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不要叫我哥哥好不好
《不要叫我哥哥好不好!》 · 桐山成人 · 7304 字
「唔……嘿咻,喔嘿……哎,受夠了」
蓮杖家的大門狀態不怎麼好,鑰匙很難轉動。
把鑰匙插進鎖眼之後這樣那樣地弄了十多分鐘,但要是就是轉不動。可惡,萌萌一不在我就沒法進家門了嗎。話說,萌萌那丫頭平時都是怎麼開這鎖的來着。
「門要稍稍往上抬喔,哥哥。然後一邊念『一直以來辛苦了』一邊轉動鑰匙。然後就能轉動了」
以前萌萌這麼說過,可我往上抬了還是轉不動,一毫米都轉不動。難道那句慰勞的話真有用麼。再繼續站在門口掏鑰匙孔,恐怕會讓附近的人誤會了。
「……一直以來辛苦了」
我服軟地這麼念着,再去轉動鑰匙。鑰匙紋絲不動。
「哪兒能開啊!」
我自暴自棄地把門一拉,門發出噶拉噶拉的聲音輕易地滑動了。
原來開着啊。對了,最後出門的是真咲和八葉同學,所以沒上鎖。真是太不注意了。算了,反正我們家家計得連外人都看得出來,哪兒有小偷會專程往裏闖。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跨過門檻,結果跟從裏面出來的碩大虎紋貓對上了眼。
「貓咪……」
……還真有入侵者。
虎紋貓就像在說「竟然回來了」一般,咋舌似地叫了一聲後,不慌不忙就那麼慢慢悠悠地走了出去。原來如此,他就是傳說中的虎丸氏麼。
餐廳裏還殘留着晚餐的香味。
在餐桌上,餐盤和鐵板照原樣被擱置着,地上散亂着醬汁的塑料瓶和魚乾包裝袋等,可以想象現場多麼混亂。椅子被不自然推開的地方,那應該就是萌萌倒下的地方。仔細地看着那裏,就像殺人現場用白粉筆畫的印記。
那躺下的狀態也算跟電視里名偵探那種粉筆圈出來的形狀一致。桌子下面能看到萌萌掉的黑色髮卡。
「牙刷換洗衣服還有……鞋子」
醫生說完全能直接記住的物品清單,實際上比想象中要多很多,寫在紙上是正確的選擇。這些東西,我哪兒一個個都記得住啊。
在門口撿起鞋子後,我走向盥洗處。用塑料袋包好了牙刷,然後是……
「什麼……生理用品?」
「是啊,我完全無法插入他們兩人之間呢」
「只不過,有幾樣東西沒找到……」
轉過身去,只見新屋醫生很少有地欲言又止,移開目光。插在白大褂口袋裏的雙手好像在找什麼東西,在裏面抓撓着。
這時我才注意到,萌萌的房間裏沒有壁櫥。那麼,是在一樓嗎?我瞭解萌萌的什麼東西呢……衣服後面再說,接下來是……
「……這還真符合新屋醫生的作風呢」
「我想繼續跟以前一樣,就當不知道病的事情。這有什麼問題嗎?」
那是一疊密密麻麻地印着機打文字與圖表的紙張。
拿着清單的手指顫抖起來。
「嗯?」
「醫生,您爲什麼對我們這麼好?」
「是嗎……」
「爲什麼您要道歉」
……若是,明白了那一起都是謊言的現在。
「是的。醫生您不也說過嗎?萌萌出於自己的考慮選擇了保密。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已經沒關係了。既然萌萌不希望我知道,那我就繼續不知道吧」
「欸?」
「您喜歡過媽媽麼?」
「但就算是這樣……」
說着,他低下了頭。
「我聽萌萌說過了,醫生跟我們過世的媽媽關係很好。只因爲這樣,爲什麼做到這種程度……」
他大概現在依然喜歡着媽媽,看到他的笑容,我說不出爲什麼敢這麼肯定。
「……咦,沒有啊」
文件袋裏放了好幾種藥和處方籤,都是新屋醫院開出的,應該是萌萌的常備藥吧。爲什麼要收在這種地方?我關上抽屜,有拉開下面的抽屜。這裏是專門放白色內褲的,結果從裏面也找到了。就跟上面的一樣,內褲下面放着塑料文件袋,文件袋裏放着一疊紙,上面從身高體重記錄了各種身體相關數值。這應該是每月的健康檢查結果。我覺得不應該只有這些,又把手伸向再下面的抽屜,然後打開。藏在裏頭的文件袋裏的東西,給人感覺跟之前的有些不同。
……那個醫生在想什麼啊。怎麼能讓我來拿那種東西。再說了,我又不知道放在哪裏。就當沒看到,繼續下一項吧。
「原來您有哥哥啊」
「什麼事?」
「……」
「嗯」
……嗯,這個能知道……我這個大哥簡直要完。
即便如此,醫生還是沒有抬起頭。這大概不是出於他醫生的身份,而是在那之上的什麼。
「吶,醫生」
我隨手翻開復印紙,隨便撿了些文字看,然後想要苦笑的心情不自覺地湧了上來。
「謝謝你,醫生」
「不對麼?」
「我想,沒有那個人會喜歡不上香織小姐吧」
「是的」
☆
接下來,該選哪個好呢。據說女生會根據當日的心情來決定內褲款式。能讓萌萌打起精神來的是哪個呢。不,等等,爲什麼在精挑細選啊,惡不噁心。這個時候,憑自己的喜好果斷決定就對了。不對不對,爲什麼是按喜好啊,喂,適可而止啊我。想想都什麼情況了,怎麼一到這個衣櫃跟前總會喪失理性啊。
醫生以成年人的狡猾,微妙地用笑容把問題糊弄過去。
「歡迎回來,亞季君。嗯?外面下過雨嗎?」
「……哥哥?」
「亞季君」
「……本來就醒着」
「亞季君……」
醫生就像在確認這發音的感覺般低語道。
一小時前還怎麼都無法理解的原因,現在我能徹底接受了。
我在柔軟的觸感底下感覺到明顯的異物,把手抽了出來。
這時被醫生叫住了。
「或許你會嫌我囉嗦,但我還是要是清楚。萌萌她對你隱瞞病情,絕不是因爲不信任你。萌萌她……」
「關係好……這樣啊,萌萌是這麼說的呢」
「嗯,我這就拿去病房」
「這個嘛,一對半一半不對吧。我的確和年輕時的香織小姐……也就是你們母親關係很好,但整整意義上跟他關係要好的,是我的哥哥」
「剛纔那是什麼?」
「辛苦了」
「嗯?沒關係嗎……」
我再次慢慢把手伸進去,分開大堆的內褲,裏面出現了一個透明的塑料收納袋。那是在百元店就能輕鬆購得的,帶密封條的塑料文件袋,就埋在薄薄鋪上一層內褲下面……不會,應該說是『藏』更加準確。
「亞季君」
「內衣麼」
「……什麼啊,這是」
樓梯軋軋作響,我登上二樓。這次我可以無所畏懼地打開萌萌的房門。
想到這裏,翻回到第一頁的時候,我不由得驚呼出來。
眼睛盯在了那裏之後,再也無法挪開了。不,是沒必要挪開。是這樣啊,根本沒有全部讀完的必要。對我來說,標題下面的第一行,足以代表一切。
「……咦?」
遠處響起的救護車警笛聲打斷了我們的對話。新屋醫生直至聲音聽不到前都在默默盯着我眼睛……
「沒事,這我也明白」
「啊啊……啊啊……」
「關於萌萌的病……」
「…………這個問題嘛」
「是的,一出家門突然下得好大,但一會兒就停了。交代的行李拿來了」
醫生短暫屏息,抬頭望向天花板。
「換洗衣服,應該在二樓吧」
在我腦袋裏零星散佈的事象,逐漸連接成一串。複印紙從指間滑落,在地毯上散開。
『免疫缺陷綜合徵』
「真是夠了,快點挑吧」
「沒關係,就維持現狀吧」
「不想讓我這個哥哥爲她擔心,所以瞞着……是吧?」
「抱歉,吵醒你了?」
新屋醫生這麼說着,微笑起來。那是我從未見過的,猶如喜悅、悲傷與後悔相互交織而成的平靜笑容。
醫生鏡片後面的眼睛眯了起來。
我從身着白大褂的醫生身旁穿過,走進接待室,正準備直接走出診察室——
我捂着眼睛把手伸進抽屜。
「……嗯?」
「原來是這樣啊……萌萌」
「……藥」
「……對不起」
就像是被雨的味道吸引了一般,萌萌的聲音傳了過來。
他插在口袋裏的手停了下來。
「……什麼啊,這是」
之前所有異樣感,隨着力氣從我全身散去了。
「我先走了」
醫生有保密義務,既然身爲患者的萌萌希望這樣,那麼新屋醫生即便對身爲萌萌家人的蓮杖亞季都不能言明實情。
我把文件袋從抽屜裏抽出來,裏面的東西不打開密封條也能看到。
新屋拉開大門後,馬上便察覺到掛在我肩頭和頭髮上的雨滴,然後迅速地原地幫我抖落下來。
「……對不起。這麼長時間,一直都對你隱瞞真相」
「這也沒辦法。最不濟,有衣服和鞋子就行了」
好悶熱。窗戶緊閉的病房中充斥着令人窒息的熱氣。我輕輕地走到窗戶前,把玻璃窗滑開三分之一,吸收雨水後的柏油路面的氣味隨即灌入病房。
我準備去病房,醫生再次叫住了我。
我提起圓點圖案的紙袋向醫生示意。
☆
用訂書釘釘起來的摺疊紙的第一頁上,打印着這樣的標題。我聽說過,醫生有告知義務。醫生對實施醫療行爲前,有義務對患者講解病狀及治療方法,讓患者明白。新屋醫生對萌萌應該充分地進到了告知義務。
「既然已經知道了,我想你也無法維持現狀了。所以……」
太難懂了。逐一細分地詳細解釋倒也算了,總之文章過於生硬,完全讀不進去。一想到萌萌被到讀這個的時候眼睛打轉的樣子,竟不合時宜地想笑出來。要把這滿載着專業術語的說明書不留死角地全部讀完,還不暈頭轉向纔怪。
「萌萌,我進來了」
我打開白色衣櫃右上方的抽屜,裏面是簡素內褲專區。怎樣,萌萌。說到你放內褲的地方,你哥哥我連顏色配置都一清二楚。
我在心裏把一小時前相同的話重複了一遍,把病房的門打開最小限度的縫隙鑽了進去,反手將門帶上。
「不,沒有,沒有任何問題。你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萌萌在蓋到肩膀的被子裏扭了扭。
「涼到了嗎?要關窗戶嗎?」
「……沒關係,過來這邊」
我聽她的在牀旁邊的摺疊椅上坐下。椅子比上次發出更大的傾軋聲,接納了我的重量。萌萌仍舊躺在牀上,不吭聲地看着我。不曉得是發燒導致的,還是要正在起效,萌萌的眼神很迷離,讓人覺得就像無底的湖水。
我非常害怕,萌萌好像會就這樣從我面前消失,一眨眼就會消失。所以,我迫切地想聽到萌萌的聲音。
「……燒好些了嗎?」
「……萌萌一直很健康喔」
「別逞強啦」
「……沒逞強啦」
「對了,新屋醫生讓我拿的東西我來來了,明天用吧」
「……嗯」
她的意識果然不是很清醒。萌萌看也不看放在牀頭櫃上的紙袋就點了點頭。
「鞋子在大門口拿的,換洗衣服我不是很清楚,就從一樓的衣櫃裏隨便拿了些,這樣行麼?」
「……嗯」
「另外還讓我拿內衣……」
萌萌的睫毛顫了一下。
「但是沒找到,就沒帶」
「……這樣啊」
萌萌的目光明顯有了變化,雙眸忽然煥發生機。
「沒進萌萌的房間?」
「……太好了。最喜歡八葉學姐了」
「……來嘛」
萌萌的手從被窩裏向我伸來,輕輕觸碰我的額頭。
萌萌可能偶像獻出初吻那樣,已經親吻了蓮杖亞季。與其被不喜歡的人奪走,還不如獻給喜歡的人,就算明知無法結合。
「……萌萌知道的,因爲萌萌是妹妹」
萌萌那雙因發燒而迷離的眼睛,不可思議地注視着我。
「就在這裏啊」
「……哥哥喜歡小咲?」
果然是發燒害的。萌萌的眼睛已是幾乎闔上的狀態,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估計明天就會忘記今天的事情吧。
「嗯」
「……八葉學姐也是?」
「誒?」
我沒哭,我已經決定不流淚了。所以我,沒有流淚。
「……哥哥,怎麼了?死盯着萌萌的臉」
萌萌的眼睛頓時喫驚地張大了。
「……乖,乖,乖」
「纔不要」
萌萌睜開幾欲闔上的眼睛,向我問道。
「……打起精神了?」
「……哭了啊」
她是怎樣控制自己感情的呢。
「……唔唔」
「沒什麼。看一看又怎麼了,就我們兩個人」
「嗯,超有精神」
「……那就好」
「是嗎。萌萌什麼都知道呢……」
「……可是,都已經不在了」
「……吶,哥哥。親我」
於是,得知一切的萌萌決定將事實藏在自己一個人心裏。這並不是因爲不想讓別人擔心,而是不想失去。不想失去蓮杖亞季,不想失去留給自己的唯一的家人。
萌萌就是這樣,拼命地想要繼續當我妹妹,維護着或許什麼時候就會斷掉的,岌岌可危的兄妹紐帶。她從三年前直到現在,一直都一個人……
「……真的?」
或者,萌萌沒能把持住自己的心情。萌萌之前說過,不會再犯錯了。這就表示,她已經犯過一次錯。
「……哥哥,終於願意牽我手了」
「……可是,就是在哭喔」
「……太好了。最喜歡你了,哥哥」
契機是被遠藤表白那件事麼。因此頭一次被男生表白,讓她更加強烈地意識到自己不能與蓮杖亞季結合。不,一定弄錯了。
「……這是摸三次腦袋,打起精神的魔咒喔」
答案就在醫生那難讀的說明書裏。沒有全部讀完的必要,就連第一頁都沒必要讀完。一切的答案,就彙集在最開始的第一行的第一句話上。
爲什麼我,沒有接受檢查呢。
「……」
「是嗎」
「嗯」
「……在哪兒?」
慰勞一般摸了三下頭髮。
萌萌那澄澈的雙眸,直勾勾地注視着我的眼睛,就像在窺探我內心深處一般。
「……誰讓她人好嘛」
「……剛纔,萌萌做了個夢」
就算這樣,萌萌還是沒有退讓。
「……小咲,已經回去了?」
「……這次又哥哥來」
「……嗯,什麼?」
「……怎麼哭了?」
萌萌突然這麼說道。
「什麼?」
「夢?」
「……是嗎,學姐是不是在生萌萌的氣?」
沒錯,萌萌都是一個人承受過來的。
「……話是這麼說啦,但總覺得好怪」
「我在喔」
即便處在半夢不醒的狀態下,果然唯獨這些地方不會放過。話又說回來,她真有好好動腦筋,竟然把放內褲的衣櫃當作保險箱。就算是蓮杖亞季,也不會翻妹妹的內褲。蓮杖亞季沒有變態到那個地步。所以萌萌把疾病相關的一切,全都藏在了哥哥絕不會碰的聖域,其中包括醫生給的藥,每月的健康檢查結果,以及最關鍵的,醫生寫的疾病說明書。
「……哥哥的手,好大」
這是一隻熱熱的小手。手腕也很細,大腿也很細。萌萌就是靠這麼纖細的身體,一直忍受着疾病的恐懼,獨自忍受着每月檢查和大量服藥的嗎。獨自,一個人……
「是你手太熱了」
「……因爲,萌萌一直在使壞」
「爲什麼明知是在使壞還要那麼做啊」
「好痛啊,哥哥」
沒錯,只有萌萌知道……
——惜別之吻。
「……怎麼了,哥哥?」
淚水快要奪眶而出。這究竟是怎樣的感受。與父母陰陽兩隔,就連留給自己唯一的血肉牽絆都要被奪走……這是怎樣的心情啊。最喜歡的哥哥變成了普通男生,這要怎樣壓抑着不讓親情變成戀情呢。
萌萌確認了這些之後,再次陷入發燒的混沌中。
萌萌發出微微的沉吟。似乎體溫又燒上來了。她向兔子一樣牙齒一咬一合,就像在強烈要求着什麼,噘起嘴脣。
我把手伸進被子下面,循着被子的隆起摸到她的手,握在手心裏。
『免疫缺陷綜合徵,正式學名爲遺傳性抗體異常綜合徵……』
「萌萌,你說什麼?」
「爲什麼這麼說?」
恐怕在三年前,母親發病那時候,新屋醫生就告知萌萌了。一件事是萌萌自己存在患相同疾病的可能性,爲此要定期進行檢查,然後另一件事就是她與蓮杖亞季的真正關係。這是醫生的告知責任。如不否定兄妹關係,將不能解釋作爲遺傳病的免疫缺陷綜合徵的具體內容。
「……怎麼了,哥哥」
「不來」
「沒哭」
沒錯,這個病會遺傳。
是因爲,母親免疫缺陷綜合徵發作了。所以就在那一刻,萌萌被認定爲潛在患者。
「抱歉」
「這樣啊」
「什麼神邏輯。不用擔心,八葉同學的話不會生你氣的」
「……和喜歡小咲一樣喜歡」
偷走記事本的果然就是萌萌。萌萌不知什麼時候讀到了蓮杖亞季的記事本,然後害怕從免疫缺陷綜合徵的名字推測出兩人的實際關係,便將記事本帶走了。
「是你的手小」
即便如此,我還是無法放鬆握緊的手。
「回去了」
說着,萌萌又微笑起來。
「……嗯,大家都在。爸爸,媽媽,哥哥,大家都在。大家在院子裏烤肉。真開心啊」
爲什麼我身爲萌萌的哥哥,本應該和萌萌一樣揹負着母嬰傳播風險的蓮杖亞季都沒被告知病的存在呢。
「萌萌……」
「沒哭啊」
「……哥哥,手好冷」
「是的」
萌萌注視着我的臉,問道。
「…………」
我們不是親兄妹這件事。
她看着我的臉,頭一次露出微笑。
「嗯,沒騙你」
我也一直覺得不可思議。萌萌說過,媽媽的病查不出來。醫生也說過,免疫缺陷綜合徵在發病前與正常人無異。那爲什麼萌萌被診斷爲潛在患者呢。是以什麼爲依據判斷萌萌有患免疫缺陷綜合徵危險的呢。
因爲,八葉同學骨子裏都是個好人。
「……別哭了,哥哥」
「…………」
果然說到真咲了。
萌萌之所以要搞惜別之吻,一定是因爲真咲。
萌萌察覺到了真咲和蓮杖亞季之間非同尋常的氣氛。實際上兩人是成爲偶像的追夢少女與純粹支持者的關係,不過在外人看來,兩人之間有着只屬於他們的祕密。更何況,我還向真咲求過婚。
「……吶,哥哥。喜歡小咲嗎?」
萌萌大概覺得蓮杖亞季總有一天會被真咲搶走,一直都害怕着那一天到來吧。即便如此,她站在妹妹的立場上,還是勉爲其難地接受了。因爲自己是妹妹,所以能夠剋制住自己。可是,如果不再是妹妹,萌萌的心意又會變成怎樣呢。
『即便如此,初吻還是…………想要獻給喜歡的人啊』
萌萌看着電視上的偶像節目,神情恍惚地這麼說過。那不是嚮往,而是回憶。
萌萌或許想在守住自己雙脣的同時,奪走蓮杖亞季的雙脣。既然無法在一起,至少想要得到這些。
「……哥哥,回答我啊」
但是,這給了蓮杖亞季重大的提示,看穿了萌萌拼死保守的祕密。對於一直對萌萌進行觀察的蓮杖亞季來說,肯定光憑那一吻便能他充分讀懂其中隱藏的含義。蓮杖亞季察覺到了,所以日記中斷了。因爲,素萌萌日記是妹妹的觀察日記。
空白的兩週裏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有過怎樣的感情衝突,發生過怎樣的混亂,我已無從得知。
不過,蓮杖亞季失去了記憶,不小心衝到車前。不,或許是蓮杖亞季主動……
雨聲變得更加強烈。
我按住風中搖擺的窗簾,關上窗戶。外界聲音被隔離的病房,就像從世界隔絕開來一般。
「……我困了,已經可以睡了?」
萌萌閉上眼睛,這麼說道。
「嗯,睡吧。不好好睡,感冒就不會好喔」
「……萌萌不會感冒的」
「那你怎麼躺在醫院啊」
「……好開心」
萌萌在我耳邊說道。
到了明天,我又能做回萌萌的哥哥。所以至少現在,不想讓她說那個詞。
睡覺的時候兩個人一起,這是蓮杖家的常識。
「嗯。晚安,哥——」
「……這裏就是萌萌的家喔」
大概,從見到她的第一眼開始,一直都是……
「……誒嘿嘿,萌萌專用哥哥抱枕~」
話都已經說不清楚了。萌萌大概已經進入夢鄉,沉浸在幸福的美夢中。
我將萌萌沒說出來的最後的詞印在嘴脣上,也深深地進入夢鄉。
我手撐在牀上,發出比摺疊椅更大的聲音。
「……嗯。因爲,大家都在啊。爸爸,媽媽,哥哥,大家……都回來了……」
「…………」
即便如此,萌萌還是沒睜開眼睛。她閉着眼,靜靜地等着我。
萌萌輕輕翻了個身,在牀上騰出了另一個人的空間。
「睡吧」
「……我也最喜歡萌萌喔」
——吱軋。
「是呀,這裏就是我們的家,你就睡吧」
我照她的願望輕輕上了牀,萌萌當即抱了上來。她沒醒,一切動作都在無意識中。
「……嗯」
最後的話沒能說完,萌萌進入夢鄉。
「家?」
萌萌鼻子裏漏出的呼吸拂過我的臉。沒事的,到了明天就會忘記現在的事。我和萌萌都會忘記。我這麼勸慰自己,閉上眼睛。
「……最喜歡了」