西。”
“因爲你一直不回來,害我擔心得整晚都沒睡!”
絲諾曾目擊皮斯和黛西在森林中起了一場爭執,看來他似乎是在那次之後下落不明的。
“在那個魯莽的女人那?”
布蘭卡一臉意外。
“對,因爲皮斯好像失蹤了。”
由於昨天沒喫到晚餐,她的肚子已經餓到前胸貼後背了。現在絲諾一心只想趕快喫點東西。
“我要走了,你不準跟來!”
絲諾將用皮帶捆好的課本背在背上後,飛也似地衝出房間。布蘭卡見狀緊追在她身後。
“等一下,絲諾,你該不會揹着我做了什麼無法對我啓齒的事吧!”
“真受不了你。”
絲諾肩膀上的月讀受不了地喃喃自語“這位大哥真愛喫醋”。布蘭卡臉色大變。
“難道說……你真的做了!你聽好,你的行爲用你們人類的話來說就是‘偷腥’!”
“啊——吵死人了啦!”
“絲諾,你別走!”
絲諾邊和布蘭卡拌嘴,邊慌亂地跑下宿舍樓梯,衝向位於學院西北方的餐廳。
絲諾、布蘭卡和月讀到達餐廳時,總算勉強趕上了用餐時間,
“都這種時間了,他們應該都喫完飯了吧。”
在餐廳裏遍尋不着普莉姆羅絲和喬許的人影,絲諾覺得有點失望。
兩位優等生似乎早就喫完早餐了。
之後是高年級生使用餐廳的時間。學校規定絲諾他們低年級生要最早起牀,最早結束用餐時間。
絲諾端起托盤,拿了在籃子裏堆得像座小山的麪包、馬鈴薯濃湯、雞蛋以及醋醃豆仁後,找了個位置坐下。不過……
0;今天餐廳好像有點吵。1;
“滾出去!”
“啊……”
絲諾拿着湯匙正要舀湯的手停在半空中,一臉不解地反問。
從另一個方向傳來一個意想不到的聲音。
“這裏是像我們這樣的貴族和真正充滿才華的人才能就讀的學校,像你這種小偷沒有資格出現在這裏。”
“盜用米那吉的曲子來吸引精靈還嫌不夠,現在連我們的精靈都要搶走。當然,她這麼做是爲了讓自己能在考試中獲得高分。”
他們一大清早就擺出一張怒氣衝衝的臉,狠狠地瞪視着絲諾。
“我哪來把精靈藏起來的能力啊!”
她今天又沒有跟那個惹人注目的梅莉提亞在一起,而布蘭卡和月讀平常就跟在她身邊,所以,她實在想不出自己引人矚目的理由何在……
“哼,你還想裝蒜啊?”
不一會兒,譴責絲諾的聲音在餐廳此起彼落地響起。
然後,她發現一件奇怪的事。
“你這種女傭最好趕快被趕出學校!”
“快滾!”
“唔……”
絲諾簡直不敢相信。昨晚她什麼也沒做,黛西應該是最清楚的啊?
“精靈不見了?”
仰望了一眼高懸天頂的太陽,絲諾嘆了一口氣。
0;她不相信我。1;
“真卑鄙!”
“等,等一下,你們說精靈不見了,是怎麼回事?”
憤怒得全身顫抖的黛西站在不知何時圍起的人牆中,瞪着絲諾的目光凌厲得幾乎要射穿她。
——一記清脆的聲音響徹鴉雀無聲的餐廳。絲諾猛然驚覺自己被黛西狠狠甩了一巴掌。
藍迪.辛拉總是藏身在賈桂琳的影子下,所以絲諾也不太認識他。他是個有雙如毒蛇般邪佞眼瞳、氛圍與衆不同的男學生。
這件事她還是第一次聽說。
但是,在絲諾採取下一步的行動之前,另一個人影冷不防地出現在她眼前。
連黛西的皮斯都下落不明瞭……
絲諾忍不住倒抽一口氣。因爲黛西睨視着她的眼神裏除了憤怒,還夾雜着些許不解。
“你們看,果然是她搞的鬼吧?”
“絲諾!喂,等一下啦!”
藍迪不肩地說道:
“他們說的是真的嗎……?”
爲什麼?絲諾覺得餐廳裏所有學生的視線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我、我沒有……我纔沒有做那種事!”
絲諾直覺——她在懷疑我。
黛西把絲諾的沉默當作是默認,她勃然變色,目光兇狠地瞪着絲諾。
每個人都認定絲諾就是罪魁禍首,恨不得她從這個地方就此消失。
那是班上專門欺負人的代表,有昨天也找她碴的賈桂琳.克勞薩、藍迪.辛拉,以及擁戴他們的人。
“再說,從昨天開始找就覺得她很可疑了。我們因爲吸引不了精靈不知道喫了多少苦頭,但她只不過盜用了米那吉的曲子就能引來那麼多的精靈。”
“就是因爲這樣,所以我才討厭平民。”
忽然間,有人來到她前方沒人坐的位置。
0;什麼?1;
“那你說啊,爲什麼只有你的精靈沒事?”
絲諾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她打算藉由這種手段讓我們無法出席模擬戰鬥的考試。”
然而,黛西完全不給她解釋的機會。
絲諾雖然有點在意,但是她實在太餓了,所以,也不再多想便撕起麪包往自己嘴裏猛塞。
絲諾背上冷汗直流。
“就是說呀,我們的精靈都不見了,爲什麼只有你的還在!”
她是知道皮斯失蹤了沒錯,但不知道連賈桂琳他們的精靈也下落不明。
賈桂琳情緒激動地說道。
“就是說啊!”
賈桂琳對藍迪的話表示十二萬分的贊同。
在臉頰上的打擊化爲痛楚傳達到她的神經之前,她聽到心裏某個至今拼死維護的東西應聲崩潰。
毫無根據的指控讓絲諾氣得火冒三丈。
“到底是怎麼樣,你說啊……”
本來坐在稍遠處的藍迪.辛拉插話道。絲諾瞥了他一眼。
“你今天早上說要跟我一起去找皮斯也是騙我的吧,其實你早就把皮斯給……你心裏一定在嘲笑我吧?看我那麼心急地在找皮斯,你一定覺得很可笑吧!”
0;大、大家好像都在看我?1;
“黛……西……”
衆人你一言、我一語口無遮攔的臆測讓絲諾氣得握緊雙拳。
絲諾竭盡全力爲自己辯護。
“……唔?”
據說他是賈桂琳的表親。
絲諾費盡全力才擠出這幾個字。她猛然起身,也不管碗裏的湯汁濺灑出來,硬是從人羣中穿過。
昨晚絲諾又沒有到餐廳喫晚餐,她會知道這件事纔有鬼。她昨天晚上恍恍惚惚走出森林後,就尾隨黛西到宿舍屋頂了。
藍迪揚聲道:
0;他們該不會是……1;
藍迪故意用煽動羣衆的語氣說道。
“爲什麼只有你的精靈還在?”
“還我!……現在馬上把皮斯還給我!”
這種情況的確很不尋常。在場的所有人都無法召喚出自己的精靈,偏偏只有絲諾的契約精靈安然無恙地眼在她身旁。
“不是這樣的!”
“對呀,一定是這樣沒錯!”
“對呀,快滾吧你!”
賈桂琳說道:
0;結果,竟然蹺了早上的課……1;
“我們的契約精靈昨天晚上突然全部都不見了,這件事你多少應該知道吧?”
藍迪的一席話引起以賈桂琳爲首的女孩子們對絲諾羣起撻伐,好像她們早就知道絲諾正是犯人一樣。“
0;黛西,爲什麼連你也不相信我?1;
——絲諾對布蘭卡的呼喚置若罔聞,一心只想趕快逃離那個地方。
黛西穿過圍觀的人自動讓出來的步道,一步一步走到絲諾面前。
“這世界上根本沒有你的容身之處!”
聽到絲諾的反問,讓一羣人不約而同地露出嘲諷般的冷笑。
然後,絲諾漫無目的地在森林裏遊走,連自己走到哪裏都搞不清楚了。但只要一想到現在同學之間會傳出什麼流言蜚語,她就提不起絲毫返回學校的氣力。
絲諾一時語塞。站在她身後的月讀和布蘭卡互相看了對方一眼。
“黛西。”
“絲諾!”
再怎麼說,這種無憑無據的栽贓實在是太過分了。她哪來讓精靈失蹤的能力?再說,她也沒理由這麼做。
“我纔沒有幹那種事!”
她痛徹心扉地嘶吼。黛西現在的心裏對她充滿了恨意,所以絲諾完全沒有爲自己辯解的餘地。
“對嘛!”
無數雙眼睛怒瞪着絲諾。冷若冰霜的眼神。
“……你無話可說,就表示,這是真的囉?”
“黛西,我……”
絲諾抬起頭。
有幾個人撥開人羣,穿過瞪視着絲諾的目光來到她面前。
察覺餐廳裏異於平常的氣氛,絲諾東張西望打量着四周。
“她一定是暗中動手腳阻撓我們,不然我們怎麼可能連一個精靈都吸引不了?”
“還是說,你故意裝出不知道的樣子?”
絲諾逃命似地衝出餐廳後,便像是要躲避所有人似地來到了森林。
“我纔沒有……”
她雖然不願意這麼想,但聽他們的口氣,似乎所有人都懷疑她就是引起精靈失蹤事件的頭號犯人。
啪!
“你這女人,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至今不管被人家說什麼閒言閒語還是受到任何委屈,她還是會咬着牙去上課。然而現在的她實在是太丟臉了。
不過,更丟臉的是,連黛西都懷疑她。
0;沒想到連黛西都不相信我。1;
當然,她從來沒有期待過黛西會庇護她。
不過,經過昨晚的事,她以爲自己與黛西之間的距離已經拉近了一些。
結果,這不過是自己的一廂情願罷了嗎……
絲諾一邊想一邊走着,驀地睜開眼。
“奇怪,這裏是……”
她緩緩抬起頭,環顧四周。
這片有點奇形怪狀的湖泊因爲位於凹洞的底部,所以看起來就像是積了水的巨鉢……在湖中,則有座古代涼亭造型的音樂堂兀立其中。
而在湖對岸的扇形廣場上鑿設了數十段的石階,如此一來,坐在石階的觀衆就可以欣賞在那座浮島音樂堂演奏的音樂。
簡單來說,這就是古舞臺的遺蹟。
0;這裏果然是米那吉帶我來過的那片湖泊。1;
絲諾撥開草叢想再更靠近湖岸一些。
這時……
“喂,絲諾!”
遠方傳來布蘭卡叫喚她的聲音。絲諾朝聲音的來源望看,看見布蘭卡自稍遠的森林裏呼喊着。
“布蘭卡……”
“我不是叫你等一下嗎?你爲什麼還要亂跑?害我大費周章地到處找你。”
似乎真的花了不少力氣找她,布蘭卡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絲諾面前。
“絲諾!”
“他說的果然是真的。你知道所有的事情。但是你卻爲了利用我,不斷地欺騙我……”
絲諾用銳利的目光睨視着布蘭卡。
“是他告訴你的吧?他對你胡說八道了些什麼,絲諾!”
“……!”
“絲諾……”
布蘭卡的回答聽起來太過敷衍,使得絲諾從昨晚就對他產生的不信任感又在此刻急速湧現。冷淡的反應、心虛的表情,還有莫名疏遠她的態度.這一定都是因爲——他有事想瞞着她。
“絲諾……”
“這種地方是什麼意思?”
布蘭卡遲疑地看向絲諾。他的眼眸不復以往澄澈,反而染上了一層猶豫和困惑的色彩。
他的聲音讓她覺得自己就好像被人冷冷推開、沒有人願意聽她說話的小孩。
“不行。”
布蘭卡到底在想什麼?現在她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我纔沒有隱瞞你什麼……”
布蘭卡極力否定。
“告訴我又有什麼關係?還是說,有什麼事是我不能知道的?”
“絲諾,你先冷靜下來。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絕對不會傷害你,因爲我已經和你締結契約——”
布蘭卡急得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你太自私了,布蘭卡。你要我相信你,可是你卻一點也不信任我,也不設法讓我相信你,只想用一句‘很危險’來打發我,不僅隱瞞所有的事情,還要對我繼續撒謊下去……”
“沒有啊……”
絲諾心想,布蘭卡不准她接近米那吉,一定是因爲這個緣故。
布蘭卡拼命搖頭。
“絲諾……”
0;布蘭卡,你到底在隱瞞什麼?你爲什麼要隱瞞我!1;
“……是那傢伙告訴你的嗎?”
然而絲諾卻不給他任何逃避的機會,隨即接着說。
絲諾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這個念頭閃過腦海的瞬間,絲諾的怒氣面臨爆發邊緣。
“笨蛋,你誤會了!事情不是那樣……”
我是另一個世界的人,在那個世界裏也有在學習音樂:所以我纔會知道那麼多這個世界裏沒有的曲子,彈奏樂器也能很快上手。
布蘭卡聲音微微地顫抖着。那是責難米那吉的語調。
“我不能留你一個人在這種地方。”
“絲諾……”
沉痛的打擊讓絲諾嘶啞了聲音。
“不是這樣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好,我知道了。”
“……那種事你用不着知道。總之,你不要隨便來這裏就是了。”
“我知道我的過去,還有你不顧我的意願就把我帶來這個世界的事。
“撒謊?等等,絲諾,你聽我說……”
“不,沒什麼……”
0;這一切果然都是真的。1;
聽到她的話後,布蘭卡的肩膀劇烈地震了一下。他分明就是心裏有鬼。
然而,布蘭卡卻堅決一個字也不肯透露。彷彿她來這裏會對他造成什麼妨礙似的……
“絲諾,你在說什麼……”
“那你果然是爲了要讓我當上什麼巫女姬的候補囉?你就是爲了這個目的把我……”
絲諾只是隨口問問,然而布蘭卡的反應卻非常激烈。他似乎是被問到了不想回答的問題而繃着一張臉,然後把臉別向一旁。
——布蘭卡和她締結契約的理由,以及將她帶來精靈島真正的意圖。還有,她其實是異世界人的事。布蘭卡明明知道,卻從來不告訴她。
絲諾“啪”的一聲拍開他的手。
布蘭卡避開絲諾的目光。
“喂,絲諾……”
布蘭卡瞪大雙目。他翡翠色的眼瞳彷彿像貨真價實的寶石般凍結。
布蘭卡疑惑地皺起眉頭。
“既然你不肯說,總有你不想說的什麼理由?但這可是跟我切身相關的事啊!告訴我又有什麼關係?你爲什麼就是不肯告訴我?我不是想責備你,只是想相信你啊!”
布蘭卡一頭霧水凝視着絲諾的臉。
——害怕她從米那吉那裏聽到所有的真相。
“你要是沒有對我隱瞞任何虧心事的話,就把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我。這麼一來,我也能全盤信任你。”
布蘭卡深長地吐了一口氣,緩緩用一隻手遮住半邊臉。他的表情看起來就像在忍受着某種痛楚。
不知爲何,布蘭卡的臉上露出凌厲的表情。
“我纔不是爲了那個,把你帶來這個世界的!”
米那吉果然沒有騙她。布蘭卡就是奪去她所擁有的一切的罪魁禍首!
“我早就知道你在隱瞞我什麼了。你明明知道我的過去,卻什麼也不告訴我……”
布蘭卡瞬間露出遲疑的表情。
布蘭卡緩緩地開口打算說些什麼,但從他脣畔溢出的依舊是極力隱瞞的言語。
“你高興怎麼做就怎麼做吧。反正你本來的目的就不是我演奏的神曲。你老是拿我跟之前的樂士比較,因爲你不是心甘情願跟我締結契約的。你只是爲了利用我,所以不得已才這麼做。因爲只有透過和我締結契約,才能把我帶來這個世界……”
對布蘭卡的憤怒加上今早莫須有的指控,使得絲諾的思考迴路開始逐漸混亂。
布蘭卡責難般的吶喊打斷了絲諾的話。
不光是這件事。
“我對你太失望了。”
“……你、你不要太過分了!”
“那你是爲了什麼?”
布蘭卡的表情逐漸凍結。他後退一步恨不得早一刻逃離這裏。
“我……”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種人了,布蘭卡……不,應該說從一開始就是這樣吧?最重要的事,你從來都不會對我說。”
絲諾的心臟驚跳了一拍。
絲諾憤恨地咬緊牙關。
布蘭卡全身顫抖,向後退了幾步。他心急如焚,拼命想說服絲諾。
“不,我不能說。總之,你不要來這種危險的地方就是了。”
“我不聽!”
“不是!”
“住口,別說了,我什麼都不想聽!”
絲諾猛然抬起頭,直視他那雙藏在銀色睫毛下的明眸。然後毅然決然地開口。
她只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布蘭卡已經傷透了她的心,她再也不能留在布蘭卡身邊了。
“那你就看着我的眼睛對我說啊!”
“我不想再看到你的臉,也不想再聽見你的聲音!我再也無法相信你了。”
“你以爲我什麼都不知道嗎?既然你不敢說,那我來幫你說。”
布蘭卡一定是在害怕:害怕一旦她和米那吉有所接觸,就會恢復記憶。
絲諾的話讓布蘭卡感到一陣錯愕,表情陡然僵硬。
“欺騙我真的這麼好玩嗎?”
他疑惑的神情怎麼看都不像是裝出來的,但是現在的絲諾已經無法相信他了。
“因爲……”
看到他的神情,絲諾更加確信自己的想法。
絲諾憤怒得將指尖握得泛白。
“那是怎樣啊!”
“我沒有欺騙你,也無意欺騙你。只是,把你帶來這個世界的人是我——這是事實。”
“沒什麼,只是日蝕就快發生了……所以你還是趕快回房間去比較好。”
“所以我才問你爲什麼?”
“抱歉,布蘭卡,你能不能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但是你卻爲了莫名其妙的‘巫女姬’,拆散了我和我的親生父母,硬是把我帶來這個世界!”
0;爲什麼你要隱瞞到這種地步?1;
絲諾下意識地捂住雙耳。
他口口聲聲說她有危險,那麼告訴她身處險境的理由又有什麼關係?
0;事到如今,你還想隱瞞我嗎?如果我不問,你打算隱瞞我一輩子嗎?你還敢要我無條件信任你!1;
“我!”
“有什麼好隱瞞的?爲什麼我不能待在這裏?”
“那我毀約總行了吧!”
絲諾萬萬沒想到自己會衝口說出這種話,然而,情緒激動的她根本管不了那麼多,一再對布蘭卡吼出無可挽回的語句。
布蘭卡彷彿連眨眼也忘了一樣瞪大雙目。
“住、住口,絲諾!別再說了!”
“吵死了!我——”
“不準說!你一說出來,我和你的契約真的會被解除。這麼一來,我就再也無法保護你了……”
“我纔不需要你來保護!”
絲諾轉過身,恨不得馬上離開布蘭卡的面前。然而,布蘭卡卻說什麼也不願放絲諾走,死命抓着
她的手。
0;唔!1;
對布蘭卡的厭惡感瞬間蓋過所有的情緒。絲諾用盡全身的力量大吼,揮開布蘭卡的手。
“討厭,放開我!我不想再和你在一起了!
——我要和你解除契約!”
話一衝出口的瞬間,絲諾受到一股彷彿心跳也要爲之停止般的衝擊。
世界悄然無聲。
也沒有任何振動。
如果要用言語比喻的話。
……就像空氣被撕裂爲兩半、發出悲鳴的感覺。
0;怎麼回事……?剛纔那種感覺是……1;
絲諾回過神來,發現布蘭卡抓着她的指尖逐漸冰冷,她不安地抬頭看着布蘭卡。
他像是要確認什麼一樣,仰望了天空一眼。
“米那吉……”
因爲在這種狀況下,她根本無法爲布蘭卡演奏神曲。或者應該說,就算她演奏了,她的心情也無法傳達予布蘭卡。
“嗯,對。”
“——或許是因爲這個緣故吧?我幾乎不懷念那個世界。我在那個世界沒有任何朋友,只有音樂是我生命的一切。就像你說的,我在這個世界能過着優渥的生活,而且也擁有不凡的地位和名望。”
他緩步走到絲諾身旁,看到絲諾的眼神莞爾一笑。
“怎麼了,月讀?”
“咦……”
布蘭卡就像融化在陽光下的寒冰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太奇怪了。她幹嘛一直髮抖,好像大受打擊一樣!
“我生長在科隆3;注1:德國西部的城市5;修道院附屬的孤兒院。大家每天唱的聖歌就是我們的搖籃曲。我拼了命想脫離那種貧困的生活和物質匱乏的環境。爲了得到獎學金,我不斷參加音樂比賽……然後,我在比賽中遇見了你。”
布蘭卡聲音嘶啞地低喃絲諾的名字。他茫然地望着絲諾以及從她身上抽離的指尖。然後……
“因爲你消失了,所以我贏得了兩場比賽,得到進入音樂學院就讀的許可。而我被帶到這個世界,也是那個時候發生的事。我第一次如此詛咒自己的不幸。我好不容易就要出人頭地了。不過,爲了在這個世界生存,我也用盡了種種手段。我本來就是孤兒,所以當然知道像我這樣的孤兒該怎麼做才能活出光明。再說,這個世界有神曲這種東西。我再次充滿了希望,一心更只想着絕對不要再回去原來的世界……”
米那吉忽然停下腳步望向絲諾。然後過了半晌,他再次牽起絲諾的手繼續漫步。
“絲諾,我們一起回去吧。回我們的故鄉,回那個可以真正讓我們得到幸福的地方。”
米那吉執起絲諾的手,語氣略帶興奮地說。
絲諾一邊走着,一邊拼命說服自己。她一點也不後悔。所以,這樣就好了。
米那吉停頓了一下,最後繼續對絲諾說道。
“不……”
“絲諾,發生了什麼事?你看起來好像很難過。”
……然而,她卻不斷打寒顫。
絲諾點點頭。然後,米那吉像是要讓絲諾安心一樣對她頷首。
米那吉和身分卑微的絲諾不同,他在這個世界是名聞遐邇的音樂家。只要他留在這個世界,名利雙收是遲早的事吧?
這片湖水前一天才映射出她的故鄉、她的父母……
倏地,她的背後沙沙作響,有人撥開枝葉朝她走來。
米那吉的臉上漾起了無比開懷的笑容。
他對一臉驚訝的絲諾說道。
絲諾緩緩地抬頭看他。
他的頭髮褐色中帶點米黃色,氣質溫文柔和。是米那吉.克羅多。
——我的確渴望出人頭地。不過,我希望自己的實力能受到世人的肯定,獲得真正的成功。現在我得到再多讚美都不是真的,因爲世人讚美的對象根本不是我。我不斷演奏另一個世界的曲子自是有我的用意,然而,那些曲子並不是我的東西,也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我、我跟那傢伙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
“這麼說,你決定和我一起回去原來的世界了嗎?”
0;什麼……1;
“什麼意思?”
這時,他正好背對着太陽光,所以絲諾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既然如此,事不宜遲。其實我現在正好要去和賽蓮希亞商量這件事,當然是爲了尋找回去的方法。絲諾,你願意跟我一起來嗎?”
“不過啊,我知道這種事無法永遠持續下去。”
不一會,連月讀也離開她的身邊,轉眼間便自她眼前消失。他最後望着她的眼神彷彿看到了可怕的東西似地充滿恐懼……
“就算現在我邀你和我一起回去,你也不會答應吧?囚爲你似乎還相信着布蘭卡……”
接着,他抬起手,自然地碰觸着絲諾的臉頰。
絲諾呼喚着他的名宇。
“我和他……已經解除契約了。”
突如其來的體溫讓絲諾喘不過氣來。體貼的心思、人類體溫的暖意逐漸溫暖了她變得冰冷的身體……
0;會有真正需要我的人在等我嗎……1;
這麼說來,今天的課程已經結束了嗎?絲諾這時才發現,從她逃出來到現在,居然已經過了這麼久。
絲諾有點疑惑地問道。
“布蘭卡……?”
“絲諾……”
——她真的和布蘭卡解除契約了。
所以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她沒有做錯。
0;——這樣也好。1;
她垂下頭,把臉藏在米那吉的肩膀下。
“啊……原來如此……”
“我母親是吸毒犯,她把我丟在孤兒院收留用的箱子裏。所以我沒有親人。”
“不……”
他的口吻充滿肯定。
絲諾步履蹣跚地走到湖畔,無力地跌坐在岸邊。她的眼前就是映照太陽波光粼粼的湖面。
米納吉說,只有像賽蓮西亞那種力量強大的精靈才能到達通往異世界的門。
“你把我……”
“還是說,那個世界有你想見的人……”
“怎麼會……這是真的嗎?”
他一把拉過絲諾的手,將她緊緊抱在懷中。
“啊……”
‘——我們朝同一道彩虹前進。’
他輕笑了一聲,聳聳肩。
“咦?”
這時,他的嘴角似乎浮現一抹苦笑。接着繼續說道。
絲諾驚訝地回頭,看見一名一臉詫異的男學生。
“咦、是你……米那吉?”
這時,絲諾總算明白。
他否定的速度快得令人驚訝。
“我已經準備就緒了。只是,我很猶豫是否該帶你一起走。”
賽蓮西亞似乎經常出現在那裏。
“果然是你。我來找賽蓮希亞,結果在這裏聽到一個耳熟的聲音。”
他一邊走,一邊略微粗暴地踢了腳邊的石子一腳。
想起湖面上架起金色懸橋的那個夜晚,絲諾將手伸人湖中。
不明白米那吉所說的話,絲諾重覆說了這兩個字。
“月之河……”
“是不是布蘭卡對你說了什麼?”
但是,透過米那吉的聲音和動作,她明白了。他說這些話是真的在爲她着想。
不過,這個世界渴望着神曲。再這麼下去,我根本無法當真正的自己。虛假的我只能永遠彈奏虛假的神曲。”
“繼續留在這裏,你只會無端成爲這個世界的犧牲品,被那些精靈用來作爲支撐這個世界的人柱。我絕對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你又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沒必要爲了這個世界喪命。”
“米那吉……”
絲諾雙手抱住上臂,想要壓抑不停顫抖的身體。
“虛假……”
“米那吉。”
“太好了,這就對了。你這麼做是正確的,絲諾。”
“我說過了,我不是什麼作曲家。
“果然沒錯……你還是早點忘了那種人吧,絲諾。我和那個自私自利的精靈不一樣,一定會保護你的。”
米那吉似乎不相信絲諾的否認。他不悅地朝森林的方向望去。
“我本來就是孤兒。你知道毒癮寶寶嗎?”
“絲諾……?”
他搖了搖頭,說了聲“不過”。
絲諾不假思索地點頭答應,也移步前往古舞臺遺蹟的方向。那座遺蹟似乎非常古老,連接音樂堂所在的浮島石棧橋已處處頹圮,沉入湖水中。
“其實,根據我的多番調查,只有這裏纔有通往異世界的門。所以我纔會拒絕多方邀約,說什麼也要進來這間學院就讀。”
“絲、絲諾……”
她肩膀上的月讀全身顫抖着,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看着絲諾。
“絲諾……”
絲諾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如此輕易地說出這句話。
如果她就這樣去了湖水的另一端。穿過通往她生長故鄉的異界之門。
他低聲道“這對現在的我來說只是無盡的痛苦”。
——那個世界會有人在等她嗎?
——他的面容,絲諾再熟悉不過了。
“可是,你在這個世界也有朋友吧?所以,你沒有必要這麼急着回去不是嗎?”
但她始終找不着布蘭卡的身影,只有徐徐涼風在湖面吹起一陣漣漪。
“沒錯。對我來說,這是個虛假的世界。
在這個世界的人的眼中,我們是異端的存在。這個世界根本容不下我們,所以我們永遠無法得到 真正的幸福。
……你應該也明白吧,絲諾。你明明沒有錯,卻沒有人願意肯定你,也沒有人會信任你!”
絲諾全身震了一下。
米那吉的目光彷彿一把利刃,刀刃的尖端無情地刺入絲諾故意忽視的內心暗處。
0;唔……1;
絲諾痛苦得有股想捂住耳朵的衝動。
就像米那吉所說的,她被欺負的原因,往往源自於她是個無父無母、來歷不明的孤兒。
只因爲她身世不明,所以老是被當成偷東西的犯人。一旦發生什麼事,矛頭絕對第一個指向她……
這些莫須有的指控早巳成了她的家常便飯。
“但是,大小姐和喬許他們並沒有……”
“那是因爲多多少少總會有一、兩個人接受我們的存在。不過,這個世界不會接受我們,永遠不會。我們的嘆息只會永遠被人忽視。”
米那吉露出無比溫柔的表情凝視着絲諾。
“白雪。”
然後,他喚了一聲只有他知道的——絲諾的另一個名字。
“我們應該回去我們的世界。如此一來,我們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你的父母會非常疼愛你,而你的記憶也總有一天會恢復的……”
“米那吉……”
“你什麼都不用擔心,只要放心把一切都交給我就對了。如此一來,你這次一定可以得到幸福。”
他的一字一句都宛如甜美的蜜糖。米那吉誘惑般的熱切目光緊瞅着絲諾的眼神。
0;他說的沒錯。我還是回去吧,反正我本來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1;
0;好想找個人說出來。1;
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掌控,真的好難。太遠了不行,太近又會產生不必要的摩擦。
那是兀自浮在湖面上的古音樂堂。
她不懂爲什麼賈桂琳.克勞薩和藍迪.辛拉自從入學以來,就一直將絲諾視爲眼中釘。
說出她聽見那些如耳鳴般怨恨的聲音的事。那些彷彿是無法昇天的魂魄在向她求救的聲音、像是幽魂般的異類!
以這片湖爲舞臺,現在那扇門就要被開啓了——米那吉如此說道。
“賽蓮希亞!”
“很遺憾,我們這輩子再也不會相見了。”
“如果真的有我能回去的地方,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我的容身之處……”
“太陽馬上就要爬升到這個位置了。”
“這裏是……”
米那吉說的沒錯。只要回到親生父母的身邊,她絕對會過得比現在還要幸福……
大概是因爲她一直心不在焉地走着,不知不覺間竟然離教室所在的校舍那麼遠。
普莉姆羅絲回過神來,發現自己走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什麼……”
絲諾最近時而焦躁、時而消沉,卻又故意裝出很有精神的樣子……
他露出一個別有意味的笑容。然後緩緩指向水面上的一點。
普莉姆羅絲總有一種,自己是受到那架管風琴的吸引才走進這座遺蹟的感覺。
雖說她現在已經多多少少習慣了,也不會像以前那樣害怕——但這件事,她還是不敢對絲諾說。
“你應該不加道吧?這就是我在這個世界所使用的樂器。不過,我馬上就要換一個新的了。”
太陽就是在那一端。
難道是因爲她那一介平民而且還是一名女傭,這種與大家不同的出身,讓她成爲大家惡整的對象
0;那些朦朧的黑影。1;
“那時,日蝕就會開始。”
她感到一陣心神不寧。
0;絲諾好可憐。居然被那種莫須有的指控中傷。1;
他笑了。
不過,對普莉姆羅絲來說,她倒是不反對和絲諾之間的關係過於親密。
日蝕發生時產生的微弱光芒會映照在湖面上。
視野變得開闊了起來。裏面比她想象中還要來得明亮。
那天,早上的課程結束後,普莉姆羅絲抱着小提琴箱,一個人走在精靈森林裏。
普莉姆羅絲聽得怒火中燒。
絲諾有生以來第一次說出這句話。
好奇心完全被挑起的普莉姆羅絲悄悄地步入建築物裏。
0;話說回來,除了我不在家的那段時間外,我還是第一次這麼久沒和絲諾說話。1;
每次看到絲諾這個樣子,普莉姆羅絲都很想問她發生了什麼事。
0;在這種地方居然會有這樣的建築物……1;
接着,他向泛起微小波瀾的湖面叫喊。
“——因爲,要回去那個世界的,只有你一個人。”
他緩緩地轉過身來看着呆立的絲諾。
“當然有——但絕對不是在這個世界。”
而且,她還在班上聽到了不太好的傳聞。
眼前的湖面倏地開始閃閃發光。湖水彷彿變成一座血池,綻放出殷紅的光芒……
米那吉的語氣讓絲諾感到一股恐懼。
絲諾心想,那應該是手風琴吧。而且樣式看起來非常老舊。風箱已經被用得很破舊,決定音階的按鈕表面也有所磨損。
一個是自從入學以來就一直煩惱的樂器的事。她一直無法決定要專攻小提琴還是鋼琴。
米那吉滿意地看着絲諾的反應。
“懸橋?”
米那吉唐突的行動讓絲諾感到相當不解。
從絲諾他們現在所在的位置來看,古音樂章位於泰半沉沒的棧橋正前方。
“米那吉……?”
最近她老是和絲諾擦身而過。
米那吉步上沉在水中的棧橋,沒多久便到達了音樂堂,他將一個事先準備好的箱子抱在胸前。
不知道爲什麼,與其說怕被人覺得噁心或害怕,倒不如說普莉姆羅絲總有一種絕對不能說出來的感覺。但是……
“沒錯。接下來,你就要在我竭力的演奏中,通過那座橋回去原來的世界。
“好難拿捏哦……”
米那吉說道。
0;我知道要對一個人毫無保留地說出自己的心事是一件很難的事。1;
“……我想回去。”
其實普莉姆羅絲看得見其他人看不到的“東西”。
也就是“絲諾把別人的契約精靈藏起來”的流言蜚語……
然後,絲諾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米那吉?”
0;日蝕?1;
這棟建築似乎長久以來歷經風雨摧殘,入口的門門早已生鏽毀壞。普莉姆羅絲輕輕一碰便打開了。她屏氣用力推開幾乎有一個人厚的沉重門扉。不一會兒,厚重的門發出一聲“嘰”的聲響。
……這裏好像會發生什麼事,她不能繼續待在這裏。絲諾心裏湧起一股不安。
普莉姆羅絲總是想着,乾脆索性說出來算了。
“因爲通往我們故鄉的門,只有在日蝕發生的時候纔會開啓啊,白雪。等一下月亮就會和太陽重合,這個世界會暫時被封鎖在黑暗之中。之後,當月亮從太陽前方經過的那一瞬間會透露出微弱的光芒,而那反射光芒的湖面就會架起通往另一個世界的懸橋。一條映射在水中、細長的光之路……”
那就是通往異世界的路……
水面濺起一個“噗通”的水聲,空無一物的湖面開始閃閃發光。接着,米那吉的契約精靈——人魚姿態的賽蓮希亞從水面露出臉來。
或許這就是她小時候身體孱弱、夜晚不敢一個人獨處的原因吧。
“永別了,白雪.遠野。”
普莉姆羅絲知道體貼的絲諾只是不想讓她操心,但她還是難免對此感到相當落寞。
“好了,時間到了。無聊的閒話就到此爲止。”
沙沙。她撥開枝葉,來到了個明亮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從宿舍前往餐廳的途中看到佈告欄上舍監的公告,要大家在日蝕這天上完課後立即返回宿舍。
更重要的,它可以彈奏出的音階一定相當驚人。那架管風琴大得幾乎要填滿教堂深處的整面牆壁。
沒想到是今天,絲諾瞪大了雙眼。
“米那吉,你……”
普莉姆羅絲也察覺到絲諾最近的樣子不太對勁。
“這是……”
普莉姆羅絲嘆了一口氣。
她抬頭仰望眼前的老舊建築。
現在的太陽看起來比平常略白……
黃銅製的音管0;而且有好幾百根1;被攔腰折斷,根本就無法再彈奏了。不過,這麼巨大的管風琴實在難得一見。
米那吉對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的絲諾露出一抹微笑。他輕巧、溫柔地拉起手風琴的風箱。
嗎?但是,如果她爲絲諾說話,絲諾反而會對她感到過意不去,所以她只好靜觀其變。
普莉姆羅絲,小心翼翼地往裏面走。奇怪的是,她一點也不覺得害怕,反而感到興致勃勃。
“只有我一個人是什麼意思?那你……”
——只有你一個人!”
絲諾大概不知道,她的父親——格蘭納多公爵是因爲擔心她,所以纔會特別准許絲諾陪伴在她身邊。
她好久沒和絲諾一起喝茶聊天了,沒想到絲諾今天很難得蹺了課,所以她還是沒能見着絲諾。
這座石造的建築物好像是一座古老的教堂。雖說它是“建築物”,但牆壁裂痕斑斑、藤蔓叢生,處處腐朽傾圮。
但是,她又絲毫沒有表現出想找個人依靠的樣子,所以普莉姆羅絲最後也只好不了了之。
別說是絲諾了,就連普莉姆羅絲也有無法告訴絲諾的祕密。
“來,過來這裏。”
他向絲諾投射出銳利如冰鋒般的目光,然後往音樂堂的方向移動。
絲諾恍惚地思忖着。已經沒有什麼好猶豫的了,畢竟這裏根本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她的手裏還拿着一個布包,裏面裝的是本來想和絲諾一起邊喝茶邊享用的輕食。
“那我們應該儘快回去宿舍比較好吧?我記得公告上有說……”
普莉姆羅絲抬起頭來,首先躍入她眼簾的,是一架腐朽的巨大管風琴。
“回去?別開玩笑了。”
絲諾忽然想起月讀誕生之時,在湖面上看到通往月亮、宛如懸橋般的光束。
——另一件是非常詭異的事。那是個無法向任何人啓齒的祕密……
米那吉的笑法變得跟剛纔有點不太一樣。
好想碰它。
輕輕碰一下也好。如果可以的話,真的好想碰它。
好想用那架管風琴演奏神曲。
然後忘我地沉醉在那架管風琴紡織出的音符中……
“啊啊……”
普莉姆羅絲彷彿被管風琴吸引了一樣朝它走近。
倏地,一個聲音毫無預警地響起。
“我勸你還是不要太靠近它比較好哦。”
一個輕柔卻震懾人的聲音將普莉姆羅絲拉回現實。
“是誰……?”
普莉姆羅絲回過頭,兩個身材頎長的男人站在她面前。不知道他們是忽然出現的,還是本來就在這個地方。
其中一人全身裹着黑衣,淺墨色的頭髮整齊地梳向後方紮成一束。有着小麥色的肌膚和精悍的軀幹,漆黑的眼眸讓人有如眺望深不可測的井底、閃着氛圍獨特的光芒。與其說是一個男人,不如說他更像是一頭馳騁荒野的野獸。
另一個人則和黑衣男子呈現完全相反的氣質。不論是淡紫色的長髮還是手臂和衣服上,都裝飾着過多的金屬飾品。
0;是精靈。1;
普莉姆羅絲直覺他們是精靈。
而且能夠如此輕而易舉地化爲人形,他們的力量絕對非同小可。
黑衣男子開口說道:
“你很在意那個嗎?”
“……嗯,有一點。”
“哦?不過啊,你還是不要太接近比較好喔。不只是那架管風琴,還是這座教堂。對不對,拉格?”
0;爲什麼我會這麼執着於鋼琴這一類的鍵盤樂器呢?1;
“那麼,我們就洗耳恭聽囉.再說,我們也喫了你的午餐。”
也就是說,他們鮮少回來這座精靈島嗎?
“是的。畢竟能和你們相逢也是一種緣分。”
不久,普莉姆羅絲也開始沉醉在一波波席捲而來的快感之中。
“這是什麼?”
“賓果。”
彷彿回想起了什麼,拉格驀然抬頭望向教堂。
“什麼事?”
“不知道。回得來就回來,回不來就算了。”
但是,兩名鑑賞者卻露出不敢置信的臉色。
淡紫色頭髮的男子對她招了招手。普莉姆羅絲覺得他是要她跟過去,於是便乖乖地跟在他們身後。
“這個聲音……爲什麼……”
突然,一縷冷風吹起。這是一陣讓人感到厭惡、陰溼的冷風。
“那已經是幾百年前的事了。主謀死了,但是並沒有徹底死亡……”
“你擁有很稀奇的東西呢!”
“是這樣啊。”
兩人迅速從普莉姆羅絲身旁躍開。
所以,她應該就這把歷史悠久的“火焰之德肯特吉”繼續鑽研小提琴纔對。
“偶爾學人類喫些東西也不錯嘛,對不對,拉格?”
梅莉提亞沉吟了一聲,用修長的手指撫着下顎。
梅莉提亞看向拉格。
0;或許用這次演奏的好壞來決定要專攻小提琴還是鋼琴也不錯。1;
普莉姆羅絲瞪大了雙目。
普莉姆羅絲想起手上的布包,將它打了開來,從裏面拿出來今天早上請餐廳的的人幫她做的三明治。
“不過,喫完飯後打算練習一下。因爲我在尋求協助我通過考試的精靈。所以,如果你們不嫌棄的話,願意聽聽看嗎?”
普莉姆羅絲微微地側着頭。
普莉姆羅絲嫣然一笑。
梅莉提亞拿起一塊三明治,好奇地偏着頭。
“這是……怎麼會……”
“對.他的肉體雖然毀滅了,但是有人繼承了他的意志,所以才說他沒有徹底死亡。這裏會傾圮到這種地步卻沒有任何人來修繕,自是有其理由。所以才叫你不要接近這裏。”
“聽聽看……你是說想請我們聽你的演奏嗎?”
走出教堂後,普莉姆羅絲對着兩人的背影開口。她很好奇他們爲什麼叫她不要靠近這裏,同時也對他們的存在感到興趣。
下一秒,她的身旁聚集了成千上百的精靈。
“謝謝。我馬上準備。”
梅莉提亞瞪大雙眼。
“這是……”
“你們是精靈對不對?”
“沒有徹底死亡?”
“……不要邊喫邊說話,梅莉提亞,都掉出來了。”
普莉姆羅絲見兩人沉默不語,於是先自我介紹。
像是想要消除變得略微沉重的氣氛,普莉姆羅絲拍了一下手。
普莉姆羅絲也轉頭看向教堂。
直到遇見了絲諾……
接着臉上便洋溢了笑容。
“那麼,請多多指教。”
“你們是因爲日蝕而回來這裏的精靈嗎?因爲你們好像很熟悉這裏的事……”
“可以嗎?”
“我已經很久沒回來了,去年也沒回來。這邊這個黑色的傢伙更誇張,他已經好幾百年沒有好好跟人類說話了呢。”
普莉姆羅絲在心裏思考着,他是不是討厭人類?基本上,精靈可以說是人類的好朋友,但據說有些精靈非常憎惡人類。
黑衣精靈沒有表示意見,只是再次聳了聳肩膀。
“話說回來,你怎麼會來這裏?看你帶着小提琴箱,難道是要來練習嗎?”
“哎呀,還真好喫。”
然而。
梅莉提亞頻頻露出驚訝的表情。
“就聽吧。”
“你還是一樣不合羣耶。還是說你被拜託去幫忙打理姐姐的民宿?”
“艾康巴德……”
“請問……”
普莉姆羅絲一邊靈巧地在琴絃上拉動琴弓,一邊思忖着。
她輕輕打開小提琴箱,從裏面拿出樂器。
“很久以前,那裏發生了一場激烈的大戰.”
“我是梅莉提亞。”
“請問,你在經營民宿嗎?”
但他們直覺那不是精靈,而是某種異於精靈的存在。每一個精靈都形體混沌,眼瞳陰暗混濁。
“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要不要喫喫看?我本來想和絲諾一起喫,所以多做了一些。”
絲絹般柔順的旋律響徹靜謐的森林。
她找到一片樹蔭坐下。
好奇地偏着頭。
名爲“梅莉提亞”的精靈做了一個誇張的姿勢對她點頭。
她喜歡小提琴的音色。
普莉姆羅絲覺得跟一開始比起來,拉格的話變多,表情也變得比較豐富了。因爲他一身黑衣,所以普莉姆羅絲以爲他的個性很冷淡。事實上似乎並非如此。
“對呀。我認識那把琴很久以前的主人。‘火焰之德肯特吉’傳說它是艾康巴德家的樂士用自己的靈魂作爲交換而製作出來的樂器。”
普莉姆羅絲向他們說明這是一種可以方便食用的料理。梅莉提亞起初露出了狐疑的神情。
“什麼……?”
普莉姆羅絲沒有繼續深問,只是嫣然一笑。
“我知道。這女孩不是普通人!”
“……經營的是主人。”
“因爲我們活了這麼久,還是第一次看見這種東西嘛。”
她從看起來經常被使用的小提琴箱中拿出自己的樂器。彷彿紅色糖果般殷紅光亮的小提琴,是她的老家——格蘭納多公爵家代代相傳的樂器。
梅莉提亞驚愕地側過身。
拉格意味深長地微笑道。
普莉姆羅絲沒有留意到兩人的狼狽,演奏的旋律越益激昂。
“嗯,不過,偶爾回到故鄉感覺也挺不錯的,以後還是常回來看看吧。拉格,你明年打算回來嗎?”
“但是,拉格!”
0;啊……1;
“她都這麼說了。拉格,怎麼辦?”
那是異形的存在。
“沒錯,因爲精靈本來就不用喫東西。不過,最近好像很流行模仿人類的行爲,尤其是一些活了很久的精靈……”
“這麼說起來,我好像幾乎沒有看過精靈進食的樣子。”
特別是琴音很像人類的聲音這一點。
“不,我不是要來練習,而是要和朋友喫午飯。不過,我今天沒有遇到她。”
“唔 ……”
“你是說這把小提琴嗎?”
普莉姆羅絲忽然想起,現任學院長密斯特拉魯的姓就是艾康巴德。艾康巴德家是克蘭德姆五聖家的樂聖世家之一,以樂器師人才輩出名聞天下。
“……拉格。”
黑衣精靈聳聳肩後說道。一瞬間,他的嘴角似乎綻放了輕微的笑意。但那絕不是冷諷或嘲笑,而是帶了點靦腆的笑容。
被稱爲“拉格”的黑衣男子瞥了普莉姆羅絲一眼後,便舉步打算離開這座教堂。
梅莉提亞興致勃勃地看着普莉姆羅絲。
基本上,她不會特地追根究底去打探不熟稔的人的過去。
“梅莉提亞,我們先撤退。”
從以前她就對旁人不太感興趣。
“嗯,我一個人也喫不完。”
將小提琴放在膝上調好音後,普莉姆羅絲用纖細的下顎抵在褐黃色的小提琴上,拉起琴弓。
“我叫普莉姆羅絲.格蘭納多。請問你們的名字是?”
不過,普莉姆羅絲完全沒有察覺到兩人的反應,兀自沉浸在自己用音樂紡織出的世界中……
此時,兩人眼前忽然蹦出一個精靈。
“大、大事不妙了!兩位大哥,求求你們,快來救人啊!”
那是一個穿着和服,嬌小得可以讓人放在肩上的精靈。梅莉提亞喃喃道。
“你不是小絲諾的……我記得你好像叫月讀還是什麼來着。”
“對、對啦!”
慌得六神無主的精靈皺着一張臉,死命抓住梅莉提亞。
“絲諾、絲諾有危險了。她被米那吉那個可疑的混蛋給騙了。現在湖邊聚集了上百個精靈在聽一些會讓人發瘋的神曲。這全都是那傢伙搞的鬼!”
面對不斷喊着“快去救人”的月讀,兩人困惑地面面相覷。不過,他們就像察覺到危險的野獸,對月讀點了一下頭,轉眼間便從普莉姆羅絲眼前消失。
兩人離開普莉姆羅絲身旁沒多久,普莉姆羅絲終於抬起頭來。
‘——爲我而奏吧,炎帝之女啊。’
倏地,不知從何處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那聲音就像直接在腦海中響起一樣,非常地不可思議。
0;啊啊,這個聲音……1;
普莉姆羅絲不疑有他,全心沉醉在那個聲音之中。
——她所聽到的不再只是男人的聲音。
那種彷彿在痛苦呻吟着、悲嘆着的,是那些無法昇天的哀鳴。
那些聲音像是要和普莉姆羅絲的聲音產生共鳴一樣,變得越發激動、強烈……
0;啊啊,我現在全身被填滿了……1;
普莉姆羅斯也知道。現在她所聽到的,毫無疑問是痛苦的悲鳴聲。
普莉姆羅絲嘴角翹成一彎新月,豔麗絕倫地笑了。
她看見交織的枝葉上方的天空,灼白的太陽開始缺損。
“——總算要開始了。”
一曲奏畢,普莉姆羅絲停下拉弓的手,仰望森林的上空。
“接下來,日蝕之宴就要開始了……”
也知道,此刻把身體與那些無法昇天的靈魂的聲音融合,是她最美麗、也是最能自在地沉浸在音樂中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