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虛無大公的幾率存款
《虛界怪造學》 · 日日日 · 1.6萬 字
——我一直看着義兄的後背。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是從彩色玻璃外射入的微弱光線的影響，還是十年的歲月讓記憶變得曖昧了？回憶有些模糊不清。並非宛如作夢般的曖昧，而像是在摩擦似地逐漸消磨掉落。
十年前，禮拜堂——十字架之前，義兄的背後。
並排的座位，紫色的地毯，顯得格外棱角分明的聖母瑪麗亞畫像。
窗外的樹木上長着小小的柚子跟枸橘。
明明已經五月中旬了，但還是有些寒冷，緊盯着義兄背後的自己，嘴角飄散着白色的氣息。
“舞弓。”
突然，比十字架姿勢更端正、比聖畫更神聖地禱告着的義兄，叫了自己的名字。在此除了兩人之外沒有其他人，即使有也是神或天使吧？總之，在沒有喧鬧異物的教會當中，義兄的聲音清澈地迴盪着。
舞弓喜歡義兄的聲音。每當他對自己說話時，舞弓就彷彿受到天使啓示的少女一般因歡喜而顫抖。實際上也正是那麼一回事吧？義兄是正確的、義兄是直率的、義兄是清澈的，義兄的確就是舞弓的天使。
舞弓一直想變成像義兄那樣的人。
十年前，當時舞弓還只有六歲。有着白髮與深紅色眼眸，當時她喜歡的還是樸素的衣服。
只有唯一一個義兄做給自己的鏈條吊飾在胸前閃着亮光。
義兄沒有回頭看向這樣的自己，只是說道：“……丟了那把刀。”
刀——舞弓的刀。
六歲的少女緊抱着跟自己不搭的巨大日本刀，那是全長八十公分的華麗打刀。少女彷彿抱着布偶一般，緊握住收納在漆黑刀鞘裏的那把兇器。
舞弓用少女般口齒不清的聲音，毫不迷惘地拒絕了。
“不要。”
“爲什麼？舞弓，兇器是會傷害到某人的東西喔。”
並非動怒也非斥責，義兄的聲音只是有些悲傷。
呵呵——血影看似幸福的笑容，讓影文莫名地厭到不快。
真子瞬間僵住身體，她挺直了背緊張地說道：
真子激動地揮舞着手臂，用尖銳的聲音大叫。影文一臉困擾地按住耳朵，看着忙碌工作的店內職員，還有一臉愉快走着的客人身影。
雖然不知道那個江美子是誰，但影文認爲她應該態度再強硬點地邀請真子。爲什麼自己必須這麼可憐地跟人類小孩一起玩？影文這副外表只不過是由於力量變弱的暫時性現象，其實他遠比真子還要年長好幾倍。
舞弓睜開眼並爬起身，在胸前用力緊握住雙拳。
那個時候，自己不依賴神也不向弛祈禱。
“就算會因此傷害到別人？”
影文的眉頭顫抖抽動着，從外面射入的陽光讓他露出刺眼的表情。他討厭太陽，自我主張強烈而且又熱又刺眼又煩人，這點真子也一樣。這個少女——住在附近的小孩御劍真子，不知爲何會像這樣偶爾尖叫着現身，強硬地拉着影文出外遊玩。
她將刀掛在肩上，從喉嚨中擠出決心。
“所以說啊！你有在聽嗎？”
真子像往常一樣，握住影文比一般人冰冷的手。
“……”
影文將語調換成跟年紀相符的少年語氣，一臉無奈地跟真子說道。真子雖然被影文所救，但他卻不滿地鼓起臉頰，說着“真是的～～”並揮開了影文的手，硬是將身體拉回了原來的姿勢。
“唉呀—真子妹妹，早安。”
“即使是兇器，只要是爲了保護某人而揮舞的話不就好了嗎？哥哥。”
義兄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舞弓對他述說自己真正的心情。
“……不，我想應該是讓你碰的話，你就會把衣服的布料給扯破的關係。”
“我纔不會弄破呢～～～我不～～～會弄破！”
遊戲開始後的第五天。包括今天在內，距離期限只剩下三天，沒辦法悠哉地行動了。
——俺纔不是小孩！
拉門像要被撞飛似地打開，站在門外的是穿着睡衣的伊依。她晃動着尚未綁起來的黑髮，臉色蒼白地叫着不得了的大事。
“……主人，您朋友的音量越來越大了。”
***
昨天，在稍晚的晚餐席上，舞弓得知了伊依跟神對話過的事實，還有那似乎名叫惡靈的黑色惡魔。
“？”
在古頃怪造高中的西北方，散發着危險氣息的學生宿舍——“空蟬舍～在你變成玩偶之前～”，住在那宿舍附近、非常普通的小三學生御劍真子，正大聲叫着影文。那音量甚至讓停在樹上的小鳥們慌忙飛離，而且時間正逢早上，沒有早起習慣的住宿生們也帶着一副發生什麼事的表情醒了過來。
舞弓跟伊依睡在不同房間，她讓伊依睡在爲了義父跟義母偶爾會找人來而準備的客房當中。
“舞弓很堅強呢。”
“小心一點，這樣很危險。”
影文無視她，揮了揮血紅色的披風后，將玄關的鎖打開。
真子搖擺着橘色裙子並舉起了手。
“影～～文～～”
然後他招手示意舞弓靠近，兩人一同重新面向十字架。透過薄薄的彩色玻璃，可以看見吸收陽光而閃耀着金色光芒的柚子果實正搖晃着。
跟天真無邪的真子待在一起，實在非常疲憊。
“吵死人啦！”
“小舞小舞小舞不得了了！”
但是舞弓依然面不改色。
就在影文露出了絕望的神情時，血影一聲不響地出現，並拉起裙子打招呼。影文認爲沒有必要對小三的學生這麼禮貌而瞪着血影。
“什麼事！”
“因爲，要是今天跟神祈禱了，如果有一天，神變成障凝而阻擋在我面前時，就不能心安理得地砍了神不是嗎？”
“小孩子的肺活量是無限大的嗎……真是煩死人了。”
***
真子用力拉了拉影文的披風，硬是將他轉向自己。影文甚至開始感到頭痛了，他試着像懇求般地以低姿態說道：“我說啊，你能不能再稍微小聲點說話？”
作了個夢——常作的那個夢，並陶醉於只會撒嬌的過去。
“啊、血、血影小姐！您今天也——今天也很漂亮！”
少女尖銳的聲音彷佛要傳達到天上一般地高聲迴盪着。
總覺得血影最近突然變得比較叛逆，是自我意識開始發展起來了嗎？雖然不知該高興或憤怒，但實在很棘手。改天得好好指導她一下，讓她知道誰主人、誰是僕人。
“天因爲是學校創立紀念日所以放假喔！”
舞弓仔細地進行柔軟體操，接着俐落地脫下睡衣並換上制服。看來看去，還是這套服裝最適合自己——蜘蛛網圖案的頭巾，無數銀飾品，以及改造成類似和服褲裙般的裙子。
他用溫暖的大手撫摸着舞弓的頭髮。
——溫柔的義兄則是在那六年後死去。
“是的，請您路上小心慢走。”
從決定貫徹自己道路的時候開始，舞弓永不終結的戰鬥人生，或許在那時就已經展開了。
舞弓用醒目的深紅色眼眸靜靜地看向十字架。
“遵命。”
只見櫥窗裏裝飾着純白的結婚禮服。雖然影文不是很清楚，但這似乎是女性在結婚典禮這個人類特有的儀式當中所穿的衣服。他在電視上看過，設計師感嘆希望舉行不花錢樸素婚禮的人增加，會買結婚禮服的人越來越少，生意實在難做。
“是的，因爲我是戰士。”
舞弓理所當然地回答並背向十字架。兩人的對話就在這邊中斷，舞弓的記憶也在這邊中斷了。就只有這樣的記憶，沒有什麼意義，也並非發生了特殊事件的普通日常生活的記憶。
“我～～說～～來～～玩～～嘛！影～～文！”
“所以說啊，江美子她真的很過分……你有在聽嗎？你有在聽嗎？影文你～～～有～～～在～～～聽～～～嗎？因爲有人買新衣服給她，她明明都穿來跟真子炫耀了，卻打死不肯讓真子碰耶！江美子根本沒把真子當朋友嘛！”
“……喂，血影，別閒聊了，快趕走這個小鬼。”
看到理所當然這麼說道的舞弓，義兄看似愉快地笑了。在摩擦掉的記憶中，義兄那變得模糊的臉，不知爲何，看起來也像是在哭泣一般。
但是，舞弓卻無數次地回想起這段記憶。
“就算地球毀滅也當作沒看到。”
綁馬尾的嬌小少女不停拉扯着上了鎖的門把，她拉高音量大叫：
所以才感到疲憊。
真子活潑地晃動着馬尾，整個人緊貼在服飾店的陳列窗上。路人慈祥地看着這般天真無邪的真子，但讓人感到不愉快的是，在一旁的影文似乎也被當成真子的同類，因而偶爾可以聽見類似“小孩們真可愛呢”的話語。
“……”
瞬間，大概是因爲門把突然沒了抵抗力，真子發出奇妙的“唔咿！”聲，並整個人跌向後方。影文反射性地伸出手，支撐着少女比自己更瘦小的身體。
“不，影文大人偶爾也該——影文也該曬曬太陽纔對。要是整天關在房間裏可會覺得鬱悶，而且您正感到無聊對吧？”
“是喔。”影文的反應相當冷淡。
“謝謝，真子妹妹今天也很有精神呢。”
因爲真子的尖叫聲而驚訝地聚集過來的住宿生們，也一副“什麼啊，原來是真子妹妹啊”的表情，各自折回自己的房間。大家已經習以爲常了。
“你這樣不行啦！真子一叫你，就要馬上過來纔行啊！都是你害的，我纔會差點跌倒！影文你這個笨蛋！”
舞弓立刻擺出戰鬥姿勢，她將手放在刀柄上，朝着門大叫：
看似條理分明但又不通情理的頑固歪理，令義兄一臉爲難地聳了聳肩，對着樸素的銀色十字架小聲禱告着：
“影～～文，來～～玩～～吧～～”
就在舞弓這麼想時，從走廊傳來了嘈雜的腳步聲。
舞弓明白自己正露出一臉想哭的表情，所以輕輕拍了拍臉頰。太沒男子氣概了！這樣是無法跟那個冷酷的神戰鬥。
“……哥哥。”
夢追坂的商店街就在古頃怪造高中附近，因此附近居民在買些小東西時，經常頻繁地利用這條街。十字路口以被酸雨毀容的偉人像爲中心拓展開來，沿途並排着四處可見的普通商店，諸如花店、蔬果店、書店以及麪包店。
從小孩子的身高來看，那是感覺會無限延伸下去的漫長商店街。設置在各處的圓形時鐘，看起來就像是在觀察着路過人們的巨大怪物的眼睛。天空高高在上，風中搭載着各種香味，而越來越強烈的陽光果然還是很刺眼。
舞弓揮開過去的殘渣，將表情繃緊之後，掀開細心鋪在牀上的樸素羽毛被，從牀鋪上起身。
“爲你報一箭之仇……哥哥。”
“您的朋友在呼喚您呢，主人。”
“主啊，但願舞弓的刀不會斷絕其他人的夢想，或讓其他人喪命。”
那是慈愛地擔心着舞弓，宛如天使一般的聲音。
“哥哥，我不會向神祈禱的。”
***
一對少年少女正興高采烈地走在這樣的城鎮上。
影文終於再也忍耐不下去，他打開被封印住的門扉，朝着玄關跑出去。其中一名住宿生，也就是一臉剛睡醒表情的魅神香美從螺旋階梯上探出頭來，揉着眼睛並問道：“……怎麼？空襲？”
“那我們走吧！真子今天可是爲了影文拒絕了江美子的邀約，把預定行程空下來的喔！你要感到榮幸。影文真是個幸福的人呢！”
“就是說啊，快點快點！影文你快點！要走羅！真子已經等不及了！太陽在呼喚着真子！哈～～利路～～亞！”
“……”
“小梅子她不見了！”
“吶、吶，影文這很漂亮吧？唔哈，真厲害！”
無視嗎？
女性這麼應聲，只見女性跟少年靜靜地進行着對話。一方是暗宮血影，另一方則是影文。天真無邪的少女聲音劃破他們悄悄低喃着的談話聲，迴盪在早晨的天空之中。
“啊～～好漂亮！”
真子邊唱邊跳，並開朗地走着。影文嘆了口氣，像是在找藉口跟血影說明似地小聲低喃道：
“今天一定要……”
影文小聲地跟血影說道，但血影只是保持優雅的微笑並搖了搖頭。
“要是害怕會傷害到人，是無法貫徹自己的道路。能夠不傷害其他人而前進的人，只有像哥哥一樣無敵的存在而已。”
就在影文想着這些事時，真子跳下有高低差的玄關，搖晃着掛在肩膀上的包包，大聲叫道：
“……真沒辦法，反正我也難得進行了遊戲的特訓。”
“好厲害呢！真子有一天也想穿上這樣的衣服。”
“只要你的人生順利進行下去，就算不願意也有機會穿上吧。”
影文冷淡地回答。要是不回答，這個少女就會立刻變得不高興。
“嗯……”
於是真子的臉頰泛起紅暈，她像在作夢般地合起雙手，擅自陶醉了起來。
“真子要變成很漂亮的新娘。我要變成像血影小姐那樣的美女，穿上合身的結婚禮服。然後啊，我想要丟那個，就是捧花。很厲害吧，影文，結婚典禮的捧花啊，能使在幸福顛峯的兩人也讓其他人變得幸福喔！”
“……什麼意思？”
真子所說的內容讓影文有些在意，他歪頭感到不解。真子一面用宛如星辰般閃耀的眼眸眺望着結婚禮服，一面說道：
“恩，要怎麼說呢，在結婚典禮的最後，新郎新娘會丟捧花喔。據說接到那東捧花的人，就會在不久的將來結婚。所以在結婚典禮時，爲了接到捧花，大家都會爭先恐後地去搶呢。很好玩吧！”
爲了自己的幸福而爭奪嗎？
“人類真是醜陋啊。”
“只是忠於自己的夢想而已！”
對於影文冷淡的態度，真子毫不氣餒地笑着，並將充滿夢想的眼眸望向空中。跟她一起來到商店街之後，早已經過了大約一個小時，但真子亢奮的情緒依然沒有衰退。小孩的體力說不定是無限的。
真子搖晃着肩膀上背的包包，臉紅地低下了頭。
“真子也想去參加某人的結婚典禮，然後接下捧花。”
接着她看向影文，用稍微顫抖的聲音說道：
“這樣一來，就算是小學生也可以結婚。真子已經決定好要結婚的對象了。”
“那對方還真是不幸啊。”
影文敷衍地回答，因爲肚子有點餓了，他想着哪裏有攤販並一個人走開。只見真子在影文背後發出不高興的抱怨聲，但仍跟了過來。影文實在不明白小孩子的心理變化，算了，只要讓她喫點東西，心情就會重新變好了吧？
擁有“鯛魚燒——始終如一，四十五年來堅持使用紅豆餡”這般權威性的招牌，卻輸給了時代，在角落上寫着“開始販售奶油口味”的意志薄弱攤販。影文在那買了兩個熱騰騰的鯛魚燒。
在遠處追上了怪造生物並抓住她的真子，叫着：“真子拿到了捧花喔！感覺就像那樣！”這些意義不明的話語。
沒有人類會愛好原子彈爆炸的——影文小聲地這麼低喃道。
“奇怪，剛纔有聲音嗎？還是我聽錯了？”
“啊～～你拿着很漂亮的東西耶！吶～如果你肯讓真子看那個東西的話，我就給你喫鯛魚燒喔～～”
原子彈爆炸是什麼？真子這麼問，並露出爲難的表情。
“……你幹嘛擺出奇怪的表情？”
“影、影、影文真是溫柔！”
像是要將內心的淤泥清掃出來一般，影文難得衝動地吐露出感情。之後，他將視線從沉默下來的真子跟不知爲何注視着他的白色怪造生物身上移開，看向了天空。
“好、好厲害！我看影文應該有三個胃纔對！一次喫兩個嗎？喫兩個鯛魚燒嗎？就算是大人也喫不了這麼多喔！”
“這孩子很可愛呀！或許只有這孩子很可愛而已，但這孩子的確很可愛。所以，我想跟她當好朋友。這並不奇怪吧？真子沒有說什麼奇怪的話吧？”
在喫驚地瞪大了眼的影文跟怪造生物面前，只見真子嘴裏也流出血來，然後咚一聲地垂下了頭。
從半空中射出來的一枝魚叉，輕易地射穿了真子的胸膛。
“你不怕那隻怪造生物嗎？”
“你會將朋友綁起來嗎？”
“唔哈，那個！你看那個！好、好、好、好可愛！”真子指着前方。
影文嘆了口氣，看向一臉佩服似地瞪大了眼的真子。
被魚叉釘在地面上的真子不穩地搖晃着。
“啊，她逃了！她要逃走了！影、影文，抓住她！”
是血。鮮血噴了出來，將影文的臉染上一片紅。
影文咂舌一聲，真子在他身旁看着逐漸遠離的怪造生物，激動地跳上跳下並尖叫着。
“咦？纔不要呢！好不容易纔成爲朋友的。”
像真子一樣對怪造生物沒有歧視的孩子們確實地在增加——不曉得過去傷口的孩子們。這時在怪造學界中有所變革的話，或許怪造生物也能在現界被更多人接納——像這樣的未來，大概只是個夢想的故事吧？
“影文真是莫名其妙！”
思考到這邊之後，影文了解到更驚人的事實。
小孩子這麼單純真好啊。相比之下，血影最近則是越來越難應付了，真傷腦筋。影文一面想着這些事，一面喫鯛魚燒並跟真子並肩走着。
影文順勢往前方倒下，他繃着臉轉身看向真子。
“……嘖，是打哪來的傢伙想出了這種惡劣的事情！”
真子開心地笑着，影文則是繃着一張臉回應她的笑容。
“真好喫呢，影文。”
影文冷淡地低喃道。
真子突然追着影文的視線，邊看向天空邊低聲說道：
“！”
“啊，這麼說來，媽媽好像有說過呢。”
她有跟寶石相似的眼眸，從側頭部上長出白色羽翼。質感彷彿布偶的那隻生物注意到真子的聲音，喫驚地抽動了一下身體。
非常突然的。
真子近乎不自然地天真笑着，她將手伸向那怪造生物用被綁住的手很小心地拿着的藍色別針。
這麼一想，真的跟小孩的生活沒兩樣。
***
但是，總有一天真子一定會了解的。
穿過商店街的內部，在不知爲何這鎮上很多的稻荷神社境內，真子正努力試着想讓剛抓到的怪造生物喫鯛魚燒。那隻怪造生物被真子用掉落在附近的繩子綁住，她一副不滿的表情並將臉撇向一旁。
“好燙！鯛魚燒好燙！”
就社會上的認知而言，一般認爲怪造生物是“恐怖”且“危險”的。就像即使火焰再怎麼美麗，應該也沒人會希望自家遇到火災。無論是多麼可愛或多麼能幹的怪造生物，只要弄錯一步，就會殺害大量人類，並將城鎮破壞殆盡。
影文戰戰兢兢地試着碰觸真子那幼小的頸項。
真子有些喫驚，她暫時陷入了沉思。
現界跟虛界是無盡遙遠的相鄰世界，雙方絕對不會互相接觸，也不會有融合的一天。
白色天使冷冷地將臉撇向一旁，沒有任何反應地保持緘默。真子的笑容瞬間崩潰了，用一副快嚎啕大哭的表情看向影文。
<……會改變的。>
你懂嗎？真子。怪造生物是不能離開虛界到現界的，就算到了現界，也只會殺了人類而已。就算被人所愛，總有一天也會背叛。你懂嗎？人類跟怪造生物是無法手牽手一起生存下去的。”
“爲什麼是我？”
啊啊，影文有些明白血影說偶爾也該曬曬太陽的真正含意了，因爲自己又差點要被虛無的淤泥吞食了。
在商店街的角落，店跟店的空隙間有一隻嬌小的怪造生物。
真子注意到這聲音，她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
“怎麼了？”
“不，一個是你的。給你。”
影文冷淡地回道，並眺望在神社角落戳着地面的麻雀跟鴿子。這間神社之所以總是一片寂寥，是因爲神社主人是個怪人。他前陣子還販賣僞造的護身符，被警察狠狠教訓了一頓。
包括開朗露出微笑的真子，還有不滿地保持沉默的怪造生物，就連神社中飛舞着的砂石跟盆栽細微的搖動，都停了下來。
“不過要是一個人關在房間裏喫這個鯛魚燒，大概也不好喫吧。”
“就算不提三十年前，還有十年前的‘無情洞’事件，以及兩年前的連續怪造學者殺人事件。怪造學的周遭被血弄髒了，像在兩個月前，也有名爲‘鳳凰’的怪造生物毀滅了一座城鎮。
“嗯？ㄨˋㄞㄗˋㄕㄥˋㄨ？”
“真子不懂啊。”
人類跟怪造生物是無法一起生活的，這裏並非那樣的世界。
真子看來很開心地笑着。雖然她既吵又善變，而且搞不懂她的行動原理，儘管如此，偶爾跟這種什麼也沒在想的人待在一起也不錯。“虛無大公”的身體是由虛無所構成，那是無論怎麼刺激或搖晃也不會掀起風浪、即將變成硬塊的淤泥大海，因而有時會想要溫暖或晴朗這種明亮的刺激。
就這樣，影文暫時抱着可以說是難得的平穩心情走着，但真子突然又用力拉了拉他的披風。
“那還用說，她怎麼可能會親近突然撲向自己的人類。”
所以怪造生物纔會被討厭。
真子抱着怪造生物站了起來，她毫無意義地朝着神社的本堂大叫：
“咦？纔不要呢。好不容易纔成爲朋友的。”
在那祥和的空間之中——瞬問，冒出了一道龜裂。
“宛如妖精一般可愛的怪造生物在現界繁殖，並虐殺了許多人類，那是史上最糟的怪造生物災害。在那之後，人類便疏遠了怪造生物，無論他們的外表有多麼可愛。你知道嗎？因爲那場怪造生物災害而死掉的人類數量，可以跟天災的死亡人數匹敵呢！”
影文無奈地看向嬌小的怪造生物。怪造生物一副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只是注視着自己——
“所以我才討厭小孩子。”影文嘆了口氣。小孩會把所有事情都弄得很單純，會只靠着感情行動。所以才讓影文感到煩躁，且羨慕得感到火大。
“真子，把那傢伙放回原來的地方。”
“……”
“真子不知道那是什麼。而且就算怪造生物殺了人，那時候真子也還沒出生啊！我不是很懂耶。再說，這孩子很可愛呀！”
怪造生物被真子的氣勢嚇到，發出尖銳的叫聲並逃開了，影文也無可奈何地追在真子後面。
這傢伙似乎一亢奮就會變得比較客氣，但怎樣都無所謂就是了。
<……>
<！>
“等等我！小天使！”
那隻怪造生物是——影文眯起雙眼，他因無法理解而感到混亂。那隻怪造生物是什麼啊？不，那是怪造生物嗎？那彷彿有着某種缺陷的半吊子存在是——
瞬間。
“啊？”
“！”
看到毫無幹勁的影文，真子鼓起臉頰說“算了！”之後，自己跑去追捕那隻怪造生物。
“影、影文，沒有用！她不肯親近我！”
真子一副很想要的表情並注視着鯛魚燒。
雖然學生宿舍的管理跟收入支出等等全都是交給血影負責，但影文每兩個月會從她那拿到一次相當金額的零用錢。
影文理所當然地說道，並將包在紙袋內的鯛魚燒遞給真子。真子驚訝地愣住了，不知爲何，她雙眼溼潤了起來，接着以像要跳起來般的氣勢，開心地露出滿面笑容。
“三十年前……”
真子一邊抱住抗拒的怪造生物，一邊笑着說道：“她說怪造生物很危險，所以不可以靠近，而且比狗更會咬人。但是，我很少看見怪造生物耶！他們真的很危險嗎？”
渺小地談論着理想、夢想或是過去未來什麼的，真的是爲了一些瑣碎的煩惱而痛苦並活着的人們，天空一定會像看着搗蛋的小孩一般，儘管感到詫異，仍然包容着這樣的人們。
<世界說不定會改變，或許伊依會改變這個世界。>
“虛無大公”。
別針？不，那個是——影文眯起雙眼，露出詫異的表情。
穿過商店街的前方，因有着奇怪神社主人而出名的稻荷神社。在香油錢箱的對面，被木柵欄圍住的是來路不明、長滿青苔的石像。少年跟少女還有嬌小的怪造生物，坐在本堂的階梯上，聊着稀鬆平常的對話。
“真子，把那傢伙放回原來的地方。”
影文靜靜地看着拚命想討好怪造生物的真子。他現在只能乖乖地旁觀而已，如果硬是要搶走這隻怪造生物，真子大概會激烈地抵抗。既然這樣，不如告訴她這隻怪造生物的危險性，讓她自己遠離會比較好。
——她已經死了。
***
那聲音小得被風給吹散而消逝了。
對那種怪造生物出手，只是給自己增加不必要的麻煩而已。現在最好丟着別管也別動她，採用適當的方法通知適當的對象，這樣就行了。特地去靠近危險，可以說是愚蠢至極的行爲。
“你會將朋友綁起來嗎？”
“沒、沒有啊！真子很可愛喔！”
那是相當小聲且寂寞，彷彿鈐鐺在滾動般的聲音。
<所以不能讓世界在這裏被終結。>
停止。
完全的停止，支配了這個空間。
注意到這個現象，在這空間當中唯一還能行動的少年——影文，像是放棄了什麼似地搖了搖頭，然後閉上眼睛，平靜地深深嘆了口氣。
在他正面，站着另外一個臉上被某人噴出來的血給濺到的影文。
渾身是血的影文跟靜靜地睜着雙眼的影文互相嘲笑着彼此。
“……這是第幾次失敗（gameover）了？”
“俺已經沒在算了，所以不曉得。”
是誰說着哪邊的臺詞，又或者只是自言自語？雖然不曉得這些答案，但兩人依然靜靜地注視着對方並談論着。
“哼！沒想到俺‘虛無大公’竟然會爲了救一個小女孩的性命，而消耗掉貴重的力量。算了，只不過是區區數十秒、一條人命的重來罷了，應該不會對這副快腐敗的身體造成太大的負荷。”
“自制一點，‘重置按鈕（resetbutton）’也沒辦法按太多次。”
“俺知道。”渾身是血的影文這麼自嘲，並將手伸向另一個影文。照理說是絕對碰觸不到對方的指尖超越了因果並按住他的額頭，從渾身是血的影文口中落下了低沉且禁忌的話語。
“你就在這裏結束遊戲了。”
瞬間，坐着的影文便漂亮地消滅了自己的存在。影文代替他坐到真子身旁，颯——他知道凍結住的時間開始動了起來。
“哇！”
看到突然間渾身是血的影文，真子大喫一驚，充滿活力地大叫：
“唔哇哇！影、影、影文你流好多血！你怎麼了？”
“……這是你的血。”
“咦？你說什麼？”
影文將手放到一臉困惑的少女腰上，只憑着腕力將少女拾了起來。由於連續濫用能力而使得身體越發衰弱，現在幾乎沒有剩下任何戰鬥力。在按下重置按鈕的前一刻，可以稍微看見的魚叉速度相當危險。要是不趕快移動，真子或是自己又會再度被殺。
“嘖，偶爾外出就遇到這種事。”
<……>
——嘎嘎嘎！
“嘰？”
影文甩開雜草並踏着地面，到達開始腐朽的後門。
影文咂了咂舌，追在真子背後。黑色惡魔一邊發出刺耳的叫聲，一邊逼近滾着逃離包圍的白色怪造生物。
“不要緊吧，孩子們。有我戰橋舞弓在，你們可以放心了！”
影文朝着那樣的真子跑了過去。事到如今也不能吝惜力量了，他將右手伸向怪造生物們。
竟然真的是戰橋舞弓，弄錯人的可能性因此消失了。是怎麼一回事呢——他表情陰暗地沉默了下來。
看來那些傢伙似乎是瞄準那隻白色怪造生物而襲擊過來。他們無視於逃走的影文等人，只朝着白色怪造生物前進。
不，那個是——
“只要被這枝箭射穿，有三十分鐘會全身麻痹到動彈不得。話說回來，在跟她相遇之前，我一直把殺生當成理所當然的事。因爲不殺的話就會被殺，所以我認爲殺掉襲來的敵人是理所當然的事。”
但是，少女持有“朧武朧”。
弓箭冷酷地被射了出去，接連打倒襲擊而來的黑色惡魔。
黑色惡魔？
真是笨蛋！沒考慮到事情的後果嗎？就是這樣影文才討厭小孩。
牽着手的影文當然也被拖下水地跟着跌倒了。只見灰塵飛了起來，黑色惡魔沒有放過猛然往前跌倒的影文等人，逐漸逼近過來。
真子意外的發言讓影文目瞪口呆。
伴隨低沉的聲響，堅硬的魚叉在同時刺入神社的石板地上，那是原本應該會射穿真子的魚叉。影文想起來了，在按下重置按鈕的前一刻，看到被魚叉貫穿的真子，湧現在胸口的感情不知爲何是憎恨。
展開羽翼的黑色惡魔們，從本堂的屋頂上滑行過來，那羽翼似乎並非裝飾品。但是，這下糟了。這些傢伙跟剛纔襲擊過來的傢伙似乎是不同羣，所以“無法傷害到影文”的暗示並沒有產生效用。
“——收納。戰鬥形式、基本型，朧武朧！”
“來吧，孩子們，你們可以放心了！正義的夥伴就是小孩的夥伴！儘管大叫吧，說‘救命啊’！”
瞬間，無數魚叉刺向爲了保護真子而跑出來的影文全身。不——是看起來像刺了過去，但魚叉接連地射偏或是飛往其他方向，絲毫沒有傷到張開雙手保護着真子她們的影文。
果然是“朧武朧”。
影文做好覺悟，打算用掉最後的存款而將手伸向黑色惡魔時——
“戰鬥已經結束了。你最好再稍微鍛鏈一下，就連烏龜都跑得比你快。”
“交給我！”
“那也是怪造生物。”
影文在最後的最後，無法保護住的背影。
“你們傷害到俺的機率是——‘零’！”
難道說、該不會——他這麼心想。
“那可是強化了戰鬥能力的怪造生物喔！而且像是用某種東西強化似的，無法感應到對方‘魔力’也是因爲那東西的緣故吧？總而言之，我們是拿他們沒辦法的，現在還是……”
影文完全無法做出反應而驚訝得目瞪口呆，在他一旁的真子則不知道是被那氣勢影響，或者因爲還是個小孩，她一臉認真地大叫：“救、救命啊！請救救我們！”
“那個是——‘朧武朧’？這麼說，那個女的是……”
銳利的徵矢深深刺進最後一隻怪造生物。
舞弓自豪地低聲說道之後，便詠唱起咒文。
“剩下的存款是——唔，四十二？很微妙啊。依這些傢伙的能力，計算出來的魚叉命中率大約七十％。就算減掉四十二，也會以二十八％的機率命中。”
“接招吧怪物，怪造弓！”
自虐的刀刃——戰橋舞弓她寸步不離地隨身帶着嗎？
明明不知道原子彈爆炸事件，爲什麼對這種事特別清楚？影文皺起眉頭，抱着比自己稍微矮一點的真子在神社中奔跑。記得在本堂後方的小池子對面有道後門，從那裏跑定的話應該可以回到空蟬舍。只要能逃到宿舍，之後就交給血影，總是有辦法應付的。
“嘖……是怎樣的因果讓俺得處理這種麻煩的差事！”
來到這裏的話，之後只要跑下石頭樓梯就行了——就在影文這麼想的瞬間。
影文察覺到討厭的可能性而瞪大了眼睛。
只見少女若無其事地着地，背向依然跌倒在地上的真子跟影文並笑了。
他們高舉起魚叉，毫不猶豫地將魚叉往下揮向白色怪造生物。
“法網恢恢，疏而不漏！正義的夥伴，在此登場！”
舞弓一臉不可思議地將手伸向真子，麻煩的是真子還用尊敬的眼神注視着她。但真子抱在胸前的白色怪造生物看到舞弓之後，露出了害怕的表情。
儘管影文這麼心想，但他只是默默地注視着舞弓。
“我在箭頭上塗了會影響神經系統的毒。”
“哇啊！”
“都是小舞突然就跑走的關係啦——唔、唔哇！地上倒了好多怪造生物！”
“……你瘋了嗎？”
<！>
“但是，我這麼想了，這些傢伙只不過是被那個惡劣的神給操縱的可悲怪造生物。殺掉並非靠自己意志而是被迫去戰鬥的士兵，是違反戰士道義的。所以，我不會殺掉怪造生物。”
“嘖！”
“那孩子很危險！應該說，那到底是什麼啊？”
於是，從遠處——
影文一看，只見無數的影子正圍住被留下來的白色怪造生物。白色怪造生物瞬間看了影文一眼，她搖搖頭並握緊藍色別針，千鈞一髮地閃過魚叉前端。
“真是的，影文老是這樣。不試試看怎麼會知道呢！”
難得影文甚至使用密技來救了她一命，但真子卻一副理所當然似地揮開了影文的手，跑去拯救白色怪造生物。她的背影跟記憶中的某人重疊在一起，影文記得自己也曾有過敞開心房的對象——那個背影。
“嘖！只能拼了嗎？”
少女說着意義不明的臺詞，讓影文開始覺得頭痛了。
“唔？最近的小孩都像你這樣嗎？你不要緊吧？”
“她、她危險了！得救她纔行！”
爲了幫助某人，絕不會停留下來的背影。
就在影文煩惱着該怎麼辦的時候，真子這時絆到腳並跌倒了。
該怎麼說呢？感覺像是根本跑錯地方的明朗聲音在影文伸出手的同時響了起來。那聲音在寧靜的神社中四處迴響着，並不可思議地傳達到衆人內心深處。
少女轉過身來，閃耀着深紅眼眸並笑道：
影文露出一副想哭的表情並這麼說道。
瞬間，細長的弓箭被鮮紅的光芒包圍住，變化成一把日本刀。宛如魔法一般的這副光景，讓真子喫驚地用尖銳的聲音叫着“這是什麼、這是什麼，好厲害～～”。
——吸收着太陽的及肩白髮，彷彿在燃燒一般的深紅眼眸，裝飾全身的無數銀飾品，蜘蛛網圖樣的頭巾，還有垂落下來宛如和服褲裙般的裙子。
舞弓看着一臉快哭出來的怪造生物，宛如公主又像幹金小姐一般地挺胸宣言道：“你應該要更信賴我跟伊依，還有，你用不着覺得欠我們什麼。如果你認爲被我們保護着這點讓你感到過意不去，那我告訴你，別把我們當傻瓜。我只是想打贏神而已，而那個神是把他人性命當成垃圾對待的畜生。從那種笨蛋手中保護你，是身爲正義夥伴該做的事——我最近是這麼想的。”
“……俺沒道理要被你說是小孩。”影文一臉嫌惡地說道。
舞弓看了她一眼，接着垂下了眉毛。
只見一道閃光劃過，細長的箭剌向四處站着的黑色惡魔們。有的被射穿肩膀，有的則被射穿膝蓋。發出哀號並逐漸倒下的惡魔們，有些明明沒有被射中要害，但爲何——影文這麼感到疑惑。
那少女看來很雀躍——真的是一臉非常雀躍的表情。只見她瀟灑地從屋頂上跳廠下來，然後在空中俐落地固定住姿勢，用手裏握着的弓箭——弓箭？
影文右手抱着白色怪造生物，左手拉着真子前往後門。
那把刀總有一天會成爲保護她的獠牙，同時也會把她吞沒到深邃的虛界黑暗之中吧？雖然，現在就連三分之一的能力都還沒發揮出來的樣子。
影文一邊感到慌張，一邊思考着突破這個狀況的方法。
影文讓轉到頭昏眼花的真子勉強站穩，然後牽着她的手跑了起來。黑色惡魔們對於自己的魚叉爲何會射偏一事暫時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但沒多久便迅速地放棄思考並追了上來。
“唔唔……影文？”
“不行！”
“跟她相遇之後，我便領悟了這樣的想法。我覺得這樣的做法，更接近義兄所秉持的正義。”
舞弓一邊說着相當過分的話，一邊望着將怪造生物接連怪消的伊依。伊依大概是想盡快讓怪造生物們從麻痹的痛苦中解脫吧？她加快腳步，拚命地四處奔波來回。
這時真子衝了過去。她抱起差點被魚叉射穿的白色怪造生物，轉啊轉地滾動逃開，頭部撞上石板地，一下子便頭昏眼花。
“你真是可恨啊，真子。但是你很勇敢。”
換言之，只要敵人射出三枝魚叉，大約就有一枝會確實命中。而且影文先暫且不提，瘦小的真子或白色怪造生物只要被刺中一次，就當場歸西了。
是怎麼啦，吵死人了，抱着人跑可是很累的。
“等等，影文？不行喔，真子跟你都還是小學生喔！”
只見在真子瘋狂視線的前方，有複數的影子手裏拿着魚叉，奔向依然蹲在地上的白色怪造生物身旁。影子有流線型的體型，全身一片漆黑，雙眼則是白色，背後長出了宛如客機一般的羽翼。
只見一名少女正站在那裏。
因爲突然冒出的大音量而警戒着的黑色惡魔，其中一隻指着剛纔自己跳下來的本堂屋頂。
“很完美！戰士的登場畫面就是要像這樣纔行。正義的夥伴應該華麗地登場，就有如搭載着希望而東昇的朝日一般！”
影文看着她的身影，突然這麼想：“像她或真子一樣愛護怪造生物的人們，如果能繼續增加下去，說不定……不過，這纔是在作白日夢吧？”影文這麼自嘲。
舞弓將視線從被叫做梅子的怪造生物身上移開，用標準的姿勢架起弓箭。配合着被改造成宛如和服褲裙般的裙子擺動，那身影彷彿一流的弓道家。
“嘰！”
“等等；影文，快停下來！請你停下來！”
影文認得她，將長髮綁在頭部側面，名叫空井伊依的這名少女，是空蟬舍的住宿生。少女跑近之後似乎是累了，她大大地吐了口氣。
“這、這、這個蠢貨！普通會在這種時候跌倒嗎？”
“小、小舞！你跑太快了啦！你真的是人類嗎？”一名少女上氣不接下氣地跑近。
“梅子。”
“嘖！我的存款啊。好不容易一點一滴存起來的，竟然浪費在這種地方……”
“梅子，我不曉得你是抱着什麼想法離開我們身邊。雖然我可以理解，不過，你別把我們當傻瓜了。”
“……沒有感情的感情，在大公之中內心最不容易動搖的‘虛無大公’——看來可不能對血影抱怨了，俺這個人也改變了嗎？”
舞弓自顧自地說明起來。
砰、砰。
舞弓用銳利的聲音叫着梅子，梅子則臉色蒼白地注視着伊依。
“你要好好跟伊依道歉。她今天一直在鎮上四處奔波，用那比我瘦弱許多、就連烏龜都比她優秀的腳程，沒有休息或停下過片刻地不斷在找你。”
白色天使那宛如寶石般的眼眸溼潤了起來，並陷入沉默，那是相當哀傷且過意不去的眼眸。
雖然影文不曉得事情經過，但他感覺氣氛非常沉重。
“我說小舞啊，我將怪造生物怪消之後，掉下了這種黑色的球耶。”
似乎是把黑色惡魔都怪消完畢了，只見伊依手裏抱着幾個球回到舞弓身旁。那個球是——雖然影文眯起了雙眼這麼心想，但由於不能在此時向她們暴露自己的真實身分，因而保持着沉默。
但無論是這個球或被叫做梅子的怪這生物，都散發着某種危險的氣息。這樣看來，或許應該跟那個人物商量一下並事先提出警告比較好。
“……”
舞弓一言不發地用手指向白色怪造生物給伊依看。
伊依則漫不經心地看向梅子。
“呼～”
她像是感到安心一般，從腰部放鬆下來並嘆了口氣。那是感到非常高興且幸福的表情，就像是得知小孩平安誕生的母親一般。
只要還活着就好——那是知道梅子只要還能待在那邊，就很開心了的表情。
伊依撫摸着梅子的頭，整個人笑逐顏開。
“我很擔心你喔，小梅子。”
<……>
被叫做梅子的怪造生物，虛弱地將臉轉向一旁。伊依彷彿理所當然似地抱緊了這樣的她，用混着淚水的聲音低喃道：
“小梅子，我知道的。你覺得對我們很過意不去對吧？你不想看到我們受傷對吧？但是，我們也不想看到小梅子受傷喔！”
<……>
梅子握緊藍色別針，壓抑住聲音啜泣着。
將直髮以髮圈固定住的一名女性，無視重力地倒立站在那裏。不可思議的是，就連她的頭髮也朝向天花板倒立地伸展着。
“唉呀～～真沒禮貌。我無論何時都只想着世界和平的事喔！嗯？怎麼啦，看你一副同時感到頭痛跟肚子痛的表情。”
宇宙木看到一個人站着的影文，感到不可思議地稍微歪了歪頭。
但她眼眸中所亮起來的光芒，是宇宙木首次見到、彷彿人類一般的光。
“今天中午，俺看到空井伊依跟某個怪造生物感情很好的樣子。因爲只有稍微看到，所以不是很清楚——但是那個怪造生物很不自然。從那份不自然的感覺仔細觀察後，有個不是很安穩的想法浮現出來。”
宇宙木用手指叩叩地敲了敲桌子。
“我忠告你，‘冰雪舞姬’。”
***
之後“虛無大公”所說的推測，確實在理論上並非不可能，而且那是足以稱爲世界危機的情況。問題是這種程度的世界危機，若是宇宙木或怪造學會認真想排除掉的話便可以輕易解決。當然要是大意而丟着不管，宇宙木所愛的這個有趣世界就會變成相當嚴重的狀況。
舞弓、影文還有真子都默默地看着這景象。
先別提這些。
“你還是一樣，性格腐敗得不得了嘛，‘冰雪舞姬’。”
“真稀奇呢，你竟然會主動過來。”
“因爲今天早上俺纔剛被怪造生物襲擊。”
梅子小聲地這麼低喃。
影文並不介意周遭的變化，淡淡地向宇宙木問道：“你要怎麼辦，‘冰雪舞姬’？”
就這樣，怪造學教授宇宙木冰蜜一個人，在灼熱地獄中策劃着計謀。
影文用認真的表情靜靜注視着宇宙木的眼眸。
“要打道回府是嗎？我明白了。”天花板上的血影一聲不響地降落在地。
宇宙木咯咯咯地笑了，真的是很可愛的大公呢！誰能想像得到，怪造學會的怪造學教授跟最糟糕的怪物，竟然會像這樣互相拌嘴呢？
“讓我聽聽詳細內容，‘虛無大公’。”
就這樣，她緊緊抓住伊依，像是在說她不會再放手也不想放手一般。
會到那讓人覺得是灼熱地獄的房間來訪的客人非常少。就算有這樣的人，在這對人體相當不親切的空間裏頭，大概也忍耐不了五分鐘，便會在無法好好談話的狀況下自己離開。
“照這樣下去，要不了三天世界就會滅亡了。”
宇宙木冰色的眼眸閃着光輝，嘴角綻放出笑容。
空氣中有一瞬間充斥着冷氣。以宇宙木靠着手肘的位置爲起點，她的桌子跟文具用品接二連三地凍結起來。
“再追問下去的話會讓俺感到嗯心，所以俺無視這些話……”
因此，古頃怪造高中的校長宇宙木冰蜜，今天也舒適地認爲反正沒人在看，而偷懶地放着工作不管。季節正值夏天，對宇宙木而言，這是唯一比較好過的季節。自從被名爲“冰雪舞姬”的怪造生物詛咒之後，宇宙木便成了必須經常開着暖氣才能活下去的體質。在溫暖到有些過頭的房間裏，穿着光看就覺得熱的服裝，這就是怪造學教授宇宙木冰蜜的日常生活。
真是夠了——事件接二連三地來，伊依也真忙呢！但也因爲這樣纔有趣就是了。
“唉呀，真可怕。”
血影瞪着不懷好意笑着的宇宙木，沒多久她嘆了口氣，深深行個禮之後便離開。
“……你又露出在打什麼壞主意的表情了。”
“是怎麼一回事？我想聽聽詳情。”
影文看似無聊地將臉撇向一旁。原來如此，爲了保護他而被製造出來、只有這點存在理由的女性，並無法感應到主人的危機。所以現在自然會格外有幹勁，雖然，無法歡迎那不知該說是敵意或警戒的感情針對自己而來。
在某個角落，將房間的美觀整個破壞掉的石像之前，有着一頭彷彿融入淡綠色般的金髮少年。暗宮影文，正無聲無息地站在那裏。
那是——
她彷彿忍俊不住一般，將手放在額頭上笑倒在地。
“……我會銘記在心的。”
不過，這是兩回事。
[插圖]
“……”
“你要是敢動一根手指危害主人，我會輕易地割斷你那纖細的脖子。”
“俺怎麼可能一個人大搖大擺地來找你，她在上面。”影文比了比天花板。
就在宇宙木沉思的時候，影文露出非常厭惡的表情並這麼說道。宇宙木冷冷地露出微笑，並將手放在額頭上，不爲所動地回答：
“可能的話，俺也不想來這種地方。”
“感覺你就算只剩下一顆人頭，嘴巴還是會照常諷刺人的樣子啊！要殺你的話，最好是不留痕跡地消滅掉。不過，俺在想你是否知道這回事。你很執着的那個空井伊依，抱着可能會毀滅世界的關鍵。”
雖然沒有任何聽衆，但宇宙木彷彿演員一般用響亮的聲音說道：
影文一臉嫌惡地抱怨着，他的語調跟外表的少年模樣完全搭不起來。看到這樣的影文，宇宙木絲毫不掩飾她愉快的表情，笑着說道：“你還是一樣一點都不可愛呢，‘虛無大公’。”
“今天你那忠實的兵器娃娃沒有來嗎？”
“那副態度以一位淑女來說，實在不值得稱讚呢。不過，她似乎比以往都還要起勁嘛！”
“每個住宿生都是我親愛的孩子們。如果你傷害——不，是故意將他們逼入危機當中，我會毫不客氣地與你爲敵。”
她把頭靠在伊依胸前並咬着牙，一臉爲難地哭泣着。
<但是，我是第一次遇到有人用名字稱呼我。>
“啊哈！”
聽到伊依的名字，宇宙木的表情混入了認真的神色。
宇宙木用冰冷的聲音這麼低聲說道，並叩叩地敲着桌子。
“啊哈！哈哈哈！真是的，人偶娃娃這麼衝動真是傷腦筋呢。不可以把他們逼入危機當中？真是外行啊！生物就是要跨越過危機纔會成長。遇到障礙就破壞掉它，纔會得到新的力量啊。”
宇宙木愉快地笑着，並揚起豔麗的嘴脣。
宇宙木一臉從容的表情，將視線從筆直俯視着自己的倒立女性身上移開。
<……我覺得梅子這名字很老土>
影文退了回來，轉過頭這麼說道：
“那今天有什麼事呢？怪造學會跟‘虛無大公’應該是有結成非戰跟協力的同盟吧，還是你認爲那同盟關係也只到今天爲止，而跑來取我的人頭呢？”
等到她的氣息完全消失之後，宇宙木抬頭仰望天花板，並高聲地笑了。
“嗯，詭計啊～你答對羅，‘虛無大公’。有人告訴我這麼愉快的事，我怎麼可能不計回報地、機械性地解決事情呢。嗯～～那麼，要不要來思考一下我的野心跟我學生們光輝的未來，順便想一下世界和平之類的問題呢？”
在那上面，“我警告你，‘冰雪舞姬’。”——那是毫無感情的茫然眼眸。
“謝謝你，親愛的鄰居‘虛無大公’，感謝你又提供精彩的情報給我。”
現界跟虛界，無盡遙遠的相鄰世界。跨越過那世界的分隔，彼此心靈相通的人類跟怪造生物確實存在着。那是希望，也是奇蹟。
“只有這次，你也不能默不作聲地旁觀了。如果你不希望世界滅亡，就丟掉那些無聊的想法，迅速地把罪魁禍首擊潰。那俺走了，感覺差勁透了。要回去羅！血影。這傢伙似乎又打算使出什麼詭計了。”
在頭也不回地打開門準備回去的影文背後，她颯一聲，用彷彿人偶一般、欠缺所有感情的表情看向宇宙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