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骗子魔女注视的未来

第III章 通往彩虹的单程车票

《虚界怪造学》 · 日日日 · 4.6万 字

※  ※  ※

在住宅区的一角。已经倒闭的糖果店在拆除之后一直被闲置的空地上,正展开着倘若有路人经过,说不定会发出哀号并逃离现场的异样光景。

浮现在黄昏中的奇妙人影,很明显地并非人类。而且不是只有一两个。那些各自发出怪声、毫无秩序地蠢动着的影子们,密集在狭窄的空地上,尽管分别有自暴自弃或显得热心的差别,但都眺望着站在中央的少年。

「很好。辛苦你们了,今天就在这边解散吧。」

那是穿着新生古顷的黑色制服、特征是角装饰的少年。他——也就是「亚玉的魔女」无城鬼京,悠哉地盘着手,毫不畏惧地统率着周围的怪物们。

今天,在这个镇上同时发生的伤害事件——只狙击古顷大祭排行榜名列前茅者的袭击,除了伊依和罠奈、还有极少数幸运的学生之外,都遭受了暂时无法动弹的伤势。

凶手便是聚集在这里的怪物们。虽然每个都是相当知名的豪杰,但同时也因为太过强大,单凭鬼京一个人的「魔力」无法控制,而将他们的力量压缩减弱到原本的几十分之一的样子。关于这方面的事情,由于鬼京真正的协力者龙实在太不擅长说明,鬼京并不是很清楚;但只要能干到可以当成道具利用即可,因此鬼京并未追究详情。

一阵风吹起,在鬼京发出解散宣言的同时,怪物们如同梦境般地消失了。鬼京果然还是没有丝毫动摇,只是一脸想睡地打了个呵欠,自己也打算回家而离开空地。他在附近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热茶,大口喝下。在这种季节的夜晚穿着制服,实在太冷了。

〈鬼京啊。〉

鬼京顺便从并排的贩卖机中买了香烟和罐装啤酒,然后伸了个懒腰;这时有个粗犷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那是彷佛会吹起热风一般、充满精力的声音。

「……是是是,什么事啊,龙王大人。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罗?」

〈你说的工作,是指刚才的袭击对吧?我实在不懂,就算击溃排行榜前几名的人——就算单纯地击溃对手,要是你没有人气,仍然赢不了古顷大祭吧?〉

龙没有事先过问理由,也毫不怀疑地将部下借给自己的纯粹,让鬼京甚至感到佩服;但要说明也很麻烦,因此鬼京喝了口茶并摇了摇头。

「你用不着担心,没问题的。我一定会赢啦,龙王大人。你只要放心照我说的把可爱的部下们借给我用就行了。」

〈但观看不知道规则的游戏,也挺无聊的啊。〉

比起胜利,对于享受游戏这件事更感兴趣的龙,果然还是让鬼京没有厌恶的感觉,他一边摇摇晃晃地走在道路上,一边用闲聊的语调说话。虽然对方在虚界似乎也是最高级的权力者,且是无敌的怪造生物,但只是交谈的话,感觉对方是个脑筋不好的善良大叔,实在无法讨厌他。鬼京反倒认为这种个性的家伙很讨喜。

鬼京将喝完的饮料罐随手一扔,这次拿出香烟,用打火机点火,并吸了起来。他享受着升起的烟和刺激鼻子的味道,露出微笑。

「算啦,等到了明天,就算不愿意也会知道。尽管期待吧。目前还不晓得敌人有什么底牌,我不敢断言一定会获胜——但我可以保证,一定会让你感到愉快的。所以你尽管放心,今天可以收工回家啦。」

〈哼,那就好。这才是我选中的代理人。只要你认真地去拚胜负,就算输了我也没话讲。那就是所谓的骄傲啊,只要能让我享受到乐趣,就再好不过了。〉

声音发出豪爽的笑声,满足似地逐渐远去。

〈那么,我很期待你从明天开始的活跃哦,鬼京。倘若需要我的力量,尽管说就是了。再会啦。〉

伴随着「砰咚」声响和激烈的怒吼声,入口彷佛会连铰链一起飞出去似地打开,宛如熊一般的巨体伴随着恐怖的酒味从室内现身了。

面对受到各种怪造生物畏惧的龙王,鬼京只是用「真累」一句话来打发掉这件事;接着忽然瞪大了眼,弄掉手上的烟灰。

「我差不多要九十岁了。」

像美国一样。

打从和巴已己巳再会、还来不及深谈,她便像逃跑似地消失之后,过了一阵子。今天据说会进行第二次投票和其结果发表,但因为学生袭击事件的关系,前几名的学生几乎全灭,甚至还有人怕得辞退企划,排行榜应该会掀起一阵巨大的风波。

在这次的投票当中,假如虚岛罠奈设立的平稳派获得过半数的票,排行榜就会被废除,宇宙木的报酬也会被废弃,学生们之间互扯后腿的行为应该就会消失了。

伊依彷佛在祈祷似地,一早便投票给平稳派。但内心有某处也认为大概行不通吧。盘旋在校内那充满恶意、痛楚和猜疑的气氛,感觉实在不像是能随着平稳派的引领安定下来的氛围。

鬼京敷衍地答道,对着根本不知在哪的谈话对象挥了挥手。让周围空气变得沉重起来的龙的存在感消失之后,鬼京长长地吐了口烟,看似佣懒地搔了搔头。

「不知道。我打开冰箱就看到它放在里面。」

「啤酒不算是酒。」

竟然做到这种地步。

「别闹了啦,爷爷。再说,我会养成这种孤僻古怪的性格,几乎是爷爷的缘故吧?事到如今,叫我怎么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啊?」

『各位午安。我是新生古顷怪造高中广播社社长的美咲。』

『你应该有听见吧,犯人。虽然我不晓得你人在何方……但你可别小看了新生古顷的学生。我一定会抓到你的小辫子,让你在全校学生面前抬不起头。全校学生被你弄断的骨头共二十三根……这笔帐我一定会跟你全数讨回。』

但鬼京果然还是喜欢这古怪的老人。

『古顷大祭还会继续进行……』

明明身为女生,却翘起二郎腿坐在桌子上的次郎花稍微抬起头来。她的姊姊美咲太郎花隶属于广播社,在午休或放学后,经常可以听见她美妙的声音。虽然偶尔有些古怪,但太郎花基本上待人和善、开朗又活泼,因此在学校相当受欢迎。在这次的古顷大祭中,她并没有什么企划,而是以广播社的身分进行活动;因此似乎并未成为袭击事件的目标。

「哟,混帐老头。你还活着啊。真遗憾。」

「鬼京。」

「喂!老头子。你死了吗?你总算寿终正寝了吗?一个宛如排泄物的人类被处理掉之后,社会又变得更干净了呢?上帝万岁!」

「你身上有血腥味哦。」

没有人应声,因此鬼京不断敲着门的手更用力了。

他异样地温柔、反常地饶舌、不停地在喝酒。

对于物造这个童话抱持着梦想,奉献了所有热情,惨遭失败——失去一切的祖父。鬼京在内心对着无城美国宣言。

「我活着碍到你了吗,混帐小鬼。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啊,吵死人了,小心我宰了你。」

附带一提,鬼京原本是亚玉的学生,家住在位于距离梦追坂相当远的场所。因为电车费比学生宿舍的住宿费便宜,所以他上下学是花一段很长的时间在搭电车。在没赶上最后一班电车的现在,要走回家是非常麻烦的距离。

这么一想:心情便灰暗起来,每个人都无言以对。

『今天是各位迫不及待的古顷大祭途中投票,第二回结果发表。原本应该由校长来发表才对,但校长嫌弃广播室太冷而不愿前来,因此由不才我来代理。我不会窜改票数、排名或是捏造报导,请各位放心。』

这表示罠奈一直感到忧虑、当然伊依也一直感到畏惧的残酷生存竞争开始了。为了在古顷大祭中获胜,实现愿望的斗争。这过于丑陋,而且远超出预科、毫不在乎形象地陷害别人的行为,让伊依感到烦躁不已。

「我在会给你们添麻烦啊。」

自己要尽情享乐,即使失败也无妨,要随心所欲地活。

一板一眼的太郎花特地把不说也没关系的事情先说在前头,然后放低了声音。

『只不过平稳派并未获得过半数的投票。』

他的名字是无城美国。曾经挑战物造研究这个梦想,在大失败之后遭到学会放逐,用负面意义证明了梦想终归是梦想的失败者。他丧失了荣耀和一切,如今是在这种破房子里头一个人寂寞地度过余生的人生失败者。是鬼京的祖父兼吵架对象,还有鬼京绝对说不出口,但他认为就宛如人生师傅一般的对象。

事到如今,再把龙叫回来也很愚蠢,而且大概会挨骂;最重要的是非常麻烦,因此鬼京决定前往住在附近、认识的人家。幸好是自己经常前往的场所,因此即使在路不怎么熟的这个小镇,似乎也不至于会迷路的样子。

别叫末成年者喝酒啦——这种常识般的意见对这个老人不通用。鬼京在还不满十岁的时候,美国就给了他酒和香烟。身为认真社会人的双亲当然提出了抗议,但美国跟鬼京都毫不在乎地经常在这个房间里饮酒作乐。

鬼京不会听从那种彷佛忠告一般的话语。反正人类不管怎么小心翼翼,也活不了两百年。短暂的生命和人生,要随心所欲地活。鬼京可不想采取保守安全的方法,尽可能地让自己不受伤害、和平且安稳地衰老下去。

太郎花用扼杀了感情的平淡声音,只是彷佛在警告似地低喃道:

仿佛在模仿美国一般逐渐成为边缘人的鬼京,用鼻子哼笑了一声,低喃道:

美国缓缓地转变成严肃的表情。鬼京坐正,心想不知是什么事;但这个老人并非在开玩笑或卖关子,而是用认真的声音开始说些奇怪的事。

「话说,唉啊。都这个时间了,巴士跟电车都停驶了吧?要怎么回家啊……要是能请龙王的部下送我一程就好了,我无城鬼京竟然会这么大意。」

『不好意思。那么接着来发表结果吧,诸位学生,请仔细听好了。』

那一晚的美国,有点不太对劲。

看到祖父一如往常的老样子,鬼京咧嘴一笑,举起了手。

是个巨汉,是个肌肉发达的白发老人。在这种寒冷的天气中,穿着汗衫和短裤这种一看就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服装,不知被头发还胡须覆盖着的脸部中央,是因为酒醉的关系吗?在有着污秽颜色的眼眸之中,闪耀着犀利的光芒。

鬼京一边啜饮着浓烈的酒,一边跟祖父享受着无关紧要的对话。

被折断的骨头大小合计共二十三根。虽然不清楚流下来的血泪总量,但绝不算少才对。幸好无人丧命。

「……」

室内堆积着大量的不知是资料还书的东西,虽然杂乱,但不会感觉不愉快。与其说是脏乱,反倒感觉像是美国即使年迈也无法完全压抑住的热情洋溢出来一般。这个彷佛食人妖怪一般的巨大老人,至今仍未丧失重返学会的梦想。

结果发表会在课余,也就是午休时进行。提早用过午餐的伊依在自己的教室内,彷佛看到杀母仇人似地瞪着广播器。

「鬼京。」

咳哼——她咳了一声清喉咙,像是公务般地继续说道:

那表情并非在享受古顷大祭的过程,而是希望这场祭典尽快结束、类似叹息的寂静。没有人期望这种会伤害到他人的残酷竞争。但是,要以怪造学者的身分活下去,这种互相欺骗、互相伤害的情况,大概是家常便饭吧。

「啊,是太姐。」

空有理想,是无法持续虚界怪造学这门学问的吗?

鬼京稍微走了一下,在他为了分散寒冷的感觉,而靠啤酒陷入微醺的气氛时,随即便看见了一间简陋小屋,与其说是住家,更适合说是仓库的建筑物。那是将合板和木材连接起来、像是自家制的木造建筑,这里住着身为鬼京的天敌,也是他最爱的血亲的古怪老人。

就快了。

『就如同各位所知,在上次投票中名列前茅的学生,几乎都在前几天遭到偷袭。因此根据这次投票结果的情况,有可能会发生同样的事件,现在我也犹豫着是否该发表结果。』

鬼京看了看正以惊人的气势蒸发着、感觉酒精浓度很高的酒,抬头仰望坐在眼前的美国,试着问道:

他面无表情、面不改色地灌入倘若是不会喝酒的人,大概会醉倒的酒量,低声说道:

「爷爷,这是什么酒?」

接着的下一句话,便震撼了所有学生的内心。

「吵死人啦!」

那又怎么了。

虽然一谈到这种事,无论是谁,甚至连美国本人大概都会露出奇怪的表情。

伊依边思考着这些事惰,边抱着梅子露出严肃的表情。古顷大祭排行榜究竟会有怎样的变动呪?平稳派获得了多少票数呢?这是决定古顷大祭今后发展的命运的瞬间。

※  ※  ※

太郎花似乎颇不甘心的声音,道出了伊依与期望和平的众多学生的心声。

噗哧——响起了刺耳的声音。广播器像是大大吸气似地颤抖了一瞬间,接着立刻流出少女响亮的声音。

「唔……」

他从那之后就没有说话,默默地铺了棉被,难得地用那毛茸茸的手抱着鬼京入睡。即使是不会向任何人撒娇、不让人看见自己的弱点、一直随心所欲而活的鬼京,这时也宛如幼儿一般,乖乖躺在祖父的怀里,感受着他的温暖入眠。

自己就快要能实现祖父的梦想了。

「那是有颜色的水。」

有时眺望着远方,注视着堆积在房间里的资料,看似寂寞地叹着气。

「喝吧。」

「蠢蛋。等到了我这把年纪才后悔,就太慢啦。」

遭受到真面目不明的存在袭击的人,并非只有伊依和罠奈而已。

美国用低沉的凶猛声音这么威胁着鬼京,然后像是看到无聊的东西一般,转身回到房间。他并末将门关上,因此鬼京擅自判断这代表自己可以进去,而进入室内。

「你都痴呆成这样了,搬来我家住啦。要养爷爷一个人还不成问题哦?」

『第一名——虚岛罠奈。』

「我才不想过普通的人生。那种丧气话……等我活到爷爷那把年纪再说吧。」

「到了这把年纪我才发现,人揍了别人几拳就会挨几拳。骗了多少人就会被多少人骗。陷害了多少人,就会被多少人陷害。人生就是要还清自己欠的债。我揍人骗人陷害人而有一瞬间变伟大了,但又挨揍被骗被陷害,现在落得在这种破旧小屋里喝得烂醉。」

他是喝醉了吗?还是真的痴呆了?美国没头没脑地——但又宛如突袭一般,彷佛要贯穿鬼京脑袋似地,用锐利的眼神看向这边。

「鬼京。」

这一连串的袭击学生事件,一定有人可以从中获利才对。排名异常窜升的人、排名依旧名列前茅的人、那种透过这次事件而得利的人,肯定是袭击的犯人。伊依这么断定,而迫不及待地等着结果发表的广播。

「别变得像我一样,鬼京。像你的父母亲那样,过着普通的人生也不坏哦。」

太郎花的声音,用容易听清楚的稳重语调说道:

最开始的一句话,让原本紧张的空气稍微缓和了下来。

那是让人不惜做出这么卑鄙的行为,也有实现价值的梦想是吧。

咚咚咚咚——鬼京毫不客气地敲着看似廉价的门,在垃圾袋乱放的肮脏玄关前大声叫道:

「美国爷爷,你可爱的孙子鬼京来玩啦,快开门啊。」

「是,晚安!」

是喝醉而反常地变得懦弱,或是年纪消退了他的气势?美国以鬼京和他初次碰面时,绝对无法想像到的虚幻氛围低喃道:

美国似乎是醉了,他用缓慢的动作翻找着冰箱,拿出了贴着疑似违法标签的酒瓶。然后打开水煮鱼罐头,插上牙签,放在榻榻米上。接着拿出两个明显没有清洗过的玻璃杯,倒满有着诡异颜色的酒,递给鬼京。

要终结已经变得血腥的古顷大祭的唯一希望,是平稳派的存在。

「啊,应付地位高的人还真累啊。」

那蕴含着平静的愤怒与哀伤的声音,让每个人都一脸严肃地绷紧身体。对于做出这种卑鄙行为的犯人感到愤怒、还有同间学校的同伴受到伤害的愤慨,是每个人共通的心情。当然伊依也一样。

被狙击的都是新生古顷的学生——倘若更明白的来说,就是获得古顷大祭排行榜前几名的怪造学者实习生。

美国,这个不幸的怪造学者,并非在斥责或说教,只是理所当然似地谈论着。跟自以为是地将一般的道德论和价值观强押在自己身上的双亲不同,鬼京无论何时都将美国那含义深远、由经验创造出来的话语铭记在心。他是自己人生的导师,也是无可替代的血亲;是自己身为男人、身为人类的理想形象。

鬼京认为用低沉的声音这么低喃的美国十分帅气。宛如隐士一般像这样即使年迈也持续着不规律的生活,见识过许多普通人生不会知道的事情。与其像双亲那样成为社会的齿轮、过着毫无个性的人生,鬼京更想像美国一样华丽地一跃成名且爽快地失败之后,过着愤世嫉俗、像这样跟傲慢的孙子抱怨的人生。

其他学生也是,虽然平常大多在操场或体育馆游玩,或是各自找地方闲聊,但只有今天彷佛在等待最后的审判一般,表情一脸严肃地聚集在教室里。

「不过这酒还真强烈啊。我来这里之前又已经喝了啤酒,明天还要上学耶,要是宿醉怎么办啊?」

鬼京露出虎牙笑了笑,模仿美国大口将酒灌入肚子里。

※  ※  ※

最糟的情况就在那之后发生了。

「噗叽」的尖锐声响,以及彷佛有什么在大闹的骚动声——传出了一种明显地非比寻常的气息,同时有某个声音从广播器响起了。

『唉呀……真是可喜可贺,让人感到愉快痛快又爽快啊!啊哈!对平稳派而言真是遗憾至极,但对我『亚玉的魔女』而言,可是喜上层梢啊!』

并非太郎花的声音。这是之前曾听过、宛如野兽一般的声音。

伊依脸色发白,慌忙地站起身。周围的学生们也好奇地动摇起来,小声地议论纷纷。这是某种演出——不可能。毕竟不是那种气氛,而且之后立刻传出太郎花紧迫的声音,证明了这一点。

『你……你是什么人?你从哪进来的——』

发出了有东西撞上麦克风的哔叽声。接着便立刻安静下来的广播。伊依在无意识中抱着梅子,用全力飞奔离开教室。

「伊依?」

虽然听见了次郎花和其他同学的声音,但现在可没余力去管那些。广播室很明显地发生了什么事。伊依有种不祥的预感,心跳异常地加速。

伊依埋头奔驰在还不习惯的新生古顷的走廊上。各处的教室都引起了骚动,也看到了几个跟伊依同样正打算前往广播室的人影。

让太郎花沉默下来的某人,像是以校内这样的反应为乐一般地笑着。

『成为支配者的感觉真不错呢。可以感受到我的一番话让全校学生都感到动摇、议论纷纷或是飞奔到这边来。现在的我就好像神一样?喔喔,那么伟大的神就来告诉你们一下精采的神谕吧。』

这个语调、这个声音。不会错的,一定是眼中蕴含着野心和热情的二年级生,「亚玉的魔女」——无城鬼京。他为什么会在广播室?他对太郎花做了什么?伊依并不晓得这些。但她的心情莫名地急躁了起来。必须阻止他才行,现在、立刻。

「无城学长……你——」

伊依彷佛在磨鞋似地踩着步伐、拚命地奔驰过漫长到让人厌烦的走廊。但是设置在走廊四处的广播器,彷佛在嘲笑伊依那样的努力一般,投下了炸弹。

『我就是犯人!』

瞬间,伊依的思考陷入停止。其他学生似乎也无法理解那番发言的意义,现场一片寂静无声。他那煽动群众又让群众安静下来的不烂之舌,甚至可以说是某种才能。

只不过他将那分才能,朝恶意的方向发挥得淋漓尽致。

『我接二连三地袭击古顷大祭排行榜名列前茅的人们——』

别说了——伊依这么心想。

伊依不顾形象地全力奔驰,她飞奔过走廊,用力地跳跃,在窗边跨出第二步,接着更朝窗外飞翔出去。梅子被她甩落在走廊上。

别瞧不起人了。

弄错了——吗?这样有什么意义吗?在还没有人想到谁可能是犯人的时候,就主动自称是主犯的这种行为,难道具备了什么只有鬼京才了解的目的吗?

他话说到这边,眉毛抽动了一下。伊依也察觉到这点。有大量的脚步声,和宛如怒吼般的东西逐渐靠近。大概是对鬼京的广播产生反感的学生们。新生古顷并非都聚集了一些老实乖巧又厌恶斗争的学生。不良学生和危险人物也不少——应该说反倒挺多的。

即使是看起来毫无意义的行动,一定也有什么根据或目的才对。

伊依真的无法理解这点。说到底,这只是一场学园祭、只是一场学校活动不是吗?为什么要这样自暴自弃地、用仿佛自爆的战法让全校学生陷入恐慌?为什么要这样无谓地撒下纷争的种子、自己背负反派的职责——

他正被那个袭击了伊依和罠奈的怪物——那个宛如恶魔般的怪造生物抱着身体,悠哉地从空中逃亡。广播室位于学校四楼,他是看准了要是从这边逃跑,也不会有傻瓜硬是要跳出窗外追上来吧;只见鬼京从容地挥着手,逐渐远去。

『哀号与喧嚣,妩媚的少女和恋之花、赚钱的老兄和穷光蛋的老兄,无论是谁都来作一晚的美梦然后跳舞吧!跳舞的傻子和旁观的傻子,同样是傻子的话不跳就太吃亏啦!』

说出那种事情也只遭人厌恶罢了。毫无意义。只会无谓地引起周围公愤、让人反感不是吗?

是关掉了麦克风吗?他没有回音的声音传到耳中。伊依维持着打开门的姿势,气喘吁吁地注视着那样的他。

伊依在爬楼梯的途中喘不过气而停下脚步,她大口地深呼吸,让体力恢复。好远。广播室好远。明明不能停下来。学生会互相竞争的古顷大祭,明明能像罠奈希望的那样,和平收场是最好的。

「喔喔,惨了惨了。教主小姐,有趣的事就下次再聊吧。」

「呜嘎!」

伊依用全身划开风,舞动着双马尾,驰骋在空中。虽然伊依并不擅长运动,但狗急跳墙的威力,让她飞了一段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距离。她拚命地伸长手,抓住一脸紧绷的鬼京的脚跟。咕隆——伊依大大地摇晃了一下,整个人挂在半空中。

被摆了一道——伊依这么心想。就在伊依还无法决定古顷大祭要做什么时,鬼京已经准备了这样的炸弹。就连罠奈也确实地决定了自己的定义、设立平稳派,试图实现自己的理想……自己真是没用。总是白忙一场、诸事不顺。自己只是随波逐流地行动,只顾着跟眼前的问题战斗,问题结束之后,再前往下个课题。

无城鬼京彷佛理所当然一般,非常开心似地宣言:

奇怪?总算找回了自我的伊依这么心想,她眨了好几次眼,眺望着和自己互相抱着的鬼京,还有自己不自然地飘浮在地面上数公分的身体。

伊依坐倒在地板上,无法置信,感觉像是心脏被掏空似地仰望着鬼京。她无法理解,发出了困惑的声音。

他用一如往常、不知是从哪冒出来的自信满满的声音说道:

『我在这里先宣言!我一定会在古顷大祭中获胜!』

那个不良少年……!

尽管如此,这仍然是一种不好的作法。

瞬间,广播混杂了喧嚣。莫非有人到达了广播室,正试图阻止这场非法广播吗?但几秒钟后,声音跟声响都彷佛没事发生过似地消失无踪,鬼京似乎很愉快的声音依旧轰炸着。

之后就简单了。所有杂事和意识都被放弃,只以击垮他为第一优先。

鬼京看似愉快地露出微笑,不知他在打什么算盘,只见他轻轻地用手指固定住伊依的下巴。

你以为让花样年华的少女蒙羞,能够就这样拍拍屁股走人吗?

「……嘿!」

「你这个王八蛋~~!」

甚至连眼泪都溢出来了,伊依瞪着前方。还差几步就要到广播室了。

现在才慌张已经太慢了。失去平衡的鬼京,不小心松手放开了怪造生物,双手像是要缠住伊依似地,头朝下方直直落。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似乎也让怪造生物反应慢了半拍,他连忙张开羽翼追赶上来,但能否及时赶上似乎很微妙。

『想被弄断骨头的家伙就投票给我以外的人试试看!我看得一清二楚喔!别看我这样,我怪造的技术还算不错,怪造监视用的怪造生物,对找来说根本是轻而易举啦!投票给我以外的人、或是妨碍我的活动、让我感到不愉快的家伙,我会一个不剩地击垮!瞒不了我的!我随时看着你们的行动!听着你们的谈话!好好记住这一点吧!』

『这么说来,第二回投票的结果发表才进行到一半呢。平稳派的各位不能获得过半数的得票,真是太遗憾了,请节哀啊。不过,这样才对嘛……在这里就结束的话,一点都不有趣嘛!毕竟是这么难得的祭典骚动,祭典跟打架就是要气派热闹才好玩嘛!』

「啊啊,惨了,你果然疯了!喂,慢慢地降落到操场上吧……」

没看见魔女的身影。

这时鬼京猛然转过头来,天真烂漫地笑了。

无论怎么想,那个一脸认真地主张想要轻松过活、不想做苦工的前辈,都不可能会采取那种没有生产性、又会跟人结下梁子且后患无穷的方法。

甚至还将舌头钻了进来。

伊依克制着双脚的颤抖,笔直地仰望着鬼京。他的身高比伊依稍微高一点。而且他是个不良少年,应该很擅长打架。好可怕。

看到两人顺着重方被吸往地面,贴在窗口上的学生们都尖叫起来。鬼京也大声叫喊,拚命地挣扎,但伊依果然还是什么也没在想。

『那么,我很期待下次的投票喔!各位!』

「嗨……」

非也,有的。一定有。他的声音听起来是如此愉快。那并非因为罪恶感而自首的犯人声音。虽然他也可能是个愉快犯,但伊依否定这个可能性。

就连鬼京也不禁脸色发白,绷紧了原本绰绰有余的表情。

在他总算放开伊依的时候,伊依已经腿软,当场垮坐在地上。

伊依的想法无法传播到任何地方,「亚玉的魔女」已经停不下来了。

为什么鬼京不停手呢?为什么他不惜亲自煽风点火、甚至扮黑脸也要这么做?伊依办不到。这种即使集所有骂名于一身、也要推动某项大计划的舍身作法,伊依办不到。伊依认为这也是一种生活方式,实际上,学生们大概也如鬼京所期望地,感情激昂了起来。

这是伊依的初吻。

鬼京留下这句话后,留下瘫软在地的伊依,迅速地离开广播室。

「哈哈哈!」

「白……白痴!你在想什么啊!你疯了吗……掉下去就死定罗!」

鬼京也变了表情,迅速地结束对话,打算离开广播室。这时被一直站在入口的伊依挡住去路,而歪头感到不解。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他为什么要主动自称是袭击了学生的犯人、像这样发表只是挑衅的恶劣演讲、他为什么不惜做到这种地步——

鬼京像是把伊依当傻瓜似地笑了笑,只见他站起身,角饰品闪耀着光芒。

「那可是我的初吻耶……」

和「凤凰」、仓波以及游对决之后,在伪壳蛇稍微让大家理解了自己的思想,自己因此而得意忘形了。认为自己已经没问题了。认为事情会就这样很顺利地进行下去。认为自己是正确的,能够带给周围影响,自己期望的世界总有一天会到来。

不想争斗。想和平相处。这种思想并不意味着要毫不反抗地服从暴力的某人。以非暴力的方式抗拒,那和印度的圣人所提倡的地上最强的理想,有着相同的意义。

「你这是、你究竟是……有什么企图?」

虽然时间短暂,但跟鬼京对话过的伊依,并未低估他,认为他只有那种程度而已。

『倒不如说我会袭击投票给我以外的家伙喔!』

伊依抓住放低姿势的鬼京的手,用力地将他拉过来。

正义的罠奈和邪恶的鬼京。伊依仍然是摇摆不定,自己必须和她或他相对才行吗?这让伊依感到不安,同时也非常地不甘心。

「……让开啦。我说过我会击垮碍事的人吧?」

太天真了。滑稽且可笑。伊依仍然没有半点成长,无法抓住任何东西。就连立足点都还不稳固,思想又十分抽象,无法像罠奈或鬼京那样,拥有坚定的意志且付诸实行。

鬼京吓到面无血色,挣扎着想逃离伊依。但伊依也彷佛诡异的妖怪一般,紧紧缠着他不放。两人就这样轻易地坠落到地面上。

『我来把古顷大祭变得好玩一点!平稳派那种不想斗争想平静度过的主张太扫兴啦!千年的恋情也会蒸发啦!』

「你来得还真慢啊,古顷的教主小姐。」

「……?」

死定了?怎么可能会死,自己还没有痛殴鬼京一顿呢!

原以为会冲撞上地面,血肉横飞地摔成肉块,但神奇的是无论经过多久,地面都没有接触到头部。

「学长。」

「魔女!」

「你真可爱呢,学妹。我好像会迷上你呢。」

伊依的眼前变得一片空白。

鬼京果然还是穿着女装,不可一世地翘着二郎腿,摊开双手说道:

「……奇怪?」

亚玉的不良少年、魔女、二年纹头头——无城鬼京。

时间停止了。伊依原本已经做好了挨揍的觉悟,但那是能一击打倒伊依、最有效的攻击。伊依彷佛温度计一般,脸颊由下往上变得通红,整个人僵硬在原地;鬼京暂时享受着那样的伊依的嘴唇。

「你要负责哦……」

『我现在的风评糟透了对吧?虽然本来就没什么人气,但刚才的广播更是让我的人气跌落谷底啦!但是没关系!我好得很!因为你们这些愚昧的学生,在之后即将举行的第三回途中投票、还有总结古顷大祭的最终投票时,一定会投票给我!』

就在那几步的距离里,鬼京依然很有效率地威胁着学生们。

「咿、噫!好恐怖!这小姐真可怕!对不起啦!我道歉就是了……原谅我、谁来救救我啊!比起会死我反倒更怕这家伙啊!」

「……」

她的眼神早已孕育出危险的疯狂。

正面是蓝天。蓝天的中心是鬼京。远处有着水平线。正下方是远得可笑的地面。聚集前来的学生们发出哀号。

伊依开口问了一个冲动且最根本的问题。

「我……我……我饶不了你!」

伊依张开双手,瞪着魔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反抗。以怪造学者实习生来说,自己大概远远不及他的脚下,无论是技术或思想都还不够成熟,但应该有自己能办到的事情。无论多么弱小、多么半桶水,伊依也不会背叛自己的梦想。

伊依抓住鬼京的脚,用惊人的握力爬上来;只见他对这样的伊依发出感叹:

那个不良少年。

伊依发出奇怪的声音,猛然转过头去。愤怒到好像会叫出魔王一样。所幸没有被任何人看见,但竟然会在这种地方、这种场面,丧失人生只有一次的宝贵经验。而且对象还是全校学生之敌,是坏心眼的学长,是那个不良魔女。

鬼京向看起来同样感到困惑的怪造生物这么说道,朝伊依伸出手。他似乎打算扶住伊依。但他太天真了。现在的伊依根本什么也没在想。

鬼京像是沉醉其中,又彷佛在歌功颂德;但他隐藏起冷酷到让人不安的本性,继续说道:

『弄断了二十三根骨头、将好几名重伤者送进医院!』

「我不让。」

真不敢相信。无法理解。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就算要动手,会说出来吗?一般人……会那样憨直地跟全校学生为敌吗?这分自信是怎么回事?这种显而易见的反派行为是怎么回事?卑鄙、傲慢且毫不留情。不会像伊依一样因为固执于美好的理想,而动弹不得。当然也不是什么正义的伙伴。那是任性、狂妄、难缠——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独裁者作法。不,果然这边还是应该用「不良少年」来表现才对吗?

无论他跑得再怎么快,新生古顷的走廊可是很漫长的。应该不可能在瞬间消失无踪。那个恶劣到极点的学长上哪去了?就在伊依徘徊着视线时,在窗外发现了那可恨的无城鬼京。

『目的是在古顷大祭中获胜。就如同你们预测的一样——拍拍手,你们大家都是名侦探!我是唯一的犯人!很好,事情的构图变得简单易懂了呢!』

「哇、你、你这个白痴!你想干么?」

被留下来的伊依感到一阵晕眩,思考浑浊了起来,只是一直和真面目不明的感情战斗着。

「别问我那种事情啦。教主小姐啊。你动动脑吧。首先会死的就是不自己思考的猪脑袋……我会把古顷大祭弄成这样子的战场喔?」

伊依拚命奔跑,用力地打开广播室的门。

伊依很久没像这样彻底抓狂了。她忍无可忍,无法思考任何事。遗传自残虐的父亲、刻印在基因上的直率个性用全力呐喊着,要自己粉碎那个恶质的亚玉魔女。

无城鬼京一如往常,摆出坐在椅子上,并大胆地将脚放在桌上的姿势,大叫出最后一番话。

然后理所当然似地将他的嘴唇重叠上来。

飘在半空中。

视野颠倒了过来,血液直冲脑部,有种奇怪的感觉。

有人站在身旁。

「……希望你别那么频繁地将吾卷入危险的状况之中。」

纯白的制服。娇小的身躯。显眼的牛奶瓶底眼镜。

「吾也并非每次都能及时赶上。」

「已己巳。」

视野咕噜地反转,有一股神奇的力量让伊依和鬼京恢复正常的姿势,让他们用自己的脚站在地上。激动的情绪尚未彻底消散,伊依还无法冷静地思考。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演变成这种情况?

伊依感到混乱,在她身旁的已己巳,将视线投向鬼京身上。鬼京彷佛在警戒一般,驯服着飞舞下来的怪造生物,并瞪着已己巳看。

「你是『愤怒』的代理人吗?」

已己巳说了有些莫名其妙的话,拉起感到困惑的伊依的手,背向鬼京。

「既然如此,麻烦你转告龙王:为什么不能和平相处?」

那声音并非语带嘲讽,也并非放弃了一切,但是——听起来有些寂寞的样子。

※  ※  ※

第一次看到血影露出厌恶的表情。

这个文静的舍监总是面无表情、或是浮现出非常近似无表情的微笑,但她一看到早退的伊依身旁那个戴着牛奶瓶底眼镜的少女,便彷佛傀儡人偶一般张开嘴巴并瞪大瞳孔,露出非常恐怖的表情。那就彷佛猫在威吓对手一般,没有任何话语,但确实地表现出不欢迎已己巳的恐怖样貌。

「……」

血影僵硬了好一阵子,在伊依开始感到不安的时候,她恢复成原本的表情,温柔地对着伊依微笑。

「欢迎回来,伊依妹妹。你今天旱退吗?或许感冒还没有彻底痊愈,请你不要勉强,觉得难受的话,就好好休息吧。」

然后她用一模一样的表情,看向站在一旁的已己巳——

「你这个腐败的吹笛男,究竟是来做什么的?真希望你能立刻消失。如果你以为我是接到命令才会行动的人偶,我就先提醒你一声,你想得美。只要你对我可爱的住宿生有什么不轨的举动,到时就是你那无聊的性命消散的时候;你这个妖怪。」

「……我非常不满。」

「别人?不同个体?真是方便好用的词呢……但本质依然是那个吹笛男的话,包括其他的面孔在内我都一样讨厌。嘻嘻——」

已己巳突然这么说道,于是伊依翻找着自己堆满课本和文库本的书桌,找出笔记本和原子笔并递给她。

「虚界的……构造?」

但是,那果然还是……令人相当沉痛的事实。

伊依忽然抬起原本低下的头,看向已己巳。

「既然说是四大公……那表示已己巳你也?」

已己巳并非愤怒也非哀伤,只是漠然地歪着头感到疑惑,看似有些为难地垂下了眉尾。

已己巳歪头感到疑惑,眼镜底下的细长眼眸只是注视着那封信,还有观察着理梦平时用来包住自己的棉被。

已己巳恢复成平时冷静的已己巳,房间的灯光让牛奶瓶底眼镜闪耀着亮光。因为她在伪壳蛇时的超常气氛,仍然强烈地残留在记忆里面,因此她像普通的朋友一样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感觉有些奇怪。

也就是虚界战争——她彷佛呻吟似地低声说道。

伊依老实招认,于是已己巳歪了歪头。

「被称为『虚无』的集团,早已经跟我们『喜悦』一样,被放逐到现界。实际上在战争的……只有『愤怒』跟『悲哀』这两大势力。」

代理战争?伊依无法立刻掌握到这词的意思。想了一下之后,伊依勉强了解了。

「吾也并非知悉一切,希望你能在这个前提下听吾说下去……对了,希望你能借吾纸跟笔。」

「伊依,即使是代理……这仍然是场战争。一定会发生许多残酷且悲伤的事情。请你做好觉悟。还有,对不起。把现界卷入虚界的问题之中。」

「虚无」。

影文果然还是一边小声地这么低喃,一边拉着血影前进;看到这样的影文,已己巳用看起来十分开心、非常幸福的灿烂微笑低声说道:

她感到困惑的模样也只有一瞬间,随即便理所当然似地坐到理梦的床上,抬头仰望着这边。伊依觉得只有自己换上家居服也怪怪的,因此穿着制服坐在椅子上。因为是书桌附赠的便宜椅子,不但硬邦邦的,还会嘎吱作响,相当不可靠。

伊依不明白刚才这句话的意思。虽然血影也一副无法接受的表情,但她只是撇过脸,将视线移向旁边,没有反驳。原本站在宿舍人口处的影文,用不太情愿的表情,顺推着血影和伊依的背后,邀她们进入门内。

※  ※  ※

但是伊依曾好几次目睹过她引发的奇迹,还被她救了一命。而且对伊依而言,怪造生物是刖友。伊依并不打算莫名地感到恐惧,或是疏远她。

「……就采用这种设定如何?」

「魔王就像将军,四大公代表大名,怪造生物则是村民或武士之类的,大概类似这种感觉。只要欠缺其中一个要素,江户这个世界就会崩坏,但武士可以成为大名,大名能够以下犯上获得将军宝座,或是把将军当成傀儡,由大名掌握实权……嗯,虽然是随便做的譬喻,但形容起来意外地贴切呢。」

自从「卵姬」事件造成旧古顷半毁之后,便不见踪影的空蝉舍室友,片津理梦不知何时回到了宿舍,她果然还是包在棉被里缩成一团,维持着不露面的状态跟伊依生活在同个屋檐下。今天因为伊依在午休时就早退回来了,理梦当然还在学校,但她彷佛看透了伊依会早退一般,只见她的棉被上留了封信。

「经常陪我玩的……朋友?」

已己巳没有回答。血影也仿佛在畏惧什么似地紧抿着嘴唇。

伪壳蛇。对伊依而言,那时的记忆依然犹新。眼前的巴已己巳、以「零时镜」的身分不断破坏的丧时饱友、还有追求着终极个体的高贵少女,戏小路亚缇。

支配虚界的四个势力。统率他们的魔王。被支配的无数怪造生物。应该说相当单纯吗?总之是很容易了解的构造。

「然后,大名们……也就是四大公认为机不可失,为了掌握虚界的实权而开始战争。企图消灭其他大公,支配整个虚界。」

「已己巳?怎么了吗?」

「这就是虚界的构造。」

已己巳刚才说,「并不真实」是吗?

「大概是。」

「请你别得意忘形了,吹笛男。我会一直警戒着你。」

但是,无论是血影或已己巳,对伊依而言都是重要的存在,因此两人感情不好,会让伊依十分难过。伊依有些为难地注视着已己巳,用视线询问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要是变成100会死掉喔★  片津 理梦

这是什么?伊依不是很懂已己巳那拙劣到让人有些意外的字迹,代表着什么意义。已己巳似乎也不打算长篇大论,她简洁地向伊依说明。

「所以他们似乎决定在现界进行代理战争。」

「是吗?那么,虽然我不太喜欢似乎会造成很多误解的说法,但还是这么说明吧。」

「那么——」

血影像是要保护伊依似地将伊依抱向自己怀里,彷佛在赶狗一般挥了挥手。说真的,这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呢?伊依无法理解状况。无论是这个不可思议的舍监,或是戴着牛奶瓶底眼镜的少女,伊依对她们仍然远乎一无所知。

现界此刻正发生着违种情况?虚界战争的代理战争。的确,这比怪造生物掀起全面战争,一直战斗到彼此全灭要好多了。但是,对于被当成代理棋子的现界人类而言,这只是场无妄之灾。

突然冒出了感觉很可疑,或者说听起来有些粗俗的譬喻。

「……够了,你退下。就算在这边硬赶她走,她也会死缠烂打地跟过来喔。既然如此,倒不如让她待在由我们支配的宿舍里面。」

血影平静地嘟哝着,不情不愿地被影文催促着进入玄关。然后她大动作地转过身,将手指指向跟在后面的已己巳额头。

已己巳难得地说出含糊又暧昧的台词。

「现在,将军他……魔王正卧病在床,希望你想成是这样。」

伊依用严肃的表情催促着已己巳继续说下去,于是已己巳点了点头。

虽然感到心神不宁,伊依仍然乖乖地听着这个娇小的少女说话。

这是以前辈和同居人的身分,给你的微小又重大、含意深远又简单的警告DEATH。(注2)

为了支配虚界这个目的,而进行着战争吗?

「吾不晓得在你们的判断之中,虚界是怎样的世界;但那里是非常抽象且暧昧的世界。并不像这边的世界……像现界一样真实。吾无法具体说明,还是只能这么形容;那里并不真实。」

那是这个世界也曾发生过的事。曾经被称为冷战的时代,美国和苏联之间曾发生眼睛无法看见的争斗,他们避开全面战争,在朝鲜半岛等地进行代理战争。当地分成两派阵营,他们各自协助其中一边,倘若自己的阵营获胜,冷战也等于是自己这边获胜—大概是这种感觉。这是自己不会受伤、且将他人当成玩具,非常卑鄙的行为。

「我立刻就带着部下逃走了。以难民的身分逃到现界。跟伊依你们相遇的伪壳蛇,原本是我们的避难场所。」

「喜悦」。

……肉体癖好。

这状况彷佛到世界末日为止都不会动起来一样,这时有人出声打破这个僵局。

趁着影文将警戒心非常露骨的血影关进管理员室的时候,伊依先带已己巳到房间。房间原本就不大,而且又是跟别人共有房间,因此无法增加太多东西;但书本和衣服还是堆积得向当凌乱,让伊依有些不好意恩。

「『愤怒』跟『悲哀』的实力在伯仲之间,几乎一样。无论是规模或强度。有着强韧生命力与惊人破坏力的『愤怒』、特殊能力和不死这些特性相当棘手的『悲哀』。倘若演变成全面战争,不晓得哪边才会获胜。也有可能两败俱伤。」

★是什么意思呀。那文章还是跟平常一样,看来阳光却又有些阴沉,让人莫名地感到不安。伊依陷入沉思,就在她拿着信心想该如何是好,有些不知所措时,已己巳忽然从背后窥探着这边。

已己巳说了声谢谢并接过纸笔,动作僵硬地拿笔写了起来。

不知为何,伊依彷佛被人看见秘密日记一般,有种莫名的罪恶感,不禁用手心遮住了内容。

「难道说,古顷大祭就是代理战争?」

「喏,要是一直在外面大眼瞪小眼,伊依姊姊又会感冒罗。巴姊姊应该也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才会前来这里;要是就这样赶她走,也太可怜了吧。」

「就如你所知,吾并非人类。倘若按照你们的称呼来说……我算是一种怪造生物吧。吾在那边被称为喜悦大公,或『Pied Piper』。」

已己巳仔细地、但就如她说的一样,继续暧昧的说明。

「愤怒」。

已己巳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缓缓地站了起来。

已己巳刻意忽略伊依的感伤,述说下去:

伊依暂且先不管感觉很新奇似地眺望着手机和MD音响的已己巳,总之先看看理梦的信写了什么。跟往常一样,是彷佛潦草写下、有着独特笔触且不知所云的文章。

伊依感到有些没力,已己巳露出认真严肃的表情。

注2 DEATH的日文发音跟语尾助词「です」相同,算是个双关语。

已已巳彷佛理所当然一般,首先为了确认而这么说道:

原来是随便譬喻的吗?

伊依将信翻了过来,像是附赠一般写在背面的话语,感觉十分恐怖。

「虚界就像是江户时代的日本。」

魔王。虚界的魔王。父亲所追求、伊依曾顺从憎恨的感情怪造出来的虚界支配者。「魔王」。那彷佛会将神或恶魔都吞蚀掉的无尽黑暗,正卧病在床?

这句话让影文的表情紧绷了起来。伊依茫然地眺望着呵呵笑的已己巳,果然还是一个人处于状况外。

伊依有些在意,出声呼唤那样的她。

已己巳所说的话在此时连成一线,伊依眯起双眼,问道:

已己巳没有对脑筋转不过来的伊依感到不耐烦,只是淡淡地向伊依说明。

写在纸上的是感觉有点奇妙的方程式。

这称呼念起来还真怪。暂且不提这些,没想到这么普通地在说话、就连体温跟肌肤感触也只像是人类的少女,竟然会是怪造生物。即使她像这样亲口说明,也让人难以接受。

「Pied……Piper……?」

「不,因为我在大公之中也是最弱的一个。」

「……?」

「悲哀」。

灾难。争斗。骚动。战争。

虚界战争。听起来真不吉利。当然人类也一样,至今仍在世界各地持续着战争,并没有立场去批评怪造生物。

「姊姊太过度保护了啦。巴姊姊是住在小学附近的大姊姊,是经常陪我玩的朋友。虽然她的确有很多小秘密,还有一些古怪的地方,但用不着警戒也没关系的。」

边这么说边登场的是影文,他放低声音,像是在说悄悄话似地对一脸讶异的血影和已己巳低喃道:

「妖怪……吾还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骂法。」

虚界=魔王=四大公=怪造生物

要是彻底消灭了邪恶,正义便无法成立。不放生不灭口不犹豫不放弃:高明的作法是一步步地煽动对方然后无止尽地持续战斗下去。把99.99999这个数字,从小数点以下……不断地增加位数感觉会Very Good

「啊。」

「还有,虽然不晓得吾的本体对你做了什么,但现在的吾基本上跟那边算是别人,或者该说是不同个体;所以被你这样排斥,吾也很伤脑筋。」

然后已己巳吐露了难以轻易理解的事实。

伊依皱起眉头,已己巳用平静的聱音低喃道:

虽然不是很懂,总之伊依决定听到最后。自己说不定正处于「怪造生物向自己说明虚界」这种以怪造学者来说是最棒且充满魅力的舞台之中,但此刻不祥的感觉比好奇心要来得强烈多「」。

「没什么……」

已己巳否定伊依的疑问,眺望着远方。

「是怎么回事呢……有种怀念的感觉……」

「所谓的虚界就是魔王,同时也是四大公,更进一步地说也是怪造生物。这些都是形而上且平等,但又是形而下且相异。……你懂吗?」

「已己巳。」

她为了大公同伴的行为感到羞耻,伊依不晓得该对她说什么才好。已己巳并没有错,像这样轻易地安慰她很简单。但是,那样事情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已己巳似乎也明白这一点,她并没有寻求伊依的安慰。她只是真挚地将手放在房间门上,这么宣言:

「今天可以确定『愤怒』的代理人是谁了。之后就是『悲哀』的代理人……但悲哀大公十分狡猾,应该不会轻易露出马脚。你要小心。比起会使用单纯暴力的『愤怒』,真正恐怖的是残酷的『悲哀』。不晓得她会采取怎样的手段。假如你知道谁是代理人,也别跟对方战斗……请告诉吾。」

已己巳拿下牛奶瓶底眼镜,用原本藏在眼镜底下的细长眼眸注视着这边。

「虚界的烂摊子要在虚界解决。『虚无』不在的现今,这是吾……是喜悦大公必须尽的义务。」

这时名为巴已己巳的少女浅浅微笑,轻轻地点头示意。

「你要小心。吾是为了说这句话前来的。因为你偶尔会乱来,实在叫人看不下去。请你务必保重自己的身体——你是吾侪怪造生物的希望。」

最后,她像是要隐藏充满觉悟的双眼一般,重新戴上眼镜,这么宣言:

「吾会结束虚界战争给你看。因为人类是朋友……吾会保护人类的。」

然后,已己巳就这样如梦似幻般地笑了。

※  ※  ※

无城鬼京的第二颗炸弹,就在隔天早上投下了。

倒不如说,是四处张贴在走廊上。

「什么——」

已己巳原本打算在深夜一个人回家,伊依将她留下来过夜,当太阳升起时,已不见她的踪影;关于古顷大祭和代理战争这些问题,还无法思考出明确答案的伊依,用有些阴沉的表情前往新生古顷上学。

然后遇到了将烦恼跟忧愁都一口气吹跑的愤怒。

「那个魔女……!」

在第二回投票前的那一个礼拜之中,无城鬼京似乎并非什么也没做。为了在古顷大祭中获胜,他毫不知耻、且确实到下流地行动着。

伊依在感到晕眩的同时确认了这一点。

被摆了一道——伊依这么心想。自己又……被摆了一道。

还有人气美少女在霸凌别人的现场。

「本宅还要更宽广哦!这里毕竟是别墅。」

伊依有种不祥的预感,战战兢兢地走向那边。

「久等了。我请游先回去了。」

要是反抗他,就会被击垮。

这大概是……威胁。倘若忤逆自己,就会出现更丢脸、更恶劣的布告——这是无言的宣告。虽然鬼京并非明确地说出这点,但至少会消退学生们反抗他的力气。实际上,四处洋溢着哀号与哭声,情侣也吵个不停,无论是谁都感到狼狈且动摇。

内容简单地说,就是丑闻报导。

女仆小姐摇摇晃晃地向前走。真是个怪人。是个非常奇怪的人。伊依彷佛真的被对准枪口似地脸色发青,在好不容易到达的建筑物入口前叹了口气。只是从大门走到屋子,就走了一段大概可以当散步路线的距离。

「虚岛老爷好像是怪造学……是这么称呼吗?总之老爷是那门学问的伟人,夫人则是经营贸易关系的企业,财产多得数不清呢。只不过,老爷因为意外而过世了,夫人也很少回来……大小姐总是孤单一人呢。毕竟女仆小姐也没办法无时无刻地陪着她呀。」

静悄悄的、且让人坐立难安,充满着难以言喻的阴暗气氛。记得罠奈应该是这间教室、同时也是来自壳蛇的学生们的中心人物,大家看起来像是被她的秘密给击倒了一般。

「我向大小姐确认过了。请进……」

还有她用挤出来的声音所说的给罠奈的传言。

〈咦?不会,没关系的。如果是伊依的话,随时欢迎哦。〉

「……请问您是哪位呢?」

然后她彻底地离开了。罠奈像是在颤抖一样紧抱住自己的身体,有些过意不去似地看向这边。

「……」

「……?」

罠奈受到大家的喜爱。虽然她似乎感到不安,但她真的受到大家喜爱。

「哇,是女仆小姐。」

「游?」

这些布告代表什么意义呢?应该不是毫无意义的找碴才对。

「大小姐准许进入的只有那边的空井同学。请你尽快消失。要是太缠人的话,我会用女仆小姐三千年历史引以为傲的女仆杀法把你剁成碎片。」

女仆小姐转身背向伊依,拿起设置在大门旁的电话——也就是内线的话筒,按下通话钮。然后她大概是在跟罠奈说话吧,只见她用无法听清楚的声音悄悄地应答。

伊依忽然察觉到一件事。在充满怒吼与尖叫的新生古顷走廊上,有一个角落是异常安静的空间。那里聚集着一言不发的学生们,只见他们散发出一股非比寻常的气氛,注视着一张布告。

照片和加油添醋到过头的丑闻报导。这根本是故意刺激别人、只会让别人恼火的下三滥周刊杂志的作法。而且校内的所有学生,都被鬼京这次投下的炸弹轰炸到了。原本好奇地四处眺望着布告的学生们,都发现了自己的丑闻报导,而羞得满脸通红、或是吓得脸色发白,慌忙地撕下布告,露出快哭的表情。从这些反应来看,可以得知这些布告并非毫无根据的捏造。

尽管内心觉得有点恐怖,伊依仍然大动作地鞠了个躬。双马尾跳向正上方。

伊依喘了口气之后,巨大的木制门扉从内侧打开了。

女仆小姐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两人的互动,伊依面带微笑,走近女仆小姐身旁。

※  ※  ※

伊依严肃地点头同意,于是女仆小姐笑出声来。然后她将手指比成手枪的形状,用那张依然没动过的笑容对着伊依的额头。

「这么说来,前几天……大小姐难得看似愉快地聊起别人的事情。空井……同学,是是,记得是这名字没错。请您稍候一下。」

〈啊,遥小姐。辛苦你了……〉

女仆小姐对着伊依招手,因此伊依满脸笑容地道谢之后,走到女仆小姐身旁。不过女仆小姐发现理所当然似地跟过来的游,用双手比了个叉叉。

「开玩笑的。这是女仆小姐式玩笑。噗噗。」

更露骨的还有裸体和内衣装扮。

砖砌的墙壁。窗户的缝隙间流露出水蒸气。推测应该是浴室的浅桃色房间。罠奈像是对什么东西产生了反应而抬起头,薄雾隐藏住她美丽的裸体。

女仆小姐果然还是暧昧地答道,她摆出不知情的态度,歪了歪头。

「太残酷了……」

「嗨,伊依,你也是来见虚岛罠奈的吗?但好像见不到她呢,因为这个人很顽固……无论怎么拜托,也不肯让我跟她会面啊。」

喜欢罠奈的其中一人,记得是推荐罠奈当企划耆的少女——之前在体育馆,曾因为这件事被罠奈投以严厉视线的女学生也在。伊依抓住那名女学生,从她那里问出了罠奈看到布告后步伐踉跄、就那样早退离开学校,还有罠奈家的住址。

或是在书店购买色情书刊的场景。

称呼自己是女仆小姐的神奇女仆小姐,悄悄地注视着伊依,然后轻轻地向伊依鞠了个躬。

※  ※  ※

「这房子……还真是宽广呢。」

就连伊依的内心也窜升起冰冷的恐怖。

那个「亚玉的魔女」是来真的。他打算非常认真地扮演彻头彻尾的大坏蛋。

「为什么?虚岛罠奈不是准许了吗?」

伊依无奈地眺望着被打屁股的游,感觉这个奇怪的女仆小姐似乎意外地顽固,照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于是走到游的身旁,在游的耳边悄悄说道:

青梅竹马的少年——仇祭游也察觉到伊依的存在而抬起头,耸了耸肩。他穿着新生古顷的制服,看起来一脸为难地皱着眉头。

「对不起」。

被誉为壳蛇公主的虚岛罠奈的真面目

这算是别墅吗?感觉面积比伊依等人生活的空蝉舍还要更大耶。

「……」

罠奈看来有些寂寞似地这么低声说道,然后将视线移向站在一旁无事可做的女仆小姐——名字似乎叫遥的女性。

伊依已经无心上课,她没有前往自己的教室,而是四处寻找罠奈的身影。无论那张布告是事实或捏造,倘若心地善良的罠奈看到那张布告,一定会大受打击。伊依也曾想过是否要到鬼京的教室看看,但向全校学生做出那种挑衅行为的他,应该不可能跟平常一样来上学;因此伊依死了这条心。鬼京八成为了避免被暗算或报复,躲藏在安全的场所吧。

「我们约好罗!要是破坏约定,世界上最适合女仆小姐的手枪,克拉克17会爆发哦。」

「所以,大小姐的朋友能够登门造访,我十分开心。如果您愿意的话,请永远跟大小姐当好朋友哦!」

无论是谎言还什么,那些都是不想被人看见的照片和报导。

隐藏在那副铁面具之下的恐怖面貌

边这么说边现身的,是穿着便服的虚岛罠奈。她刚才似乎在睡,身上只穿着薄薄的睡衣和披着羊毛衫,感觉非常冷的样子。但她似乎意外地有精神,但伊依暂且松了口气。

不过——她的脸上只有眼球而已。

女仆小姐忽然用尾音拉长、没什么紧张感的声音这么低喃道。令人吃惊的是她说话时并未移动嘴唇,那张笑容果然还是完美地动也不动。

罠奈的教室简直像是在举行葬礼一样。

「请两位一边吃点心,一边愉快地聊点『新』话题唷?」

原本只是听了昨天的广播,还没有什么危机意识的学生,这时也总算是理解了。

伊依跟好几次低头道歉,泪眼汪汪的学姐道别,飞奔离开学校。

遥拉起裙子行了个礼,像是在跳舞似地消失到豪宅内部——才这么心想时,只见遥在转角处对面将头探向这边,依然是满面笑容地说了奇妙的话。

「开玩笑的。这是女仆小姐式玩笑。噗噗。」

伊依必须告诉罠奈这件事才行。在伊依握住她的手时,她彷佛是第一次被握住手一样,纯粹地感到高兴。因为比任何人都美丽,而受到大家的喜爱,却没有人愿意靠近她的寂寞少女。

死神跟女仆小姐正面对面。

在众多丑闻报导之中,混杂着似乎是偷拍的虚岛罠奈的照片,以及充满恶意的报导。那内容让伊依倒抽了一口气。感觉惊讶和愤怒的情绪在脑内搅拌着。

「开玩笑的。这是女仆小姐式玩笑。因为你没有笑,所以我讨厌你。」

她早已是跟以前的虚岛罠奈不同的怪物

伊依不晓得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

「……啥?」

「罠奈……对不起哦,突然跑来。」

女仆小姐挥舞扫帚赶着游,但游丝毫不气馁地抗议着。女仆小姐仍然是挂着笑容,彷佛京都的僧兵一样,将扫帚高高架在头上,摇了摇头。

「游。虽然我不晓得你找罠奈学姐有什么事……但这位女仆小姐大概不会让游进去,我想你偷偷潜入会比较快喔。潜入对游来说应该很简单吧?你就用那只眼睛,透视小梅子或爸爸的『魔力』……来找出我跟罠奈学姐的位置吧。」

然后她明白了这个集团没有发出声音的理由,还有张贴在那里的布告内容。

所幸他们与其说是畏惧罠奈奇妙的真实面貌,倒不如说是因为「为什么罠奈没有跟我们商量?」「为什么她选择默默戴上铁面具?」这种被罠奈疏远的心情,而陷入这阵沉默的样子。

「这个人」指的是跟平凡的梦追坂小镇格格不入的女仆小姐,她穿着彷佛从古老电影中跳脱出来一般的打扮。跟近来流行的女仆咖啡厅相比之下,露出较少且朴素的女仆服装。用头饰箍起的头发是红萝卜色。雀斑醒目的表情固定成让人感到恐怖的笑容,只见她手里紧握着扫帚,一动也不动。

「你不能进来。请你到其他地方去。掰掰。」

〈遥小姐,我会带她到我的寝室,请你准备红茶……还有点心。〉

「好……」

从学姐那听到的住址,建有一栋巨大的豪宅,在绚烂豪华的大门正面,站着一个认识的人,伊依惊讶得瞪大了眼,出声唤道:

但是受到阳光照射而闪闪发亮的豪宅,没什么人烟。

「啊啊……是!」

「是……」

「是的!大小姐。」

尽管感觉难以释怀,但女仆小姐似乎是不会想太多的类型,只见她走在前方替伊依带路。从门口到宅邸有间宽广的庭院,好几只大型犬在庭院里打盹或奔跑。

伊依也一样,即使是合成照片,倘若自己的裸体照被贴出来,伊依也会觉得丢脸且愤怒。

伊依每看到一篇报导就顺手撕破,上面堂堂正正地记录着无城鬼京的名字,让伊依皱起眉头。

记得他在昨天的广播中,说他一直都在看着。他一直在看、一直在听——那是让学生们即使不愿意也会实际感受到、他那番话绝非威胁的恶劣布告。

「你好!我是罠奈学姐的朋友,名叫空井伊依。请问罠奈学姐在家吗?那个,可以的话,我想见她一面。」

伊依不禁这么低声说道。这是在咒骂拍下照片的鬼京?或是看到罠奈被拍下的真实面貌而发出的感想?就连伊依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但伊依认为这真是太残酷了。

伊依眺望着边哼歌边挥舞扫帚前进的女仆小姐,低声说道:

例如校内颇出名的鸳鸯情侣,男方正在搞外遇的场面。

伊依注视着铁面具底下、自己喜欢的那双温柔眼眸,低头道歉。

伊依用手指触摸游从正中央变了颜色的右半张脸、那浑浊右眼的旁边之后,悄悄地离开游身边。游露出哑口无言的表情,但立刻点了点头,钻过门消失无踪。

伊依不禁感到佩服,茫然地注视着谜样的女仆小姐。

即使不依赖什么铁面具,她应该也能以真实的面貌和大家相处融洽。

女仆小姐一边敷衍着飞奔过来的狗,一边用悠哉的语调低喃:

罠奈大概觉得自己是孤独一人吧,但只要看看跟她同教室的学生们就能明白了。也有人是当真打从心底喜欢着罠奈。

等了一会儿之后,女仆小姐放下话筒,用手指围了个圆圈,比出OK的手势。

〈那个……抱歉,那个人叫做驱原遥,虽然是个好人,但个性古怪。〉

「啊啊,嗯。」

就在伊依烦恼着该怎么回答才好时,罠奈呵呵地笑了笑,握住伊依的手。就这样带领伊依前往微暗的走廊上。

〈来,请进……伊依,你有话想跟我说对吧?〉

罠奈一派轻松地这么说道,但感觉她的肩膀像是害怕遭到拒绝似地颤抖着。畏惧着他人、同时畏惧着孤独的柔弱少女,或许并不是公主,但伊依仍然想要保护她。

伊依轻轻地回握着罠奈的手,像是要表示绝不会放开一样,紧紧地握住。

※  ※  ※

〈抱歉,房间很乱。〉

那房间就像是把那句话具现出来一般。基本上是间符合豪宅华丽内部装潢的房间。地板面积宽到彷佛能开运动会一样,还有高高的天花板、附带顶篷的床,以及闪闪发亮的吊灯、奢华的化妆柜、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卖掉似乎能赚上一笔的昂贵家具散落在四处。

所以堆积在那边的书本山、或放在地板上的透明矮桌、还有被揉成一团或堆叠起来的稿纸,显得非常格格下入。小型电视、音响和暖炉,以及大概是小睡用的毛毯和抱枕。像是厌恶宽广空间似地隔离成角落形的这块区域,是她的王国。

罠奈感觉不太习惯地四处徘徊,抱起放在床上的靠枕。她抱着靠枕,对呆站在入口的伊依招手。伊依顺着她的邀请,坐在被书本堡垒围住的矮桌旁。

放在手边的书本,大多是厚重的图监或辞典,但也有纸质感觉很廉价的外国书、或是封面明明是漫画插图,打开来却是小说的怪书。

伊依战战兢兢地坐在缝着复杂的刺绣、让人犹豫是否可以坐下去的靠枕上,注视着正面的罠奈。她似乎冷静不下来,将稿纸小山整个推歪弄掉到地板上,并慌慌张张地藏起一两本书。

「好像有点意外。」

伊依不禁坦率地说出感想,只见罠奈整个人僵硬在原地,感觉非常滑稽。

〈是……吗?说的、也是。〉

平常总是像公主一样,悠然存在的罠奈。她这种像是凡人、或者该说像是普通女孩子一样的房间气氛和举动,对伊依而言都十分新鲜。

会感到意外和新鲜,大概是很奇怪的事情。罠奈并非天使或公主,她真的是个普通的女孩子,而非其他存在。不应该用自己的印象擅自规定她的形象,幻灭这种词汇也错得非常离谱。

〈我——〉

罠奈大大地吐了口气,像是在聚集勇气一样地握紧了拳头,低声说道:

〈我喜欢……书。无论是用看的或自己写,我都喜欢。〉

然后她彷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无视在地板上纠缠成一团的两个女高中生,打算就那样离开房间——但怱然又面向这边,歪头感到疑惑。

〈哇啊!〉

「好久不见,虚岛罠奈。」

伊依觉得不是滋味。非常不是滋味。自己会涌现这种感情真是不可思议。因为游是在寂怜院豪宅中孤独长大的伊依唯一的朋友,游幼年时期的记忆理当是充满了跟自己的回忆,根本没有其他女生可以介入的余地……

〈没有人能够受到每个人喜爱……我在壳蛇偶尔也会遇到类似找碴的事情。当然周围大部分的人都愿意跟我和平相处,但总是会有极少数的人对我敬而远之,于是我决定让自己特化成更优秀的模范生。〉

〈我努力地让自己变得像公主一样完美且美丽,但是,像那样变得引人注目之后,敌人又增加了……最后甚至被说是伪善者,我再也笑不出来——只好戴上了面具。我非常害怕让别人看见我笑不出来的脸,而且如果只会引起纷争,倒不如没有这张脸就好了。我想这么一来,大家应该就会觉得很公平,不会心生嫉妒或故意找麻烦了……〉

罠奈拨开贴在脸上的发丝,只用眼睛淡淡地微笑。

伊依将手伸向笨拙的罠奈身旁那堆稿纸。于是罠奈迅速地产生反应,用整个身体阻止伊依的行动。两人对上视线。从罠奈的眼神可以看出她拚死反抗的意志。不想被看到——伊依理解了她的意图,灿烂地露出微笑。

伊依可以明白的是,罠奈认为平常在学校的自己是冒牌货,而且为了这件事感到非常痛苦。别人对她的评价比她自己所想的更高,而且超出了她的能力;她逐渐无法承受这股沉重的压力。

「规定你自己的人,不就是你吗?」

笑了一阵子后,罠奈轻轻地将手伸向铁面具。然后她缓缓地将铁钉一根根拔起,松开固定的面具。伊依倒抽了口气,游则是一脸哀伤地注视着她的行动。

伊依像是快沸腾的脑袋感到晕眩,只见游一脸愉快地对着伊依微笑。

〈我……必须改变才行。〉

「我喜欢罠奈哦?我认为罠奈是朋友。这会让你困扰吗?」

〈仇祭游。〉

〈游也是……谢谢你。虽然很难懂,但你是在鼓励我对吧?我原本以为你是个更讨人厌的男生。〉

〈不,是回到最原本的我。我必须变回那个可以普通地笑、坦率地去喜欢某人、不是公主的虚岛罠奈……但是,啊啊,我甚至已经不被允许这么做了。〉

〈等等,遥小姐!这是误会!〉

「啊,不要紧的……罠奈,他是我认识的人。」

「女仆小姐看见了,锵锵!啊,这是音效。」

「觉得痛苦的话,别再演下去就行了。身为公主的你,在那一瞬间或许会死亡……」

因为实在太痛,伊依认真地反抗着使劲勒住自己的罠奈,碰巧就在这时,房间门打开了,遥拿着托盘走进。纠成一团打闹的罠奈和伊依,同时看向那边。神奇的女仆小姐还是一样面带笑容,非常刻意地举起单手。

那是就连伊依在身旁时,似乎也在某些方面有所顾忌的她,首次暴露出露骨感情的瞬间。

一直拿在手上的稿纸被揉得皱巴巴的,伊依感到有些过意不去。她用手勉强将稿纸摊平,放回矮桌上。

罠奈慌忙地站起身,追在遥的背后;只见无敌的女仆小姐温柔地对罠奈笑了笑。

「我看看……『我不会忘记。就像路边的杂草每次留下种子,都会散落花瓣一样,或许泪水会流落——但回忆不会消失。永远不会。某人将会宛如温柔的大地一般,接纳那种子』……」

〈没错,是我固定了自己的形象……一直在扮演自己,但是……既然如此,我当时该怎么做才对呢?我究竟、我到底是做了什么……为什么我会被偷走脸——沦落到这种下场……〉

「罠奈。」

〈你也是啊,游。〉

就在伊依陷入沉思时,忽然发出了一个声音。

你说什么。

游像是感到疲惫一样,悄悄地直呼罠奈的名字,并眯起双眼。

〈不会……不会的……不会困扰。我好开心,伊依。〉

她敷衍地说道,然后挥了挥手。

伊依迅速地浏览着稿纸上的文章,她一边看着那工整优雅的文字,一边念出声来。

然后她彷佛想掩饰这个行为一般,吞吞吐吐地开始说道:

〈就类似……青梅竹马吧。〉

罠奈也同样理所当然似地直呼游的名字,并悄悄地看向伊依。伊依歪了歪头,如果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无法传递给对方,就太寂寞了;因此伊依刻意开口说道:

「啊啊,你别担心。因为我非常讨厌这家伙。」

总之伊依先这么说明,想让罠奈放心,游丝毫没放在心上,只见他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之中,感觉很舒服似地微笑着。窗帘摇晃着,可以听见快活的鸟鸣声。

罠奈的双手松懈了——伊依趁机抢了几张稿纸,在地板上翻滚着。真不成体统。原本在打瞌睡的梅子被甩落,只见她将头靠在书山上,顺势进入梦乡。真是悠哉。

伊依想要待在她的身边。如果她正在受苦,伊依想要拯救她。

伊依原本这么心想,但是为什么呢……只见罠奈笑出声来。

「这么说来,司康跟妹控的发音很相似呢;但这并不是妹妹为了亲爱的哥哥而烤出来的点心哦?真遗憾!以上,是女仆小姐的自言自语——唉呀,得向夫人报告才行呢!」

「话说回来,为什么女同性恋者会被称为百合呢?根据女仆小姐独自调查的情报显示,似乎有诸多说法,像是将女孩子的白皙肌肤重叠交合的模样譬喻成百合花、或是女孩们无论多么相爱都能维持纯洁之身,因此才比拟成象征纯血的百合之类的……结果究竟是为什么呢?」

是个伶俐且稳重的少年声音。

〈真没礼貌……呵呵,我也经常被人家说很过分的话,或是遇到很伤人的事呢。〉

游温柔地将手贴着铁面具,轻轻地告诉罠奈:

脸上有伤痕的少年用流畅的动作降落到地板上,注视着罠奈。罠奈无意识地抚摸着铁面具,依然坐着的她稍微往后退了。

遥摸了摸罠奈的头,哼着歌逐渐远去。跟那样的人一起生活,八成很愉快,但也很累人吧;依然倒在地板上的伊依这么心想着。

〈我这么心想、认为不需要而藏起来的脸庞,被人偷走了。〉

「但原本的你是不会死的。」

虚岛罠奈。因为比任何人都温柔,所以比任何人都伤得更重的少女。伊依喜欢她。尊敬她。热爱她那种生活方式和意志。无论她是什么面貌,都不会改变伊依的心情。

罠奈嚎啕大哭,发出了悲痛的声音。

那声音沙哑且虚弱不已,但确实蕴含着强烈的意志。

之后罠奈便泣不成声,只是理所当然地不断发出哀伤的哽咽。

伊依念出最初的一行、两行,在她要念出第三行时,罠奈飞扑过来。虽然因为铁面具着不见表情,但她八成满脸通红吧。她一边发出奇怪的叫声,一边压在伊依身上,对伊依使出了固定住手肘还有肩膀的关节技。

「……我不会笑你的啦,罠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兴趣呀。」

「无论你变成怎样的容貌,伊依都会跟你当朋友的。我的脸也被留下了这样的伤痕,但伊依并没有因为这样而疏远我……别把伊依当傻瓜。还有,你要让我说几次,别自己擅自决定呢?」

〈其实我的个性并不喜欢引人注目、也不想成为大家的中心人物。我只是个喜欢在角落读书、随处可见的凡人。明明如此……为什么我会被卷进这场大骚动——好讨厌,我明明只想和平地生活呀。〉

两人没有自我介绍就彷佛互相了解了的气氛,让伊依自觉到自己内心涌现出一种类似嫉妒的情绪。他们像是展开了一种自己无法介入、只有两人的世界一样,让伊依有种疏离感。

罠奈彷佛病人一样地呻吟哀叹着,伊依不晓得该对她说什么。应该安慰她吗?应该替她加油打气吗?或是应该刻意否定她的丧气话呢?

最后一滴眼泪从罠奈的眼尾溢出。

她一边敷衍地说道,一边走了过来,将烤得微焦的金黄色司康,以及用感觉相当高级的茶杯装着、冒着水蒸气的红茶放在矮桌上。

「你是被硬逼着跳舞的小丑呢……」

罠奈像是被迷住一样注视着游,悄声说道了。

罠奈抚摸着空无一物的脸颊,从没有起伏的额头触摸到下巴的肌肤,她彻底地陷入绝望,发出呻吟。

罠奈紧紧地握住伊依的手,彷佛在害怕不那么做就会从梦中醒来一般;她像是在细细品味似地,在口内反刍着朋友这个词。然后她眺望着游,只用眼角露出了微笑。

少女一直在扮演宛如公主或天使一样的女孩,但她终于承受不住了吧,她将长时间以来一直忍耐住的坦率心情一滴不剩地吐露出来。罠奈唠叨抱怨、咒骂某人、撒娇、又感叹起来、哭了一阵子之后,罠奈用衣服袖子擦拭眼角,像是在说服自己似地一个人嘟哝道:

罠奈彷佛意志消沉似地安静下来,她一声不响地走近,又坐到了伊依的正面。然后宛如背负着十字架的圣人一般,沉重地低下头。

「这家伙没被人家说过讨厌啊。所以她高兴得不得了。真是个变态呢。」

〈……〉

〈那是什么……意思?〉

伊依惊讶地看向罠奈。游则是看似无奈地盘起双手,叹了口气。

罠奈彷佛自言自语一般这么说道之后,总算冷静下来。她原本打算拿起红茶,但似乎是想起自己现在戴着铁面具,而将指尖缩了回去。

竟然当着对方的面说这种话,就算游再怎么口无遮拦,也该有个分寸;罠奈非常纤细、温柔又容易受伤,说这种话不晓得会让她有多难过。

她的声音有点认真,因此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罠奈。

「呵呵,请放心吧,大小姐。开玩笑的。这是女仆小姐式玩笑。」

壳蛇的公主。这样称呼罠奈,而没有看清楚罠奈本人的气质和性格,是周围的学生,也就是伊依等人的罪过。为什么人类一旦将他人用记号和轮廓分类之后,就只能像那样子看待对方了呢?

〈……〉

你说什么。

不过——游刚才说「好久不见」吗?

游那左右有着不同透明度的瞳仁,贯穿了罠奈隐藏在铁面具底下的双眸。

※  ※  ※

游像是要将逃离的罠奈逼入绝境,他走向罠奈,宛如骑士一般伸出手。伊依只能交互地看着那样的游和罠奈。

出现的是跟张贴在学校那张布告上的照片一样的面貌。像是只装上眼球的无脸妖怪一般不自然的脸孔。脸上唯一剩余的双眼,流下了美丽的泪珠。

「啊啊,因为我父亲工作的关系,我曾经跟她见过几次面。应该说是旧识吗?」

〈我已经无法过普通的生活了……这是什么惩罚呢?我好不容易交到可以坦率交心的朋友,说不定可以有所改变的……〉

伊依是真心地想要跟罠奈成为朋友。

是内心的防壁随着面具一起被剥开了吗?罠奈有些坦率地说道:

〈不行,伊依你这个色鬼!〉

「色鬼?先别管那些,痛痛痛要断啦会断啦手会断掉啦!」

「这并不是什么坏事呀……你用不着那么过意不去。」

游很快地察觉到伊依的疑问,他灿烂地露出微笑。

〈啊啊,让你看见了……看见我普通的一面。真不可思议,为什么伊依不要紧呢……真的好不可思议。〉

面具发出「叩咚」的沉重声响,掉落到地上。透明的矮桌彷佛会裂开似地抖动了一下。

「但我还是要看。」

〈游——〉

「你在壳蛇……似乎也发生了很多事情呢。」

〈……〉

「别人并没有像你想的那样在乎你哦。」

〈你说的对,游。就跟你说的一样。游总是用领悟了一切的表情,说着正确的道理呢……讨厌的家伙,我也最讨厌你这个人了。〉

伊依不禁寻找着声音的主人。窗户不知何时被打开了,只见游正坐在窗边,看向这里。罠奈警戒着游,同时害怕得绷紧身体。

啊啊,自己在想什么呀?

「呵呵……我也是发生了很多事情,而改变了。你的表情变开朗罗,罠奈。」

这时有一瞬间,游的瞳仁混入了冷酷的色彩,他静静地开口说道:

「那么,虽然就这样回去也无妨……不过罠奈,我有件事想要问你。方便的话,可以回答我吗?」

〈……〉

罠奈抽动了一下,抬起头来。紧迫的气氛瞬间支配了现场,罠奈松开握住伊依的手,像是早已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况一般,用达观的眼神仰望着游。

〈是关于——什么?〉

「两年前发生的连续怪造学者杀人事件……」

然后游说出了跟他有深刻因缘的名字。

「推测是遭到肉体癖好杀害的怪造学者合计有九人。包括你父亲……虚岛慈树在内的九人,跟同样遭到肉体癖好杀害的我父亲,是什么关系?」

〈……跟我来。〉

罠奈简短地这么说道,向游跟伊依招了招手之后,便站起身来。

※  ※  ※

连续怪造学者杀人事件——是发生在两年前、以怪造学者为目标的犯罪中,因为史上最惨重的规模和残虐而声名大噪的事件。那是真面目不明的犯人在短短十三天当中,接连杀害了三十七名的怪造学者,震撼了怪造学界的凄惨事件。

伊依当时是国中二年级。那时她还在修行怪造,对于社会大众的话题也很疏远,因此并没有特别害怕犯人带来的阴影;之后得知发生了这样的事件时,伊依大吃了一惊。虽然父亲似乎知道些什么,但他只说不想太早死就什么也别问、别对这件事抱着好奇心,坚持不肯告诉伊依任何事情。

据说游在那次事件发生的时候,被肉体癖好袭击了。

他的双亲当场惨遭杀害,游的右眼被强制交换。

〈关于父亲的研究,我知道的也不多。连续怪造学者杀人事件的真相也是。〉

三人走在没有任何人的走廊上,但大概是遥仔细打扫过的关系,走廊十分干净。罠奈走在前头,游跟在她后面,最后面的则是伊依。罠奈没有特别针对谁,彷佛在整理思绪一般,淡淡地说道。

〈不过——我有用自己的方式进行调查和推测。如果游也调查了关于那次事件的真相,大概也察觉到了……〉

在走廊角落、被观叶植物隐藏住的黑暗中,有僩看起来就像是通往秘密地下室的楼梯。罠奈拿起设置在旁边的手电筒,毫不犹豫地走下楼梯。

〈连续怪造学者杀人事件的犯人有好几人。有好几个犯人同时虐杀了大量的怪造学者。如果不这么想,要在那么短的时间里面,虐杀分散在各地的怪造学者,是不可能的。〉

罠奈用手电筒照亮黑暗的楼梯,用动作提醒伊依和游留意脚边,并逐渐往下走。伊依也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她打算带自己上哪去呢?

已己巳啧了一声,将双手比向前方。她摊开的手心生出了光之魔法阵,魔法阵一边闪耀着星屑,一边在她的正面展开了某种力场。

〈我说过了吧,我知道的并不多。但是,我稍微知道一些。〉

「嗯……可能的话,我很想趁湮灭证据的时候,顺便在伊依面前杀了那边的虚岛家的女儿,还有仇祭家的儿子——不过已己巳都登场了,只能死了这条心呢。」

〈不,仇祭孤独应该是跟虚岛慈树对等的伙伴。或许可以称之为共犯。〉

他在结婚前的本名,是寂怜院孤独。

〈遭到肉体癖好杀害的,是父亲跟他的随从……被称为慈树派的派阀干部们。在怪造学会中是颇有气势的集团,因此当时也掀起了不小的话题……〉

伊依并非天使或圣人,所以无法喜爱所有其他人。尽管如此,伊依仍然努力地提醒自己,尽量去喜爱每个人;但对于义兄,伊依这一辈子,大概就算死了也不会原谅他。

伊依一下子变得呼吸困难,她大口地喘气,低下了头。团为爆炸的关系,瞬间消耗了大量的氧气,空气似乎变得相当稀薄。

「你们这些家伙,还是一样迟钝又无能呢;你们的祖先是蛞蝓吗?你们的动作实在太慢了,我都等到不耐烦了呢。」

亚缇喷笑了出来。

肉体癖好——戏小路亚缇舞动着闪耀的金发,主动行了个礼。伊依等人说不出话来。眼前站着怪造学会认为特别危险、指定为禁忌怪造生物的怪物。对游和罠奈而言是父母亲的仇人。恐怖跟窜升起来的压倒性寒意,传遍了依的脊髓。

是不应该存在的一族。

「你说话变得挺自以为是了呢,书记。」

他丢下母亲,将所有重责大任都推到伊依身上,有一天突然就断了消息。

伊依憎恨着他。

「罠奈,你知道些什么?」

和伊依在伪壳蛇相遇、告别的那名少女,像是要贯穿一样地注视着伊依,扭曲了嘴唇。

亚缇不满地哼笑了一声,像是在揶揄似地说道:

背后没有任何人在。

游的义父——仇祭孤独。对伊依而舌,那也是特别响亮的名字。

亚缇摊开双手,用残留着笑容的表情,彷佛跳舞一样在房间里走了几步。罠奈还没向伊依说明这房间究竟是怎么回事,因此伊依也不是很清楚罠奈带自己到这里来的理由。伊依只是注目着亚缇的一举一动。

「吾会说,请你住手。」

游低声这么问道,于是罠奈笑了几声。

「我爸爸也是……?」

已己已有些怀念地说着在伪壳蛇的临时职称,然后在眼镜底下严厉地眯起眼睛。

这是目前伊依唯一一个、绝对性的——恶意的对象。

宛如花朵绽放一般展开翅膀的亚缇,注视着罠奈,然后眺望着游。

关于义兄。

伊依差点站不稳,游似乎也不禁要拿出自己的武器——只见他将手放到手镯上。但是已己巳丝毫没有动摇,编织出她一贯风格的朴素回答。

关于义兄,如果有值得称赞的地方,顶多就是让身为他义子的游,和伊依相遇这件事吧。但那也跟他本人的性质和行为无关,只是顺其自然的发展罢了。

「哈、哈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

但是,义兄逃跑了。

〈你们明白吧?爸爸和他创设的慈树派,遭到肉体癖好的怨恨。所以位于慈树派中枢的人们,都一个不剩地被卷入连续怪造学者杀人事件,没有半个活口。〉

※  ※  ※

黄金和纯白。还有一瓣鲜红。

亚缇全身散发出浓厚的杀气。那是彷佛能将一面花园在瞬间化为荒野一般的死亡味道,还有恶意的气息;让心脏紧缩、宛如污泥一般的压力。

〈咦……?〉

「吾知道你并没有叫吾,但那是你家的事情,跟吾无关。戏小路。」

「好久不见了,我的天敌。啊啊,这副模样时请称呼我为亚缇。肉体癖好这个名字……有点树大招风呢,要是怪造学会那些家伙听见了,会不由分说地扑上来袭击我。」

罠奈像是在说怪谈一般,这时压低了音量。

「别走……肉体癖好,我有话想跟你说……」

「太乱来了……!」

罠奈彷佛陌生人似地叫着父亲的名字,怱然停下了脚步。她的眼前有一扇看来相当坚固的铁制门扉。出入口流泄出某种混杂着药臭味的冷气,罠奈站在门前,不知从哪拿出钥匙,插进钥匙洞。

孤独是伊依的义兄。同时也是对伊依而言,几乎是唯一一个死也不能原谅的对象,就连灭作和寂怜院那些讨人厌的家伙,跟义兄相比之下,都显得没那么可恨。

「有什么好笑的。沟通是不会伤害到任何人的有效解决方法,如果说句请你住手就能解决事情的话,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法了吧。」

只有气氛宛如女帝一样,肉体癖好的化身笑了。

宛如风一般移动了的第四者,站在罠奈的正面,低声说道:

就在每个人都保持警戒、动弹不得的时候,亚缇忽然扬起了工整的眉毛。

〈在这栋别墅的地下——换言之,在这扇门的对面,完整保留着我父亲过去当成研究所在利用的研究设施。我也是最近才发现的,虽然几乎都还没整理好……但只是稍微调查了一下,就明白了。〉

随后,空气炸弹跟看不见的防壁产生冲撞,视野有一瞬间陷入了一片空白。

能够感应到来客想知道的未来并传授预知的,在寂怜院一族中,也只有被称为「当家」的正统继承人。那人便是伊依的母亲,而且那原本应该是由义兄孤独继承的职务。

据说这家族的人——可以看见未来。

「……唉呀唉呀,天哪天哪。」

空井伊依的义兄名叫孤独,他人如其名,是个不会和别人接触的男人;他总是一脸严肃的表情,彷佛在思考什么一般。他彷佛在周围展开了一道绝不让其他人靠近的透明墙壁,非常难以接近,当他思索到入神的时候,无论谁出声叫他,他都会彷佛听不见似地无视。

伊依的低喃声——没有传达到任何地方,只是空虚地飘散在暴风肆虐的地下室。

游有些不安地低喃着。光靠手电筒微弱的光芒,几乎什么也看不见,让人莫名地感到不安。脚步声回荡在楼梯间,每当踏下一个阶梯,都会有种惊险的感觉。

罠奈打开钥匙,转过身来,自暴自弃地大大张开了双手。

伊依厌恶他附带的所有要素。

可以看见门后有研究柜、耐火桌、堆积如山的文件、实验器材、水槽和铁笼、诡异的灰尘和散乱的骨头,以及嗳昧的黑暗——在欠缺着色彩的灰色空间里,混入了一个鲜艳的彩色。

「自以为是这点算彼此彼此吧,学生会长。」

有着少女姿态的某个美丽生物,优雅地转过身,并傲慢地笑了。

必须依赖预知这种妄想才能决定自己行动的软弱人们,蜂拥而上并洒下大笔金钱。寂怜院因而繁荣起来。丑陋地繁荣起来。

伊依的本名也是,寂怜院伊依。

然后她一脸厌恶似地瞪着伊依并低声说道:

所以伊依才会说那家族疯了。

打从心底厌恶。

「肉体……癖好。」

「我可没叫你哦?」

门从内侧打开了。

她依然没变,跟在伪壳蛇相遇那时一样,一点也没变。但伊依现在能够理解,那是亚缇为了掩饰软弱、伪装出来的强悍;那身影让人感到非常哀伤。

〈叹息吧,我们的父亲都是罪大恶极且卑劣的蛆虫。〉

「唉呀?」

伊依认为亚缇果然华丽、闪耀且强悍。

寂怜院这家族已经疯了。

「是呀。的确是那样吧,无论何时,理想都是完美的。」

「不过,理想终究是理想;那就好比把彩虹当成目的地的船只一样,整个搞错了方向,十分滑稽唷。那艘船无论多么努力,在现实中也只是个笑话,而且无法到达任何地方。如果要描绘蓝图,至少选择到达月球那种比较实际的梦想吧?」

那笑声非常悲伤、彷佛被什么给背叛了的幼儿一样。

纯白的制服。描绘出螺旋状的金色头发。仿制成蔷薇的花饰。

跟亚缇同样纯白的制服。娇小的身高、跟脸庞相比之下过于巨大的牛奶瓶底眼镜。

她就那样捧腹笑了好一阵子,杀气也烟消云散,用哭笑不得的表情注视着已己巳。已己巳悻悻然地盘起双手,嘟起嘴唇。

伊依不晓得那是什么意思。在科学文明晚成的现今社会,伊依不认为人类会行使预知之类的超能力,而且无论是谁听到都会笑吧;但他们却深信不疑。

等冲击稳定下来、灰尘散去、视野变明了的时候,孤独的禁忌怪造生物早已经不见踪影了。

不对,她瞪的是伊依的背后。排成一列的罠奈、游和伊依的背后。第四个人。第四个人?伊依不晓得这号人物。这边应该只有三个人才对。睡着的梅子也是抱在伊依怀里……伊依边想边回头看的同时,有阵清爽的风通过了伊依身旁。

※  ※  ※

亚缇的气息在同时逐渐消失,伊依不禁大大地吸了口氯,伸出手呼唤:

「我想对她们不利的话,你会怎么做?」

亚缇露出灿烂的微笑之后,随即从全身发出波动。

会接近这个古老家族、为数不少的人们,也相信这件事。

「不过至少要骚扰你们一下,今天就此打道回府好了?」

游难得地用软弱的声音问道:

「我爸爸也是慈树派的一员吗?」

罠奈若无其事地道出跟公开的事实完全不同的推理,继续说道:

「先不提这些,戏小路。你为何会在这种时候现身?虚界战争一直沸腾过头,维持着一触即发的状态。而且老实说——吾认为你的存在非常危险。如果你想对伊依她们不利的话……」

罠奈发出困惑的声膏,她连忙回头一看,只见在视线对面、伊依注视的漆黑前方,自动开敔的门扉内部——绽放着唐突、不讲理且华丽鲜艳的色彩。

瞬间,空气爆裂开来。火花啪哩啪哩地从半空中传播过来,随即燃烧起来,引起大爆炸。伊依以前曾听说过,「花火花」的能力就类似把空气变成炸药一般。要是暴风在这么狭窄的空间里肆虐,会演变成非常凄惨的事件。

明明是关于自己父亲死亡的事件,罠奈却非常平淡地叙述着。大概是她不怎么想回忆起来的事件吧。伊依也不想去回忆造成父亲死亡的魔王事件。

伊依出生的老家是位于深山里的古老家族,其名为寂怜院。

亚缇丢下这番话后,站在地下室的中央,轻轻地将双手伸向前方。在她的背后,只见背部的肉穿破制服的布料,长出了在伪壳蛇也曾见过、用花朵装饰得五彩缤纷的翅膀。亚缇现在的肉体,是抢夺了中级二位、名为「花火花」的怪造生物的姿态;但她的真实身分是肉体癖好。无论拥有什么能力都不奇怪。

身为喜悦大公——另一个人格的少女,巴已己巳,如梦似幻地现身,站在伊依等人面前。

「你要怎么弥补我呢,伊依?」

「肉体癖好!」

伊依不晓得该怎么调适这分自己也无法掌握的感情,这么低声说道。游和罠奈的身体僵硬起来,像是感到畏惧似地退后了几步。曾经自称为戏小路亚缇的少女——同时也是史上最恶劣的禁忌怪造生物,这个追求终极、渴望最强的伊依的天敌,只是面带微笑。

「噗哈!」

伊依不会忘记当时那种郁闷的感觉。

伊依认为自己被抛弃了。也认为义兄很卑鄙。狡猾、任性、恶劣到极点——应该唾弃的义兄。伊依不曾跟义兄好好说过话,在寂怜院中,也没有养成家人一走会疼爱自己的思考。

伊依只记得自己悲伤得彷佛身体被四分五裂一般。

是吗?原来对义兄而言,自己真的只是无关紧要的存在罢了——年幼的伊依强烈地这么心想。义兄将职责、母亲、寂怜院的习俗全都推给了伊依,他大概认为伊依是个自己这么做也不会感到心痛、没有血缘关系的义妹吧。

伊依记得这让自己感到非常寂寞。

伊依不会忘记当时的绝望和憎限。

但是——到了现在,伊依稍微有这样的想法。

据说他离开寂怜院之后,成了优秀的怪造学者。

然后他协助虚岛慈树博士等人,进行某个研究,后来遭到「肉体癖好」杀害。

舍弃了一切、抛下了家族、一直钻研着怪造学,以此为目标。

「义兄——」

伊依好久没想起义兄的模样了,她原本试着回忆,却发现自己无法顺利地回想起来,感觉莫名地空虚。

「义兄以前究竟在进行怎样的研究呢?」

在虚岛的豪宅——那已经变成焦炭的地下室中,伊依悄悄地、无意识地这么低喃着。

距离古顷大祭还有一个礼拜。

※  ※  ※

梦追坂小镇有许多公园。这是之前有一任市长认为,要是镇上都是住宅区和道路,小孩子没有可以玩乐的地方就太可怜了,因此利用空地建造了好几个小公园。虽然宽广到可以四处奔跑或打球的大公园很少,但小学低年级左右的孩子,不分平日假日,都活泼地在公园里玩闹。

梦追坂第三公园「白虎」位于小镇的西边,虽然游乐设施不多,但相对地有比较宽广的运动场,很受小男生欢迎。在星期天的白天,虽然天气晴朗,但因为正值冬季,气温有些寒冷;踢着足球的孩子们也穿着厚厚的衣服。

「真好玩呢,影文!」

「不好玩。好冷。我想早点回家。」

在大老虎造型的摆设脚边,有对少年少女正在狭窄的沙坑游玩。少年只有头部从鲜红的披风里探出,一脸不快地蹲在地上并眯起双眼。相对的少女则活泼地甩动着像马尾的头发,丝毫不在意衣服会弄脏,直接坐在沙坑上。少女的脖子上围着围巾,满面的笑容不知是因为寒冷,或有其他理由,红得像是苹果一样。

「真子的确还是小学生喔?但是呀,真子比大人所想的,还要更认真地在考虑很多事情喔?对吧?影文也会想很多事情吧?爸爸跟妈妈他们都不懂!他们不懂真子崇高的想法!」

影文负责担任老公。真子当然就是担任老婆了。另外滚落在那边、沾满泥巴的娃娃和保特瓶,分别被任命为小孩和住在附近的太太;他们必须引发一些事件并解决那些问题,过着虚构的人生才行。

仍然处于兴奋状态中的真子,没有注意到变得一脸忧郁的影文,这么宣言了:

「原来你挺会拐骗女人的嘛——『虚无』。」

喜悦大公并非挑衅,只是像在同情似地低喃道:

别说得好像你什么都知道——就在影文想大声抱怨的瞬间,已己巳那娇小的身影,彷佛幻影一样地消失了。

「……」

影文年幼的外貌是因为力量变弱的暂时性影响,加上影文也没兴趣跟小孩子当朋友,因此眼真子在一起的时间,对影文而言十分痛苦。但要是拒绝真子的邀约、让真子哭泣的话,血影又会难得地当真发起脾气,完全不知情的住宿生也会起哄说「影文惹真子哭罗」,因为实在太烦人了,影文只好逼不得已地陪真子玩。

「我会很正经地说,影文你要点头喔?」

「咦?可以吗?」

「……哦,这也挺令人意外的呢。」

影文瞬间转变成严厉的表情,仰望着悄悄站在自己背后的少女。少女穿着这附近看不到的纯白制服,绑成一束的头发和牛奶瓶底眼镜感觉有些老土。

「啊,真是的,时间不够用啦!」

「你还真会使唤人呢。要是怪造出那么大量的怪造生物,就连偶也会不支倒地吧。打开现界的门扉——」

在天国的那个人,会怎样看待这样的自己呢?会笑?会生气?会哑口无言——还是会一如她平常悠哉的作风,称赞这样的自己呢?

「游,你的『魔力』状况如何?要是能从今晚、不,应该说要是能从现在起,隐藏到古顷大祭正式开始时就好了;啊,那边的『伪音』不够用!游已经可以怪造了吗?嗯?『伪音』是下级二位,在那边休息的魔夜知道怪造的方法!魔夜,不好意思,给我笔!等你教完游怪造方法之后,帮我拿一枝黑笔过来!喂!香米你要我说几次别偷懒啊!啊啊真是的,时间不够用啦!」

伊依和同伴们趁机潜入了这个场所,不为人知地忙着准备明天即将到来的古顷大祭。要阻止无城鬼京的恶行,还有准备能在古顷大祭中获胜的企划——但人手跟时间都绝望性地不足。

真子将手插入口袋,让围巾随风起舞,低声说道:

意外地是个无关紧要的请求,因此影文很普通地点头同意了。

「我有在想啦!真没礼貌!真子也是经常在想很多事的!」

真子不知为何雀跃不已,像是长出翅膀一样轻盈地舞动,露出灿烂的笑容。

「真子偶尔会说些非常深奥的话呢。虽然你八成什么也没在想。」

影文连语调跟声音都换了个人,他一边整理真子丢下来的玩具,一边这么问道。已己巳也蹲下来一边帮忙整理,一边用无法捉摸的面无表情,静静地回答。

「讨厌!影文你这个笨蛋笨蛋笨蛋!坏心眼!偶尔赞同一下真子说的话也无妨吧!」

「唔……我好想快点变成大人。变成大人之后,应该就可以想些很困难的事情、说些很酷的话、把影文电到哑口无言才对!」

真子看起来就一副心情很好的摸样,她满脸笑容地注视着这边。影文实在不擅长应付这种天真无邪又坦率的笑容。

影文像在迁怒似地踢开真子留下来的足球,咂了声嘴。

虽然没有人对伊依的想法、企划和用来打倒鬼京的大机关提出异议,但问题在于剩下没多少时间了。毕竟伊依是到了古顷大祭三天前才想到方法。再加上伊依明明没多少同伴,但伊依想到的企划却需要大量的劳力。

「俺不想跟虚界的骚动扯上关系。什么魔王还大公、怪造生物还人类的……俺已经受够了。愚蠢透顶。随你们高兴去做吧。」

究竟是什么事情?影文这么心想并警戒着,他保持沉默,没有回答。真子究竟打算说什么呢?虽然她应该不会说什么要影文去死或是死了再复活之类的,但这股气氛让人觉得就算冒出那种话也不奇怪。

忽然响起了这样的声音。

结果,伊依和同伴们为了准备,简直像到地狱走了一遭。伊依等人舍弃其他一切,只是一心一意地燃烧生命,为了古顷大祭做准备。

斗智燃烧起来。虽然斗智燃烧起来,自己也乐在其中,但是——

「咦?啊、嗯,像是全——全球暖化之类的……?」

这究竟是什么惩罚?自己竟然必须跟小学女生从寒冬的大白天起就在沙坑面对面,讨论虚构的儿子〈足球〉的将来。

这时真子张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什么好消息一样,别有含意地笑了笑。感觉真诡异。这个宛如台风一般的天然少女,影文实在猜不透她的想法:因此在她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感觉非常恐怖。

「真是意外呢。」

「行不通啦。毕竟小舞下落不明,而且鬼京学长似乎有强力的怪造生物助阵,所以不能动用武力。应该尽可能地不要靠近,等那个人自动掉入陷阱里面,才是最好的方法。懂了的话就快点怪造出二十只『幻想坛体』、还有十只『怀古主义』跟三十只『错乱云』。」

少女的假名是巴已己巳。真正的名字则是「喜悦大公」。跟影文是同根生的存在,同时处于跟影文水火不容的相反立场,是喜悦和欢笑的化身。

「无所谓啊?哪边的祭典?」

真是悲惨到影文都想哭了。

当然伊依也没有在旁乘凉,她一边激烈地下达指示,一边不停地怪造出怪造生物。伊依原本就是被父亲的斯巴达教育养大的,因此连续怪造也不算什么苦差事;但不习惯连续怪造的魔夜、游和香美,似乎感到相当难受。

「……找俺有事吗?」

影文用冷淡的视线注视着真子,于是真子像是想敷衍过去似地摇了摇头。她用膝盖和脚尖不断地挑着摇头时掉落下来的球,没让球落地过。技术莫名地高超。这大概并非什么才能,单纯只是她很习惯了吧。世界上最擅长玩乐的,是名为小孩子的生物。

「举例来说?」

「影、影文!请你跟真子一起去祭典!」

「吾在想——不知道你有何打算呢?」

「嘿嘿!」

反倒是真子看来很意外似地感到困惑,然后她露出灿烂的微笑,跳了起来。

影文被使劲踢过来的是球击中,整个人往后倒。气呼呼的真子蹲了下来,用手掬起沙子,狠狠地地泼向影文。

一个人被留下来的影文咬了咬牙——宛如迷路的孩子一般低下了头。

她那小率白然的笑脊,让影文想起自己内心深处的某人,但影文刻意让自己什么也不去想。影文曾经决定性地对活下去这件事感到绝望,他已经放弃了一切,认为像这样无法一死了之、将永远地承受折磨是自己的宿命,也是赎罪。

空地已经快被伊依、香美、游和魔夜怪造出来的怪造生物给填满了。为了让这次的大机关成功,总之必须请怪造生物充分发挥他们的特殊能力。所幸香美、游和魔夜的怪造技术都相当优秀。曾经因为憎恨怪造生物,而有一段时期变得无法怪造的游,也恢复了大半原本的力量;魔夜没有上一般课程,所以动作多少有些生疏,但大概是有天分吧,魔夜甚至怪造出相当上级的怪造生物,协助着伊依等人。

「当然怕了。俺害怕……会失去啊。」

伊依的声音回荡在黄昏笼罩着的梦追坂空地上。距离新生古顷校舍颇近的这个场所,是因为「卵姬」事件惨遭半毁的旧古顷遗址;废弃物至今仍尚未撤除完毕,为了避免发生意外,学校也有通告学生不得靠近这个场所。

在古顷大祭正式举行的一个礼拜前,平常的课程便结束了,学生们可以各自准备自己的企划。伊依也为了准备一个大机关,四处打电话联络、还有帮忙做苦工,忙得不可开交。

「所以说,正敏说他想当棒球选手,但现在社会这么不景气,应该好好骂他一顿,叫他不要成天说些梦话,要认真点念书才对吧?」

「痛痛痛痛!这很痛耶!沙子打到人还满痛的耶!快住手!」

懒惰的香美抱怨个不停,都到了这种时候,香美仍然想要改成其他更轻松的企划,而提出替代的方案,但遭到伊依驳回。尽管如此,香美依然不气馁,她一边挥动缠绕着光芒的「门」,一边很疲惫似地提议:

「既然如此……那个——」

「对了!为了让约会变得更愉快,真子从现在开始,要暂时——禁影文!我不会跟影文碰面!也不会打电话给你!就算在路上遇见也会当作没看到!像那样寂寞地度过每一天的话,在古顷大祭再会时的快乐程度会变百万倍!」

真子莫名乖巧地垂下马尾,注视着影文。

只不过,总之现在时间非常不够。伊依尽管感到焦躁、疲惫且受到催促,她也真的是尽全力在推动企划的准备工作。在太阳完全下山、又再度升起之前,还剩下仅仅几个小时。自己必须在这宛如眨眼般的短暂时间内,完成所有的准备工作才行。

真子气呼呼地鼓起脸颊,站起身并丢下身为长男的正敏,用膝盖让正敏跳起来,用脚将正敏往上踢好几次,然后将正敏顶在额头上保持平衡。真子维持那样的姿势,只移动着头部,她一边摇摇晃晃地动着,一边嘟起嘴唇。

「约会是什么?倒不如说,我们一起去玩并没什么稀奇的吧?」

说不定又会失去。说不定又会伤害到某人、让某人不幸而已。

伊依从散落在各个企划的次郎花和尸丸那边探听了一些消息,得知无城鬼京打算在正式的古顷大祭中采取什么行动。据说他对于发誓会服从自己的企划,基本上不会出手,但只宣告该企划的得票必须贡献给自己。他的作战似乎是像那样把各团体变成殖民地来收集票数、还有彻底摧毁成为敌人的其他团体,以便在古顷大祭中获得第一名。应该说他不顾形象吗?总之是相当粗暴的手段。但是之前的连续袭击事件和布告似乎相当有效,听说几乎大部分的团体都没有反抗,发誓会将得票贡献给鬼京。

身髓非常疲惫。而且焦急到快哭出来了。

忙碌却又充实的时间,眨眼间便流逝而过,让人觉得有点可惜。跟朋友一起合力为了一个目标奋斗,果然是很愉快的事情。而且光靠一个人办不到的难题,只要像那样同心恊力去面对,便会有惊人的成果。

与其说感到不愉快,倒不如说感觉很悲惨;影文擦了擦沾在脸上的泥沙,叹了口气。

她隐藏在眼镜底下深不可测的瞳仁亮起了危险的光芒,向影文问道:

影文发出哀号之后,真子便停手了;但影文特别中意的披风已经沾满了沙子。虽然洗一洗就没事了,但血影会说「你又弄脏衣服了」,影文实在不喜欢被血影那样说教。

「太棒了!是约会呢!这是真子跟影文的初次约会!万岁!」

「……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有一点在意。」

「只要正经地说就行了吗?」

「嗯。吾是住在你家附近,经常陪你玩的大姊姊。」

「俺之前也说过了吧。」

「不,我想真子就算变成大人,大概也跟现在没两样……好痛!」

「……」

人类跟怪造生物携手合作,就能办到很惊人的事情。为了证明这点,还有在古顷大祭中获胜,伊依等人尽全力地刻下咒印、唱出咒文。

已己巳悄悄地露出微笑,像是开玩笑似地低喃道:

真子单方面地说了这些话后,活泼的她用力地挥了挥手,前往公园的出口。

※  ※  ※

「那么,我们约好罗!在一个叫古顷高中的地方,好像有个叫古顷大祭的祭典呢!虽然妈妈说怪造学校很危险,叫我不可以靠近,但我觉得就是这样才好玩啊,可是要一个人去又很可怕——不过有影文陪我的话就安心了!万岁,是约会耶!」

影文的低喃并未传达到真子的耳里。她用影文似乎不曾见过的幸福笑容,将手指比在影文的额头上,这么宣言了:

「当然怕啊。」

真子用雀跃的步调离开,让人有些担心她会不会兴奋到没看路被车撞;影文就这样一个人被留在公园里。影文还是一样不懂真子的思考逻辑,或者该说是不懂她的行动有何意义。约会是什么啊?没听说过这个词汇——回去之后再问问看血影吧,影文这么心想。

要颠覆这种状况,靠一般的方法是行不通的,伊依一直在思考有没有什么方法能反将鬼京一军,终于在前几天给伊依想到了妙计,于是伊依和同伴商量该如何实行。

尽管如此,在灰暗的氛围当中,仍然流动着有些愉快且和乐融融的气氛;这算是唯一的救赎吧。能像这样尽情地发挥自己的怪造技术,以怪造学者实习生来说,是非常有趣的事情。咒文爆裂开来,光芒闪耀舞动,怪造生物从虚界逐渐现身。天色开始暗起来的空地上,简直有如百鬼夜行一般,各式各样的异形不断现身,且同样愉快地帮忙工作。

已己巳看来有些寂寞地站起身,眺望着影文。在她的背后可以看见太阳,远方还有之后将引起大骚动的古顷校舍。

「明明是颗足球,却想当棒球选手吗……嗯,看起来没什么才能呢,大概。虽然我也不清楚。」

「就是说呀!要好好骂他一顿才行!虽然有梦想是件好事,但在现实生活中,有时为了活下去,必须舍弃梦想才行啊!」

少年的名字是闇宫影文。设定上是在古顷的学生宿舍担任舍监的闇宫血影的弟弟,偶尔会被这个在附近的小学就读的少女,御剑真子拉着到处跑,被迫陪她一起玩。

「那么,就是这样,我今天先回去了!我很期待约会喔,影文!」

「真是的……如果你希望我好好听你说话,然后点头赞同你的话,那你不能稍微冷静一点,说些正经的事情吗——」

「你是个胆小鬼呢。」

今天玩乐的主题是「扮家家酒」。

「话说回来啊,只要把无城鬼京关到『笼歌』里面,封住他的行动不就好了吗?倒不如说,直接让战桥去突击他就行了吧?」

影文叹了口气,用盘旋着深沉黑暗的眼眸回看已己巳。

照理说是这样——但自己现在却像这样待在某人的笑容旁边。

真子用热情的视线注视着影文,没多久后真子闭上眼睛,像是做好了觉悟一样,在胸前握紧拳头,开口说道:

虚无大公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对世界宣言一样,用沙哑的声音低喃道:

「……啥?」

「……『喜悦』。」

※  ※  ※

是第三回也是最后一次的途中投票,在古顷大祭即将开始之前,也就是整间校舍正忙着明天的准备和最后的调整时举行。时间是晚上七点。因为伊依打算今天在学校过夜来赶工,所以还待在校内没离开。

在新生古顷的保健室里喝着茶稍微喘口气的伊依,尽管身体疲惫不堪,思考仍然十分清晰;她专心地倾听着广播。

『晚安你好,大家今天也在这冷得要死的寒冬中,努力准备着古顷大祭的活动吗?附带一提,大家的偶像宇宙木校长,是在自己温暖的房间里面放松休息哦。真是的,竟然会在这么冷的冬天里做白工,真叫人不敢相信。大家辛苦了呢,至少由温柔善良的宇宙木校长来替你们加油打气吧。加油啊学生们,别认输啊学生们!好,这么一来,你们就能撑到明天了呢。』

坏心眼又阴险的校长,宇宙木冰蜜的声音,今天也从广播器中流出。她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将广播的线路铺设到自己的房间里面。原本就因为季节正值冬天,很少看到校长的身影了;这么一来她似乎会越来越倾向把自己关在校长室里面,足不出户了。

伊依边这么心想,边眺望着帮忙泡茶的魔夜,还有同个房间内的香美和游。舞弓不晓得是否去找鬼京了,依然下落不明—次郎花和尸丸则为了各自的企划在努力。

伊依、游、香美和魔夜,平常这四人就代表了整个伊依军团,但今天还有一位特别的客人。用长桌简单排出来的会议席,用标准的姿势坐在折叠椅上的是巴已己巳。

伊依等人的「企划」需要已己巳的协助,才会像这样请她到这边来;但伊依还没有向已己巳说明想拜托她做的事情,因此已己巳感到很不可思议似地歪着头。

伊依没有交谈,只是听着广播,享受祭典前夜的气氛。

『好啦,暂且不提这些废话,现在要发表大家等候已久的第三回结果罗。上次广播社的美咲同学遭到袭击,被歹徒进行了非法广播;因此考量到安全问题,这次由我来发表。』

从那之后又过了几天,时间转眼就流逝了。虽然并没有和谁战斗或大量运动,却也累积了不少疲劳,全身懒洋洋的。

总是一脸从容的香美和游,看起来也茫茫然的样子,一言不发地听着校长的声音。唯一保持面无表情的是已己巳,但她毕竟是一般规格外的存在,不要相提并论比较好吧。附带一提,已己巳似乎不晓得魔夜替大家准备的羊羹该怎么食用,游正亲切地指导着她。虽然不晓得怎么回事,但两人感情似乎不错。

『笫一名——虚岛罠奈。』

就在伊依眺望着两人的样子时,宇宙木发表了这个名字。奇怪?伊依歪头感到不解。伊依有些疑惑,注视着广播器并眨了眨眼。

罠奈第一名?不,罠奈的人气相当特别,所以这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但鬼京在之前的非法广播中,明确地恐吓了全校学生,企图藉此抢得票数。公然宣称会袭击投票给自己以外的人的鬼京,没有获得第一名这件事,感觉有些不自然。是对鬼京反感的学生出乎意料地多吗?

就在伊依思考着这些事情时,宇宙木仍持续发表着结果。

『附带一提,虚岛罠奈虽然是第一名,但还是没能获得过半数的票。因此明天正式举行的古顷大祭,也会按照预定进行投票,优胜者会由我亲自给予报酬。』

仿效以前发表的展开只到这边为止,接着理所当然似地出现了这个名字。

『第二名,无城鬼京。』

伊依的肩膀抽动了一下,明显地对这名字产生很大的反应之后,又叹了口气。他的排名果然大幅度地上升了。毕竟他那么不顾形象地在活动,反倒可以说是预定和谐。

奇怪的果然是罠奈获得第一名这件事吗?

伊依想起了自己一开始被人写在古顷大祭网站上的企划内容。

「罠奈,你没事吧?怎么了吗?」

「伊依,到了现在才退缩,又有什么用呢?我们相信伊依,伊依也相信我们就行了。如果尽全力去做之后还是输了,也没什么好怨恨的。我不会后悔的,而且过程也挺愉快的啊。」

「……」

突然就说这种丧气话实在很过意不去,但这是伊依现在的真心话。

虽然早已经过了放学时间,但大部分的学生大概今晚都会留在学校过夜吧。伊依等人也不例外,大家一起用过在附近超商买来的便当之后,决定轮流小睡一下。猜拳决定顺序之后,首先由香美和魔夜在保健室的床上休息。因为床铺就在入口旁边,倘若有人进来就会被吵醒,但这种时间应该不会有人来保健室吧。

总之——现在必须专心思考打倒鬼京这件事才行。如果是罠奈获胜,伊依并不在乎。只不过,伊依无法原谅为了达成自己的愿望,不惜去伤害别人、且毫不犹豫地铲除对方的鬼京。伊依必须代表全校学生向他证明,事情没有像他想得那么简单,以及恶有恶报这件事。

罠奈又确认了一下周围,压低声音说道:

前几天跟罠奈在虚岛家分别之后,罠奈就没来上学,打电话给她也打不通。伊依也曾好几次造访虚岛家,但之前那位女仆小姐只是说「不需要担心,请回吧」便将伊依赶了出来。

「总而言之,我明白了。毕竟古顷大祭就是明天了嘛。事到如今才打退堂鼓,或是去想其他方法也没用了。对不起,游。」

笨拙、爱闹别扭又装成坏人样的不良少年。

※  ※  ※

游看穿了伊依的想法,立刻向伊依说道:

然后罠奈喃喃地说出了那句话。

「回想起来,学长一直是那样子呢。故意装出反派的样子,当个社会边缘人,刻意挑衅大家,试图成为一个被大家讨厌的人。我无法理解他的思考呢。应该说是天邪鬼(注3)吗……说真的,他到底是觉得哪里好玩呢?他主动扮演反派——彷佛在期待有人来打倒自己一样,他总是反对正义、反驳正确的道理、反抗一切在生活。」

但罠奈没有停下脚步,她只有一瞬间转过头来,警告着伊依。

伊依困惑地开口询问,但罠奈似乎不打算说明。她只是用非常快的速度滔滔不绝地讲着话,一点也不像她平常的作风。

等会伊依跟游为了继续刚才的准备工作,在轮到休息时间之前,必须持续怪造或进行某些工作。已己巳也有绝对不算轻松的委托要做——要大家陪自己这样硬拼,计划却失败的话,伊依就没脸面对大家了。

「嗯……真的必须有人去阻止无城学长才行呢。」

然后游像是自言自语一样,用严肃的表情低喃道:

因为伊依很认真地在上课,当然也听过无城美国这个名字。这么说来,他明明是还活着也不奇怪的近代怪造学者,但因为是刊登在课本上的人物,伊依实在无法想像他存在于现实当中,还有个孙子的事实。明明自己的父亲——空井灭作的名字,也确实刊登在课本上啊。

还不够——距离鬼京和罠奈还很遥远。但只要拚命地将背挺直并伸出手,并非无法碰触到的距离。

「让我赢过那个人。赢过那个……刻意挑下没人想扮演的反派角色,却比任何人都更享受这场祭典的愉快犯——那个爱说谎的魔女。」

这说不定是自己想太多,且太高估了鬼京的想法。

但是游温柔地对着那样的伊依露出微笑。

不会让伊依的梦想和理想的世界变浑浊、能够一直维持下去的理论、思想——伊依必须向鬼京展现出自己会联系到未来的想法才行。

那是伊依学不来、虽然强悍,却又悲哀的行为。如果一直当个坏人,无论怎么大闹、怎么呐喊,都没有人会回头看他一眼,也不会有好评,绝对不会有人称赞他。

〈这就托付给伊依。伊依你……似乎跟『肉体癖好』有什么因缘,有知道的权利。这大概是『肉体癖好』一直想要销毁的东西——这是那个恐怖怪物的弱点。〉

「找我有什么事吗?」

罠奈将某个东西推向伊依的胸口。伊依拿起来一看,只见那是收纳着某片光碟的透明盒子。因为没有标签,伊依不晓得那是什么光碟。

然后——因为有鬼京这个明确的敌人,鬼京希望其他学生会受到刺激,或许会团结起来,或是有所成长,然后变强吗?

肉体癖好的弱点?

伊依想要准备一种与众不同的正义和道理,来对抗那个像是为了被人否定、被人打败而行动的反派魔女。打倒鬼京这个坏蛋之后,说不定伊依、古顷和怪造学的一切都会有所成长。

「等、等一下,罠奈!」

伊依不晓得他是为了什么选择伊依当企划者,又伪装成新闻社来听伊依的主张,而且有事没事就来挑衅伊依。但是伊依想要回应他。回应一开始碰面时,鬼京非常认真地询问伊依的问题。

游和伊依不禁同时面红耳赤地看向已己巳,两人的反应让已己巳歪头感到不解。

大概是为了让人享受其中的乐趣。

「……」

但是,只知道课本内容的一般学生,会认为课本上写的文章就是事实。无论是空井灭作或无城美国,大部分的人应该都不了解这两人的本质。

或纯粹是游比较敏锐呢?

传教。那大概是称呼伊依为古顷教主的鬼京所做的好事。

因为还有肉体癖好那件事,伊依一直认为自己有必要跟罠奈冷静下来好好商量一下。伊依的义兄——孤独和虚岛博士之前究竟在研究什么?那时肉体癖好为什么像是想湮灭证据一样,爆破了虚岛家的地下室?义兄的研究跟肉体癖好有什么关系吗?

伊依慌忙地飞奔到罠奈身旁,安抚着她似乎很难受的背后。

「对手是那个大意不得的鬼京学长,我选择的方法……又很那个,而且也不晓得是否能赶上。」

「欸,游、已己巳,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已己巳,我有两件事想要拜托你。」

「怎么了吗,魔夜?」

不过,课本上的灭作被美化得相当严重,而且描写得相当夸张;跟实际上这个一年到头只会罗哩罗唆的父亲,给人一种八竿子打不着边的印象。

「我还在亚玉的时候,学长也引起过好几次类似的骚动。当然没有演变成这种大骚动就是了,这次应该说学长比平常还要认真吗?可以感受到一种类似执着的东西呢……」

「伊依,我们会尽全力让你获胜的。如果你的愿望能因此实现,即使会累、或感到有点痛苦,我们也不会有任何怨一百。相信我们,我们喜欢你啊。」

〈嗯——〉

罠奈道歉了好几次,然后翻过身,看也不看旁边地飞奔离开走廊。伊依暂时放弃去理解状况,对着罠奈的背影呼唤道:

〈伊依,我是悲哀大公的代理人。〉

「已己巳,你最好尽量别用那些自己也不是很懂的词汇。」

「罠奈……这是?」

就在伊依为了一种莫名的焦躁感产生动摇时,罠奈彷佛很过意不去似地用力摇了摇头。然后她像是在畏惧什么一样,环顾周围之后,叹了口气。

「我不会输的,魔女。」

「这样呀——小游。」

那是——什么意思呢?就像吸血鬼会害怕十字架一样,要对付肉体癖好,也有那种明确的手段吗?虽然很难想像那个能够自由自在地变换模样、不断进化的怪造生物会存在那种弱点……

「抱歉。吾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喜欢跟爱是同义词对吧?吾现在正努力学习着现界的迂回说法,或者该说是各式各样的表达方式。」

自愿成为反派。

游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动摇而闭上双眼并搔了搔头,感觉这样的游非常罕见。为了消除这种像是校外教学在外过夜时,不知该说是舒适或坐立难安的气氛,伊依刻意发出开朗的声音。

〈对不起,我说了些不知所云的话。总之……在古顷大祭结束之前,我应该离学校远一点比较好。我说不定会不小心引发纷争。只要我不在,悲哀大公也会稍微感到伤脑筋,顺利的话,说不定能让她在无法出手的状况下结束祭典……所以,对不起。〉

大伙用门帘将会议席和小睡组关灯休息的床铺间隔开。在台灯微弱的光芒照耀之下,伊依看向了游和已己巳。在灰暗的空间中,脸上有着伤痕的游和戴着牛奶瓶底眼镜的已己巳,在微弱的灯光照射之下具样地恐怖,但伊依决定不去在意这些,开始说道:

「虽然从名字应该就猜得出来,无城学长他——似乎是那个无城美国博士的孙子呢。」

※  ※  ※

这突如其来的发展让伊依无法做出反应。罠奈发现伊依愣住了,以为自己话中的意思没有传达给伊依——罠奈大概误以为伊依不晓得代理战争的事情,只见她轻轻地低头道歉。

〈关于爸爸……关于虚岛慈树的研究内容以及结果的资料和记录,虽然都被『肉体癖好』爆破了,但我从以前就有将研究日志的部分偷偷抄写下来——虽然不是全部,但我将看来比较重要的部分都记录在这张光碟里面。〉

这么说来,游也是出身于亚玉;伊依之前一直在想,可以问问看游是否知道什么关于鬼京的情报。

「物造那个?」

「你爱着伊依吗?」

「……伊依同学。」

这时已己巳忽然用非常认真的表情低声说道:

游用手指抚摸着划过脸上的伤口,电灯的光芒在他美丽的瞳仁中晃动着。

就在伊依认真地这么说完之后,魔夜用恰好可以让人放松的悠哉态度,钻过门帘到这边来。她似乎刚睡醒,只见她连布偶装也没穿,看来有些为难地招手呼唤着伊依。

〈我觉得自己……似乎能够理解『肉体癖好』的心情。因为能够理解,才觉得必须阻止。必须有人去阻止。但是我——办不到。因为我太弱了。〉

伊依笔直地幻视着八成在同一个小镇的天空下暗中活跃的魔女,彷佛在对他下挑战一样地宣言了:

伊依歪头感到不解,她向已己巳和游先说了一声,然后站起来走到魔夜身旁。在一起准备古顷大祭的期间,伊依开始称呼她为魔夜。虽然有些古怪,但魔夜并非坏女孩,也很努力在帮忙准备。她是个好人。伊依想跟她当好朋友。

小时候将伊依从孤独中拯救出来的青梅竹马的少年,轻轻地将留在长桌上、不知是谁的茶含入嘴里。

伊依吐了口气,认为能够陪自己朝着同样目标努力的同伴们实在难能可贵,可以感受到胸口因为幸福的感觉而温暖起来。那是非常舒服美好的感觉。不可以退缩。为了不辜负相信伊依、一直在协助伊依的同伴们,尽全力去做吧。

游眺望着陷入沉思的伊依,像是察觉到什么一样,微微地笑了。

想到这里之后,伊依注视着已己巳。身为喜悦大公化身的她,看来没有丝毫想睡或疲惫的样子,只是静静地回看着伊依。

代理人。

〈伊依……抱歉,我现在无法详细说明。因为不晓得有谁在哪边偷听……这、这个。〉

「没错,就是那个不但让唯一的物造成功者死亡,还弄丢了这世上只有两个的虚界咒具;而且耗费了大笔的研究资金,却还是无法解析物造和虚界咒具的理论,评价不是很好——倒不如说很明显地遭到轻蔑的怪造学者。」

罠奈大大地做了个深呼吸,只用眼角露出微笑。伊依仍然是一脸担心的表情,用困惑的眼神看向那样的罠奈。魔夜不晓得是出自于体贴,或是纯粹不想跟陌生人有关连,只见她消失到保健室里面。

无城鬼京。他说不定——这次也是像那样闹别扭,自愿成为反派的?被大家怨恨、煽动大家那种怨恨的情绪,然后……他想做什么?

魔夜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推着伊依的背后。伊依被她催促着前往走廊,在走廊上发现了认识的少女。

化为代理战争舞台的古顷大祭,分成「愤怒」和「悲哀」两大阵营;罠奈自称她是其中一边的首领「悲哀大公」的伐理人。

「罠奈……」

为此必须先到达跟他一样的位置才行。伊依想要爬上跟他对等的舞台,再一次跟他彻底地沟通。

伊依的排名是第五名。

但伊依只是觉得不太对劲,并非真的有什么异常。这是有可能发生、即使就现实面来考量,也能充分推测出理由的奇妙现象。

注3天邪鬼是日本传说中一种虚构的恶鬼,擅长看穿别人的心思,会模仿他人的声音或举止,故意与人作对,性格非常地别扭不坦率,

「……」

戴着硬邦邦的铁面具,且身穿代表三年级的紫色制服。今天也缠绕着一种纯洁之美的少女——虚岛罠奈弯着膝盖,气喘吁吁地调整着呼吸。她似乎是用冲的跑到这边来。

然后——

就在伊依这么思考时,罠奈像是自言自语一般低声说道:

伊依面带微笑,为了不让生性内向的魔夜感到害怕,伊依温和地开口问道:

「无城学长只要爷爷被人当傻瓜看,就会发脾气并大闹一场。应该说他生性别扭吗?他总是故意挑衅对方,自己扮演坏人,越来越不受欢迎。从我的角度来看的话,该怎么说呢……要是被人认为学长是因为祖父而动怒,学长会很难为情;为了掩饰自己的难为情,学长才会自愿当个坏人——感觉是这样子呢。」

游像是想起什么一样,低声地这么说道。

伊依在只有两人的走廊上,仔细地观察着罠奈。

因为是青梅竹马的关系吗?

但是,即使是无自觉的行为,古顷大祭因为鬼京而热闹起来这点是事实。虽然他折断别人的骨头和恐吓别人的行为不可原谅,但伊依决定至少要非常认真地去否定并打倒他。

〈你要小心。『肉体癖好』变化多端,不晓得他会躲藏在哪里。你要尽快看过那张光碟——看完之后最好扔掉。不可以让其他人看到。那只能让你——让被『肉体癖好』盯上的你,当作对抗那个怪物的手段……〉

罠奈的话在这边中断,只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彼端。伊依也拚命地追上去,但两人的脚程实在相差太多,结果伊依很快就追丢了。

古顷大祭就快到了,伊依跪在散发着慌忙气氛的新生古顷的走廊上。

伊依紧握住罠奈交给自己的光碟,茫然了好一阵子,必须整理一下思绪才行——她一边对自己迟钝笨拙的脑袋感到焦躁,一边这么心想。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把一堆东西推给这样的自己呢?

Player-B

天邪鬼

※  ※  ※

无城鬼京从以前开始,就是个非常非常非常讨厌跟别人做一样的事情,讨厌到好像会发疯一样、无法忍受那种情况的小孩。

别人向右转时,鬼京就往左;别人在走路时,鬼京就停下来;总之就是要跟别人唱反调。跟大家做一样的动作,对鬼京而言是种折磨。鬼京在葬礼时会突然笑出来,在婚礼时又嚎啕大哭;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个谜样的小孩子。双亲对鬼京的将来一定感到很不安吧。

答对了。

没错——鬼京是不适合当社会齿轮的天邪鬼。因为是鬼,所以不是人。因为不是人,所以无法顺利地融入社会。但是值得敬爱的教师们,会一脸认真地向鬼京说教。不可以破坏物品、不可以伤害别人、不可以说脏话、你看——只要能遵守这些规定,就能非常安稳地过日子唷?

才不要咧。

安稳?如果大家都想安稳地过日子,鬼京果然还是想要反其道而行。好,来破坏物品吧!来伤害别人吧!不停地讲脏话吧!暴风雨吹起来吧!世界变混乱吧!什么安稳都去吃屎吧,哇哈哈哈!

愉快。

虽然愉快,但那样的鬼京当然会被大家给讨厌。要乖乖听话、跟大家做一样的事情,你问为什么?因为那才是正常的、是理所当然的,社会就是那样子的构造。为什么你这么不听话呢?这么任性呢?这么爱唱反调呢?

每个人都斥责鬼京,要他乖乖生活、遵守规定;鬼京觉得烦死了。

但鬼京就是喜欢跟别人唱反调,当然丝毫没有照他们的意思去行动。

那样的鬼京也曾经有一瞬间,是过着社会所谓规矩的生活。

「鬼京,尽量去大闹吧!去大叫!去咒骂!去散播恶意吧!」

有个家伙说了这样的蠢话,让天邪鬼的鬼京也愣住了。

然后心情放松下来、还是一样爱跟别人唱反调的鬼京,在那之后暂时——变得一本正经。这样好像对那个老人言听计从一样,真是无聊透顶;不过像之前一样当个任性的不良少年,感觉也很不愉快。

他讲话难听、不爱干净又愚蠢,就算对方是女人小孩也照打不误,没有半个可以夸奖的地方。不但不懂礼貌、爱讽刺人、还贪婪又坏心眼。身为一个老人、不对,应该说身为一个人类,他缺乏应该具备的最低限度的善意和品行。

那想法逐渐变得理所当然,跟别人唱反调变得很普通,换句话说,成为天邪鬼、当个跟别人不同的自己,变成了鬼京的个性。鬼京应该是不想当个没个性的人。要是照这样顺着模板被养大,鬼京与其说是鬼京,感觉更像是大量生产的小孩A。

呃,抱歉,我现在脑袋一片混乱,请你稍微安静一下。

我叫你闭嘴啦,混帐老头。

大家一起来——堕落吧!

※  ※  ※

「这样就行了!这样就行啦!噗哈哈哈哈!」

但是,试图将自己慢慢加工成齿轮的这个世界,跟美国所说的一样乏味无趣,鬼京很快就腻了,开始厌倦这种生活。

但保持着婴儿心智变成了老人的美国,就像那样肯定了天邪鬼的鬼京,他说鬼京只要保持那样的自己就行了。

要是想一直当个天邪鬼,不被组装到那个装置里面,会很辛苦的。但是,像那样被社会排挤出来的失败齿轮,聚集在一起之后,有时也会创造出崭新的成品。

「怎么啦鬼京,突然变得一本正经!你天生就是个坏蛋!是恶魔跟鬼相干之后生下来的小鬼!堕落吧!」

那样的人生比较有趣对吧?美国笑着这么说道。

平凡的一般人!你们在那种地方不停转动有乐趣吗?人生只有一次——尽情享受、大闹、华丽地演出,像祭典一样地让生活变得热闹有趣吧!那样的人生要精采多了!那样的人生比较幸福,而且有趣多了!

「堕落吧!堕落吧!堕落吧!」

但是,美国曾经说过。那种人生根本是人间地狱。

要是被人说去做坏事的话……呃?该怎么做才对?嗯,总之就做相反的事情吧……说话要有礼貌、在学校要好好念书、还要乖乖听父母亲的话——

鬼京果然是个天邪鬼。即使把瓜子姬的和服抢来穿在自己身上,也一点都不适合。鬼京不漂亮也无妨。当公主一定无聊透顶,自己要过着自由自在有趣又搞怪的生活!如果社会想放逐鬼京,请便吧!任凭处置!不过从装置中被排挤出来的齿轮,就算横冲直撞摧毁了一切,鬼京也不负责就是了!

那个老人明明是笨蛋,却喜欢自以为是地高误阔论;偶尔还会把鬼京从家里拐走,跟鬼京一起喝酒,一边滔滔不绝地说些似懂非懂的话。

鬼京的双亲像是以课本为基础设计出来的一样平凡,他们用好像哪边的书上还电视曾经介绍过的动作和对话,非常普通地养大鬼京;现在回想起来,鬼京会想做跟其他人不一样的事情,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的环境。鬼京的本能、还有鬼京内心某处渴望变化的部分,拒绝自己被那样子普通地养育长大。

祖父名叫无城美国,就鬼京所知的范围,是这世上个性最差劲的老头子。所谓的人类应该怎么说呢,不是年纪大了就会变伟大吗?大人基本上都看起来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跟鬼京这些小孩子比起来,等级应该也算是比较高的才对。

所以堕落吧,成为反派吧,摧毁社会这个装置,试着组装出全新的装置吧——那个笨蛋这么说了。他说那样子比较有趣。鬼京认为婴儿才会只用有不有趣来评断事情,

但无城美国年过八十仍不知羞耻。

虽然有程度上的差异,但人类会被平均化,无论是谁都会变成装设在社会这个系统装置中的齿轮。有缺陷的齿轮会立即遭到淘汰。反正可以替代的齿轮多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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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虚界怪造学 1 无名的凤凰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天才少N
  4. 04第二章 穿越新世界
  5. 05第三章 流浪症候群
  6. 06第四章 不放生不灭口
  7. 07第五章 无名的天使
  8. 08終章
  9. 09后 记

第二卷虚界怪造学 2 单色的天使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圣战少N
  4. 04第二章 关键
  5. 05第三章 战桥舞弓的怪造剑
  6. 06第四章 虚无大公的几率存款
  7. 07第五章 不放生不灭口不犹豫
  8. 08第六章 连环尖叫
  9. 09终章
  10. 10后 记

第三卷虚界怪造学 3 危险的眼球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Ⅱ章 呼唤暴风雨的转学生
  4. 04第Ⅲ章 爱与眼球
  5. 05第Ⅳ章 伏魔殿
  6. 06第Ⅴ章 过去的外壳/未来的天空
  7. 07终章
  8. 08后记

第四卷虚界怪造学 4 吹笛子男人梦想的世界

  1. 01插图
  2. 02monologue please smile,my precious.
  3. 03第1章 不会枯萎的花与不会绽放的花
  4. 04monologue please smile,my precious.
  5. 05第2章 歌咏夜晚,愚弄夜晚
  6. 06monologue please smile,my precious.
  7. 07第3章 终极的个体与最弱的集合
  8. 08monologue please smile,my precious.
  9. 09第4章 昨天的敌人是今天的朋友
  10. 10monologue please smile,my precious.
  11. 11第5章 不放生不灭口不犹豫不放弃
  12. 12epilogue please smile,everybody.
  13. 13后记

第五卷虚界怪造学 5 骗子魔女注视的未来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I章 古顷大祭爆发
  4. 04第III章 通往彩虹的单程车票正在阅读
  5. 05第IV章 冥府武士堂堂登场
  6. 06第V章 现界的魔王
  7. 07终章
  8. 08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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