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邊界純白

小小完M淑N

《神曲奏界 白》 · 高殿円 · 2.4萬 字

——對本人黛西,貝倫休泰來說,最古老的記憶,就是家母瑪莉金的葬禮。

即使到了現在,我依然記得很清楚,那時我纔剛擁有樂器,連自己的母親死亡意味着什麼都不大明白——當時的我就是如此幼小。

「不要!求求你們不要把媽媽帶走!」

我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吶喊道:

「不要!爸爸,求求你、求求你!」

我緊攀着身着深黑色服裝的父親的腳,反覆地說着「不要」、「還給我」這兩句話;當時連站都站不穩的我,能做的僅有反覆地向對方傳達自己的情緒。

「不要逼媽媽睡覺,我會當個更乖的孩子的!」

我拼命懇求一臉嚴肅地俯視着我的父親。

因爲,那時的我還不懂眼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不光是家父,就連阿姨、舅舅、家母的朋友們……在場所有人的表情都十分嚴肅。

有些人也跟我一樣,哭得涕淚縱橫。家母躺在大人們身旁的那個細長型箱子中,它就這樣在我眼前被搬了起來,離我越來越遠。

爲什麼呢?

再這樣下去,家母就會連同箱子一併被埋在偌大的洞穴中,被藏在那個叫做墳墓的冰冷石頭下。

然後我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然而,爲什麼沒有人出面制止呢?非但如此,衆人還紛紛說着「她已經到了一個遙遠的地方」,一副已然死心的模樣。

(爲什麼?)

這樣子太不合常理了!

因爲那個慈祥的媽媽,絕不可能丟下我一個人離去。

沒錯,她經常忙於工作而不在家,但最後總是會回來。

她常常帶着雙手拿不完的伴手禮,爲我介紹剛訂下契約的精靈。

『我回來了,我的小公主。』

因爲若是睡得太舒服,總覺得作夢的次數也會變多——例如她方纔就作了一個令人懷念的夢。

「——我保證。」

我猛然抬頭。

——黛西覺得似乎有人在呼喚她,於是驟然醒了過來。

我悄悄地將自己小小的手鑽進他手中。他的手非常冰冷,和人類的手簡直有着天壤之別;我並不是因爲冷才這麼覺得,而是因爲這個高大的藍髮精靈,竟然想依偎在嬌小的我身邊。

況且,對方也沒有履行約定。

每當我夜不成眠時,這名藍色精靈便會代替家母陪在我身旁。他的話語總是有如甜美的熱可可般令我心情平靜——就跟這時一樣。

唯有這件事令我懼怕不已,因此我更用力地抱緊了他。

她一邊對着梳妝檯拼命整理睡翹的頭髮,一邊不經意地想到。

我小心翼翼地以淚眼汪汪的眼眸望向他。

她拼命睜開睡眼惺忪的雙眼,淡黃色的天鵝絨牀頂篷隨即映入眼簾。

「黛西。」

我拼命凝視着手持鮮花、身着黑衣的大人們的背影,但是沒有人回頭。大家似乎完全忘了我還留在那個地方,只是入神地望着受泥土逐漸覆蓋的黑色箱子。

(所以,沒事了。)

然而,黛西所記得的僅止於此,所以儘管她還記得那時有個青年撫摸她的頭,但至於對方是誰就想不起來了。

黛西蹙着眉呢喃道。

(救救媽媽!快來人救救她——不要讓她就此消失!)

不知道有多少次,她總是邊說邊輕撫我的面頰,然後從手中滾落光之粒子。

爲什麼呢?我的心情就像啜飲他端給我的熱可可般覺得既平靜、又祥和。

(這裏是哪裏?)

「你不會躺在黑色箱子被帶走?也不會在黛西跟你說話時默默沉睡?」

他說他不會像家母一樣突然躺進黑色棺木中不回來,不會像家母一樣明明說要在與她同名的花朵(注1:瑪莉金英文爲Marigolds,臺灣俗稱金盞花。)綻放時回來,卻臨時變卦,躺平並沉睡着回來。

我不大明白他的意思。

聽說她的母親是在前線時染上惡性傳染病,接着轉眼間便撒手人寰了。由於時值冬天,因此她的遺體由契約精靈遠從異國運到了家門口。黛西依稀記得那一天,一個大大的黑色棺木驟然從天而降,父親邊喊着母親的名字邊跑出去。

(我不要這樣!)

當中有一條富裕貴族宅邸林立的梅諾街,大宅邸——貝倫休泰家便位於街道的邊陲地帶。

小小的我和高大的藍髮精靈互相依靠,遠望着黑色棺木沉進土中。

「對了,那個藍色精靈到底是誰呢……」

然而……

我輕輕地閉上雙眼。

她邊嘀咕邊以手整理頭髮。遙想剛入學時,她壓根底沒料到自己會在沒有女僕、專用牀鋪跟浴室的狹窄寢室中生活。薄薄的牀墊和不知多少人使用過的衣櫃——對於從未自己動手打點衣物、梳妝打扮的黛西來說,住宿生活簡直無聊到令人發狂。

印象中,她夢到的是母親的葬禮。

她方纔之所以一時以爲自己睡在陌生的地方,是因爲她已經很久沒回到這棟宅邸了。

我想再一次奮力大喊,喉嚨卻像哽住般喊不出來、發不出聲。

「你會永遠陪着我?絕對不會像媽媽那樣?」

但是精靈可能不會消失吧?

結果他回答道:

他是家母的契約精靈,總是如影隨形地跟着她,有求必應地在旁協助她。忙碌的家母即使回家了也無暇照顧我,每當我在房間前嚶嚶啜泣,他總會捧着溫暖的熱可可,柔聲對我搭話。

「我哪裏都不去。我會代替瑪莉金陪在黛西身邊,保護黛西。」

就這樣,他頭也不回地緩步走向即將深埋於泥土中的家母。

剎那間,迄今佔領我整顆心的無窮盡之悲傷,頓時悄然消失了。

(等等、等等、不要走!)

克蘭德姆王國的首都——亞雷克襄戴爾。

『放心吧,媽媽就在這兒喲。爲了跟黛西一起進入夢鄉,她特地加緊腳步趕回來了。』

(啊……)

他凝視着我哭得紅腫的雙眼,悄悄地附耳說道:

受泥土覆蓋的黑色箱子——這是死亡的樣貌,幼小的我將它牢牢地烙印在視網膜上。

人總有一天會消失。

「啊——」

我不相信他的話,因此反抗地搖了搖頭。

「雖然早就知道自己家很有錢,不過想不到居然這麼有錢。」

「……奇怪。」

我很清楚,人類所說的「保證」大部分都只是隨口說說:因爲家母常常告訴我保證什麼時候回來,卻鮮少遵守。

「死……?」

「不要除掉媽媽,不要把媽媽從黛西身邊搶走!」

『爲了黛西?』

她撐起上身環視四周,第一眼瞧見的是一個巨大的胡桃木衣櫥:這不是宿舍的東西,宿舍所配給的狹小衣櫃既老舊又安裝在牆上,並不像這衣櫥刻着如此沉穩的雕花。無論是白磚暖爐、天花板的裝飾板條或水晶吊燈,她全都有印象,但也知道這全都不是宿舍的傢俱。

我再也不害怕了。

以女性來說,她相當高挑,就一名女公爵而言,更是難得地具有王國元帥的地位。許多男性拜倒在家母的石榴裙下,許多精靈迷戀着家母,也有許多女性欽羨着家母的美貌、氣質、身分以及才華。她既是詩人也是一流的畫家,更是超一流的音樂家、作曲家以及神曲樂士。她在十幾歲時便取得大師的稱號,身爲高等貴族卻選擇從軍;許多軍人貴族都是虛有其名,她卻總是自願站上前線。

(反正也沒差啦,無所謂,畢竟我早就把他忘得一乾二淨了。)

「我不走。」

因爲我察覺到了,我察覺到無論自己再怎麼哭喊,也只是白費功夫。

我注意到自己害怕得渾身發抖,於是趕忙緊緊地抱着胳膊,想要逼自己別再顫抖。

「不會。」

「藍先生,爲什麼你不阻止大家呢?你也要離開這裏,去找媽媽嗎?」

曾幾何時,我的眼前出現了一名一頭藍髮的青年。他露出溫柔的微笑,直直地端詳着我。

不要除掉她!

(啊!)

滴答——雨水打在我的臉上,萬里無雲的天氣隨着天色漸晚而驟然惡化,轉眼間便開始降下冰雹。

爸爸,不要除掉媽媽!

然而,從精靈口中說出來就不一樣了。幼小如我,也明白精靈的承諾是一種不同於人類、絕不動搖的存在。

他的眼神和其他的賓客不同,洋溢着溫柔與慈愛。我一個勁兒地抱住青年的腳,說道:

然而,家父不耐煩地板起臉來,揮開我的手。

因爲媽媽就在那兒沉睡着呀,而且那張臉還是一樣美麗。沒錯,她晶瑩剔透的雪白肌膚確實過於蒼白,但她全身毫髮無傷,看起來也不痛苦。

*

「媽媽不會再回來了,黛西。」

所以,一定沒問題的!只要媽媽甦醒、走出那個箱子,她肯定會一如往常地抱緊我。

她現在甚至會有這種想法,同時也明白人類即使不過得如此富裕奢華,也能充實度日。雖然黛西會在制服下穿着老家送來的襯裙,也天天以昂貴的乳油木果油保養身體,但她覺得牀鋪可以不用太大。

『對,這全都是爲了黛西。』

他溫柔地抱緊抽抽噎噎的我,就跟往常一樣。

對了,精靈們呢?那一大羣家母的崇拜者們到哪兒去了?他們總是簇擁着家母、讚美着她,想從她手中多得到一個音符。他們到底上哪兒去了?爲什麼他們最愛的她就要被關起來了,他們卻撒手不管?爲什麼沒有人願意救她?

然而現在的她早已熟悉了這一切,回到老家後反而會先覺得不習慣,然後才漸漸感到放鬆。

黛西的母親是在她尚未懂事前亡故的,她的腦中幾乎不記得當天的母親和葬禮是什麼模樣,只記得從那之後,她只要看到黑色箱子就害怕,以及父親在葬禮結束後的那幾天憔悴得無法開口,連日來都將自己關在房間裏。

「因爲她已經死了。」

假如精靈消失了,那會是什麼樣的情況呢?我怕問了之後,這隻緊握着我的手便會鬆開,於是遲遲不敢開口。

知道太陽已高掛天空後,黛西困惑了。平常的宿舍總是一大早便充斥着在走廊來來去去的學生,腳步聲十分惱人,根本不可能如此好眠。

「不會。」

她很強悍——熟知家母的人個個異口同聲地如此讚譽着她。

「她去了一個遙遠的地方,所以不論是爸爸或你都再也見不到她了。」

連家父也反覆地重複這句話,彷彿是特意說給我聽的。

(媽媽就要以這種形式消失了。)

(啊……對喔,我回家了。)

接着,至今頻頻觀察我們的衆多親戚和家母的朋友們,全都宛如受燈火吸引的蟲子般趨向家母。

前陣子,黛西纔剛從精靈島回到自宅,準備在此度過漫長的春假。

說歸說,母親死後,他還不是跟其他契約精靈一樣從自己的面前消失無蹤。

他溫柔卻果決地說道。

(我也真是的,怎麼反而習慣了那邊的生活呢?)

『我會永遠陪在你身邊。』

牀單所染上的薰衣草香,燻得她鼻頭微微發癢。是因爲陽光從窗外射進來的關係嗎?室內相當溫暖,這種舒適的氛圍,令人忍不住想躺回去睡個回籠覺。

「放心吧。」

——不要!

家母是一個渾身散發着光芒的人。

人類總有一天會像這樣消失;不光是媽媽,就連爸爸、舅舅、阿姨也有可能會突然被放進那個黑色箱子中,存在就此被抹煞殆盡。

黛西賭氣般地噘起嘴來。

「真的嗎?」

畢竟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事到如今,爲這種事情生氣又有什麼用呢?再說他可是母親的契約精靈,現在一定正在某處發誓此生不再接受其他主人,或是在幫她的母親守墓。

他們對黛西的母親就是如此忠心、如此深愛着她,黛西也覺得她的母親是個在衆精靈愛戴下,依舊能顯示出大將之風的人物。

——我跟她差得可遠了。不知道爲什麼,我就是有這種感覺。

這是一道高牆。

已死之人是很難以超越的,如果對方是自己的母親的話,更是難上加難——

話說回來,爲什麼會夢見那麼久以前的事呢?就算回到老家再怎麼令人懷念,也不應該突然想起這早已被遺忘的記憶啊。

「……對了。」

正當黛西帶着無法釋懷的心情作勢下牀時,猛然注意到前方有個意想不到的物品,不由得板起臉來。

「再沒多久,就是媽媽的忌日了。」

映入黛西眼簾的,是一個放置在陽光普照的窗邊的大花瓶。

這個需要將雙手展開環抱才能抱起的花瓶中,插着一束顏色和黛西髮色相同的鮮花;對花朵不太瞭解的她,唯有這種花的名字未曾弄錯。

「金盞花0; Marigolds 1;」

她和黛西的亡母有着相同的名字。

黛西拈起金盞花的花瓣,微微嘆了口氣。

花朵還很新鮮,這大概是今天早上剛送來的鮮花,將它插到花瓶裏的大概是女僕或其他人。

不用說,這一定是父親的指示。

黛西的母親已經過世了十年以上,入贅的父親爲了繼承家業,後來和歲數與母親差距甚大的妹妹——也就是黛西的阿姨瑪格麗特再婚了;但是,他們倆只是有名無實的夫妻,瑪格麗特阿姨完全將家務交給父親掌管,獨自居住在別的宅邸裏,兩人之間八成沒有夫妻應有的愛情與羈絆。聽說他們倆對此心照不宣,全都是爲了家業才結爲夫妻。在黛西眼中看來,這個阿姨人有點怪,加上父親身旁並沒有女人的影子,因此她深信父親至今仍深愛着亡母瑪莉金,而且目前也尚未出現足以使他遺忘瑪莉金的女子。

對父親來說,母親現在依舊活在他心中。

因爲每當忌日將近,家中總會充滿着金盞花。

「你已經醒啦?我、我還以爲你還在睡呢!」

然而隨着時間流逝,黛西終於想出了一個能證明自己超越母親的方法。

重要的是,既然皮斯不在,自己就應該趁此機會開演奏會來召集精靈。雖然精靈稀少的地上世界無法帶來豐盛的結果,但有做總比沒做好。

黛西默默地佇立在母親的房門前。對她來說,這間房間長久以來都跟禁室沒兩樣,如今她覺得自己彷彿闖入陌生人的家中,忽然感到有些尷尬。

如果不超越她,就不會有人願意正視黛西,黛西也將永遠只是「瑪莉金的女兒」。

「呃,艾斯崔亞是、呃……是我的朋友!他碰巧來到這一帶,所以……」

她已經不想再找皮斯了。

然後他會說:

「不說這個了,這人是誰呀?就算他是精靈,你也不應該隨便放陌生人進來,況且這兒還是媽媽的房間呢!」

每次一提到她,每個人總會不約而同地說出這四個字。

(什、什麼嘛,我又不是在做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我可是媽媽的女兒耶!)

然後害得我擔心他是不是會就此不回來——就跟媽媽一樣。

「奇怪……」

當然,數量上也不能輸給她。

或許是被當作可疑人物令他有些不悅吧?男子似乎開口想說些什麼,皮斯卻搶先解釋道:

門開了之後,黛西卻一動也不動地僵住了。

今天一定要把他揪出來好好罵一頓,否則我絕不罷休——黛西心想。

而對母親念念不忘的人,並不僅止於父親。

「完美淑女」

(咦!)

在黛西的認知中,最接近母親、最能代替母親成爲她目標的人,便是她暗自認定爲終生勁敵的普莉姆羅絲。據黛西所知,普莉姆羅絲簡直是「完美」的代名詞,她沒有缺點,舉手投足都充滿着氣質,外貌彷彿是優雅與女性魅力的最佳寫照,甚至連學校的成績、演奏神曲的技巧都在在勝過黛西。非但如此,儘管她因爲從小體弱多病而幾乎沒出席過社交圈與上流宴會,不過打從回到首都後,便完全融入了正常生活。

所以,現在的黛西只要專心致志地磨練自己在神曲樂士方面的實力就好。如此下定決心的黛西,比以前更埋首於練習神曲。

其實說起來,她對母親幾乎一點記憶也沒有。

「我——」

「他跑去哪裏了呀!討厭,早上明明就還在啊!」

眼前的人物正是頭上豎起貓耳般的藍色捲髮、從一早便消失蹤影的皮斯。

(首先我要一個個捕獲曾和媽媽訂下契約的精靈,這樣他們就會尊敬我更勝於尊敬媽媽。接下來再抓一些更強大的精靈,如此一來——)

黛西直直地瞪向皮斯。

上自黛西母親生前的朋友、男朋友,下至未能與她訂下契約的精靈們,全都在贈與者之列,名字數都數不清。

只要能在質與量上都勝過母親所捕獲的精靈,便代表自己在神曲樂士方面的實力勝過母親。

當黛西映入男子的眼簾,他的琥珀色眼眸隨即微微放大了些。

「什麼意思嘛,你以爲我少了你就醒不來嗎?」

雖說他們倆同樣都是一頭藍髮,但仔細一瞧,青年的髮色稍微暗了一些,恍如黎明將近的天空。

「皮斯?」

她對黛西來說一直是道高牆。雖然黛西對她幾乎毫無記憶,她卻對黛西的人生造成了很大的負擔。

爲了達成這個目的,最有效率的方法就是學會瑪莉金生前所擅長的神曲——茅塞頓開的黛西,早就想好要在放長假回老家時到母親的房間物色一番。

『我心中只有你啊,黛西。』

「什麼嘛,等到我跟上級精靈訂下契約,你就後悔莫及了!」

儘管比不上精靈島學院的譜庫,貝倫休泰家的樂器室也算是保管了許多優秀的神曲樂譜,如果只是想在休假時找幾首練習曲,這兒的譜量可說是綽綽有餘。

媽媽只憑着一支長笛就能駕馭無數的精靈、成爲傳說中的大元帥,我卻……

——因爲她想找出母親生前喜愛的神曲樂譜,進而學會它們。

黛西略微鬧脾氣地說道。她本想借此將八成不知在哪兒貪睡的皮斯叫過來,但——

「黛、黛黛黛黛黛西——!」

既然如此,我得早一點證明自己也能跟皮斯以外的精靈訂契約——黛西認真地思考着。如果你以爲我們現在的關係可以持續到永遠,那就大錯特錯了!——

但是,黛西之所以不去樂器室搜找樂譜而特地前往瑪莉金的房間,當然有着充分的理由。

喫完早餐、整裝完畢後,黛西便匆匆到母親瑪莉金以前的房間尋找樂譜。

爲了保險起見,黛西察看了其他房間的長椅,也將牀單掀開來看過,卻完全找不到皮斯的蹤影。這樣看來,他恐怕是趁着黛西熟睡時跑去哪兒溜達了。

那些到現在還在黛西身上追求「瑪莉金」影子的人,以及她的父親,想必也會正視、讚揚黛西本人。

每當黛西召集精靈,皮斯總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着說:「好過分!」可是,黛西從不記得自己曾跟皮斯約好不與其他精靈訂契約——就算真的是黛西忘了這個約定,皮斯也沒資格指責她。

*

曾幾何時,黛西她不再喜歡母親的忌日了。

「那個、呃……她、她是……」

黛西鞭策自己動彈不得的雙腳,一鼓作氣地踏入房內。她轉動門把,拉開房門。

那就是……

「……然而,爲什麼偏偏我的契約精靈只有那個皮斯?」

然而,他常常不見蹤影。

「皮斯這笨蛋,我一定要你好看!」

黛西對着那名令人意外的人物鎖起眉頭。

(什麼外貌啦、氣質啦,這些在長大後都可以解決,而、而且也有人說過,雀斑只要等長大後就會消失了!)

走出房間後,黛西望向那羣抱着大包小包上樓的女僕和男僕們,忍不住煩躁地嘀咕道。

黛西直勾勾地注視這名叫做艾斯崔亞的精靈。皮斯的話一聽就像是隨口掰出來的,哪能信呢?再說她也從未聽說皮斯有這麼位「老」朋友。

一定會……

她又呼喚了一次。奇怪了,換成平常的皮斯,只要黛西一喊便會馬上現身,然後開始對黛西辯解,現在卻……

其實,這已經不是皮斯第一次瞞着黛西失蹤了。他平常分明老是像跟屁蟲般緊跟着黛西,有時卻會像現在這樣突然消失。

只要超越不了普莉姆羅絲,就休想超越母親——黛西深知這一點。不過,即使是普莉姆羅絲,依然跟她的母親有着決定性的差異,那就是親和力。只要是認識她瑪莉金的人,無一不對她一見傾心:普莉姆羅絲雖然也擁有吸引力,卻散發着一股難以親近的氛圍,是如此地高不可攀——不過最近因爲她身旁多了那個礙眼的雞婆女僕,所以那股緊繃感似乎也緩和了不少。

反正再過不久,他鐵定會一如往常、若無其事地回到黛西身邊……

因爲每次只要皮斯一在身邊,他就會千方百計阻撓黛西。

(這小子又瞞着我偷偷跑掉了!)

——我不只長相不如媽媽,連神曲方面的天賦也比不上她。

幾乎不存在於記憶中的母親,對黛西來說既不懷念、也沒什麼特別的意義;從以前到現在,瑪莉金都只是一座黛西無法跨越的巨大障礙罷了。

真令人不爽,也不想想自己只不過是個皮斯,居然敢丟下我不管。不只如此,每當我質問他跑去哪裏,他總是隻說「跟朋友見面」,其他一概不提。

(「捕獲比媽媽的契約精靈還厲害的精靈。」)

(皮斯還不是一樣愛說謊!他跟那個人一樣……明明說過要永遠待在我身邊……永遠不跟我分開的!)

當黛西開始學習當個神曲樂士後,這個煩惱便更加困擾着她。

此外,每當她看到大家如此愛戴母親,便不由得覺得自己好悲慘。

不只如此,這些花還是爲了配合黛西母親的忌日而特地培育出來的(畢竟金盞花的盛開期是夏天)。黛西的父親特別爲金盞花蓋了一間溫室,甚至還僱來好幾十個園丁照顧花朵。

爲什麼明明是母女,卻相差這麼多呢?媽媽長得那麼漂亮,我卻只遺傳到她的髮色;媽媽不必努力就能得到衆人的擁戴,我的身旁卻只有皮斯。

另一方面,皮斯這會兒卻明顯地慌了。他像個被抓姦在牀的丈夫般慌忙地揮舞着手臂,說道:

黛西冷哼一聲。她搖搖鈐呼喚僕人,以便準備更衣。

從此丟下我一個人。

「竟然敢瞞着我,好大的膽子!當我的精靈還敢這麼囂張!」

「『黛西』……?」

皮斯並沒有事先告知黛西客人來訪一事,也就是說,這男人肯定是皮斯擅自帶進來的。

瑪莉金·貝倫休泰的魅力,無論是人類、精靈都無法抵擋。

(反正時間多得很,應該無所謂吧?)

門一開啓,陌生男子的嗓音旋即鑽入她的耳裏;非但如此,他的身旁還有一名令人料想不到的人物。

這不光是因爲她從黛西身上分走了父親的愛,也是因爲許多認識她的大人老是冀望着黛西擁有跟母親一樣的才華。

裝飾在貝倫休泰家的金盞花,幾乎都是外界所贈與的禮物。

黛西彷彿玩膩玩具的孩子般丟下花瓣,不經意地咕噥道。

黛西的母親就是如此受到厚愛,其程度根本無人能及;即使她已經亡故十幾年,大家對她的愛依然不變。

她記得皮斯確實跟自己從精靈島回來了,昨晚她還一如往常地將皮斯當成抱枕入眠呢。

「……皮斯?」

「媽媽過世後還是不斷收到仰慕者所贈與的花,爲什麼卻沒有半個帥氣男士願意送花給我呢?你不覺得奇怪嗎?皮斯。」

不只如此,房內還有另一個人——皮斯的身旁佇立着一名與他有着相同髮色的高大男子,這位青年的五官十分端正,散發着成熟的氣息。從髮色看來,他也是個精靈。

「對,他是我的老朋友。真的,我沒騙你。」

想超越一個不存在的人是相當困難的。

黛西覺得他似乎有點面善。

「朋友?」

「——以上,報告完畢。目前的狀況是……」

不過,一想到特地花時間找他好像太過麻煩,黛西便馬上打消念頭。

黛西左右張望。

「真是的,每年都這樣,你們的記性也太好了吧……」

黛西憤怒地拍打靠墊。

在黛西那雙懷疑的目光注視下,只見他無奈地聳聳肩:

(可是,那女孩並不是媽媽。我是無法超越媽媽的,因爲她已經死了啊。)

「我是艾斯崔亞·阿雷斯·奧瑪多拉。看樣子你已經不記得我了,瑪莉金的女兒。」

此時,屋內射進一道既非日光也非燭光的光芒——啪!隨着振翅聲響起,艾斯崔亞的背上倏地展開羽翼。

(是翅膀——!)

他的翅膀相當美麗,宛如完美地向外伸展的樹枝一般;看看翅膀的數量,居然有六片之多。

(上級精靈!)

第一眼見到他時,黛西就認爲他俊美得不像凡人,也從髮色認出他八成就是精靈,但知道他是上級精靈時還是難掩心中的驚訝,畢竟她壓根底從未料到皮斯居然會認識上級精靈!

(什麼嘛!既然認識這麼厲害的精靈,幹麼不介紹給我認識?)

「我知道你是精靈,但是……」

黛西愣怔地說道:

「……像你這種上級精靈,來我家有何貴幹?我看你跟我媽也很熟嘛。」

見黛西大刺刺地表現出自己的不滿,皮斯更加慌張了。

「抱歉、抱歉嘛,黛西!你別這麼生氣嘛,我只是跟他稍微聊個天……其實我本來就打算馬上叫他走的。」

「太可疑了!你有必要偷偷帶他來媽媽的房間聊天嗎?家裏不是還有一大堆空客房?」

「呃,這是因爲……」

面對支支吾吾的皮斯,黛西更加一針見血地說道:

「這麼看來,他一定是媽媽的契約精靈!」

她斬釘截鐵地說道。

一獲知艾斯崔亞是精靈(而且還知道黛西母親的名字),黛西便首先注意到了這一點。

皮斯曾是瑪莉金的契約精靈,既然如此,他的朋友艾斯崔亞也很有可能同爲她的契約精靈。以前曾效命於同一個主人的精靈們至今還互有聯繫,倒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黛西、黛西,不是這樣的,你猜錯了。」

沒錯,黛西最不喜歡從皮斯口中聽到關於母親的話題,但看到他爲了避免惹怒黛西而亂編藉口,反倒更令她煩躁。

然後,她要從他口中間出真正的理由。

「問你喔,艾斯崔亞。」

雖然一時之間沉醉在他的熱忱之中,但黛西知道自己必須把握這從天而降的好運纔行。

他刻意地清咳幾聲,佯裝正經地說道:

(皮斯這臭小子,到底還想隱瞞我什麼?)

剎那間,黛西產生了某種似曾相識的感受。

他徐徐地朝着黛西的頭悄然伸手。

「當然瞭解羅。」

或許這是因爲他散發出一股成熟大人的氣息吧。

「沒有。」

「帕……不對,皮斯,我看再這樣瞞下去也不是辦法,而且她應該也不希望一直被矇在鼓裏吧?」

她察覺到自己差點就要陶醉在這股穩如大樹般的氣氛中,於是趕緊撥開他的手。

所以,那些配合母親瑪莉金的音色調整本身音律的精靈,也應該會愛上她女兒黛西的神曲。

「你的神曲?」

「誰、誰準你隨便碰我了!」

「話說回來,想不到你已經長得這麼大了,人類的成長速度真是快啊。」

語畢,黛西舉起長笛盒,迫不及待地取出長笛,然後將所有的情緒一股腦兒地吹進細細的銀色管子中。

不知爲何,皮斯忙不迭地連聲辯解。

無論艾斯崔亞是不是自己夢中的那個人,只要此次能跟他締結契約,她就朝目標跨進了一步。

面對事到臨頭還想隱瞞的皮斯,他勸誡道:

畢竟每個神曲樂士輩出的名門,都會自然而然地在神曲中展現出該家族獨有的特色。

既然這個精靈喜歡母親的神曲,那麼他鐵定會比其他精靈更容易對黛西的神曲產生共鳴。

那麼母親過世時他也隨之消失,也就沒什麼好奇怪了!

艾斯崔亞是上級精靈,其年齡絕對不能以外表來判斷;別看他這樣,說不定他是個已經活了好幾百年的古老精靈,

望着他那張溫柔的臉龐,黛西的心跳越來越快了。怦咚!怦咚!她的心頭一陣悸動,好似有人正在敲打着她的心坎。

他露出彷彿面對孩童般的笑容,說:

「幹麼?我總有一天要拋棄你!因爲我現在起要讓媽媽的精靈全部臣服於我,當一個超越媽媽的神曲樂士!」

(奇怪……這雙眼睛,我好像在哪兒見過……)

看到皮斯點頭如檮蒜,黛西心中覺得更可疑了。

她所吹奏的曲子是〈青之炎舞曲〉——

「我等的就是你這句話。」

黛西不自覺想往後躲開,可惜失敗了。他的大手摸了摸她的頭。

(此外,爲了超越媽媽,我非得令媽媽的所有精靈都成爲我的俘虜不可!)

同一時間,她心中浮現了一股連自己都不敢置信的預感。

(也就是說,他現在沒有主人!)

只見黛西揪緊了心窩,說道:

(果然沒錯!我小時候曾經見過這個人!)

「喂,皮斯?」

(他好像爸爸喔。)

「你是不是認識我……?」

黛西已經好久沒跟如此穩重的精靈接觸了,畢竟陪在她身旁的是那個成天就愛窮緊張的臭小鬼皮斯。至於絲諾的精靈布蘭卡雖然偶爾也會出現,卻依然跟「穩重」一詞差之甚遠。

她轉過身去。

如果他真的是曾和她訂下約定的那個精靈,黛西說什麼也要得到他。

他催促着黛西架起長笛。

「雖然這次又排在『他』後面而讓我很不甘心……不過老實說,我已經無法再忍下去了。我想再次接觸人類的靈魂!我想得到充實感——這個念頭一直盤踞在我心中……所以,讓我聽聽你的靈魂吧!」

「咦、咦——!」

(太好了!)

「……好吧。」

大概是出於擔心吧?只見皮斯爲難地咬緊下脣,此時艾斯崔亞壓低聲音說道:

「你騙人。」

「自從我知道瑪莉的女兒也在學習神曲後,就一直很想聽聽看你的演奏,對你十分在意。」

「我至今還沒過上任何樂士,能演奏出比瑪莉金更美麗的音色。」

難不成出現在她夢中的「那個人」,就是眼前這名人高馬大的精靈……?

(這小子還是一樣說謊不打草稿。)

兩人互相使了個眼色,一旁的黛西看了忍不住又生起氣來。

黛西萬萬沒料到他會獨留自己面對一個陌生的精靈,不由得手足無措。突然要她跟一個不認識的精靈單獨相處,她還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嗯,是呀……既然你沒有跟任何人訂下契約,應該沒關係吧?」

「什麼事?」

「也就是說,他不是媽媽的精靈?」

「我最後一次見到你時,你還只是個尚在學步的孩童呢。總覺得我好像目睹了相當美麗的生物……人類果然超乎我的想像。」

黛西越來越啞口無言了。儘管一個陌生人對她做出如此放肆的舉動,然而很不可思議的,她竟然不覺得不悅。

「抱歉,我只是覺得你還是跟以前一樣頑強。」

艾斯崔亞毫不猶豫地頷首。

到底是什麼時候呢?我好像曾經被某人以這種溫柔的目光守望着……

「……喂……!」

「你能不能讓我跟她聊一聊呢——可以的話希望你能迴避一下,因爲我也一直很好奇瑪莉的女兒是怎樣的一個人。」

艾斯崔亞微微一笑。

就在此時——

「是啊,當然認識羅。我曾經在一旁看着瑪莉開心地抱起剛出世的你,那時的你真是美啊。」

「我是她的第二個。」

既然那個人是媽媽的契約精靈——

「放心吧,我好歹也知道什麼事該說、什麼事不該說,而且我發誓絕對不提到那件事。」

他搖頭答覆道。

「你心裏在想什麼,我還會不清楚嗎?你是不是覺得只要跟我提到媽媽,我就會生氣?可是老實說,看到你這麼明顯地顧慮東顧慮西,反而更令我生氣!」

如果他真的跟瑪莉金一點關係都沒有,皮斯不可能慌成這副德行。

只見黛西對如魚兒般嘴巴一張一闔的皮斯毫不留情地說道:

黛西聽到了一聲憋不住笑的噗嗤聲。

然而,艾斯崔亞對黛西的困惑視若無睹,徑自說道:

但是,黛西還來不及逼問皮斯,他便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點頭,快步離開房間。在這過程中,他連一次都不敢直視黛西。

「喂……艾斯崔亞!」

他似乎早就預料到黛西會提出這個請求,以熱情的目光凝視着黛西:

坦白說,黛西心中多少有些把握,因爲她明白這世上還是有些精靈會依附着某個家族,比如說皮斯就是一例。

再說,黛西也多少猜得出來爲何皮斯要堅決隱瞞他跟瑪莉金的關係——因爲皮斯由過去的經驗中深深得知,只要一提到瑪莉金,黛西的心情一定會受到大大影響。

「……現在你有契約對象嗎?」

「那麼,你就聽聽我的神曲吧!」

「啊,抱歉。」

「嗯、嗯……」

黛西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況且,皮斯也不可能擅自帶一個非親非故的外人(就算是精靈也不例外)進入這個家的聖地——這間房間,他並沒有粗枝大葉到這種地步。

艾斯崔亞的嗓音比皮斯低沉、穩重許多。

她努力地壓抑着快要上揚的音調說道。

「……有什麼好笑的?」

爲什麼沒有遵守約定呢?爲什麼從那之後就不再出現呢?你明明說過要陪在我身邊的,至今你都躲到哪兒去、又做了些什麼……?

「你這種頑強的個性,跟瑪莉金簡直如出一轍。」

她刻意狠狠地瞪着他,對上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眸。

很意外地,艾斯崔亞竟然乾脆地首肯了。

「那麼,我要開始羅。」

黛西緊緊地握住雙拳。

「可、可是,你也不能……」

一看,方纔一直默默地在旁靜觀其變的艾斯崔亞,竟掩着嘴竊竊笑着。

「艾斯崔亞跟瑪莉金沒有關係,他是我在遇見瑪莉金之前就認識的朋友啦。」

「……聽你這口氣,好像很瞭解我媽嘛。」

這首曲子是首古老的神曲,闡述了比火焰更激烈、炙熱卻又靜靜燃燒的戀愛心情……

(難不成……)

她之所以忽然想起這首曲子,是因爲常常聽父親說這是瑪莉金最喜歡的神曲。

既然如此,想必艾斯崔亞對它絕對不陌生。

只要聽了這首懷念的曲子,他一定會受到黛西吸引。

黛西偷偷抬臉一瞥,只見艾斯崔亞面露驚奇之色,這使她更加洋洋得意了。

(成功了!)

雖然以前只看過幾次樂譜,不過她已經將每個音符完整地記了下來,沒問題的!黛西心裏清楚得很,她所吹出的每個音都是如此清澈、無瑕!

就這樣,黛西如行雲流水般地挪動指尖,高聲吹出了高音之炎猛烈燃燒的景象!

然而——

「不對。」

才吹奏不到數小節,艾斯崔亞便出聲打斷演奏。

「咦……」

黛西爲之一驚,鬆開了吹嘴。

他將方纔的沉穩態度全都捨棄殆盡,冷漠地告訴黛西:

「我說完全不對!」

「不對……」

「你的神曲簡直不像樣!」

他失望至極地嘆了口氣。

「因爲你是瑪莉的女兒,虧我當初還對你有所期待呢!但是聽聽你剛纔的演奏,你的樂音跟瑪莉可差得遠了。憑你這種程度,根本不夠格跟我或『他』締結契約!」

這番辛辣的批評,頓時令黛西顏面無光。

「等、等等,你到底對我剛纔的演奏有什麼……」

不知爲何,他雙手環抱着前幾天插着金盞花的花瓶;美麗花瓶的瓶身有着以藍色顏料所勾勒出的鳥兒,瓶中的花朵已經換成了色彩繽紛的春季鮮花。

別說是精靈,無論是人類男性或女性,只消聽了一次她的演奏,就無法將她那有如金盞花獨特香氣般的樂音從記憶中抽離。

「今天真的只是你狀況不好嗎?我知道你這年紀的樂士所演奏的神曲不大安定,不過……這樣的例子適用於你今天的狀況嗎?」

「怎麼辦,虧我當時還說得那麼大言不慚……」

……倒不如說,她覺得自己越是掙扎,就越像是糾纏在一塊兒的海草般陷入更深的窘境。

不,不對——黛西旋即反駁自己。我幹麼要爲了皮斯感到愧疚?我只是沒力氣把怒火發泄在他身上罷了!這還用說嗎?

(我纔不要就此被當成白癡呢!)

「好,那就這麼說定了。一星期後的忌日,我會再來這兒聽你的神曲。」

「金盞花快要枯萎了,所以我換了一些新的花朵。反正機會難得,我採集了各式各樣的花;家裏已經到處都是金盞花了,所以這樣做沒關係吧?你看,這些花不是比較有春季氣息嗎?」

換成是平常的黛西,肯定也會用心梳妝打扮,穿上最新的禮服,悠哉地在漫長的假期中玩個痛快。

黛西仰躺在牀上,面向天花板,以雙臂掩住自己的臉。

(當我是白癡呀!)

「如果你真的是瑪莉的親生女兒,你所演奏的神曲應該可以引起我的靈魂共鳴,因爲她是我的契約對象——如果是瑪莉的女兒,演奏她所擅長的曲子應該不成問題吧!」

(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我的音樂變得有魅力呀!)

黛西之所以沒有將這句話說出來,大概是因爲對於瞞着皮斯與艾斯崔亞提出訂契約一事感到愧疚吧?

她總是反覆地告訴自己「我總有一天會追上她」,一路不停地朝着母親的背影前進。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人這麼瞧不起!)

「瑪莉的神曲更加風情萬種。沒錯,其中有一股令人震懾的豔麗,彷彿跟她的嗓音一樣有磁性、跟她那頭光彩奪目的秀髮一樣燦爛。也就是說,更加的……總之一切都非常美好!就跟她本人一樣美!」

對於在精靈島學院就讀的學生而言,最大的快樂就是宴會以及和朋友聊天,畢竟在精靈島上無法與親朋好友見面。

時至今日,她依舊無法跟皮斯以外的精靈締結契約,在精靈島的成績也老是贏不了普莉姆羅絲。

因此,爲了增加曲子的完成度,黛西只挑了一個重點來加以琢磨、研究,也就是「如何將自己的樂音更接近於母親瑪莉金的音色」。

想在空白的記憶中將她的音色與自己的音樂融合在一起,就好比蒙着眼睛徘徊在迷宮中一般艱難,壓根底找不到應走的方向。

「等、等等,因爲我太久沒演奏這首曲子,所以……所以才一時生疏……」

(本小姐正煩惱得不得了,你卻只顧着擔心花?)

(我知道自己跟媽媽比起來簡直是天差地別……)

母親起初就是個遙遠的人,總是遠赴戰場作戰。

「唉,不行、不行啦!」

「那是什麼?」

「——什……」

黛西一開始便遭遇了挫折。

耳邊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這小子到底在幹麼——黛西納悶着。

如今黛西走上與母親相同的道路,卻更加感覺到她遙不可及……

黛西啞口無言,只能默不吭聲。

然而,黛西現在並沒有餘力將心思花在這上面。

「這種音樂連勃來都吸引不到!」

黛西堅定地點了點頭。

「再給我一點時間。」

(因爲,我可是那個「完美淑女」的獨生女呢!)

在黛西卯足了勁想辦法的這段時間,艾斯崔亞依舊毫不留情地繼續責備她。或許是再也壓抑不了心中的不滿吧,他終於說出了最不該說的話。

她儘可能地減少用餐和睡覺的時間,甚至連幾乎每晚都會送來的宴會邀請函都視而不見。

「咦……」

(到底想要我怎麼做嘛!我根本一點頭緒也沒有啊!什麼讓音樂散發香氣……!)

黛西直直地面對他說道。

——黛西又開始如「專心致志」一詞字面所述地練習神曲了。

她不確定演奏能否成功,但可能性絕對不會是零。

所以她萬萬沒想到,自己竟然會遭到如此否定。太天真了,別說是超越母親,她連接近瑪莉金都辦不到……

纔剛開始猛烈特訓沒幾天,黛西的音品就退步到連自己都覺得糟透了的地步。

他這番話彷彿是在說服自己。在黛西耳中聽來,他只是試圖稍稍撫平過於失望的傷痛,不肯面對現實罷了。

爲什麼偏偏選到這首曲子呢?她覺得自己犯下了無法挽回的錯誤。本來想利用這首曲來吸引他的注意,想不到偷雞不着蝕把米。

「……皮斯?」

*

打從懂事以來,她便一直追逐着母親的背影。

儘管黛西還不成氣候,卻也明白自己所欠缺的並非技術或樂譜的解讀能力,而是在於能讓奏出的音樂散發出多少香氣。

(也是,畢竟這是媽媽最喜歡的曲子嘛,這還用說嗎!)

他想將這場演奏會從自己的記憶中抹去。

「十天……不,一星期就夠了。那一天正好是媽媽的忌日,請你在那一天再給我一次演奏神曲的機會,我一定會在那之前達成你的要求的。」

『——如果是瑪莉的女兒,演奏她所擅長的曲子應該不成問題吧!』

畢竟她幾乎完全不記得母親的神曲。

艾斯崔亞張開雙手抱緊空氣,猶如瑪莉金本人就在他面前一般。

「可是……」

「好,就這樣吧。」

她明白自己的技巧不夠好。

黛西感覺到自己的背部有股冷流竄過。

簡單來說,就是使音樂散發出香味。

艾斯崔亞想必不可能震懾於黛西的氣勢之下,失望之色並沒有馬上從他的眼眸中消失,但半晌之後,他還是緩緩地頷首道:

艾斯崔亞說完後,驟然避開了黛西的目光。

(但是這樣說也太過分了吧!什麼「你真的是她的女兒嗎」……!)

「我對你很失望。」

她無法想像該怎麼吹出艾斯崔亞喜歡的音樂,甚至連如何讓自己的音色接近母親的長笛音色也不清楚。

能讓瑪莉金的前契約精靈聽自己的演奏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因此黛西不想錯失這個機會,但她可能太急躁了。

——但是……

他對黛西並沒有抱着什麼期待。

黛西拼命運轉幾乎一片空白的腦袋,絞盡腦汁地思索該如何才能挽留他。

「是嗎?我可不認爲你能在其他曲子中吹出足以滿足我的音樂。」

「一點也不美,聽了反而令人作嘔!比如前三小節——換做是瑪莉,她一定會將它表現得更激昂、更栩栩如生,而且也會更加抑制後面的斷音,演奏出心跳逐漸加快的意境。這首曲子的重點在於將無法言明的心情以樂音傳達給聽衆,懂了嗎!」

「纔沒這回事呢!」

皮斯佇立在離牀鋪不遠的窗邊。

黛西挑釁地探向艾斯崔亞的眼眸。

迷惘消失了。

但是,不管我演奏得再怎麼爛,有必要一併否定我跟媽媽的親子關係嗎?這樣太失禮了吧——黛西心底湧現一股逐漸攀升的憤怒。

以雙臂覆蓋着臉的黛西微微挪開手臂,瞥向發話者。

見皮斯跟往常一樣一派輕鬆地答腔,黛西不由得感到忿忿不平。

他根本無暇懷念……這首曲子,恐怕在他心中有着難以取代的地位。

明天就是母親的忌日,這晚的黛西卻將長笛丟到了牀上。

接着,連母親的契約精靈都狠狠地批評自己。

與其相親戚出外野餐,她寧願關在母親的房間中搜找各式各樣的樂譜。她仔細地反覆解讀樂曲、重新調查作曲者的生平;如果住家周遭有跟曲子的氛圍類似的場所,她也會特地出去感受該處的空氣。

「可是,你……你的樂音跟她根本是天壤之別。」

黛西后悔了。

見到艾斯崔亞如此憤慨的模樣,黛西馬上便察覺自己選錯曲了。

但是,她就是有那麼一點點自信。尤其對方是瑪莉金的前契約精靈,她更深信着自己一定能過關。

這句話彷彿一根無法拔除的刺,深深扎進黛西的心坎。

「你真的是瑪莉的女兒嗎?」

接下來她去了遠方,是個再也無法相見的地方。

「煩、煩死了,不要管我啦!」

但是,並不是只要努力過了,就能在短短一週內進步神遠。

「黛西。」

「你今天不練習了嗎?黛西。」

然而,爲什麼事情總是無法順利呢?

此時,艾斯崔亞忽然往前踏了一步。黛西把臉一揚,只見他難掩失意地低語道:

(啊……)

他吶喊道。

這樣的事實,如今明明白白地擺在她眼前。

「幹麼!」

據說瑪莉金所演奏的神曲極具魅力與香氣,能擄獲所有聽衆的心。

只見皮斯稍稍猶豫了一會兒,接着以非常微小的音量低語道:

「最近黛西的音樂……好像怪怪的。」

黛西一口氣從牀上彈了起來。

緊接着,她發現儘管他的嗓音聽來不甚可靠,眼神卻直直地注視着自己。

直到這時,黛西才首次注意到,自己已經好久沒跟他說話了。

他說:

「最近這陣子你的指法亂七八糟,就跟你剛開始學樂器時一樣。」

「我、我纔沒有……」

黛西垂下頭去,想逃避對方意外地直指核心的強力目光。

然而,這麼做並無法阻止皮斯繼續往下說。

「是不是艾斯崔亞對你說了什麼?比如說你向他提出締結契約的請求,結果被拒絕了之類。」

「什麼——?」

皮斯直截了當地說中她的心事,令她一時語塞。

「爲什麼你……」

「黛西心裏在想什麼,我還會不清楚嗎?」

他突然自信滿滿地綻放笑顏。

(什麼……)

黛西感覺到自己的面頰逐漸泛紅,不知是因爲自己的企圖被輕易看穿而感到羞恥,還是因爲看不慣他那胸有成竹的模樣——

「你、你以爲自己很瞭解我嗎!」

「當然瞭解,因爲我是你的契約精靈呀。」

「黛西、黛西,不是這樣的,完全不是。」

黛西趕緊快速接腔道。

「啊……」

「原來你喜歡我的神曲呀。」

她從來沒見過這麼沉穩的皮斯。

「不同的……」

「……你在玩什麼花樣啊?」

「你就想一下嘛。我呢,很喜歡德國洋甘菊喔!因爲它聞起來好甜,好像很好喫的樣子。」

(我不想哭得好像我輸給這樣的自己一樣!但爲什麼……!)

(這麼多花……他到底是去哪裏收集來的?)

黛西望着他那張緊閉雙眸的側臉,在心中重新咀嚼他的話語。

他微微苦笑,咕噥着:「所以我纔不想讓黛西跟他單獨相處嘛……」

有些花並不適合插在花瓶裏,但是這並不代表它們不美麗。

每個人所演奏出來的神曲各不相同,這也代表了某種獨特的含意。

「呃!你、你你你你……」

要黛西只選一種,她真的選不出來。

「……什麼?」

「皮斯,我就是不知道嘛!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夠超越媽媽?」

他泰然自若的語氣,令黛西忍不住出手了。

「嗯,在這個世界上,我最喜歡你的神曲了。」

「我不是說過,我大概猜得出艾斯崔亞會說些什麼嗎?」

「……可是不行,光是這樣是不行的,我得讓更多精靈喜歡上我纔行,卻連八字都沒一撇;我想超越媽媽,但是連普莉姆羅絲都贏不了。我知道現在的自己不可能有勝算,我很清楚,可是……!」

皮斯默默不語,只是一徑地咧嘴微笑,彷彿說着:一切盡在不言中。

「因爲每個人的感受各不相同。有人喜歡玫瑰、有人喜歡百合,沒有人能規定喜歡哪一種纔是對的,沒錯吧?因此,你纔會在遞玫瑰給喜愛金盞花的艾斯崔亞時遭到否定,不是嗎?」

「說吧!黛西,你比較喜歡哪一種?」

「所謂的美醜、喜好與觀感,都是由感受者來決定的,而且每個人的感覺各不相同。不過,這樣又有什麼關係呢?當然會有所不同嘛!如果每個人喜歡的類型都一樣,那才無趣呢。」

「……我、我可沒有要你來安慰我喔!」

「我之所以陪在你身邊,並不是因爲你是瑪莉金的女兒。」

皮斯只是點了點頭,並沒有對黛西再多說些什麼。

掌心一陣痛楚。

只見黛西拼命地凝視皮斯的瞳眸,儼如一個一無所知的嬰孩。

皮斯溫柔的嗓音,輕輕地搔弄着她的耳垂。

裏頭有着各式各樣的種類。

她連忙安撫自己那顆差點跳出來的心臟。

「你到底在說什麼呀!別故弄玄虛了,快說啊!」

這個道理,就跟眼前這些綻放在花瓶中的各式鮮花一樣……

他緊緊地閉上雙眼,恍若在眼瞼內側想像着自己心中最美的事物。

他依舊望着別的方向,語氣聽來卻是如此堅定。

皮斯在黛西跟前坐下,將視線移向自己所帶來的花瓶。

黛西暗自愕然,其中甚至還有貝倫休泰家庭院所沒有的花種……

「所以呢,呃……也就是說,我覺得換成神曲也是一樣的!」

「……每一種都很漂亮,我沒辦法選擇。」

他的樣子好奇怪——黛西心想。換成是平常的皮斯,早就嚷着「好過分喔」,慌得手足無措了。

「咦,你說花?也、也也也也也是喔,是啊,當然!」

爲什麼呢?黛西覺得自己現在感到非常放鬆:爲什麼只是被他摸了摸頭,胸口便感到一陣溫暖呢?

一股暖流滑過她的髮絲,令黛西登時氣力全失。

(誰教我的神曲跟媽媽的神曲完全不同!)

明明跟皮斯已經是老交情了——

接着,皮斯搖了搖頭,露出咬到青澀蘋果般的表情說道:

「是、是啊。」

可是,現在黛西連這點也不敢肯定了……

(啊……)

他想表達的是:即使瑪莉金和黛西是一對母女,也是兩個不同的個體,不同人所演奏的神曲,自然也不會相同——

「我纔沒有故弄玄虛呢,你只要照字面上的意思解讀就好了。黛西,世界上最漂亮的花並不一定是金盞花,沒有人能決定哪種花是最漂亮的,你知道爲什麼嗎?」

皮斯原本是瑪莉金的契約精靈。

「可是,音品不同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事啊,因爲黛西和瑪莉金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嘛。」

然後,他宛如前來賞花般,若無其事地問了一個突兀的問題。

無意中聽見自己的名字,令黛西感到臉頰一片灼熱。

他略微靦腆地搔了搔臉頰。

——啪!

當中有皮斯所說的德國洋甘菊還有鬱金香,另外好像也有木春菊,以及一枝剛換上的金盞花。

黛西並不清楚所有花的名字,只知道它們種類繁多,每種都插着幾枝在內。

(什麼嘛,他在搞什麼呀,裝模作樣的!)

也不知道皮斯是否猜出了黛西的心情,只見他若無其事地告訴黛西:

「我的意思是——就是這樣沒錯。」

被他這麼一催促,黛西只好仔細地端詳那個花瓶。

從皮斯的語氣聽來,彷彿他當時就在現場一般。

「嗯。」

「騙人……!」

「神曲也是?」

「黛西的音樂當然不會跟瑪莉金的音樂一樣啊。」

「……不、不知道。」

黛西微愣地點點頭。

然後她頓悟了。

既然如此,除了「瑪莉金的女兒」這個因素之外,皮斯還有什麼理由跟自己締結契約呢?

但是,捱了這一耳光的皮斯肯定比她更痛,只見他的臉頰漸漸地紅腫起來。

皮斯說道。

「我沒有騙你,所以我纔會明白黛西所有的想法……還有,艾斯崔亞會說些什麼,我多少也想像得到。」

「問你喔,黛西。你覺得哪種花比較漂亮?」

「是啊,又不是身爲母女就會在各方面都如出一轍,你們倆連長相跟生活方式都不一樣呢。」

「咦……」

接着,他悄悄地撫摸黛西的頭,猶如安撫幼小的稚子一般。

「真的嗎?」

「什麼嘛……你懂什麼?反正你一定也認爲我連媽媽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想必你也是因爲我是媽媽的女兒才勉強陪在我身邊,少在那兒自以爲是了——!」

(當然會有所不同……)

眼睛一睜,皮斯竟在黛西耳畔如此沙啞地呢喃道。

然而——

黛西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沒來由地猛然打他這一巴掌。

不過迄今——至少在自己的神曲遭到艾斯崔亞否定之前,她都深信着皮斯喜歡自己的神曲。

不過,黛西就是壓抑不了腹中那股逐漸攀升的無名火,不禁發飄吼道:

皮斯在黛西眼中儼然變成了一個陌生人,令她不由得在牀上往後退去。

「我覺得雛菊(注2:雛菊英文名爲Daisy,與「黛西」的發音相同。)長得很楚楚可憐,比玫瑰還漂亮呢!」

就這樣,皮斯趁着黛西還無法回嘴時將手上的花瓶放在桌上,悄悄走近牀邊。

(我、我在慌個什麼勁呀!皮斯是在說花啦!)

儘管對這樣的皮斯感到陌生,她依舊懊悔着自己在他面前露出軟弱的一面,於是拼命武裝自己。是因爲心靈變脆弱的關係嗎?顫抖着聲音的她,所說的話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嗯,是啊,它們很漂亮。」

「沒錯,黛西的媽媽是位很完美的女性,金盞花也是種很美麗的花;但是我喜歡你的神曲,所以纔跟你締結契約——這一點你可別忘羅。」

沒錯,皮斯所說的話都很有道理,但是若就此滿足於現狀,便永遠都超越不了母親了。

「當然,我最喜歡的就是黛西了。」

「艾斯崔亞呢,是我們這些瑪莉金的契約精靈中最崇拜她的頭號信徒,所以我猜他八成期待着你的音品能跟瑪莉金一模一樣,纔會對結果感到大失所望,然後對你亂髮脾氣——我說得沒錯吧?黛西。」

然而這次的他難得顯得如此沉穩。

「你以爲你是誰呀!」

討厭,我一點都不想要現在哭,爲什麼眼前卻一片朦朧呢?

「我越是練習越是不順利,也想像不出什麼是散發香氣的音樂……具有魅力的曲子!我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不知道該如何才能超越媽媽、超越普莉姆羅絲!」

聽得一頭霧水的黛西,蹙着眉探向皮斯。

「黛西,其實答案就在你心中喔。」

皮斯的這一句話,令黛西大大喫了一驚。

「騙人。」

「是真的。」

皮斯依舊不改泰然自若的語氣,沉穩地訴說道:

「黛西,你現在不是在精靈島學習音樂嗎?你在那兒的努力與練習就是爲了使自己的能力變得更好,你並不是在原地打轉喔。」

「這哪算得上答案呀。」

「這算是其中一個重要的答案——因爲這個課題並沒有終點。」

這個課題並沒有終點。

對神曲樂士來說……不,對所有追求藝術之道的人來說,這都是一個不得不面對的重要問題。

無論獲得多麼崇高的榮譽——即使已經得到大師的稱號,只要不再演奏神曲,神曲樂士就會變成一個凡人;擱下畫筆的畫家便不再是畫家;不再歌唱的歌手,亦稱不上是歌手。

因此,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必須不斷貫徹自己的道路。不斷思考、不斷煩惱,卻仍舊不斷演奏——唯有如此,神曲樂士才稱得上是一名神曲樂士。

現在的黛西,正碰上了第一道高牆——一道衆多先賢們所經歷過、也碰壁過的高牆。

不過,與先賢們碰上了同樣的高牆,就代表自己正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該不會媽媽也曾經和我一樣煩惱吧?煩惱、碰壁、然後像我一樣灰心得想哭?」

此話一出,只見皮斯掩着嘴、彷彿正要說出一個大祕密般地低語道:

「呵呵呵,瑪莉金她呀,症狀可嚴重了。」

這意料之外的真相令黛西大喫一驚。

「嚴重?」

「嗯,她動不動就歇斯底里,常常亂摔花瓶泄憤呢!她會鬧脾氣說自己沒有才華,也會暴飲暴食導致肚子痛到在地上打滾、嘔吐,然後灰心喪氣到無法下牀,簡直教人拿她沒辦法。」

「沒什麼……抱歉,我只是沒想到會從不同人口中聽到同樣的話語……」

黛西垂下拿着長笛的那隻手,慢慢地走近艾斯崔亞。

她的目標並不在於母親的成就。

因爲他從沒聽過比瑪莉金的音樂更美的音色。

「喔……」

「我不是說過嗎?我是她心中的第二位。」

黛西緩緩地把臉一揚。

「唉呀,你不滿意我的演奏嗎?」

語畢,他的眼神透露出一絲懷念,緩緩地點頭道:

但是如果不想着皮斯,她便無法順利演奏,所以曲子的走向就變成這樣了。

而很不甘心的,目前的黛西並無力改寫他心中的排序。

(這是媽媽最喜歡的曲子……)

「別羅唆了,快去幫我裝水!」

「之一……?」

艾斯崔亞頷首。

「放棄……」

「沒錯,我是絕對不會放棄的……!」

「不會吧!」

這也難怪,畢竟黛西是爲了與他締結契約,才請他來聆聽神曲的。

黛西彷彿想將以下話語烙印在他心中般地狠狠宣告道:

「不是這樣的,只是我終於察覺到現在的自己無法爲你演奏神曲。」

粗聲粗氣的艾斯崔亞話還沒說到一半,黛西便接着說道:

「討、討厭——!這是什麼樣子啊!討厭,整個人都亂七八糟的!」

「咦,真的嗎?」

黛西慢慢地抬起臉來。

「所以你給我搞清楚,艾斯崔亞!就算將來有一天你渴求我的神曲,只要你心中還忘不了我媽,我就不會讓你有機會成爲我的東西!」

「即使我模仿媽媽的曲風而跟你訂下契約,到頭來,你心中的第一位還是媽媽,這點我光看一眼就明白了。」

「只要你願意,要我等多久都不成問題。幸好我的時間多得是,可以慢慢等你,反正十年、二十年對我來說都差不了多少。」

「這棟宅邸中到處都是花瓶,卻唯獨瑪莉的房間沒有半個花瓶,沒錯吧?其實這是因爲戴歐……你爸爸覺得花瓶被她摔壞會很危險,所以才全部撤走的。」

「是呀。對了,你好像是排在第二位嘛?」

「唔……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角泛淚,片刻後纔好不容易能調整呼吸,大口吐氣。

侮辱他到如此地步,即使是紳士艾斯崔亞,想必也會氣得拂袖而去吧。

啪當——確認房門已經關好後,黛西這才往後靠着鏡子,緩緩地癱坐在地。

「莫名其妙!」

*

因此,目前在他心中最美的依舊是瑪莉金。

然而,黛西不會再像上次一樣驚慌失措了。

演奏這首曲子時,黛西最先思考的便是這個問題,她也終於找出了「何謂有魅力的神曲」這道難題的唯一解答。

「什麼……」

黛西連忙將整裝用的水壺丟給皮斯:

黛西抬起下巴堅定地宣告着,眼前的艾斯崔亞露出了一頭霧水的表情。

「哇!黛西、黛西,很危險耶。」

她高聲地伸手指向他。

答案就是……

「因爲我剛纔是想着皮斯來演奏這首曲子……這麼一來,當然不會合你胃口羅。」

「唉,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嘛。」

即使再怎麼習慣彼此的睡臉,她也不敢以這種樣貌示人。

他曾是瑪莉金的契約精靈。

——翌日,已經好久沒睡得如此精神飽滿、身體也恢復正常狀態的黛西,依約前往瑪莉金的房間爲艾斯崔亞演奏神曲。

——然後用力發出慘叫。

方纔她所說的那番話,到底有哪裏值得他這樣捧腹大笑呢?

「所以,我放棄跟你訂契約了,今天我是特地來傳達這一點的。」

「因爲我完全不瞭解你呀。你在我心中的地位還不夠重要,對我來說,你只不過是媽媽的前契約精靈之一。」

(竟然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真是丟臉丟到家了……)

這首曲子跟上次相同,依舊是〈青之炎舞曲〉。

「夠了,別吹了。」

黛西深深地吸入一口氣。

「臭丫頭——!」

此番描述實在跟黛西至今想像中的母親差距過大,令她不禁目瞪口呆地凝視着皮斯。

那就是……

她儼如一位正打算接受邀舞的貴婦人,抬頭挺胸地接受他的目光道:

(好丟臉喔,我這張慘不忍睹的臉都被皮斯看光了啦!)

鏡中的自己看來依舊憔悴,然而相反的,她的心頭早已暢快許多。

「無法爲我……」

失望與頓悟——艾斯崔亞的臉上混合着這兩種情緒,五味雜陳地瞪向嘴脣鬆開了長笛的黛西。

而是自己所該達成的遠景。

這全是因爲心中所有的不安,全都被皮斯一口氣拭去了。

尤其是普莉姆羅絲!

「我無法吹出迎合你胃口的神曲。」

一思及此,黛西便感到又羞又喜,百感交加。

這個說法或許真的觸怒了艾斯崔亞,只見他瞪視般地眯起了雙眼。

黛西自信滿滿地朝着長笛注入氣息,一旁的艾斯崔亞也側耳傾聽着她所編織出的神曲。

她的短髮本來就很容易亂卷亂翹,如今更睡出了好笑的亂髮,這副德行絕對不能讓班上同學看到。

鏡中的自己真是慘不忍睹。

咯咯——黛西笑着拭去殘留在臉上的淚痕。

因爲嘴巴一直含着吹嘴,使她的脣瓣變得乾燥不已;由於方纔眼中泛淚,臉頰也因此變得浮腫:此外,手指上還壓出了奇怪的痕跡,筋骨也僵硬得無法輕易動彈,眼睛下方甚至浮現了醜醜的黑眼圈。

「喂,你在笑什麼呀!」

煩躁不已的艾斯崔亞猛然出聲打斷了演奏。

瑪莉金究竟是懷抱着何種心情,來詮釋出靜靜燃燒的戀愛心情呢?她又是爲什麼……

皮斯只有四片翅膀,戰鬥能力也不強,還是個不可靠的小鬼,但他總是能不着痕跡地帶給黛西勇氣……

黛西傻眼了。

「另外,我覺得有件事應該要先告訴你。其實你剛纔的神曲並沒有那麼差,儘管只有一點點,但它確實令我想起了瑪莉金的神曲——因爲,她從來沒有爲我演奏過那首曲子……」

呼——黛西吐了口氣。光是聽了皮斯這一席話,就令她的心情輕鬆不少;不管是眼泛淚光或是遭到艾斯崔亞蔑視,都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只是決定要磨練出專屬於自己的神曲罷了。我不會模仿媽媽,因爲我的自尊並不允許我這麼做,再說……」

或許是覺得受到了侮辱吧?艾斯崔亞頓時變得橫眉豎目。

「我真不敢相信……」

黛西趕緊望向放在房間一隅的全身鏡。

「好笑吧?或許這個人對某人來說完美無缺,對其他人來說卻簡直是個瑕疵品——這種例子到處都是呢!黛西所遇到的煩惱與迷惘全都是必經的過程,它們都將帶領你找到最美好的音色喔。」

光是想像就教黛西忍不住滿面通紅,她也察覺到背部早已淌出一片不大好聞的汗水。

「我纔不需要媽媽的馬屁精呢!我只需要願意讚美我是最美花朵的精靈!」

「欸,皮斯,快去裝水來!我這樣子要怎麼出門呀!」

這番話,連黛西自己都覺得說得太放肆了。

藉由重新詮釋這首曲子,黛西察覺了一件事。

「你不是想跟我締結契約嗎?爲什麼不爲我演奏神曲?難不成你在耍我?」

但是過了半晌,黛西只聽到艾斯崔亞忍俊不住的笑聲。

原來如此——黛西明白了。

「是啊,不過你可別誤會羅。」

她所追逐的目標確實位在遙遠的前方,但是隻要不停下腳步,總有一天必能抵達。

皮斯好不容易接住水壺,接着露出一如往常的窩囊表情,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出門外。

「是真的!她長大成人後,大家都尊稱她爲『完美淑女』。她表面上一臉超然,其實是個愛鑽牛角尖又容易沒自信的人,常常對着牆壁自言自語,說什麼『我沒問題』、『我是天才』之類的話呢。」

(可是……)

(媽媽那時一定偷偷暗戀着某人……)

「是的。」

當然,對方絕對不是黛西的父親。

或許黛西的父親和她結婚時,心裏也很清楚這一點,因此纔會直到現在,依然持續在她的忌日當天裝飾花朵。

爲了不想輸給她的衆多契約精靈……

(唉,媽媽真是的,真是個花心淑女呀。)

黛西暗自頭痛了起來。

過世後仍然令許多男子魂牽夢縈的母親——

如果想超越她,黛西可能得先讓男士們願意對她求婚。

「最後我想再問你一個問題,艾斯崔亞。」

其實黛西幾乎已經得到了答案,但她仍舊如此詢問道。

「什麼?」

「在媽媽的葬禮那天撫摸我的頭的那名精靈,是你嗎……?」

*

雖說是長假,但春假並不如暑假漫長。

對於在瑪莉金的忌日前一週賣命練習的黛西而言,新學期轉眼間就要來臨了。

除去這點不說,她也在這個春假造訪了喬許的別墅——並且差點莫名其妙遇難——也夠她受的了。

(多虧了這些烏煙瘴氣的衰事,我一點都沒有享受到放假的感覺,簡直得不償失嘛。)

黛西瞥向一片綠意的精靈之森,不自覺垂下肩來。

「精靈島」

這是一座洋溢着音樂與神聖氣息的天上樂園。

這兒堪稱神曲樂士們的最高學府,如今春假結束,黛西又再度回到了這裏。

開學典禮結束後,黛西也在這個春天幸運地升上了精靈島學院二年級。

她望着他那張不可靠到極點的臉龐,無奈地搖了搖頭。

(如果真的說不出口,那就別說吧。)

(這麼說來,對方到底是誰呢……)

「對了!」

「啊!」

「艾斯崔亞並不是來見你的,對吧?那他到底來幹麼?」

不過,或許這只是因爲森林纔剛解禁,精靈們還沒放鬆戒心罷了。

皮斯卻對黛西方纔那句話感到在意,死纏爛打地拽着她的手臂說道:

「他、他他他他他是來……」

——黛西絕不能說出,那個藍髮的「他」,就是她的初戀對象。

別說這個了,總之你別妨礙我召集精靈——黛西想把他匆匆趕走。

直到將來某一天,黛西被帥氣的紳士求婚、不得不從中選出一人之前……

此時,黛西驟然發現眼角餘光有個像發光羽毛般的東西,於是趕緊抬起頭來。

「喔——?看來你還是不想說嘛,這樣不是很過分嗎?既然你不說,那我也絕不告訴你!」

這個祕密就讓它埋藏在內心深處吧。

「你怎麼可以瞞着我出來召集精靈呢!你不是說已經放棄跟艾斯崔亞締結契約了嗎!」

「黛西、黛西,你好過分喔!」

——那一天,艾斯崔亞的答覆果然是否定的,他並不是那名精靈。

「…………」

他降落在黛西身旁,泫然欲泣地嚷嚷着:

皮斯一陣慌亂。只見黛西揮開了他的手,冷冷地別過頭去。

有個存在正朝自己猛撲而來,對方正是翅膀全開、慌忙地直直飛來的——臭小鬼皮斯。

這句話頓時勾起了黛西的回憶,她於是趕緊回想。

她想起了一件不小心忘記詢問艾斯崔亞的事。

「……至少,我可以肯定絕對不是你。」

「我纔想問你呢!你是不是有事瞞着我?皮斯!」

在黛西和艾斯崔亞初識的那天,皮斯一看到她就全身僵直,她覺得自己鐵定沒有看錯。

「唉——怎麼老是不順利呢?結果艾斯崔亞也不是『那個人』……」

她偷偷瞥了皮斯一眼,接着便悄悄地逃離現場,並且打算待會兒皮斯追上來時一定要裝傻。

黛西思忖着。

據他所言,他在瑪莉金的葬禮那天因爲打擊過大,所以根本無暇顧及他人。

因爲瑪莉金所戀慕的人,八成就是黛西夢中的「那個人」。

黛西部已經做到這個地步,他卻仍舊抱着頭苦惱地呻吟着,想必這個祕密對他來說相當重大吧?

黛西的脣瓣鬆開了吹嘴,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

「黛西、黛西,你在說誰?到底是什麼事?」

(有事瞞着……)

黛西不自覺感到無言以對。

(今年我也得多加緊練習纔行,畢竟我到現在還是無法令音樂散發出香氣……)

別說是人型或獸型精靈了,連勃來都不給她面子。

很遺憾的,難得她率先來到這座森林,卻還是沒能順利召集到精靈。

那時在夢中遇見的「他」是黛西獨有的重要寶物。

「咦,我……?」

其實,當她聽到他並非瑪莉金心中的第一位時,心中便隱約有了個底,所以並沒有因此感到失望。

「當時你在媽媽的房間對艾斯崔亞報告了些什麼?」

事實上,他甚至沒有出席她的葬禮。精神上的打擊將直接使精靈本身陷入危機,因此他那時光是自保就來不及了。

「咦?」

話說回來,當時的氣氛怎麼看都不像朋友相聚應有的氛圍,這麼說來……

(所以皮斯,我不能告訴你。)

話鋒剎時轉到皮斯身上,令他呆若木雞。

既體貼又可靠,總是陪在缺乏安全感的黛西身邊的溫柔藍髮精靈,究竟……

(可是,沒想到居然連艾斯崔亞都不知道對方是誰。)

即使如此,一到放學時間,她還是匆匆地來到精靈之森,想要召集精靈。

基於以上理由,他並不清楚當時是誰安慰了黛西。

「我說了這跟你沒關係嘛!放手啦,你這樣教我怎麼吹長笛啊!」

「等你說了我就放手。這教我怎麼能不在意嘛,你怎麼可以有事瞞着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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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神曲奏界 白 1 永恆純白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後記

第二卷神曲奏界 白 2 無限純白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無限純白
  4. 04後記

第三卷神曲奏界 白 3 消逝純白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後記

第四卷神曲奏界 白 4 歡慶純白

  1. 01插圖
  2. 02刻畫時間的神曲
  3. 03歡慶純白
  4. 04金平糖之戀
  5. 05後記

第五卷神曲奏界 白 5 亙古純白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我M麗的雪花
  4. 04後記

第六卷神曲奏界 白 6 螺旋純白

  1. 01插圖
  2. 02螺旋純白
  3. 03獨一無二的你
  4. 04我親愛的紫羅蘭
  5. 05後記

第七卷神曲奏界 白 7 邊界純白

  1. 01插圖
  2. 02序曲
  3. 03邊界純白
  4. 04小小完M淑N正在閱讀
  5. 05後記

第八卷神曲奏界 白 8 追憶純白

  1. 01插圖
  2. 02追憶純白
  3. 03打造純白
  4. 04後記

第九卷神曲奏界 白 9 純潔純白

  1. 01插圖
  2. 02純潔純白(Purely White)
  3. 03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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