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
《神曲奏界 白》 · 高殿円 · 7284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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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以爲,這份幸福會永遠持續下去。
耳邊傳來了鳥啼聲。
我隱約嗅到了香甜的……是花香嗎?溫柔、和煦的樹間陽光如吻般溫暖着我的臉頰,令人心曠神恰。
(奇怪……)
回過神來,絲諾這才發現自己在春季的徐風中沉沉地睡着了。
深吸一口氣,柔軟的青草香刺激着鼻腔,但她似乎仍無法完全清醒;腦袋昏昏沉沉的,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怎麼回事,爲什麼我會在這裏?)
絲諾感到不知所措。
放眼望去,許多熟悉的課桌椅正羅列在她面前,每一張都嶄新無比,其光澤耀眼得彷彿纔剛上過蠟一般。
絲諾當下便覺得古怪,有種不自然的感覺。印象中,自己班上的課桌應該有更多塗鴉跟傷痕纔對——
不只如此,她驚覺自己竟穩穩地坐在窗緣上,昏昏欲睡地遊走於現實與夢境之間。絲諾覺得這實在不太像自己的作風,平常的她怎麼會坐在教室中這麼顯眼的地方(而且還是窗緣)打瞌睡呢……?
絲諾決定先從窗緣下來,於是伸長雙腳。
然而——
(咦?)
——正當她想伸長雙腳,這才發現自己的身體不聽使喚。
動彈不得。
而且,連聲音也發不出。
(怎麼回事?難不成我還在睡夢中嗎……?)
絲諾焦急地掙扎着想挪動身軀,下方忽然傳來說話聲。
「喂……安潔莉卡。」
「安傑洛……還有安潔莉卡,那堆草是什麼?」
站在他身旁的安潔莉卡雙手叉腰,說道:
見安潔莉卡一臉自豪地燦笑,布蘭卡只好無奈地嘆了口氣。
布蘭卡傻眼地問道。
話纔剛說完,安潔莉卡隨即言行不一地敲了一下布蘭卡的頭。
「有什麼關係,很漂亮啊。」
嗯——安傑洛一臉不解地偏了偏頭,說道:
「那還用說!」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我們倆的意識竟然會重疊,這該不會就是人家所說的「靈魂出竅」吧……?
這是一場完美的和聲,不用說,方纔的緊張之色早已蕩然無存。
「睡在這種地方會着涼喔。」
「安傑洛說要帶花給你看,我心想不能輸給他,於是就不停地摘、不停地摘……」
絲諾連忙掃視四周。
(不,或者該說……我的意識和布蘭卡的意識重疊了。)
(這聲音該不會是……!)
「安、安塔娜莉亞……?」
「鳥兒它們好像覺得我很礙事,於是雁羣們全都來找我算帳……」
絲諾趕忙往下一瞧。
「我纔沒有睡昏頭,我是問你們爲什麼手上有花。」
「安塔娜莉亞……」
——磅!
放眼望去,到處都不見布蘭卡的蹤影,可是她確實聽見了布蘭卡的聲音,安傑洛他們也正在對他說話。
布蘭卡雙眼圓睜,彷彿說着:真令人不敢置信。
「光是漂亮有什麼用?既然要摘,還不如摘一些蜂鬥菜、櫻花、豬牙花——這類能喫的花,看是要做成鹽漬櫻花拿來泡茶喝,或是摘一些能做成醋漬料理的花都好。」
因爲降落在他們三人面前的,居然是安塔娜莉亞。
「對吧?布蘭卡,你也說說他嘛!把花摘回來只是佔空間罷了。」
安傑洛聳了聳肩。
絲諾爲之一驚。
「哎呀,有什麼關係嘛,這些花看起來很好喫啊。欸,安塔娜莉亞,今天就用安傑洛做的蛋糕來當茶點吧!」
安傑洛聽了後,搔搔自己的後腦杓說道:
安傑洛筆直地朝着絲諾遞出花朵。
絲諾屏住氣息。
「誰教你沒事跑去摘什麼花!」
「我好像不小心摘太多了……在運到這裏的途中撞上候鳥羣……」
緊接着——
(布蘭卡!)
「嗯,漂亮歸漂亮,不過你給我這個幹麼?安傑洛。」
不只安潔莉卡,連安塔娜莉亞都滿懷期待地注視着安傑洛。
不知怎麼回事。
「這是剛纔我們在中庭找到的,因爲它們太漂亮了,於是忍不住就……想說順便帶過來給你看一下。」
「……嗯,這——呃……」
「嗯,這個嘛,話是沒錯啦……」
「你這是什麼意思嘛!」
「你就是這個部分沒女人味……」
(果然……)
「討厭,我哪裏粗暴了?」
「就是嘛!再說,若不是有我這個大力士,哪能搬得了醃菜石?」
「你、你怎麼了?難不成是餓到連飛的力氣都沒了?」
「你是在挖苦我嗎?明知我對做點心一竅不通!」
「——然後呢?」
「你說對了。」
她相當熟悉這聲音;非但熟悉,甚至聽到耳朵都長繭了——
這時,安潔莉卡挺身出來爲安塔娜莉亞打圓場。
「……偶爾也該換安潔莉卡來做做蛋糕嘛。」
「你們兩個確定沒有投錯胎嗎?應該互換性別纔對吧。」
(什麼……)
佇立在她面前的,居然是身爲(兩百年前的)布蘭卡的契約樂士的那對雙胞胎。
發話者的聲音聽來與絲諾年齡相仿,是名男孩。
他們如此親暱地向絲諾攀談,令她難掩心中的困惑。
好奇怪喔,他們倆竟然會這樣子跟我說話,我是不是還在作夢?
兩人笑嘻嘻地眯起酒紅色眼眸。
看了對方瞳孔中所映出的自己,絲諾這下肯定了。
緊接着,天空降下如雨般紛飛的花朵。看來,這些花兒截至中途都被她抱在懷裏。
「安潔莉卡既沒女人味又粗暴,安傑洛卻喜歡花朵啦、小動物啦等等可愛的東西——一般來說,這些應該是人類女生的喜好吧?」
他鼓起腮幫子,然後——
「然後你就掉下來了。」
「哎喲——有什麼關係嘛!漂亮的東西就是漂亮、可愛的東西就是可愛啊,對不對?安潔莉卡。」
「哎喲,布蘭卡,你不是也很喜歡安傑洛烤的蛋糕嗎?」
「真是的,你還真是到哪兒都能睡啊。」
安傑洛也出口反駁道:
布蘭卡顯得很無奈,安塔娜莉亞則睜着天真無邪的大眼答道:
這時,視界忽然變得清晰,一束看似剛摘取的鮮花湊到了她眼前。
某個東西降落在衆人面前。
就在此時……
「蛋糕♪蛋糕♪」
三人頓時臉色一變,屏住氣息。
安塔娜莉亞從花堆中抖了抖身子,站起身來。
「什麼草……這樣說太過分了吧,這是花啦。我看你又睡昏頭了吧?布蘭卡。」
(啊!)
安塔娜莉亞爽快地點頭承認。
安潔莉卡也同樣鼓起腮幫子。這樣一瞧,這兩人確實是一對長相如出一轍的雙胞胎。
「安傑洛與安潔莉卡」
面對粗聲厲語的布蘭卡,安塔娜莉亞彷彿被責罵的孩童般縮起脖子。
聽了這番超級失禮的話語,安潔莉卡鼓起腮幫子說道:
「安塔娜莉亞,你在幹麼?」
一陣熟悉的聲音(而且是悲鳴)從三人頭上傳來。
——此時,又有一人說話了。
「安潔莉卡,你還是老樣子,愛喫勝過愛美。」
——絲諾的外貌變成了布蘭卡……
遞出鮮花的人,正是她所熟悉的那兩人。
三人嚇得目瞪口呆,不自覺異口同聲地——
布蘭卡小心翼翼地將沾在她頭上的花瓣取下。
「你們的意思是……我得做蛋糕?」
「真是的,真虧你能睡得這麼安穩,都不會掉下來。本來以爲你很笨手笨腳,想不到身手還挺矯捷的嘛。」
布蘭卡望着他們倆,無奈地說道:
「是、是的……啊哇、啊哇哇哇!」
(爲、爲什麼這兩人會向我搭話?)
(不對,他們的確正在對布蘭卡說話……應該說,現在不在現場的人是……)
他從安傑洛手中接過這束花,一頭霧水地偏了偏頭。
布蘭卡毫不理會絲諾(應該說是沒將她放在眼裏),邊忍着呵欠邊說道:
「安塔娜莉亞,你可是白之女神,是統治這世界的八柱之一耶!身分如此尊貴的你,偏偏被幾隻臭鳥惡整到從天上掉下來……」
「安塔娜莉亞,你沒事吧?」
「呃……因爲我看不見前面……」
「呀啊啊啊!」
「明明安潔莉卡很擅長滷東西跟炒菜,怎麼偏偏不會做點心呢?」
「……大概是因爲安潔莉卡個性很粗枝大葉吧。」
聽了布蘭卡一針見血的評論,安傑洛「啪!」地擊掌點頭道:
「啊,原來如此。因爲安潔莉卡老是隨興地掂分量,難怪……如果沒有精準地量好材料的分量,做點心很容易失敗……」
「討厭,你們好煩喔,做點心幹麼那麼大費周章呀。況且,只要會做醃菜跟配菜就夠格當新娘了嘛!」
安潔莉卡略顯羞赧地別過頭去。
布蘭卡見狀,忍不住咯咯地笑道:
「你們兩個真是……」
他露出了少見的溫柔微笑。
(原來他也有這種表情……)
絲諾覺得胸口一陣發熱。從方纔起,每當他變換表情,絲諾便感到心中注入一股暖流。
這恐怕是布蘭卡的情感吧。
(原來如此。看來你真的很重視他們,布蘭卡。)
胸口之所以會如此溫暖,是因爲他的心現在正滿載着幸福。
話說回來,他們四人並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
只不過是在閒話家常罷了。
他卻因此感到開心,覺得這一切都是無價的至寶——
稀鬆平常的對話、自然流露的關心、他人投注於自己的善意……
(布蘭卡……)
儘管他嘴上不願意承認,絲諾還是明白他內心欣喜得有如孩童。她忽然感受到一股暖意,彷彿在暖爐前烤手一般。
「就是說嘛。好奇怪喲,明明布蘭卡比我們大了好~~多歲說。」
「嗯,也好……也好。」
受到他們倆的熱情注視,布蘭卡不禁尷尬地動了一下。
眼前的笑容實在太過耀眼,令絲諾不禁閉上雙眼。
「因爲,我們一定會比你先死的。」
「……!」
絲諾專注地觀察着室內。
他們倆試探性地以人類雙親的語氣說道。
就這樣,他們開心地露出了燦爛的微笑。
這種事情用膝蓋想就知道了吧——兩人說道。
接着,她也對看不到熟悉的傾斜天花板這件事感到困惑。
「布蘭卡?」
「啊……對了,這裏是……」
絲諾聽得出他的聲音越來越強硬,當然也包括他的心……
令人難以置信,當絲諾一行五人在準備校慶的四重奏表演時,竟從一座神祕的古老聖堂穿梭時空——倒轉了約莫兩百年時光。他們來到了這遙遠的過去,一個絲諾一行人所不存在的過去。
「嗚、咳咳、嗚……」
想永遠在一起的願望,以及約定……
「說得沒錯。」
布蘭卡以幾近沙啞的嗓音怒而反駁道:
他們的笑容是如此堅定,恍如訴說着:儘管嘴上擔心別離終將到來,他們還是會珍惜在那之前的每一刻——
她緩緩地從牀上起身,調整氣息。
「這世上根本沒有人能代替你們!既然如此,我不管跟誰在一起還不都一樣!」
布蘭卡用力點頭。
「也好。布蘭卡、安塔娜莉亞,你們也一起來想想吧。」
「比如說像這樣動不動就瞪人啦、嘴巴很惡毒啦之類的……再來就是超級怕生這點吧?」
安傑洛說道。
(沒錯,這裏並不是閣樓,難怪我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兩人間不容髮地不斷追擊。布蘭卡壓根底摸不着頭緒,只好怔怔地問道:
「我哪裏有問題了?」
「是啊,布蘭卡,我們一定會死的。」
他接着以如刀刃般的尖聲說道:
她直直地指向布蘭卡。
(絕對不分開……)
「你看嘛,布蘭卡,你是精靈耶。」
安傑洛「咚咚」地捶了捶自己的肩膀,彷彿一個因熬夜而疲累的人。
「我們不可能一輩子在一起,你懂嗎?」
思考了半晌後,絲諾這纔想起自己和夥伴們來到了兩百年前的世界。
「沒錯,再過五十年……不管再怎麼努力,我們都很難活上一百年的。所以呢,你應該早點改掉怕生的毛病,學習如何和各種人融洽地相處。只有兩個人一定很寂寞吧?畢竟你跟安塔娜莉亞怕寂寞的程度可是一般人的兩倍呢……」
兩人宛如哄小孩般地試圖安撫布蘭卡的情緒。
「這……這種事,絕對不可能發生!」
兩人相視着露出苦笑。
渾身都是冷汗。不知是否因爲掌心跟脖子都汗水淋漓,絲諾感到渾身發冷。
迄今默默地傾聽三人對話的安塔娜莉亞忽然眯起眼睛,悄悄地將臉頰靠在布蘭卡的胳膊上。
說到這兒,安傑洛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似地刻意皺起眉頭。
「我絕對不會讓你們死的!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保護你們!我不是已經發誓好多次了嗎……難道你們不相信我?」
「欸,布蘭卡。」
「不,你聽我說。」
「那麼,我們就來好好想想老了後該怎麼辦吧。」
所幸他們後來遇到學院長的弟弟帕里亞,才解決了當下的飲食問題,同時也獲准暫住在宿舍空房中……
呼吸困難。絲諾覺得自己的喉嚨深處有股噎住般的異樣感,忍不住嗆得用力猛咳,然後領悟到方纔那一切全都是一場長夢。
因爲她很清楚——
安傑洛與安潔莉卡不約而同地露出苦笑。
「不過呢,話說回來,反正時間還多得是嘛。我們倆還很年輕,也還有很多事情想做。」
安傑洛悄悄地握住布蘭卡的手。
以旁人的角度看來,布蘭卡像極了一名無理取鬧的小孩。
「可是,如果你想嫁出去的話,最好還是得學會做一些點心喔,安潔莉卡。」
「啊,我也這麼覺得。如果只是眼神兇惡或嘴巴壞也就算了,關於怕生這點,你最好還是想辦法改善一下喔。」
上一秒還笑得前俯後仰的安傑洛,突然開口說道:
「在那之前,我們四個絕對不分開!」
安傑洛抱頭說道。
「啊,你看,你又說這種話!不能這樣啦,你的問題就在這裏啊!」
「不是這樣的,我們相信你。」
「那還用說!」
過了半晌,率先釐清思緒的安傑洛輕輕地放開布蘭卡的手,接着長長地嘆出一口氣,彷彿想吐盡所有氣息。
「這麼一說,真的是這樣耶。」
不知怎的,她的胸口好痛。
「那不就什麼問題都解決了嗎?你從剛纔起就怪怪的耶,安傑洛。」
(是夢……)
沒錯,絲諾所熟悉的布蘭卡也是這樣的男人,因此她才無法憎恨他。
「我很高興你能這麼想。我們當然很喜歡你,也希望能永遠和你在一起……真的。」
絲諾緊緊揪住位於心臟一帶的衣服布料。
布蘭卡隨即附和道。安潔莉卡見狀,氣得雙手叉腰說道:
「布蘭卡,我們很擔心你呢。我們擔心自己死了之後,你該怎麼過日子。」
「我總覺得自己好像一個把小孩教壞的爸爸,這到底是爲什麼呢……」
這兒到底是哪裏?我平常都在比這裏更暗、更狹窄、更佈滿灰塵的閣樓裏過夜呀……
「因爲我覺得跟布蘭卡講話時,自己好像多了一個大孩子。」
此時,迄今沉默不語、彷彿正思考着什麼的安塔娜莉亞頓時嫣然一笑。
「可是,我們是人類。」
「喂,你有什麼資格笑我呀,布蘭卡!你自己還不是有很多缺點!」
在不久的未來,死亡將會使他們分離。
「什、什麼……?」
一陣壓迫着胸口的痛苦逼得絲諾猛然驚醒。
「壽命……?」
(……布蘭卡。)
「無論未來發生什麼事,我都一定會保護你們!」
「什麼啦……你們在說什麼?」
「唉——我好擔心喔,瞧瞧布蘭卡這個性,這教我怎麼敢安心嫁人嘛。」
布蘭卡在兩人的手中握緊拳頭,吼道:
*
「可是,不管布蘭卡有多麼強悍,都不可能改變人類的壽命呀。」
「我?我有什麼缺點?」
「你有辦法一個人好好活下去嗎?」
「就這麼說定了!」
(總覺得牀的觸感不一樣。)
「有、有什麼關係,反正我身邊有安塔娜莉亞、安傑洛跟安潔莉卡,其他人我纔不想理他們!」
「我只要有你們就夠了!除了安傑洛、安潔莉卡和安塔娜莉亞之外,其他人我都不想要!」
「況且,就算我們成了老爺爺、老奶奶,布蘭卡也會保護我們,對吧?」
安傑洛這回倒是站在安潔莉卡這一邊。
然而,布蘭卡的表情在中途便爲之凍結——
「那還不是一樣。」
安潔莉卡也將她的纖纖玉手搭在上面。
(永遠都不會實現。)
既強勢又堅定的語氣,顯示出他已將此事烙印在心。
(安塔娜莉亞即將死去,安傑洛和安潔莉卡也將丟下布蘭卡一個人,步入黃泉……!)
安潔莉卡忍不住噗嗤一笑,贊同道:
大窗、柔軟的牀鋪、純白的牀單,以及經過完整打蠟的光滑地板……
當然,絲諾對這張能睡得安穩的溫暖牀鋪並沒有任何不滿。
然而這兒一切的一切,都令絲諾感到莫名地難以適應。
「少了那傢伙,這房間變得好寬敞……」
她喃喃自語道。
絲諾平常的生活起居都仰賴那間原本被充當爲倉庫的閣樓,傢俱也僅有一張鐵牀(大概是緊急調運來的),而且她幾乎沒在那張牀上睡過。
——因爲布蘭卡總是一臉理所當然地霸佔了那張牀。
他們倆總在夜晚爭奪牀鋪的所有權,有時吵架、有時打架——當然有時也會和平地靠玩牌、猜曲名來分出勝負。
不過,多半都是絲諾先舉手投降,然後認命地睡在那個狹小得令人無法動彈的琴盒中。
待天亮後,她便會兇悍地叫醒布蘭卡,然後再度跟他吵架……
這就是絲諾的生活。
(然而——)
這兒沒有低音大提琴的琴盒。
白色低音大提琴跟那個厚臉皮的契約精靈也不在這裏——
她的身邊什麼都沒有。
「……沒有。」
絲諾察覺到自己已泫然欲泣,於是趕緊揉了揉眼。
(可惡,爲什麼……我這是怎麼了,怎麼會爲了這種事情哭泣……!)
爲了避免吵醒睡在身旁的另一個契約精靈——月讀,她小心翼翼地鑽出被窩。
夜還很深,躺回牀上睡個回籠覺綽綽有餘。
離開精靈島後,這批准樂士們可能將以各國樂士兵的身分上場打仗。
同時也邂逅了許多人。
絲諾摸索着找出長靴,打着赤腳走到窗前,接着悄悄打開氣窗,想利用月光將鞋帶綁好。正當她將冰冷的腳丫套進長靴並綁起鞋帶時,不經意地抬頭望向窗外的夜空。
「嗯……絲諾,你在哪裏?」
雪上加霜的是,從兩百年前來到這兒的絲諾等人無法像現任學生一樣回國,同時也無家可歸。
非但如此,那些至今感情融洽的學生們居然得爲了國家立場而互動干戈,這令絲諾難以按捺心中那股無以名狀的不安。
「接下來,事情究竟會如何發展呢?我們……我是否應該在這兒出一份力……?」
她試探性地對着空無一人的黑暗輕聲問道:
『精靈島學院即將關閉。』
「啊,抱歉,我吵醒你了?月讀。」
首先是兩百年前的布蘭卡。
但是,不知爲何,絲諾偏偏就是不想入睡。
「戰爭」一詞對絲諾來說,依舊是個陌生的字眼。
這唯一的避風港,不久將消失無蹤。
被單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一張小臉探了出來。
「一到明天,大家就全都回鄉了……」
絲諾輕嘆一聲。
就這樣,他馬上又沉沉地進入了夢鄉。
理由顯而易見。
但是——
絲諾走回牀邊,爲月讀重新蓋好被單。
她原本就不期望有人回答她的問題。
然後是他在這個時代的契約樂士,安傑洛與安潔莉卡。
靠山將不再是靠山。
她雖然知道字典上的定義,卻從未體驗過戰場的滋味,當然也未曾以士兵身分參戰過。
可怕的事還不只這一項。
——來到這個時代後,絲諾一行人着實發生了許多事。
絲諾喃喃說道。
這些和他們萍水相逢的人,全都和絲諾一樣居住在這座島,也仰賴着學院這個大家庭。
因爲她心中掛念着某件事。
只是,她一想到這些和自己年齡相仿的小孩即將被捲入戰火,就不由得背脊發寒、內心百感交加。
雖然現在他們得以以學院長的賓客身分暫住在學院內,然而如今學院即將關閉,他們總有一天會被趕出這個地方。
——這全是爲了正視接下來所發生的一切。
只是莫名地想將它說出來罷了。
帕里亞所說的這句話,如今依然如詛咒般在絲諾耳邊縈繞不去。
絲諾忍不住爲之一顫。
(這也是兩百年前的月亮嗎?)
接着是學院長瑪貝拉斯及他的弟弟帕里亞……
然而沒有人答腔。
儘管瑪貝拉斯如此拼命地四處奔走、努力,這座精靈島學院依舊躲避不了關閉的命運。
「絲諾,不可以熬夜啦……嗚妞呣妞……」
絲諾爲此感到惶惶不安,也感到焦躁難耐。
絲諾望着他微微苦笑,然後靠着牀緣坐下。
(想不到兩百年前居然發生瞭如此可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